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那個傢伙,」她說,「情況就會不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聽起來的意思。如果你對我提出要求,我會跟你上床。」
我努力保持鎮定。「謝啦,」我說,「我會記得這句話,要我幫你煮杯咖啡嗎?」
「查理,我搞不懂你。多數人要不喜歡我,要不就討厭我,我馬上就知道。但你似乎很怕我,你是同性戀嗎?」
「天哪,不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是的話,不用對我隱瞞,因為我們就可以當純粹的好朋友,但我要知道。」
「我不是同性戀。今晚你和那傢伙進你房間時,我很希望自己就是那個人。」
她靠上前,在晨袍的頸部開襟處露出她的胸部。她伸出雙手抱我,等待我採取行動。我知道她在期待什麼,也告訴自己沒有拒絕的理由。我感覺這回不會有恐慌的麻煩……和她不會有這個問題。畢竟,採取主動的不是我。而且,她跟我以前認識的女人都不一樣。或許在這個情感層次上,她是適合我的女人。
我伸出手抱住她。
「這樣就不同了,」她輕柔地說,「我還以為你根本不在乎我。」
「我在乎的。」我輕聲說,一面吻著她的喉部。可是當我這麼做時,我看到我們兩個,彷彿我是站在門口的第三者。我看到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互相擁抱,但從遠處看到自己那麼做,卻讓我無動於衷。沒錯,我並不恐慌,但也不覺得興奮……沒有慾望。
「在你這裡還是我那邊?」她問。
「等一下。」
「怎麼回事?」
「也許最好不要,我今晚覺得不太對勁。」
她訝異地看著我。「還有其他事情嗎?……任何你要我做的事?……我不介意……」
「不,不是這回事,」我尖銳地說,「我只是覺得今晚不太對勁。」我很好奇她要如何讓一個男人興奮,但現在不是展開實驗的時刻。我的問題的解答還在別的地方。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只希望她能離開,但我不想開口叫她走。她端詳我好一陣子,然後終於說:「嘿,你介意我今晚待在這裡嗎?」
「為什麼?」
她聳聳肩。「我喜歡你,我不曉得,勒羅伊說不定還會回來,理由很多。如果你不要的話……」
她這招又讓我措手不及,我大可以找到十幾個理由攆她走,但我屈服了。
「你有金酒嗎?」
「沒有,我不太喝酒。」
「我還有一點,我回去拿來。」我還來不及阻止,她就已從視窗消失,幾分鐘後帶著還有三分之二瓶的酒和檸檬回來。她從我的廚房拿來兩個杯子,各倒了些金酒進去。「拿去,」她說,「這會讓你好過些,也可以抖掉那些直線上的僵硬粉漿。你的苦惱就是這樣來的,所有東西都太乾淨、太直,把你框在裡面動彈不得,就像那雕塑裡頭的阿爾吉儂一樣。」
我本來不想喝,但我心情實在不好,所以就想有何不可。情況不可能更糟了,說不定喝了酒後,真能讓那種看到自己,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感覺變鈍。
她把我灌醉了。
我只記得第一杯,然後我躺到床上,她也拿著酒瓶躺在我旁邊。我只知道這些,再來就是今天下午帶著宿醉醒來。
她還在睡,臉對著牆壁,枕頭在脖子下擠成一團。而在床頭櫃上,塞滿菸蒂的菸灰缸旁放著空酒瓶,但我在昏睡前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看著自己喝下第二杯。
她伸展一下手腳,然後轉身滾向我這邊……光著身體。我稍稍往後挪,結果掉到床下,我抓了條毯子包住自己的身體。
「嗨,」她打著呵欠說,「你可知道我很想找個日子做件事?」
「什麼?」
「畫你的裸體,就像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一樣,畫起來一定很漂亮。你還好吧?」
我點點頭。「除了頭痛之外,我昨天……呃……是不是喝太多了?」
她笑了起來,然後用手肘撐起身子。「你喝得爛醉,而且,天哪,你的舉止可真古怪……我不是說你像個同性戀之類的,但就是奇怪。」
「什麼……」我忙著在把毯子圍在身上,以便起來走動。「你指的是什麼?我做了什麼?」
「我見過酒醉後變得快樂、憂傷、想睡或性感的人,可是從來沒看過像你舉止那麼古怪的人,還好你不常喝酒。噢,天哪,真希望我有臺攝影機,一定可以把你拍成很棒的短片。」
「好吧,看在耶穌基督分上,我到底做了什麼?」
「完全出乎意料。沒有做愛或與性相關的任何事。但你真是了不起,偉大的表演!怪異得不得了,你在舞臺上一是個偉大的演員,你鐵定能讓觀眾看得目瞪口呆。你整個人變得糊塗又愚蠢,就像個大人突然變得跟小孩子一樣舉止幼稚。你說要去學校學讀書寫字,好變得像其他人一樣聰明,反正都是這些瘋話。你變成另外一個人,就像方法演技派的表演一樣,你不斷說不能跟我玩,因為你媽媽會把你的花生米拿走,然後把你關進籠子裡。」
「花生米?」
「對!真是絕倒!」她邊笑邊搔頭,「你還一直說,我不能拿你的花生米,實在太詭異了。而且,你說話的方式就像街上那些呆瓜,他們只要看一下女人就會興奮。你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剛開始我以為你在開玩笑,但現在我猜你一定有類似強迫症的問題。所有這些乾淨、秩序以及凡事憂慮,一定都有關係。」
我本以為這些話會讓自己大為沮喪,但居然沒有。喝醉酒多少等於撤除我意識上的障礙,讓被壓抑在內心的舊查理暫時獲得活躍的機會。事實上,我也一直懷疑,他並沒有真的離開。在我們的心靈中,沒有什麼東西會真的離開。手術雖然藉由一層教育與文化將他遮蓋起來,但情感上他一直在那裡……觀看與等待。
他在等待什麼呢?
「你現在還好吧?」
我告訴她,我沒問題。
她抓住我裹在身上的毯子,把我拖回床上。我還來不及阻止,她就已抱著我開始親吻。「昨晚我嚇壞了,查理,我以為你瘋了。我聽說過性無能的人會突然發狂,變成危險的瘋子。」
「那你還敢留下來?」
她聳聳肩。「你看起來就像個嚇壞的小孩,我確定你不會傷害我,但我倒怕你會傷害自己。所以,我想最好還是留下來。反正,我覺得很抱歉,我把這個放在身邊,以防……」她拿出一本藏在床鋪與牆壁間的厚重精裝書。
「我猜想你大概派不上用場。」
她搖搖頭。「天哪,你小時候一定很愛吃花生米。」
她下了床,開始穿上衣服,我躺在床上看著她。她在我面前走動,絲毫不覺難為情或受拘束。她的乳房就像自畫像中那麼豐滿。我渴望將她擁入懷中,但我知道那是沒有用的。雖然動過手術,查理仍舊在我身體裡面。
而且,查理害怕失去他的花生米。
6月24日
今天我做了場奇怪的反理智狂歡。如果我敢的話,我大有可能喝醉,但有過與費伊的經驗後,我知道這太危險了。所以,我改去時代廣場,沉浸在一家家電影院裡,從西部片一直看到恐怖片,就像過去一樣。每次坐下來看部電影,就會覺得遭到罪惡感譴責,然後中途離席,但接著又逛進另一家電影院。我告訴自己,我只是想在虛構的銀幕世界中,探尋我的新生活中欠缺的東西。
然後,就在凱諾娛樂中心外面,我突然直覺意識到,我要的不是電影,而是觀眾。我希望有人在黑暗中圍繞著我。
在這裡,人與人之間的牆比較薄,如果我靜靜聆聽,還可以聽到別人的對話。格林威治村也像這樣。但不只是接近而已,因為在擁擠的電梯或尖峰時間的地鐵裡,我並沒有這種感覺。可是在炎熱的夏夜,當所有人都出來散步,或坐在劇院看戲,你可以聽到沙沙作響的聲音,在那片刻間我和某人擦身而過,感受到有如樹枝與樹幹,以及深植的樹根之間的關聯。在這種時刻,我的肉體會變薄、變緊,包括一股難以承受的飢渴,驅使我在深夜的暗巷死弄中尋覓。
通常當我走太多路而累垮時,我會回到住處倒頭就睡。但今晚,我沒有回公寓,而是去吃晚餐。那裡有個新來的洗碗工,一個年約十六歲的男孩,我在他的動作、眼神和身上看到自己熟悉的身影。他在我後方清理桌子時,把一些餐盤掉到地上。
餐盤在地上摔成碎片,許多白色碎片跑到餐桌底下。他拿著空的托盤呆站在那裡,困惑而驚恐。有些顧客對著他吹口哨和發出怪聲,讓他迷茫不知所措。
老闆出來探看客人騷動的原因時,男孩已經縮成一團,兩手高舉著,似乎要擋開毒打。
「好啦!好啦!你這笨蛋,」老闆大叫著,「別光站在那兒!去拿掃帚把東西清乾淨。掃帚……掃帚!你這白痴!掃帚在廚房,把碎片掃乾淨。」
男孩發現不會被懲罰後,驚恐的表情消失了,他帶著掃帚回來時,臉上已掛著微笑,還一邊哼唱著。幾個愛喧鬧的顧客繼續拿他尋開心,對他說些無聊話。
「喂,孩子,這裡,你後面還有一片……」
「來吧,再摔一次……」
「他沒那麼笨,打破碟子比洗碟子容易多了……」
男孩茫然的眼神掃過被逗樂的旁觀者,慢慢地也響應他們的微笑,猶疑地對自己並不瞭解的玩笑露齒而笑。
我看到他那遲鈍空洞的微笑時,打從心裡感到厭煩……男孩明亮的大眼雖然猶疑,卻熱切地想要取悅他人,我瞭解自己在他身上認出什麼,他們正因他的遲鈍而嘲笑他。
起先,我也和其他人一樣被逗樂。
突然間,我對自己以及所有對他假笑的人感到憤怒。我很想拿起餐盤扔向他們,砸爛他們的笑臉。但我跳起來高聲叫著:「閉嘴!饒了他吧!他無法瞭解,他會這樣不是他的錯……看在上帝分上,請對他放尊重點!他終究也是個人!」
整個餐廳安靜下來。我咒罵自己的失控,平白髮了頓脾氣。我剋制著不去看那男孩,食物連碰都沒碰,就匆忙結賬離開。我為我們兩人感到羞愧。
最奇怪的是,有著誠實與體貼情感的人,不會去佔個天生沒有手、腳或沒有眼睛的人便宜,卻會認為欺負一個弱智的人不算什麼。令我生氣的是,我想起不久前,自己就像這男孩一樣,一直愚蠢地扮演小丑的角色。
我幾乎忘了這件事。
不過不久前,我才知道別人都在嘲笑我。現在我知道自己已在不知不覺間加入他們,嘲笑起自己。這點才最讓我難過。
我經常重讀早期的進步報告,在那裡看到一個無知、童稚與弱智的心靈,從黑暗房間的鑰匙孔窺探外面的燦爛世界。在我的夢中與記憶裡,我見過查理猶疑但快樂地對旁人說的話微笑響應。即使在我還遲鈍的時候,我也知道自己不如別人。別人擁有我所欠缺的、被剝奪的東西。在我盲目的心靈中,我相信這多少和讀寫能力有關,我確信只要擁有這些技藝,我也能擁有智慧。
即使是弱智的人也會想和別人一樣。
小孩或許不知道怎麼喂自己,或是該吃什麼,但他知道餓。
我今天學到一些東西,就是必須停止像小孩一樣不斷為自己憂慮,不是擔心過去就是掛慮未來。讓我為別人貢獻一己的心力。我必須運用我的知識和能力,在增進人類智慧的領域上耕耘。誰能比我具備更好的條件呢?有誰曾在兩個世界都活過呢?
明天我要和韋爾伯格基金會的董事會接觸,請求他們允許我在這個專案上做些獨立研究。如果他們同意,我或許就能協助他們。我有些構想。
這項技術如果能獲得改善,便還有很大的發揮空間。如果我能被變成天才,那全美國五百多萬弱智族群呢?還有全世界數不清的心智發展遲緩者,以及尚未出生、但註定會變成弱智的那些人呢?這項技術如果運用在正常人身上,豈不可以達到更加匪夷所思的境界,如果再用在天才身上呢?
可以開啟的門戶太多了,我已迫不及待想把我的知識與能力運用在這個問題上。我必須讓他們瞭解,做這件事對我很重要。我確定基金會將會同意我的要求。
可是我不能再孤單一人,我必須告訴艾麗斯這件事。
6月25日
今天我打電話給艾麗斯。我很緊張,說起話來一定有點語無倫次,能聽到她的聲音真好,她似乎也很高興接到我的電話。她同意見我,我搭計程車到上城,對緩慢的車速很不耐煩。
我還沒敲門,她就自己把門開啟,並伸出雙手擁抱我。「查理,我們好擔心你。我有許多可怕的幻象,想象你死在窄巷,或是帶著失憶症在貧民區流浪。你為什麼不讓我們知道你沒事呢?你大可以這麼做的。」
「別怪我,我必須獨處一陣子,去找出一些事情的答案。」
「到廚房來,我煮了些咖啡。你一直都在做什麼呢?」
「白天的時候,我在思考、閱讀和寫作;晚上則四處晃盪,尋找自我。我發現查理一直都在監視我。」
「不要這樣說,」她打了個寒顫,「有人監視你這件事並不真實,是你自己想象出來的。」
「我身不由己,我覺得我不是真實的自己,我篡奪了他的位置,把他鎖在外面,就像他們把我從麵包店趕出來一樣。我的意思是,查理·高登存在於過去,而過去才是真實的。你必須先拆掉舊房子,才可能在同一個地方蓋出新的建築,但舊查理是無法摧毀的,他一直存在。起初,我一直在找他——我去看他的……我的……父親。我只想證明查理是個活生生存在於過去的人,這樣我才能為自己的存在提出辯解。尼姆說他創造了我,讓我深深覺得遭到侮辱。但我發現查理不僅活在過去,也活在當下。在我身體裡面,也在我四周,他一直穿梭在我們之間。我猜想是我的智慧形成障礙,那股傲慢、愚蠢的自尊,自覺我們之間已沒有共同之處,因為我已超越你們。是你讓我有了這樣的念頭,但事實並非如此。問題在於查理是個害怕女生的小男孩,因為他母親從小就灌輸他這個觀念。你還不懂嗎?這幾個月來,我的智慧雖然不斷增長,卻仍舊保持著查理幼稚的情感框架。每次我親近你,或想和你做愛,就會發生短路的問題。」
我非常激動,聲音持續向她轟擊,直到她開始發抖。她的臉羞紅起來,她輕柔地說:「查理,我能為你做什麼呢?我能幫上忙嗎?」
「離開實驗室這幾個星期,我想我變了很多,」我說,「起先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但今晚在城市裡四處遊蕩時,我想通了。想要獨自解決問題是很愚蠢的,但我在這團夢境與記憶的迷霧中糾纏越深,我也越瞭解情感的問題無法像智慧的問題一樣解決。這是我昨晚對自己的一點體會。我告訴自己,我像迷失的靈魂一樣遊蕩著,然後瞭解我確實迷失了。
「我在情感上多少已經偏離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當我遊蕩在黑暗的街頭,我在那裡能找到的最後末路上,其實是在尋覓一種方式,想在保持智識自由的同時,讓自己的情感也再次歸屬於人群。我必須成長,對我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事……」
我不停地說,把所有浮上心頭的疑慮和恐懼一一傾吐出來。她像被催眠般靜坐在那裡,她是我的共鳴板。我感覺溫暖、發熱,直到彷彿身體燃燒起來。我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燒盡惡習,這讓一切變得不一樣。
但這對她卻是難以承受的沉重,原先的顫抖如今已化為淚水。長沙發上方的畫像吸引了我的目光……那位臉頰紅潤蜷縮的女孩……我很好奇艾麗斯這時心裡在想什麼。我知道她願意委身於我,我也對她存有慾望,但查理呢?
如果我和費伊做愛,查理可能不會干預,他大概只會站在門口旁觀。但我只要一接近艾麗斯,他就會開始恐慌。他為什麼害怕我愛上艾麗斯呢?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我,等著看我會有什麼動作。而我能怎麼樣呢?我想將她擁入懷中……
當我開始想這件事,警訊就出現了。
「你沒事吧?查理,你看起來好蒼白。」
我在她身旁的沙發上坐下。「只是有點頭暈,很快就會沒事。」可是我很清楚,只要查理覺得我有和她做愛的危險,情況就會變得更糟。
然後我想到一個主意。這個想法起初讓我覺得噁心,但突然間我瞭解,要克服恐慌的唯一方法,只能靠智取。如果查理因為某種理由害怕艾麗斯,卻不在意費伊,那我何不把燈關掉,假裝我在跟費伊做愛,他絕對無法察覺其中的區別。
但這麼做是不對的,也令人作嘔,但如果這招奏效,我的情感就不會再任由查理扼殺。我事後仍會知道自己愛的是艾麗斯,這是唯一的方法。
「我現在好多了,讓我們在黑暗中坐一會兒。」我轉身關掉電燈,等著定下心神。這麼做並不容易,我必須說服自己,想象自己看到費伊,並催眠自己相信身邊的女孩就是她。即使查理和我分離開來,在我體外觀看,他也沒辦法看清楚,因為房間一片漆黑。
我等著他產生疑心的跡象……恐慌的警兆。但什麼都沒有,我保持警覺與平靜,伸出手臂摟著她。
「查理,我……」
「不要說話!」我粗暴地阻止她,她在我身邊畏縮了一下。「拜託,」我要她放心,「什麼話都別說,讓我在黑暗中靜靜抱著你就好。」我把她拉近身旁,然後緊閉眼睛,在黑暗中召喚費伊的影像……想象她金色的長髮和白皙的肌膚。我身旁的費伊,模樣就像上次看到的一般。我親吻費伊的頭髮、喉嚨,最後我停在費伊的雙唇上。我感覺費伊的手撫摩著我的背部與肩部肌肉,體內一陣緊繃,這是以前和女人相處時不曾有過的情況。我起先只是緩緩愛撫著她,但很快就變得不耐煩,興奮之情也不斷升高。
我的頸部寒毛開始震顫地立起。房間裡有別人在黑暗中窺探,想要看個究竟。我狂烈地在心中對自己默唸她的名字:費伊!費伊!費伊!我急切、清晰地想象她的面容,努力不讓任何東西擠進我們之間。然而,就在她抓得我愈來愈緊時,我卻大叫一聲,並把她推開。
「查理!」我看不到艾麗斯的臉,但她的喘氣宣告顯反映出她的震驚。
「噢!艾麗斯,我做不到,你不會懂的。」
我從沙發上跳起來,並把燈開啟。我幾乎預期看到查理站在那裡,但當然沒有。只有我們倆單獨在一起,這一切只存在我的想象中。艾麗斯躺在那裡,上衣敞開,紐扣已被我解開,她的臉頰泛著潮紅,眼睛難以置信地大大睜著。「我愛你……」我哽咽著吐出這幾個字,「可是我做不到。我不能解釋,但如果我不停止,我會痛恨自己一輩子。別要求我解釋,否則你也會恨我的。這件事跟查理有關,不知道為什麼,他不讓我跟你做愛。」
她把頭轉開,扣上上衣紐扣。「今晚不太一樣,」她說,「你沒有噁心或恐慌,或類似的反應。你想要我。」
「是的,我要你,但我不是真的在跟你做愛,在某種意義上,我是利用你,但我不能解釋。我自己也不瞭解,就當我還沒準備妥當好了。我沒辦法編造、欺騙或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這不是事實,這只是另一個死衚衕。」
我起身準備離開。
「查理,別再逃走。」
「我不會再逃,我有工作要做。告訴他們,只要我能控制自己,幾天內就會回到實驗室。」
我急忙離開她的公寓。到了樓下,站在建築前方,彷徨地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不管選哪條路,我都會感覺一陣驚顫,也意味著另一個錯誤。每一條路都被封阻。天哪!不管我做什麼,朝哪個方向走,所有門戶都對我關閉。
我沒有地方可去,沒有街道、房間,也沒有女人。
最後,我跌跌撞撞進了地鐵站,乘車到第四十九街。車上人不太多,但有一金髮女郎,她的長髮讓我想起費伊。在走向穿越市區的公交車時,我經過一家酒鋪,我想都沒想,就進去買了瓶金酒。等公交車時,我開啟袋中的酒瓶,就像以前見過的遊民一樣,深深地喝了一大口。從喉嚨一路燒灼下去,但感覺很好。我又喝了一口,這次只是小啜,等公交車到時,我已沉浸在一種強烈激盪的感覺中。我沒有再喝,我可不想這時候就喝倒。
回到住處,我去敲費伊的房門,沒有回應。我開啟門探頭進去。她還沒回來,但所有燈都開著。她是什麼都不在乎的人,我何不向她學學?
我回自己的房間等待。我脫掉衣服,衝完澡,穿上浴袍,祈禱她今晚不要帶人回來。
大約凌晨兩點半時,我聽見她爬樓梯上來的聲音。我帶著酒瓶爬出防火梯,她的前門開啟時,我也已溜到她的視窗。我無意蹲在那裡窺探,我準備敲她的窗戶。可是當我舉起手要讓她知道我的存在時,看到她踢掉鞋子,快樂地轉著圈。她走到鏡子前,開始一件又一件緩緩脫下身上的衣物,就像一場私人的脫衣舞表演。我再喝一口,可是不能讓她發現我在偷窺。
我連燈也沒開,徑自穿過自己的房間。起初我想邀她到我房間,但這裡太過乾淨整齊,有太多抹不掉的直線條,而且我知道在這裡行不通。所以,我來到走廊上敲她的門,起先輕輕敲,然後再用力些。
「門開著!」她高聲叫道。
她穿著內衣褲躺在地板上,兩手向外伸展,雙腿舉高抵著沙發,她側著頭由下往上看著站在身後的我。「查理,親愛的!你為什麼用頭站著?」
「沒關係,」我說,一面從紙袋中拿出酒瓶。「線條和框框太直了,我猜你會想跟我一起抹掉一些。」
「酒是做這件事最有效的東西,」她說,「如果你把注意力集中在胃窩中開始感受到的溫熱點,所有線條就會逐漸消失。」
「這就是正在發生的事。」
「太好了!」她一躍而起。「我也是,我今晚跟太多討厭鬼跳舞,我們把他們全部沖掉!」她挑了個杯子,我為她倒酒。
她喝酒的時候,我伸手摟住她,撫弄著她裸背的肌膚。
「嘿,孩子!哇!你有什麼問題?」
「就是我,我在等你回家。」
她倒退一步。「噢,且慢,查理,孩子。這些事我們已經玩過一次,你知道這沒用的。你知道,我對你很有興趣,我只要知道還有一點機會,我就會立刻拖著你上床。但我可不想興致被挑起來後,卻又白忙一場。這樣不公平,查理。」
「今晚會不一樣,我發誓。」她還來不及抗議,我就將她抱進懷裡,不斷親吻、愛撫著她,把積蓄在體內,隨時會將我撕裂的興奮一股腦傾倒在她身上。我試著解開她的胸罩,但拉得太用力,竟把鉤子扯掉了。
「天哪,查理,我的胸罩……」
「別管胸罩了……」我透不過氣地說,一面幫她解開。「我會幫你買個新的,下回再補償你,我要跟你通宵做愛。」
她從我懷裡掙開。「查理,我從來沒聽過你這樣說話。還有,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好像要把我整個人吞了一樣。」她從椅子上抓起一件上衣擋在胸前,「現在你真的讓我覺得自己沒穿衣服了。」
「我要跟你做愛,今晚我辦得到。我知道……我感覺得到。別把我趕走,費伊。」
「吶,」她柔聲說,「再喝一口。」
我喝過後,也為她再倒一杯。她喝酒時,我就親吻著她的肩膀和頸子。我的興奮傳染給她,她的呼吸也開始急促起來。
「天哪,查理,如果你惹我上了火又讓我失望,我可不知道該怎麼辦。你知道,我也是凡人呀。」
我把她推倒在身邊的沙發上,躺在一堆她的衣服和內衣上。
「別在沙發上,查理,」她掙扎著站起來,「我們到床上去。」
「就在這裡!」我堅持,並把上衣從她身上拿開。
她垂下目光看我,然後把杯子放在地板上,褪下內衣。她站在我面前,赤裸裸地。「我去把燈關掉。」她輕柔地說。
「不,」我再次將她拉到沙發上躺下,「我要好好看著你。」
她深深地吻我,緊緊將我抱在懷裡。「這回別讓我失望,查理,你最好不要。」
她的身體緩緩移向我,而我知道這回不會有任何干擾。我知道要做什麼,也知道怎麼做。她喘著氣嘆息,輕喚我的名字。
曾經有那麼片刻,我感受到他在窺探的冰冷感覺。我在沙發扶手上方,瞥見他的臉藏在黑暗中,從窗戶另一邊凝視著我……幾分鐘前,我自己也蹲在那裡。隨著知覺的轉換,我再次來到防火梯上,看著裡面一對男女在沙發上做愛。
然後,憑著一股激烈的意志運作,我回到沙發上跟她在一起,清楚地感受她的身體和自己的急迫與力量。我看到他的臉貼在窗上,飢渴地窺視著。而我告訴自己,儘管看吧,你這可憐的雜種,我再也不理你了。
他在窺視時,眼睛睜得大大的。
6月29日
回實驗室之前,我要先完成逃離會議之後開始的幾項工作。我打電話給新高等研究所的蘭茨多夫,討論把對生核光電效應用在生物物理學實驗的可能。起初他把我當成怪胎,但我指出他在新研究學報發表的一篇文章裡的瑕疵後,他把我留在電話上談了將近一小時。他要我去研究所和他的團隊討論我的構想,我完成實驗室的工作後,或許可以和他一起研究,如果還有時間的話。當然,這是個大問題。我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一個月?一年?或是我剩餘的生命?這得看我能針對實驗的生理心理副作用找出什麼結果才能決定。
6月30日
現在我有了費伊,不再遊蕩街頭。我給她一把房門的鑰匙,她笑我還需要鎖門,我則笑她屋裡的一團混亂。她警告我別想改變她,她先生五年前跟她離婚,就是因為她從來不會費心撿起東西,也懶得打理房子。
對於她覺得似乎不重要的多數事情,她都秉持這種態度。她無法為此多費心思,也不在乎。前幾天,我在一張椅子背後的角落看到一疊違規停車罰單,總共有四五十張之多。她拿著一罐啤酒走進來時,我問她為什麼收集這些罰單。
「那些啊!」她笑著說,「我前夫寄來該死的支票後,我一定得趕快去繳款。你不知道我對那些罰單有多火大,我必須把它們藏到椅子後面,否則每次看到我都會有罪惡感。但我一個女人能怎麼辦呢?不管我去哪裡,到處都插著牌子……不能在此停車!不要在那停車!……我總不能每次下車都得費事去讀牌子上寫些什麼吧。」
所以,我答應不會妄想改變她。和她在一起是很刺激的。她有著高度幽默感,特別是擁有自由獨立的精神。唯一可能變得累人的,是她對跳舞的狂熱。這個星期以來,我們每晚都出去玩到凌晨兩三點才回來,我根本沒有太多剩餘精力做事。
這不是愛情……但她對我很重要。我發現每次她不在家,我都會仔細傾聽她走過走廊的腳步聲。
查理已經停止監視我。
7月5日
我把我的第一首鋼琴協奏曲獻給費伊。想到有人把東西獻給自己,她非常興奮,但我不認為她真的喜歡這首曲子。這隻會讓你瞭解,不可能在一個女人身上找到想要的一切。這也為一夫多妻制找到支援的立論。
比較重要的是,費伊是個聰明善良的女人。我今天才知道,她為什麼這個月會這麼快缺錢。她認識我的前一個星期,在星塵舞廳認識一個女孩,兩人成為朋友。女孩告訴費伊,她在城裡沒有親人,身無分文,也沒地方可住,費伊便邀她搬來和她同住。兩天後,女孩在費伊的梳妝檯抽屜發現留在那裡的兩百三十二元,便帶著錢一起消失。費伊沒向警局報案,事實上,她連女孩姓什麼都不知道。
「報警又有什麼用?」她倒想知道,「這個可憐的小賤人一定非常缺錢,才會做出這種事,我可不想為了幾百塊錢毀了她一生。我雖然不是很有錢,但也不想剝了她的皮……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
我知道她的意思。
我從未認識像費伊這樣開放並信賴別人的人,她是我此刻最需要的人,因為我一直渴盼有單純的人際接觸。
7月8日
在逛夜店與早晨的宿醉之間,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工作。我只有靠阿司匹林和費伊為我調變的一些東西,才能完成我對烏爾都語動詞形態的語言分析,並把論文寄給《國際語言公報》發表。這篇文章足夠讓語言學家帶著錄音機重返印度,因為他們方法學的重要上層結構已經遭到破壞。
我不得不佩服結構語言學家,他們能根據文字溝通的退化,為自己開拓出一個語言學的知識領域。這是人們奉獻生命,不斷鑽研愈來愈細微事物的另一例證……只根據一些無意義的嘟囔聲做出的精細語言分析,就能寫下一本本厚書來填滿圖書館。這沒什麼不對,但不能當作摧毀語言安定性的藉口。
艾麗斯今天打電話來確認我什麼時候能回實驗室工作。我告訴她,我要先完成已經開始的工作,而且希望能獲得韋爾伯格基金會的允許,進行自己的特別研究。不過她是對的,我必須把時間因素考慮進去。
費伊仍然隨時都想跳舞。昨晚,我們從在「白馬俱樂部」喝酒跳舞開始,然後轉往「班尼的藏身處」,接著又去「粉紅拖鞋」……再下去我就不記得是哪些地方了,但我們一直跳到我隨時可能倒下為止。我對烈酒的忍受度一定已經大為提高,因為查理一直到我整個人醉茫茫之後才出現。我只記得他在「阿拉卡桑俱樂部」的舞臺上秀了段愚蠢的踢踏舞。他獲得熱烈掌聲,但最後經理還是把我們趕了出去。費伊說,每個人都覺得我是個了不起的喜劇演員,大家都喜歡我表演白痴。
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只知道自己扭傷了背,我以為那是跳舞太多的結果,但費伊說是我從那張該死的沙發上跌了下來。
阿爾吉儂的行為再次變得怪異,米妮似乎很怕它。
7月9日
今天發生一件可怕的事。阿爾吉儂咬了費伊。我警告過她不要跟它玩,但她一直很喜歡餵它吃東西。通常她來到它的房間時,它會興奮地跑向她。但今天情況不同,它躲在遠處,縮得像一團白色泡芙。當她把手伸進籠門時,它向後退縮到角落。她試著逗它,還把迷宮的障礙移開,我還來不及告訴她別惹它,她就已犯下錯誤,伸手想去抓它。結果阿爾吉儂咬了她的拇指。它瞪著我們倆,然後碎步跑進迷宮。
我們在另一頭的獎賞箱找到米妮,她的胸口有個傷口,不斷流血,但還活著。我伸手去抓她出來時,阿爾吉儂也跑進獎賞箱咬我。它用牙齒咬住我的衣袖不放,直到我把它甩開為止。
一會兒之後,它平靜下來。然後,我觀察了它一個多小時。它似乎無精打采,而且有些困惑,雖然仍在沒有獎賞的情況下學習新的解題,但表現得相當不尋常。它不再謹慎、堅定地向迷宮的通道移動,動作變得急切失控。有幾次還轉彎過快,衝到柵欄上。它的行動中有種怪異的急迫感。
我不想徑自下判斷,這可能有很多原因。但現在我必須把它送回實驗室。無論基金會是否會特別撥款讓我做研究,明天上午我都要打電話給尼姆。
[1]美國漫畫《蝙蝠俠》故事的主要發生地,是以紐約為藍本的虛構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