5月1日
我為什麼從未注意到艾麗斯·紀尼安有多漂亮?她有鴿子般柔和的褐色眼睛,羽毛般輕軟的褐發直垂到頸部凹處,微笑時,豐滿的嘴唇看起來像在噘嘴。
我們一起去看電影,並且共進晚餐。第一部電影我看進去的不多,因為我太過強烈地意識到她就坐在我身邊。她裸露的手肘在扶手上碰到我兩次,每一次碰觸時,我都害怕她會不高興而趕快縮回手肘。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身邊幾寸外的柔嫩肌膚。然後我看到在我們前面兩排,一位年輕男子用手臂摟著身旁的女孩,我也想把手臂環在紀尼安小姐肩上。我很害怕。但如果我慢慢地……先把手臂放在她的椅背……再一寸一寸往上移……逐漸靠近她的肩膀和頸背……再若無其事地……
但是我不敢。
我能做的頂多只是把手肘靠在她座位的椅背上,但等我推進到這個位置時,我已經必須變換位置,來擦拭滲滿頸部與滿臉的汗水。
有一回,她的腿還不經意地掠過我的腿。
這實在是莫大的折磨,太痛苦了,我只得強迫自己把心思從她身上移開。第一部電影是戰爭片,但我只知道結尾的時候,那位美國大兵重返歐洲,與救過他一命的女人結婚。第二部電影引起我很大的興趣。這是一部關於心理學的電影,敘述一個男人和女人表面看起來像在戀愛,實際上卻在互相摧毀對方。故事的進展一直顯示,這個男人即將殺死他太太,但在最後一刻,她在夢魘中尖叫著某件事,讓他回想起童年發生的事。這段突如其來的回憶告訴他,他的憎恨實際是針對一位邪惡的女家庭教師而發,她以各種恐怖的故事驚嚇他,以致讓他的人格留下缺陷。興奮地發現這個真相後,他高興地大叫,把他的太太驚醒。他把她抱在懷裡,暗示他的一切問題都已化解。這樣的結論太過簡略低俗,而我大概也顯示了我的不屑,所以紀尼安小姐想知道有什麼不對勁。「這是一派胡言,」我們走進大廳時,我向她解釋說,「事情根本不會以這種方式發生。」
「當然不會,」她笑著說,「這是個虛構的世界。」
「噢,不!這不能算是答案。」我強調說:「即使在虛構的世界,也必須有規則可循。每個部分必須前後呼應,屬於一個整體。這樣的電影純粹是胡扯,情節是硬編出來,因為作家、導演或某個人所要的東西,和整體並不搭軋,感覺上都不對勁。」
我們走進時代廣場令人目眩的輝煌夜色時,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你進步得很快。」
「我很迷惑,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知道些什麼。」
「不要在意那個,」她堅持說,「你已經開始看清與瞭解事情。」我們穿越廣場到第七大道時,她揮著手臂來遮擋周遭的霓虹燈與炫光。「你逐漸能看清事情表面底下的東西,你剛才說每個部分都必須屬於一個整體,那就是很好的見解。」
「噢,算了吧,我可不覺得我有做好任何事情。我不瞭解自己或我的過去,我甚至不知道我父母在哪裡,或長什麼樣子。你知道嗎?我在記憶的瞬間或在夢裡看到他們時,他們的面孔始終是模糊的。我想看清他們的表情。除非我能看到他們的臉,否則我無法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查理,冷靜點。」路人都轉過來看我。她的手穿過我的臂彎,把我拉近一點,讓我不要太激動。「要有耐心,別忘了你已經在幾周內完成別人要一輩子才能做到的事。你就像一片不斷吸收知識的巨大海綿。你很快就能把事情聯結起來,然後你會發現,所有不同的學習世界都是相關的。查理,所有層級就像一個巨大樓梯的梯階,而你會愈爬愈高,看到愈來愈多周遭的世界。」
我們走進四十五街的自助餐館並拿起餐盤時,她說得正起勁。她說:「一般人只能看到一點點,他們無法改變太多或超越自己,但你是個天才。你會愈爬愈高、愈看愈多,你的每一步都會為你揭開一個令你驚奇的新世界。」
排隊的人聽到她說的話時,都轉過頭瞪她,直到我碰她一下後,她才壓低聲音。「我只祈求上帝,」她低聲地說,「不要讓你受到傷害。」
聽到她這麼說,我有好一陣子不知該說些什麼。我們在櫃檯點好食物,然後帶到我們的桌子,一言不發地吃起來。這靜默的時刻讓我緊張起來,我知道她說的是她的恐懼,所以我就藉此開玩笑。
「我為什麼會受傷害呢?我不可能比以前更糟了。甚至阿爾吉儂也還是很聰明,不是嗎?只要它還不錯,我就會維持良好狀況。」她玩弄著刀子,在一小塊奶油中挖了個圓形凹洞,她的動作令我著迷。「而且,」我告訴她,「我無意中聽到尼姆教授與斯特勞斯醫生的爭執,尼姆說他肯定情況不會出錯。」
「但願如此。」她說:「你無法想象我有多害怕事情會出差錯,我認為我也必須負一部分責任。」她看到我在凝視她的刀子,便小心翼翼把刀放在盤子旁邊。
「如果不是你,我絕對不會動手術。」我說。她笑了起來,她的神情讓我顫抖。我就是在這時候,發現她的眼睛是柔和的褐色。她很快低下頭看著桌布,臉也紅起來。
「謝謝你,查理。」她說,然後握著我的手。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這樣做,這也讓我變得大膽。我將身體向前傾,繼續握住她的手,話也跟著流瀉出來。「我非常喜歡你。」說完,我很怕她會笑起來,但她只是點點頭微笑。
「我也喜歡你,查理。」
「但這不只是喜歡而已。我的意思是……噢,天哪,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我知道我已滿臉通紅,不知道眼睛要看向哪裡,也不知道手該擺哪裡。我弄掉一支叉子,彎身去撿時,又打翻一杯水,濺溼了她的衣服。突然間,我又變得笨拙彆扭,我想要道歉,舌頭卻不聽使喚。
「沒關係,查理,」她試著安慰我,「只是水而已,不必因此覺得沮喪。」
在回家的計程車上,我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她放下皮包,拉緊我的領帶,並弄直我胸前口袋的手帕。「你今晚很沮喪,查理。」
「我覺得自己很可笑。」
「都是我談起那件事才讓你心煩,是我讓你變得自覺。」
「不是因為這樣,讓我心煩的是,我不知如何用言語來表達我的感受。」
「這種感覺對你是全新的經驗,不是每件事都……需要用說話來表達。」
我靠近她,想再拉住她的手,但她把手抽走。
「不,查理,這對你可能不是件好事。我會讓你心煩,這可能會有負面影響。」
她的退卻讓我同時感到尷尬和愚蠢,我對自己生氣,退回到自己的座位,眼睛望著窗外。我以前從未恨過任何人,但她的輕鬆答覆與母性般的大驚小怪,卻讓我對她痛恨起來。我想打她耳光,讓她趴倒在地,然後再把她擁進懷裡親吻。
「查理,如果是我讓你心煩,我很抱歉。」
「不要提了。」
「可是你必須瞭解這是怎麼回事。」
「我瞭解,」我說,「可是我寧可不談。」
計程車開到她在七十七街的寓所時,我已經難過得不得了。
她說:「這是我的錯,我今晚不該和你出來的。」
「是的,現在我知道了。」
「我的意思是,我們無權把這件事推展到個人……情感的層面上。你還有太多事要做,我沒有權利在這時候闖進你的生活。」
「那是我該擔心的事,不是嗎?」
「是嗎?這不再只是你個人的事,查理。你現在負有責任,不只是對尼姆教授與斯特勞斯醫生,而且必須對數百萬可能踏著你的足跡前進的人負責。」
她愈是那樣說,我就愈覺得不好過。因為她突顯了我的彆扭,顯示我對於該說與該做的事欠缺認識。在她眼裡,我只是個言行笨拙的青少年,她正試著要我放輕鬆。
我們站在她公寓門口時,她轉過身對我微笑,在那片刻我以為她會邀我進去,但她只是低聲說:「晚安,查理,謝謝你讓我度過這美妙的夜晚。」
我想和她吻別道晚安。我早先就為這問題擔過心,女人不是都期待你會吻她嗎?在我讀過的小說和看過的電影中,男人總是採取主動。我昨晚就已決定要吻她,但我還是一直擔心:如果她拒絕呢?
我靠近她的身體,攏向她的肩膀,但她的動作更快。她攔住我,把我的手握在她手中。「我們最好用這種方式道晚安,查理。我們不能讓關係變得太親近,還不行。」
在我來得及抗議或問她是什麼意思之前,她已經開始往內走。「晚安,查理,再次謝謝你陪我度過這美妙……美妙的時光。」然後她就把門關上。
我對她、對我,以及這世界感到憤怒,但回到家時,我瞭解到她是對的。現在,我已經弄不清她是喜歡我,或只是對我仁慈。她究竟把我當作什麼呢?最令人難堪的是,我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經驗。人要怎麼做才能學會如何對待另一個人呢?男人要如何才能學會對待女人呢?
書籍在這方面沒有太大用處。
但是下回,我要和她吻別道晚安。
5月3日
有件事一直讓我感到困擾,就是每次往事在回憶中浮現時,我從來不能確定事情真的是這樣發生,或者這隻代表我當時的想法,或根本就是我自己捏造出來。我就像個一生都在半睡半醒間的人,拚命想知道自己清醒過來之前的模樣。所有事情都詭異地以慢動作發生,而且模模糊糊。
昨晚我做了個噩夢,醒來後依稀還記得片段。
先說這個噩夢:我在一條長廊上跑步,飛舞的塵土讓我幾乎睜不開眼,有時我向前跑,有時四處飄浮,或是往後跑,但我很害怕,因為我的口袋裡藏著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或是我在哪裡拿來的,但我知道他們要從我這裡拿走,這讓我感到害怕。
牆壁倒塌了,突然有個紅髮女孩向我伸出雙臂,她的臉是個白色面具。她把我擁入懷中,然後吻我、愛撫我,我想緊緊抱住她,但我害怕:她愈是碰我,我愈是驚恐,因為我知道我一定不能碰女孩子。然後,她的身體在我身上摩挲,我感覺到體內的奇怪沸騰與抽動,讓我感到溫暖。但當我抬起頭,我看到她手中拿著一把血淋淋的刀子。
我一邊跑,一邊想要喊叫,但喉嚨發不出聲音,而且口袋已經空無一物。我在口袋裡尋找,卻不知道自己究竟丟了什麼,或是我為什麼把它藏在口袋。我只知道東西不見了,而且雙手沾滿了血。
醒來時,我想到紀尼安小姐,而且我和在夢中一樣驚慌。我到底在害怕什麼?應該和刀子有關。
我為自己煮了杯咖啡,並抽了根菸。我從未做過這樣的夢,我知道這和紀尼安小姐共度的那一晚有關。我已經開始用不同的方式來看待她。
自由聯想仍然很難,因為想要不去控制自己的思維並不容易……儘量開放你的心靈,放任所有事物流入……想法像泡沫浴缸裡的泡沫一樣浮上水面……一個女人在洗澡……一個女孩……諾爾瑪在洗澡……我從鑰匙孔偷窺……她從澡盆走出來擦乾身體時,我發現她的身體和我不一樣。少了某樣東西。
跑過通道時,有人在追我……不是一個人……只是一把閃亮的菜刀……我害怕得想哭,但哭不出聲音,因為我的脖子被砍了一刀,我在流血……
「媽媽,查理從鑰匙孔偷看我洗澡……」
她為什麼長得不一樣?她發生了什麼事?……血……流血……一個黑暗的小房間……
三隻瞎眼的老鼠……三隻瞎眼的老鼠,
看看它們跑得多快!看看它們跑得多快!
它們都在追逐農夫的妻子,
她拿切肉刀砍斷它們的尾巴,
你可曾看過這樣的景象?
三隻……瞎眼的……老鼠?
大清早,查理一個人在廚房裡。其他人都在睡覺,只有他獨自玩著旋轉玩具。他彎腰時,襯衫上的一顆紐扣蹦了開來,紐扣滾過房間地板的複雜線條圖案,一直滾向浴室,他一直跟著,但跟丟了蹤跡。紐扣到哪裡去了呢?他進浴室找。浴室裡有個小貯藏室,洗衣籃就放在那裡,他喜歡把所有衣服拿出來端詳。爸爸的、媽媽的……還有諾爾瑪的衣物。他很想穿上這些衣服,然後假裝他是諾爾瑪,他試過一次,結果被媽媽揍了一頓。他在衣籃裡找到諾爾瑪的內褲,上面有幹掉的血跡。她做錯了什麼事?他嚇壞了。傷害她的人可能也正在找他……
為什麼孩童時代的這種記憶會給我這麼強烈的印象,為什麼到現在還讓我害怕?難道這是因為我對紀尼安小姐的情感的緣故嗎?
現在想起來,我可以瞭解為什麼他們要我遠離女人。向紀尼安小姐表達我的感情是不對的,我沒資格用那種方式去想女人,時候還沒到。
但我寫下這些事情時,我的內在卻有個聲音在對我大吼,告訴我不是如此。我是個人,在接受手術之前,就已經是個人,我必須去愛別人。
5月8日
即使現在我知道唐納先生背後發生了什麼事,我還是很難相信。我在兩天前最忙碌的時刻,第一次注意到情況有些不對勁。金皮在櫃檯後為一位老客人包裝生日蛋糕,蛋糕的價格是三塊九毛五。但金皮按下收款機時,上面顯示的卻只有兩塊九毛五。我正要告訴他算錯了的時候,我在櫃檯後面的鏡子上,看到客人微笑地對金皮眨了一下眼睛,而金皮也報以微笑。顧客收下找給他的零錢時,我看到他留下一個銀幣在金皮的掌中發亮,金皮握起手掌,迅速地把五毛銀幣放進口袋。
「查理,」我背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們還有夾奶油餡的點心嗎?」
「我去後面找找看。」
我很高興能夠抽身,讓自己有時間思考看到的事情。很顯然,金皮不會算錯,他是故意少算客人的錢,他們之間有種默契。我無力地倚在牆上,不知道該怎麼辦。金皮已經為唐納先生工作超過十五年。唐納對待員工一直就像對好朋友或親戚一樣,他曾不止一次邀請金皮的家人去他家吃晚飯。唐納先生必須外出時,常常請金皮幫他顧店,我也聽說過,唐納先生還出錢支付金皮太太住院的費用。
很難相信這樣一位好人,竟然還會有人想欺騙他。這裡面一定還有其他解釋。可能金皮在按收款機時真的算錯帳,或是五毛錢只是顧客給他的小費,要不然就是唐納對這位經常光顧買奶油蛋糕的客人有特別優惠。任何說法總是比相信金皮中飽私囊要好,畢竟金皮一直對我很好。
我再也不想知道實情。我端出奶油餡點心的盤子,把餅乾、圓麵包和蛋糕加以分類時,眼光儘量避開收款機。
但那位經常捏我的臉,開玩笑說要幫我介紹女朋友的矮小紅髮婦人進來時,我想起她通常都選在唐納外出吃中飯,金皮顧櫃檯時才來買東西。金皮也常派我送貨去她家。
我情不自禁地在心裡算出她買的東西值四塊五毛三,但我把頭轉開不去看金皮按收款機。我很想知道事實,卻又害怕面對事實。
「兩塊四毛五,惠勒太太。」他說。
收款機叮噹響了一聲,計算找零,然後抽屜砰地使勁關上。「謝謝你,惠勒太太。」我轉過頭時,剛好看到金皮把手伸進口袋,我還聽到銅幣碰撞的輕微聲響。
究竟他曾多少次利用我幫他跑腿送貨給她,並且故意少算她錢,以便兩人私下平分?這些年來他一直都在利用我幫他偷錢嗎?
他沉重地在櫃檯後面走動時,我的眼光一直無法從他身上移開,我看到汗水從他戴的紙帽下滲出。他似乎很快活,心情也不錯,他抬起頭時和我的眼光接觸,他皺了一下眉頭,把頭移開。我很想揍他,我想走到櫃檯後面,把他那張臉砸碎。我不記得曾經這麼痛恨過別人,但這個早上我衷心痛恨金皮。
在我寧靜的的房間裡,把所有感受宣洩在紙上並沒有太大幫助。每次我想到金皮在偷唐納先生的錢,我就想砸東西。好在我不是能夠行使暴力的人,我這輩子大概也沒有打過任何人。
但我還是得決定要怎麼辦。我應該讓唐納知道,他最信賴的員工這些年來一直在偷他的錢嗎?金皮一定會否認,而我也無法證實。然後唐納又會怎麼做呢?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5月9日
我睡不著覺。這件事讓我很苦惱。我虧欠唐納先生太多,不能袖手看著他這樣被矇騙。保持沉默會讓我和金皮一樣有罪。然而,我有立場告訴他這件事嗎?最讓我困擾的是,金皮派我去送貨時,其實是利用我幫他偷唐納的錢。當我不知情時,我可以置身事外,也沒有責任。但現在我知道了,我若保持沉默,我就和他一樣有罪。
然而,金皮只是個員工,他有三個孩子要養,如果唐納把他開除,他要怎麼辦?他可能再也找不到工作,特別是他還有條畸形的腿。
我應該為此憂慮嗎?
怎麼做才對?諷刺的是,我所有的聰明才智也無法幫我解決這道難題。
5月10日
我向尼姆教授請教這件事,他堅持我只是位無辜的旁觀者,沒有理由介入必然會鬧到很不愉快的情勢之中。我被利用來當跑腿,他似乎也不以為意。他說,如果我在事情發生時一無所知,那就沒有關係。我就像被拿來殺人的刀子,或是在車禍中肇事的汽車,責任不在我身上。
「但我不是沒有生命的物體,」我抗議說,「我是一個人。」
他迷惑了一陣子,然後笑著說:「當然,查理,但我指的不是現在,我指的是手術之前。」
他那自以為是的自負表情,讓我也很想揍他。「即使在手術之前,我也是一個人,我必須提醒你……」
「是的,當然,查理,不要誤會。但情況不太一樣……」然後,他突然想起他必須去實驗室核對一些圖表。
斯特勞斯醫生在我們的心理治療時間裡並不太說話,但今天我提出這個問題時,他說我在道義上有義務告知唐納。但我想得愈多,愈覺得這件事不單純。我需要別人幫我解開這個結,而我能夠想到的唯一物件就只有艾麗斯·紀尼安。最後,到了十點三十分時,我再也忍不住。我撥了三次電話,每次都在中途停下,第四次時,我終於撐到聽見她的聲音為止。
起初,她覺得不應該見我,但我求她在我們一起吃晚飯的餐館和我見面。「我尊敬你,你一直都能給我最好的建議。」她還在猶疑時,我一再堅持。「你必須幫我,因為你有部分責任,你自己也這麼說過。如果不是你的緣故,我絕對不會陷入這樣的情況,你現在不能置身事外。」
她想必也感受到事態的緊迫,因為她還是同意見我。掛上話筒後,我盯著電話發呆,為什麼知道她的看法和感受對我會是那麼重要呢?在成人中心一年多來,我唯一在乎的事就是討她歡心。我就是因為這樣,才同意接受手術的嗎?
我在餐館門口踱來踱去,一位警察甚至開始懷疑地盯著我,我只好進去買了杯咖啡。幸好我們上次坐的桌子還空著,她一定會想到這個位置找我。
她看到我並對我揮手,但她先在櫃檯停下來買了杯咖啡,才走向我坐的桌子。她笑了起來,我知道那是因為我選了同一張桌子。一種愚蠢、浪漫的姿態。
「我知道時間已經很晚,」我道歉地說,「但我發誓我快瘋了,我一定得和你談談。」
她靜靜地啜著咖啡,聆聽我解釋怎麼發現金皮騙錢、我自己的反應,以及我在實驗室獲得的矛盾建議。我說完後,她身子往後靠,然後搖搖頭。
「查理,你讓我驚訝。你在某些方面進步飛快,可是在需要做決定的時候,卻還像個孩子。我不能幫你做決定,查理。你要的答案不在書本里,也不能靠別人來解決,除非你想一輩子當小孩。你必須在自我內部找到答案,感受到該做的正確事情。查理,你必須學習信任自己。」
起初,她的說教讓我厭煩,但突然間,我開始覺得她的話有道理。「你是說,我必須自己決定?」
她點點頭。
「事實上,」我說,「現在想起來,我相信我已經做了部分決定!我認為尼姆與斯特勞斯都錯了!」
她仔細地注視我,樣子有點興奮。「你身上正在經歷某種變化,查理,要是你能看到自己的表情就知道了。」
「你說得完全正確,我是經歷了一些變化!原本籠罩在我頭頂的一團烏雲已經被你一口氣吹散。就這麼一個簡單的觀念,信任自己。我以前竟然從來沒想過。」
「查理,你真是不可思議。」
我拉住她的手握著。「不,這都是你的緣故。你輕觸了我的眼睛,讓我看清了方向。」
她的臉紅了起來,同時把手抽回去。
「上次我們在這裡的時候,我說我喜歡你,但我應該信任自己,說我愛你的。」
「不,查理,還不行。」
「還不行?」我嚷著:「你上次就是這麼說的,為什麼還不行?」
「噓……再等一會兒,查理。先完成你的學習,看看會把你帶到哪裡,你改變得太快了。」
「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呢?我對你的感覺不會因為我變聰明而有改變,只會讓我愛你更深。」
「但情感上你也在改變中,在特別的意義上,我是你在這方面真正意識到的第一個女人。直到現在為止,我都是你的老師,是你會尋求幫助與建議的人,你必然會覺得愛上我。你應該多認識其他女人,給自己更多時間。」
「你的意思是說,小男孩一向都會愛上他們的老師,而情感上我只是個孩子。」
「你曲解了我的用詞。不,我不覺得你是個小孩。」
「那就是情感上的智障。」
「不。」
「那麼,為什麼?」
「查理,不要逼我。我不知道,你已經不是我的智慧所能企及,再過幾個月或甚至幾星期,你就會變成另一個人。隨著你的智慧更加成熟,我們可能會無法溝通。一旦你的情感也跟著成熟,你甚至不會想要我。我也必須為自己著想,查理。讓我們等著瞧,要有耐心。」
她在和我講道理,可是我不想聽。「那天晚上,」我幾乎嗆到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期待那次約會,我幾近瘋狂地想著應該有什麼樣的舉動、該說什麼話,我拚命想給你最好的印象,就怕說錯話讓你生氣。」
「你沒讓我生氣,我覺得很榮幸。」
「那,我什麼時候能再看到你。」
「我沒有權利把你牽扯進來。」
「但是我已經脫不了身!」我高喊著,但見到大家都轉頭看我時,我把聲音壓低,身體則因太過激動而開始顫抖。「我也是個人,一個男人,我不能光靠書本、錄音帶和電子迷宮過活。你說‘多認識其他女人’,可是我能怎麼辦?我根本不認識其他女人。我身體裡有種東西在燃燒,而我只知道這讓我想到你。我書讀到一半時,會在書頁中看到你的臉龐,但不是活在過去的模糊記憶,而是歷歷在目的鮮明影像。我輕觸書頁,你的臉龐消失了,我想把書撕掉,扔出去。」
「拜託,查理……」
「讓我再見你一面。」
「明天在實驗室裡。」
「你很清楚我指的是什麼,我要的是遠離實驗室、遠離大學,單獨見面。」
我看得出她很想答應。她對我的堅持感到訝異,我自己也很吃驚。我只知道不能停止對她施壓,而且我在懇求她時,喉嚨裡還有某種恐懼。我的手掌都溼了,究竟我是害怕她說不,或是怕她說好呢?如果她沒回答,並打破緊張局面,我想我大概會昏倒。
「好吧,查理。讓我們遠離實驗室和大學,但不是單獨見面。我認為我們不該單獨在一起。」
「地方隨你選,」我喘了口氣,「只要能夠跟你在一起,不必想到測驗……統計數字……問題……答案……」
她皺眉想了一下。「好吧,中央公園會舉辦免費的春季音樂會,下星期你可以帶我去聽其中一場音樂會。」我們走到她住處的門口時,她很快轉身在我臉上親了一下。「晚安,查理。我很高興你打電話給我,明天實驗室見。」她關上門,我站在建築外看著她住處的燈光,直到燈光熄滅為止。
如今再沒有任何疑問,我戀愛了。
5月11日
幾經思考和憂慮後,我體會到艾麗斯是對的,我必須信任自己的本能。我在麵包店中更仔細觀察金皮的舉動。今天我有三次看到他少算客人的錢,然後把客人留給他的部分價差放進口袋。他只有遇到某些固定的常客才會這麼做,我覺得這些人和他一樣有罪。如果沒有他們的同意,就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為什麼只讓金皮成為代罪羔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