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決定了一個折中的做法。這個抉擇或許不完美,卻是出於我自己的決定,而且在當前的情況下,似乎也是最好的解決方法。我打算把我知道的事告訴金皮,並警告他必須停止。
我在洗手間和他單獨相遇,我走向他時,他嚇了一跳。「我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談談,」我說,「我需要你對一個遭遇困擾的朋友提出建議。他發現有位同事欺騙老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不想去告發,以致讓這個傢伙惹上麻煩,但他也不想坐視老闆遭到欺騙,因為老闆對他們兩個都很好。」
金皮狠狠地瞪著我。「你這位朋友打算怎麼辦?」
「這就是他的困擾。他什麼都不想做,他覺得只要偷竊能夠就此停止,不去管它也無妨,他會很樂意忘掉這件事。」
「你的朋友應該不要去管別人的閒事,」金皮說,「他應該對這種事情視而不見,想清楚誰才是他的朋友。老闆終歸是老闆,員工必須互相團結。」
「我的朋友並不這麼想。」
「那不關他的事。」
「他覺得如果他已經知情,就必須擔負部分的責任。所以,他決定只要事情就此停止,他就不插手,否則他就得說出整件事情。我想知道你的意見,你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偷竊會停止下來嗎?「
他需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壓下憤怒。我看得出他很想揍我,但只能緊緊捏著拳頭。
「告訴你的朋友,這傢伙似乎已經別無選擇。」
「那就好,」我說,「我的朋友會很高興。」
金皮開始走開,但接著又停下來回頭看我。「你的朋友─是不是想分一杯羹?這是他這麼做的原因嗎?」
「不,他只是希望事情能就此停下來。」
他瞪著我說:「我可以告訴你,你會後悔插手別人的事。我一直在幫你說話,我真的該去檢查腦袋了。」說完,他才跛著腿走開。
也許,我應該告訴唐納事情的真相,讓他開除金皮─我不知道。但要用這方式解決,還得費番口舌。這件事就這樣告一段落了,但還有多少人是像金皮一樣,用那種方式利用別人呢?
5月15日
我的學習進展十分順利,大學圖書館現在變成我的第二個家。他們必須幫我弄個私人隔間,因為我只要一秒鐘就能吸收一整頁文字,而且我飛快地瀏覽書籍時,常有好奇的學生圍在我旁邊。
我現在最大的興趣是古代語言的語源學,有關變分學的最新著作以及印度歷史。令人訝異的是,許多看似分離的東西,竟然可以奇妙地聯結。現在我已上升到另一個高原期,許多不同學科的源流似乎彼此相近,彷彿都來自同一個來源。
奇怪的是,我在大學餐廳聽到學生爭辯歷史、政治或宗教問題時,一切似乎都變得相當幼稚。在這樣粗淺的水平上討論理念,再也不能帶給我任何樂趣。每個人都痛恨被告知他們沒有觸及到的問題複雜層面,彷彿他們不知道在表面的漣漪下隱藏著什麼東西。但在較高的水平上,情況也同樣糟糕,我已不再嘗試與比克曼大學的教授討論這些問題。
伯特在學院的餐廳介紹我認識一位經濟學教授,他寫過探討影響利率的經濟因素的著名作品,而我也一直想和經濟學家討論最近閱讀時遭遇的問題。我對於和平時期以軍事封鎖作為武器的道德層面問題一直深感困惑,因為有許多參議員建議,我們應該開始採納一次與二次大戰曾經用過的航運管制與「黑名單」策略,以此對付現在和我們唱反調的一些小國。我想聽聽他對這問題的看法。
他靜靜地聽完後,出神地凝視前方,我以為他正在整理思緒以提出解答,但幾分鐘後,他清了一下喉嚨,然後搖搖頭。他有些抱歉地解釋,這個問題不屬於他專精的領域,他的主要興趣是利率,沒有對軍事經濟學下過太多工夫。他建議我應該去找韋塞教授,他曾經發表過論文,討論二次大戰期間的戰爭貿易協議,他或許能幫上我的忙。
我還來不及說些什麼,他已經抓著我的手道別。他很高興認識我,但他還得為一場演講蒐集些資料。說完人也走了。
當我試著與美國文學專家討論喬叟、向東方學家請教特羅布裡恩島人的生活,或是與專精青少年行為調查的社會學家探討自動化引起的失業問題時,也都得到相同的結果。他們總是找到藉口開溜,害怕暴露他們知識範圍的狹窄。
如今,他們在我眼中的地位已全然不同。我以前竟然以為教授都是智識上的巨人,這實在很愚蠢。他們只是凡人,而且害怕別人發現這個事實。而艾麗斯同樣也是普通人,不是什麼女神,明晚我要帶她去聽音樂會。
5月17日
天已經快亮了,但我還是睡不著。我必須弄清楚昨晚的音樂會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傍晚開始時,一切都很順利。中央公園的林蔭道很早就擠滿了人,艾麗斯和我在草坪上一對對男女間尋找空位。最後,我們在遠離道路、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找到一株無人佔用的樹木,只有偶爾傳來的女性嬌笑與香菸微光,說明附近還有其他情侶存在。
「這裡可以了,」她說,「沒有理由一定要在樂團的正前方。」
「他們正在演奏什麼音樂?」我問。
「德布西的《大海》,你喜歡嗎?」
我在她身邊坐下。「我不太懂這類音樂,我得想一想。」
「不要用想的,」她輕聲說,「要去感覺。任憑音樂像海水一樣席捲全身,但不要試著想去了解。」
她躺在草地上,臉則轉向音樂的方向。
我無法知道她對我有什麼期待。比起解答問題以及系統地獲得知識,這件事可曖昧多了。我不斷告訴自己,手心冒汗、胸口緊繃,或是渴望用雙手摟抱她,都只是生理上的反應,甚至想要找出引起我緊張、興奮的刺激與反應模式。然而,一切都是那麼模糊與不確定。我應該伸手去摟她嗎?她在等待我這麼做嗎?她會不會生氣?我知道自己的舉止還像個青少年,這也讓我很生自己的氣。
我快要不能呼吸地嗆著說:「你何不讓自己更舒服些?你可以靠在我的肩上。」她讓我伸手摟著她,但沒有看我。她似乎太過專注在音樂上,根本沒注意到我的動作。但她究竟是希望我摟著她,或只是勉強容忍我這麼做?我的手往下滑落到她腰際時,我感覺到她在顫抖,但仍舊注視著樂團的方向。她假裝專心聽音樂,這樣就不必對我的動作有所反應。她不想知道發生什麼事。只要她看著別的地方,就可以假裝我是在她不自覺或不曾同意的狀況下靠近她,並伸手摟抱她。她希望我在她的心思置於更崇高的事物時,對她的身體示愛。我的身體粗魯地靠向她,並把她的下巴轉向我。「你為什麼不看著我?你假裝我不存在嗎?」
「不,查理,」她低聲說,「我是假裝自己不存在。」
我碰觸她的肩膀時,她的身體變得僵硬,並開始顫抖,但我把她拉向我。然後,事情就發生了。起初是耳畔的嗡嗡聲……像是電鋸的聲音……遠遠地。然後是發冷:手與腿刺癢,指頭麻木。突然間,我覺得有人在監視。
我的感知激烈轉換。我從一棵樹木後方的某個暗處,看到我們兩人躺在彼此的懷裡。
我抬起頭,看到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蹲在附近。「嘿!」我大聲叫道。他站起來時,我看到他的褲襠開著,露出他的東西。
「怎麼回事?」她倒抽一口氣地問。
我一躍而起,男孩已消失在黑暗中。「你有沒有看到他?」
「沒有,」她說,緊張地撫平裙子,「我沒看到任何人。」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我們,近到快可以碰到你了。」
「查理,你要去哪裡?」
「他應該還沒走遠。」
「別管他了,查理,那沒關係。」
可是我很在乎。我跑進黑暗中,驚嚇到許多情侶,但還是找不到他的蹤跡。
我愈是找他,那種快要昏倒前的噁心感就愈強烈。我孤單地迷失在狂亂的心神中。然後,我逐漸控制自己,並找到路回艾麗斯坐的地方。
「你有找到他嗎?」
「沒有,可是他的確在那裡,我看到了。」
她帶著奇怪的表情看我。「你還好吧?」
「我要……等會兒……只是我耳朵還有那要命的嗡嗡聲。」
「也許我們該走了。」
在回她公寓的路上,我心裡想的都是蹲在黑暗中的男孩,在那麼一瞬間我還瞥見他看到的景象─我們兩人躺在彼此懷裡。
「你想進來坐一下嗎?我可以幫你煮杯咖啡。」
我很想,但某種東西在警告我不能進去。「最好不要,我今晚還有很多事要做。」
「查理,是我說錯了什麼話嗎?」
「當然不是,是那個偷窺的男孩讓我心神不寧。」
她就站在我身邊,等著我親她。我兩手抱著她,但同樣的事又發生了。我如果不趕緊離開,一定會昏倒。
「查理,你看起來像是病了。」
「你有看到他嗎?艾麗斯,說真的……」
她搖搖頭,「沒有,那時候太暗了,但我相信……」
「我得走了,我會再打電話給你。」她還來不及阻止,我就抽身離開。在情況失控前,我得趕緊離開那棟建築物。
現在想起來,我確定那是個幻覺。斯特勞斯醫生覺得情感上我還處於青少年狀態,只要接近女人或想到性,就會引發焦慮、驚慌,甚至幻覺。他覺得智慧上的快速發展,可能讓我誤以為可以有正常人的情感生活。可是我必須承認,在這些兩性接觸狀況下引發的恐懼與障礙,說明我在情感上還只是個青少年─性行為上的遲緩。我猜想他的意思是說,我還沒有與艾麗斯這樣的女人建立關係的心理準備。還沒有。
5月20日
我被趕出麵包店了。我知道緊抓著過去不放很愚蠢,但這個白色磚牆已被爐熱燻黃的地方,對我有特殊意義……這裡曾經是我的家。
我究竟做了什麼事,讓他們這麼恨我?
我不能怪唐納。他必須為他的事業,還有其他員工著想。而且,他對我一直比真正的爸爸還要親。
他把我叫進他辦公室。他把賬單、報表從卷蓋式書桌旁的椅子上搬開,眼睛沒看我就說:「我一直想跟你談談,現在是個恰當的時機。」現在想起來蠻蠢的,但當我坐在那裡看著他─矮矮、胖胖的,粗糙的淡棕色小鬍子好笑地垂落在上唇─那情況就好像舊的查理和新的查理一起坐在那張椅子上,驚恐地聽著老唐納準備交代的話。
「查理,你的赫爾曼叔叔是我的好朋友。我遵守對他的承諾,給你個工作做,不論日子過得好壞,你的口袋總會有一塊錢可以零花,有個地方可以躺下,不必被送到那個收容之家。」
「麵包店就是我的家……」
「我兒子為國捐軀後,我對你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赫爾曼過世的時候你幾歲?十七歲?倒更像是六歲大的小孩。當時我對自己發誓……我說,阿瑟·唐納,只要你的麵包店還在,還有生意可做,你就必須照顧查理。他會有個工作的地方、一張可以睡覺的床、一片餬口的麵包。他們準備把你送去那個沃倫之家的時候,我告訴他們你會為我工作,我可以照顧你。你甚至沒有在那地方待過一晚,我幫你弄了個房間,也照顧你。你說,我是否遵守了我的莊嚴承諾?」
我點點頭,但我從他摺疊、再摺疊手上賬單的方式,可以看出他有些困擾。雖然我不是很想知道,但我還是知道……「我也盡了最大的力量做事,我工作很努力……」
「我知道,查理,這和你的工作無關。可是你發生了一些事,我不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不僅是我,每個人都在談。最近幾星期來,我已經在這裡和他們談過十幾次。他們都很不快活,查理,我必須讓你離開。」
我試著打斷他,但他搖搖頭。
「昨晚他們還派代表來見我,查理,我得保住我的事業。」
他盯著不斷翻動紙頁的手,好像要從中找出一些根本不在裡面的東西。「我很抱歉,查理。」
「但是我要去哪裡呢?」
這是我進辦公室後,他首次抬頭瞄了我一下。「你和我一樣清楚,你不再需要這裡的工作。」
「唐納先生,我從來沒在其他地方工作過。」
「讓我們面對事實,你已不是十七年前初來乍到的查理,甚至也不是四個月前的查理。你從來不曾談起,這是你自己的事。也許發生了某種奇蹟,天曉得?但你已經變成一個非常聰明的年輕人,而操作拌麵機和送貨不是聰明的年輕人該做的事。」
他說的當然是事實,但我心裡有個念頭還想說服他改變主意。
「你必須讓我留下,唐納先生,再給我個機會。你說答應過赫爾曼叔叔,只要我需要,我就會有工作。好吧,我還需要工作,唐納先生。」
「你不需要的,查理。如果你真的需要,我會告訴他們,我才不理你們的代表和請願,我會堅持站在你這邊對抗他們。但現在的情況是,他們都怕你怕得要死,我也必須為自己的家人著想。」
「如果他們改變主意呢?讓我試試去說服他們。」我把情勢弄得比他預期得困難。我知道我該就此罷手,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我會讓他們瞭解。」我懇求道。
「好吧,」他嘆息著說,「你可以去試試,但你只會讓自己難堪。」
我走出辦公室時,弗蘭克·賴利與喬·卡普剛好經過,我很快就知道他說得沒錯。單是看到我在他們身邊,就讓他們受不了,讓他們渾身不自在。
弗蘭克剛好端起一盤面包,我出聲時,他和喬都轉過身來。「嘿,查理,我在忙,等會吧……」
「不,」我堅持,「就是現在,你們兩個一直在逃避我,為什麼呢?」
弗蘭克一向能言善道、擅長討好女人和撮合事情,他注視我一陣子後,放下盤子對我說:「為什麼?我可以告訴你原因。因為你突然間變成個大人物,一個無所不知的聰明傢伙!你現在是個正常的神童,一個蛋頭。隨時捧著書本,隨時都有答案。好吧,我可以告訴你,你自以為比這裡的其他人優秀嗎?那好,去別的地方混吧。」
「但我做了什麼事惹到你嗎?」
「他做了什麼?你聽到了嗎?我可以告訴你幹了什麼好事,高登先生。你帶著你的想法和建議冒出來,讓其他人看起來像群呆子。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對我來說,仍然只是個白痴。我或許不懂你說的那些大話,或是書本上的名字,但我還是不比你差,甚至還更優秀。」
「沒錯。」喬點點頭,並轉身向剛從後面走來的金皮強調他的論點。
「我沒要求你們做我的朋友,」我說,「或是跟我建立某種關係,我只想保住我的工作,唐納先生說這件事要由你們決定。」
金皮瞪著我,不屑地搖搖頭。「你真不要臉,」他咆哮著,「你去死吧!」說完就跛著腿,笨重地離開。
就像這樣,多數人都和喬、弗蘭克與金皮有相同的感受。只要他們可以嘲笑我,在我面前顯得聰明,一切都沒問題,但現在我卻讓他們覺得自己比白痴還不如。我開始瞭解,我的驚人成長讓他們萎縮,也突顯出他們的低能。我背叛了他們,他們也因此痛恨我。
只有範妮·比爾當不認為我必須離開,不論他們怎麼施壓或威脅,也只有她不肯在請願書上簽名。
但是她說:「這不表示我不覺得你身上發生了某些奇怪的變化,查理。你變得太多了!你一向是善良、可靠的人─平凡,或許不太聰明─但天曉得你是怎麼讓自己突然變得那麼聰明。就像每個人說的,這很不對勁。」
「但一個人想要變聰明、獲得知識,認識自己和世界,有什麼不對嗎?」
「如果你讀聖經的話,查理,你就會了解,人不可以比上帝要他知道的懂得更多,人不可以吃禁忌之樹的果實。查理,如果你做了任何不該做的事─例如,和魔鬼或某些東西打交道─也許現在擺脫還不算太遲。或許你還能回覆到以前善良、單純的那個你。」
「走回頭路是不可能的,範妮。我沒做錯任何事。我就像個天生的盲人獲得重見光明的機會,這絕對不是罪惡。很快地,世界各地就會有千百萬像我一樣的人。這是科學的功勞,範妮。」
她的眼光向下看,凝視著她正在裝飾的結婚蛋糕上的新郎和新娘,我看到她嘴唇幾乎不動地喃喃自語:「亞當與夏娃偷吃知識之樹的禁果時,那是邪惡的;他們看到彼此的裸露,學到慾望和羞恥時,那也是邪惡的。他們被逐出天堂,樂園的大門從此對他們關閉。如果不是這個緣故,我們就不會衰老、疾病和死亡。」
我再沒什麼話好說,不論對她或對其他人。他們沒有人肯注視我的眼睛,我依然能夠感受到敵意。以前,他們都嘲笑我,因為我的無知與無趣而看不起我;現在,他們卻因為我的知識與瞭解而痛恨我。為什麼?他們假上帝之名,到底要我怎麼樣?
智慧離間了我和所有我愛的人,也讓我從麵包店被趕出來。現在,我比以前更孤獨。我懷疑如果他們把阿爾吉儂放回大籠子,和其他老鼠放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事。它們會群起對付它嗎?
5月25日
所以,人就是這樣才會輕視自己,明知是錯的事,偏又忍不住去做。我情不自禁地來到艾麗斯的公寓。她非常驚訝,但還是讓我進去。
「你全身都淋溼了,水都從你臉上流下來了。」
「天空在下雨,對花朵是件好事。」
「進來吧,我給你條浴巾擦乾,你會得肺炎的。」
「我只能來找你談,讓我留下吧。」
「我的爐子上有一壺新煮的咖啡,你先把自己擦乾,我們再來談。」
她去取咖啡時,我環顧四周。這是我第一次走進她的公寓,覺得很愉悅,但屋內卻有某種讓我不安的東西。
一切都很乾淨。幾個瓷偶在窗沿排成一線,全部面對同一方向。沙發上的靠枕不是隨意亂擺,而是以規律的間隔置於保護沙發布面的透明塑膠套上。兩張小茶几上有些雜誌,全部很有秩序地擺置,好讓雜誌名稱清晰可見。其中一張茶几上放的是《報道家》、《週六評論》、《紐約客》,另一張則擺著《小姐》、《美麗住家》與《讀者文摘》。
沙發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框架華麗的畢加索《母與子》複製畫,而掛在沙發上方與之直接相對的畫,是位帥氣的文藝復興時代朝臣,臉戴面具、手握寶劍,保護著一位臉頰紅潤的驚恐少女。但整體看起來並不搭調,彷彿艾麗斯無法決定自己是誰,以及要住在哪一個世界。
「你好幾天沒去實驗室,」她從廚房對我說,「尼姆教授擔心你的情況。」
「我沒辦法面對他們,」我說,「我知道我沒有理由感覺羞恥,但不能每天工作,沒有看到麵包店、烤爐和其他人,給我一種空虛的感覺。昨晚與前晚,我都做了溺水的噩夢。」
她把盤子放在咖啡桌中央,餐巾疊成三角形,餅乾擺成圓形陳列。「你不必太當真,查理,這不是你的錯。」
「這樣告訴自己並不會覺得好過點,這些年來,他們就是我的家人,那種感覺就好像從自己家裡被趕出來一樣。」
「那也沒錯,」她說,「這已經象徵式地變成你兒時經驗的重演……被你的父母拒絕……送去……」
「噢,天哪!不用費心用個好聽、純淨的說法,最重要的是在參與這項實驗之前,我擁有朋友和關心我的人。但現在,我擔心……」
「你還是有朋友。」
「這不太一樣。」
「恐懼是正常的反應。」
「不只是這樣而已。我以前也恐懼過,我害怕因為沒有對諾爾瑪讓步而被綁起來;害怕走過霍威爾街,那裡有群頑童會嘲弄我,把我推來推去。我也害怕小學老師莉比太太,她會綁住我的手,讓我不去玩弄桌上的東西。但這些事情是真實的,我確實有害怕的理由。而從麵包店被趕出來的恐懼卻很茫然,是種我不瞭解的害怕。」
「儘量控制自己。」
「感受到這種恐慌的又不是你。」
「可是,查理,這是可以理解的。你是被迫跳下救生艇的初學游泳者,因為失去腳下站立的安全木頭而驚慌。唐納先生一向對你很好,這些年來你一直獲得庇護。在這種情況下被趕出麵包店,更是你預料不到的極大震撼。」
「理智上的瞭解並沒有幫助,我根本無法獨自坐在房間裡。我不分晝夜,整天在街頭閒晃,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一直走到迷路……然後發覺自己回到麵包店外。昨晚,我從華盛頓廣場一直走到中央公園,然後就睡在公園裡。天曉得我到底在找什麼?」
我說得愈多,她似乎愈沮喪。「我能幫你什麼忙嗎?查理。」
「我不知道,我就像只被鎖在既舒服又安全的獸欄外面的動物。」
她坐在我旁邊的沙發上。「他們把你逼得太緊,讓你感到迷惑。你想當個成年人,但你的身體裡還躲著一個孤獨驚恐的孩子。」她讓我的頭倚在她肩上,想要安慰我,但她輕撫著我的頭髮時,我知道她也像我需要她一樣需要我。
「查理,」她過了一會兒後低聲說,「不論你想要什麼……不必怕我。」
我想告訴她,我在等待恐慌的降臨。
有一次出去送貨時,查理幾乎昏倒。當時一位中年婦女剛好從浴室出來,她好玩地開啟浴袍,把自己的身體暴露在查理面前。他看過沒穿衣服的女人嗎?他懂得怎麼做愛嗎?他的驚恐和他的哀鳴一定把她嚇壞了,她趕緊合攏浴袍,並給他二毛五分錢,要他忘掉看到的景象。她警告說,她只是在測試他,想知道他是不是個好孩子。
他告訴她,他一直很乖,都不去看女人,因為媽媽會打他,只要他的褲襠……
現在他可以清楚看到查理的母親抓著皮帶對他嘶吼,他的父親則努力攔住她。「夠了!羅絲,你會殺了他!放過他吧!」他母親掙扎著要向前鞭打他,他在地上翻滾、閃避,皮帶還差點抽中,從肩膀旁邊擦過。
「你看他!」羅絲尖叫著,「他學不會讀書寫字,卻懂得怎麼色迷迷地看女生,我要把他心中的齷齪念頭打出來!」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勃起,那是正常的反應,他什麼事也沒做。」
「他不能這樣打女生的主意。他妹妹的同學到家裡來,他就動起這樣的念頭。我要給他一點教訓,好讓他永遠不會忘記。你聽到沒?如果你膽敢碰女生,我就像把你像畜生一樣,一輩子關在籠子裡。你聽到沒?……」
我還能聽到她的嘶吼。但或許我已經被釋放出來,也許那種恐懼與噁心不再是會讓我沉溺的大海,而只是一攤在現在中倒映出過去的水池。我自由了嗎?
如果我能夠不多想,在這個念頭壓垮我之前,就及時找到艾麗斯,恐慌可能就不會出現。如果我能讓自己的心思化成一片空白該有多好。我呼吸困難地說:「你……你,抱住我!」在我弄清楚怎麼回事之前,她已經開始親吻我,並緊緊抱著我,比以前的任何人抱得更緊。但就在我應該抱得最緊的時候,嗡嗡的嘶鳴、發冷和噁心的感覺又開始了。我從她身上掙開來。
她試著安慰我,告訴我沒關係,沒必要責怪自己。但我羞愧得無法控制自己的苦惱,竟開始哭泣。我在她懷中哭到睡著,我夢到畫中的朝臣和臉頰紅潤的少女。但在我夢裡,手握寶劍的是那位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