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
我們逃走的訊息昨天上了報,讓一些小報熱熱鬧鬧炒作了一番。《每日新聞報》第二版刊出一張我的舊照,還附上一隻白老鼠的素描,標題寫著:「白痴─天才與鼠齊發狂」。報道引述尼姆和斯特勞斯的話說,我一直承受很大的壓力,但毫無疑問我一定很快就會回去。他們懸賞五百元尋找阿爾吉儂,卻不知道其實我們在一起。
我翻到第五版的後續報道時,驚訝地看到一張我母親和妹妹的照片。這些記者顯然做了很詳細的調查。
妹妹不知白痴─天才下落
紐約布魯克林區六月十四日電─諾爾瑪·高登小姐與母親羅絲·高登一同住在紐約市布魯克林區馬克斯街四一三六號,她否認知道哥哥的下落。她說:「我們已經超過十七年沒見過他,或聽過他的訊息。」
高登小姐說,今年三月,比克曼大學心理學系主任來找她,徵求她允許以查理來做實驗之前,她一直以為哥哥已經過世。
「我母親告訴我,他被送去沃倫之家,」高登小姐說,「幾年後就在那裡去世,我不知道他還活著。」
高登小姐請求,若有人知道她哥哥的下落,務必請他與她們聯絡。
他們的父親馬修·高登未與妻子和女兒同住,目前在布朗克斯區開了家理髮店。
我瞪著新聞報道好一陣子,然後回頭再看一次照片。我要怎麼形容她們呢?
我不能說自己還記得羅絲的容貌,雖然這張最近的照片拍得很清楚,但我還是透過兒時的朦朧記憶來看她。我知道她,卻又好像不認識她。如果在街上相遇,我一定認不出她來,但現在知道她就是我母親後,我可以依稀辨識出一些細節,沒錯!
她的臉頰瘦削、憔悴到輪廓都突顯出來。尖尖的鼻子和下巴。我幾乎可以聽到她的嘮叨和鳥鳴般的吱喳尖叫。頭髮向上盤成一個圓髻,很嚴肅。黑色眼珠銳利地瞪著我。我既想要她把我抱進懷裡,說我是個好孩子,又想趕緊跑開,避免被賞一巴掌。她的照片讓我顫抖。
諾爾瑪的臉型一樣瘦削,但輪廓沒那麼尖銳,算是蠻漂亮的,但和我母親很像。她的頭髮垂落肩膀,讓她的線條變得柔和。她們兩人坐在客廳沙發上。
羅絲的臉將我的驚惶記憶重新帶回。對我來說,她是兩個人,但我從來不知會見到哪一個。別人可能只要看她的手勢、蹙眉或是眉毛挑起,就能瞭然於心;像我妹妹就很會辨認風暴警訊,每次母親脾氣要發作前,她就會先離開暴風圈,我卻總是不自覺地被捲進去。我會在這時來尋求她的安慰,而她就把憤怒宣洩在我身上。
但其他時候她很溫柔,會像熱水浴一樣緊擁著我,用手撫摸我的頭髮與額頭,說些銘刻在我童年記憶中的話語:
他就像其他孩子一樣。
他是個好孩子。
我在逐漸消散的照片中看到過去,我和父親彎腰望著一個嬰兒籃。他牽著我的手說:「這就是她。你不可以碰她,因為她很小,但等她長大一點,你就有個妹妹陪你玩。」
我看到母親躺在旁邊的一張大床上,蒼白虛弱,兩手無力地癱在蘭花圖案的床罩上,她焦慮地抬頭說:「看好他,馬特……」
這時她對我的態度還沒改變,但現在我瞭解,那是因為她還無法確定諾爾瑪是否會跟我一樣。必須要到後來,等她確定她的禱告已經應驗,諾爾瑪明顯擁有正常的智慧後,她的語調才開始變得不同。不只語調不同,她的觸控、眼神甚至整個人的存在都完全改變。似乎她的磁極已經逆轉,原本會吸引的,現在變成排斥。我能看出,如果諾爾瑪現在是我們花園中盛開的花朵,我就是株雜草,必須躲在角落與暗處不被看見,才能夠繼續存活。
在報紙上看到她的面孔,我突然開始痛恨她,如果她能忽視醫生、老師與其他人的話就好了,這些人都急於說服她相信我是個笨蛋,以致在我需要更多愛的時候,她卻掉頭愈行愈遠。
現在去見她又有什麼用呢?她能告訴我關於我的什麼事嗎?然而,我很好奇,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我該去見她,並追溯瞭解我的過去嗎?或是把她忘了?過去值得探索嗎?我為何那麼想當面告訴她:「媽,你看看我。我不再遲鈍,我已經正常,甚至比正常還要好,我是個天才。」
但即使有心把她趕出我的心頭,記憶卻一點一滴從過去滲透到此時此地。另一段記憶浮現,這時我已長大許多。
一場爭吵。
查理躺在床上,毯子拉高卷在身上。房間裡一片漆黑,黑暗中只有門縫滲進一絲淡黃色光芒,聯結著兩個世界。他能聽到聲音,雖然不清楚,但感覺得出來,因為那刺耳的聲音是在談論和他有關的事情。只要聽到那些聲音,他就會聯想到他們蹙眉談論他的神情,而且一天天愈來愈頻繁。
隨著那絲光線滲入的柔和聲音升高成爭吵語調時,他幾乎已經睡著了……母親帶著威脅口吻的尖銳聲音,說明她是習於暴怒的任性之人。「必須把他送走,我不要他和他妹妹在同一個屋子裡,打電話給波特曼醫生,告訴他,我們要把查理送去州立沃倫之家。」
我父親的聲音堅定平穩。「可是你很清楚,查理不會傷害她,在她這樣的年紀根本沒有關係。」
「我們怎麼知道?小孩在家裡和……像他一樣的人一起長大,說不定會有不良影響。」
「波特曼醫生說……」
「波特曼說!又是波特曼說!我才不管他怎麼說!你得想想有這樣的哥哥對她會有什麼影響。我這幾年都錯了,我一直以為他能像其他小孩一樣成長,現在我承認錯了,最好把他送走。」
「現在你有了女兒,你就決定再也不要他……」
「你以為這很容易嗎?你為什麼非讓我難過不可?這些年來,每個人都告訴我應該把他送走。好吧,他們說對了,把他送走。也許在沃倫之家和他同類的人在一起,他可以過得更好。我再也不懂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我只知道如今我不會再為了他而犧牲我女兒。」
查理雖然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他害怕地躲在毯子下,眼睛睜得大大的,想望穿周遭的黑暗。
以我現在看到他的樣子,他並不是真的害怕,只是退縮,就像餵食的人有突兀的動作時,小鳥或松鼠會本能地不自覺倒退。門縫的那道光芒再次照亮我的視野。看到查理蜷縮在毯子下,我很想過去安慰他,讓他知道他沒做錯任何事,想要他的母親改變,重拾生下妹妹之前的態度,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查理躺在床上時聽不懂他們說的話,但現在卻讓我深感刺痛。如果我能回到過去的記憶中,我會讓她知道,她把我傷得多深。
現在還不是見她的時候,我必須有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所幸,我一抵達紐約,就預先把存款從銀行提領出來。總共八百八十六元,這沒辦法支撐太久,但能讓我有時間做必要的安排。
我住進四十一街的卡姆登旅館,離時代廣場只有一條街。紐約!我讀過那麼多關於這城市的事情!高譚市[1]……大熔爐……哈得孫河上的巴格達,光輝絢爛的城市。不可思議的是,我一輩子都在離時代廣場只有幾個地鐵站的地方居住和工作,卻只去過廣場一次……是和艾麗斯一起去的。
很難剋制自己不打電話給她,好幾次我已經開始撥號,又都停了下來。我得避開她。
我有很多混亂的想法必須記錄下來。我告訴自己,只要繼續口述我的進步報告,就不會錯失任何東西,記錄仍是完整的。就讓他們在黑暗中待一陣子,我已在黑暗中摸索三十多年。但我累了,昨天在飛機上沒有睡覺,現在再也睜不開眼睛。我明天會再拾起這個論點。
6月16日
打電話給艾麗斯,但在她接聽前就趕緊掛掉。今天我找到一間帶傢俱的公寓,月租九十五元,已超出我的預算,但位於四十三街與第十大道附近,只要十分鐘就能到圖書館,繼續我的閱讀和研究。公寓在四樓,有四個房間,裡面還有臺租來的鋼琴。房東太太說,再過幾天出租公司就會來把鋼琴搬走,也許在搬走前我就能學會彈奏。
阿爾吉儂是個很好的伴侶,用餐時它會來到自己在小摺疊桌上的位置。它喜歡椒鹽脆餅,今天我們看電視上的球賽時,它還嚐了一口啤酒。我想它是洋基隊的支援者。我要把多數傢俱搬出第二間臥室,拿來當作阿爾吉儂的房間。我打算利用在下城可以便宜弄到的塑膠廢料,幫阿爾吉儂造個三度空間的迷宮。我想讓它學習一些複雜的迷宮變化,以確定它能維持良好狀況。但我也想看看,能否找到食物以外的學習動機,一定有些其他報酬能誘導它去解決問題。
孤獨讓我有機會好好閱讀與思考,既然過往的記憶如今再次湧現,剛好可以讓我重新發現自己的過去,找出我究竟是誰,或做了什麼事。如果情況真的會轉壞,至少我已經做了這件事。
6月19日
認識了住在走廊對面的鄰居費伊·利爾曼。我雙手抱滿雜貨回到家時,發現把自己給鎖在房間外面。我記得經由前面的防火梯,能從臥室窗戶直接通到走廊對面那戶公寓。她的收音機開得又吵又刺耳,我起先只輕輕敲門,接著就用力地敲。
「進來!門沒關!」我推開門,但立刻停住,因為在畫架前面作畫的,是位苗條的金髮女孩,她身上只穿著粉紅色胸罩和內褲。
「對不起!」我倒抽一口氣,又把門關上。我從外面大聲說:「我是住在走廊對面的鄰居,我把自己鎖在外面了,想借用你的防火梯爬進我的房間窗戶。」
門接著盪開來,她叉腰站在我面前,兩手各拿一枝畫筆,依舊只穿著內衣褲。
「你沒聽到我說進來嗎?」她揮手叫我進入公寓,並推開一個堆滿垃圾的紙箱。「直接跨過那堆廢物就行了。」
我想她一定忘了,或是沒注意到,她沒穿衣服,害我不知眼睛該往哪裡看。我避開視線看著牆壁,望著天花板,或是其他所有地方,就是不敢看她。屋子裡一團亂,有十幾張摺疊式小餐桌,每張上面都散放著扭曲的顏料管,大多數已經乾硬,就像皺縮的蛇,但也有些依舊鮮活,還會滲出帶狀色彩。顏料管、筆刷、瓶罐、破布,還有零碎的畫框與畫布,丟得到處都是。屋內混著濃濃的油彩、亞麻籽油與松脂的味道,過了片刻,還會透出些走味啤酒的氣味。三張蓬鬆的椅子與一張骯髒的綠色長沙發上,隨手丟置的衣服堆得很高,地板上到處是鞋子、襪子與內衣褲,似乎她很習慣邊走動邊脫衣服,然後走到哪裡就丟到哪裡。所有東西上面都蓋著厚厚一層灰。
「所以,你就是高登先生,」她仔細看著我說,「自從你搬來後,我就拚命想找機會瞄一下你,請坐。」她抱起一張椅子上的衣服,丟在已經堆滿東西的沙發上。「所以你終於決定要拜訪一下鄰居。喝點東西嗎?」
「你是個畫家?」我有點無厘頭地問,因為實在找不到話說。想到她隨時都會記起自己沒穿衣服,然後尖叫著衝進臥室,我就坐立難安。我儘量移動目光,東看看西看看,就是不敢看她。
「啤酒或麥酒?除了燒菜用的雪莉酒外,此刻再沒有其他東西啦。你不會想喝燒菜用的雪莉酒吧?」
「我得走了。」我控制住自己,把目光固定在她下巴左側的美人痣。我說:「我把自己鎖在房間外面,我要跨過聯結我們窗戶的防火梯。」
「隨時歡迎,」她說,「那些專利鎖實在討厭。我搬來這裡的第一個星期,就把自己鎖在外面三次,有一回還一絲不掛地在走廊上耗了半個小時。我走出來拿牛奶,門卻在我背後砰地關起來。我把那該死的鎖給撬開,從那時候起,我的門就沒有鎖了。」
我大概皺了一下眉頭,因為她笑了起來。「哎,你也看到那該死的鎖有什麼作用了。它會把你鎖在外頭,卻不能提供太大的保護,對吧?雖然每戶都鎖得好好的,但過去一年來,這座該死的建築就被小偷光顧過十五次。可是這裡從來沒有小偷闖進來過,即使門隨時開著,小偷進來要找到值錢的東西,恐怕還得傷透腦筋咧。」
當她再次堅持我該和她喝罐啤酒,我接受了。她進廚房拿啤酒時,我再次看看房間四周。我原先沒注意到,我後方的牆已被清空,所有傢俱都推到房間一側或中央,讓遠端的牆變成一道畫廊。牆上直到天花板都掛滿畫,有些則疊放在地板上。有許多自畫像,其中兩幅還是裸體的。我進來時她在畫架上畫的那幅,是她的半身自畫像。畫中的長髮垂落肩膀,有些鬆散的髮束纏繞在乳房間。她把乳房畫得很堅挺,乳頭很不真實地有如紅色棒棒糖。我聽到她帶著啤酒回來的聲音時,身體趕緊從畫架旁轉開,我絆到一些書,假裝很有興味地看著牆上一小幅秋日田野風景畫。
看她套上一件破爛的家居袍出來,讓我鬆了口氣,即使衣服在所有不適當的地方都有破洞,我總算可以正面看著她了。她不算真的很漂亮,但藍色眼睛和小巧玲瓏的短平鼻子,帶給她如貓般的特質,和她堅實、靈敏的動作形成對比。她年約三十五歲,身材苗條勻稱。她把啤酒放在硬木地板上,然後在沙發前的地板上,蜷曲地坐在啤酒旁邊,示意我也同樣坐下。
「我覺得地板比椅子舒服,你同意嗎?」她直接拿起罐子啜飲。
我說我沒想過這問題,她笑了起來,說我有張誠實的臉。她心情不錯地談到自己。她說,她刻意避開格林威治村,因為如果住在那裡,她一定會整天耗在酒吧與咖啡館,根本不會作畫。「窩在這裡比較好,可以遠離那些冒牌貨和半吊子。我在這裡可以做想做的事,不會有人嘲笑。你不會嘲諷人吧?」
我聳聳肩,儘量不去注意褲子與手上如沙礫般的灰塵。「我猜想每個人都會嘲諷一些事,你不就在嘲笑那些冒牌貨和半吊子嗎?」
過了一會兒,我說我最好回自己的住處去。她把一堆書從窗邊推開,我攀上報紙堆與裝著空啤酒瓶的紙袋。她嘆口氣說:「我哪天應該去把這些東西賣掉。」
我爬上窗臺,然後登上防火梯,開啟我的窗戶,再回來搬我的雜貨,但還來不及說謝謝和再見,她已緊跟在我後面爬上防火梯。「讓我看看你住的地方,我從來沒去過那裡。你搬進來之前,住在裡面那對瘦小的老華格納姊妹,甚至連見面都不跟我打招呼。」她跟著我爬進窗戶,然後坐在窗沿。
「進來吧,」我把雜貨放在桌上後說,「我沒有啤酒,但可以為你煮杯咖啡。」但她從我旁邊望過去,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天哪!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幹淨的地方。誰想得到一個大男人獨居的地方竟然能保持得這麼有條理!」
「我不是一直都這樣,」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只是因為我剛搬進來,而且搬來時就已經那麼幹淨,我有種強迫性衝動,覺得必須加以維持。現在,只要有什麼東西不在定位上,我就會覺得不舒服。」
她從窗臺上下來,開始探索我的住處。「嘿,」她突然說,「你喜歡跳舞嗎?你知道……」她伸出雙臂,哼著某種拉丁節拍,並做了個複雜的舞步。「如果你說你會跳舞,我肯定開心極了!」
「只會狐步,而且不是太好。」我說
她聳聳肩。「我是個舞迷,但所有我認識而且喜歡的人當中,幾乎沒有一個舞跳得好的。我必須經常打扮得漂漂亮亮,到市區的星塵舞廳去跳舞。多數在那裡混的都有點詭異,但他們就是會跳舞。」
她看看四周後嘆了口氣。「我可以告訴你,我為什麼不喜歡一個地方這麼要命地整齊。身為藝術家……我在乎的是線條。所有會形成像方框,或者棺材的直線,不論在牆上、地板上或在角落裡,都會讓我神經緊張。唯一能讓我擺脫這些框框的方法,是喝點東西。這樣一來,這些線條就會開始起伏,變成波浪狀,我也會覺得整個世界變得比較美好。如果所有東西都是直線,像這樣井井有條,我一定會生病。哇!如果我住在這裡,我一定得整天醉茫茫的才行。」
突然,她轉身面對我。「嘿,你能先借我五塊錢到二十號再還你嗎?我的贍養費支票那天才會寄到,我通常不缺錢,但上星期我有點麻煩。」
我還來不及回答,她已經開始尖叫,並走向角落的鋼琴。「我以前常彈鋼琴,我有幾次聽到你在玩鋼琴,當時就想這傢伙真有兩下子。也因為如此,在見到你之前,我就想認識你。天知道我已經多久沒碰過鋼琴了。」我進廚房煮咖啡時,她已經在鋼琴上玩了起來。
「隨時歡迎你來練習。」我說著,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對自己的地方那麼大方,但她似乎有某種特別之處,讓人無法不對她全然慷慨。「我還沒準備讓大門洞開,但窗戶不會上鎖,如果我不在家,你可以自己從防火梯爬進來。你的咖啡要加奶精和糖嗎?」
她沒有回答,我回頭看臥室,但她不在那裡。我正要走向窗戶時,她的聲音從阿爾吉儂的房間傳出。
「嘿,這是什麼?」她正在仔細端詳我建造的三度空間塑膠迷宮。她研究了一陣子,然後發出另一聲長長的尖叫。「現代雕塑!全部都是方框和直線!」
「這是一種特殊的迷宮,」我解釋說,「是為阿爾吉儂建造的複雜學習器材。」
她興奮地圍著迷宮繞圈子。「現代藝術博物館的人一定會瘋掉的。」
「這不是雕塑。」我繼續強調。我開啟阿爾吉儂的籠門與迷宮相連之處,讓它走到迷宮的開端。
「我的天哪!」她輕聲說,「具有生命元素的雕塑,查理,這是自從波普藝術以來最偉大的東西。」
我想要解釋,但她一直強調這個生命元素會創造雕塑歷史。我一直到在她狂野的眼神中讀到笑意後,才搞清楚她是在嘲弄我。「這是可以自我存續的藝術,」她繼續說,「給藝術愛好者的創造經驗。你應該弄來另一隻老鼠,等它們有了孩子,你就可以隨時留下一隻來複制生命元素。你的藝術作品已經達到不朽境界,所有追求時尚的人都會爭相購買複製品作為話題來源。你準備給它取什麼名字?」
「好啦,」我嘆口氣,「我投降……」
「不,」她樂得哼了一聲,然後敲敲阿爾吉儂一路找到終點站的塑膠圓頂。「我投降是已經用濫的老套說詞,就叫它‘生命只是一盒迷宮’,你覺得如何?」
「你瘋了!」我說。
「當然!」她轉過身子,並對我行屈膝禮。「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發現。」
這時候,咖啡已經煮開了。
咖啡喝到一半時,她驚呼一聲,說她得溜了,因為半小時前跟人約在一個藝廊見面。
「你需要些錢。」我說。
她伸進我開啟一半的皮夾,抽出一張五元鈔票。「下星期支票到的時候還你,」她說,「萬分感謝。」她把鈔票摺好收起來,對阿爾吉儂吹了個飛吻。我還來不及說話,她已一溜煙爬出窗戶,登上防火梯,轉眼不見人影。我呆呆站在那裡看著她消失。
真是迷人的傢伙,全身充滿活力與生氣。她的聲音、她的眼神……她的一切幾乎都是誘惑。而她就住在窗外,只隔著一道防火梯的距離。
6月20日
或許我該等一陣子再去看馬特,或者根本別去見他。我不知道,事情的發展跟我預期的全然不同。知道馬特在布朗克斯區某處開了家理髮店後,要找到他就簡單多了。我記得他為紐約一家理髮器材公司賣過東西,於是我找到大都會理髮器材公司,再從他們的理髮店名單上知道,布朗克斯的溫特沃思街上有家高登理髮店。
馬特常說要開家自己的理髮店,談到他有多痛恨推銷,以及他常為這件事和羅絲吵架!羅絲會對他嘶吼,說推銷員好歹是個有尊嚴的職業,但她絕不要有個當理髮師的丈夫。而且,噢,更不會讓瑪格麗特·菲尼笑她是「理髮師的太太」。何況,洛伊絲·邁納的先生是警報保險公司的理賠稽核員,這下她鼻子更非翹到天上不可了!
在他擔任推銷員那幾年,馬特每天都過得很痛苦,他常夢想要當自己的老闆。在那時候,當他以需要省錢為由,親自在地下室為我剪頭髮時,心裡一定就在想這件事。他會得意地誇自己剪得多好,比我在天平街的廉價理髮廳剪得好多了。離開羅絲後,他也一併放棄推銷,這點讓我很佩服他。
想到可以見他,我就很興奮。關於他的記憶是溫暖的,馬特一直願意接受實際的我。諾爾瑪出生前,所有非關金錢或讓鄰居看得起的爭吵都和我有關……他認為應該讓我自由發展,不該強迫我必須跟其他小孩一樣。而在諾爾瑪出生後,他仍然主張我有權過自己的生活,即使我和其他小孩不同。他一直為我辯護。我迫不及待想看看他臉上的表情。他是可以和我分享這件事的人。溫特沃思街是布朗克斯區比較沒落的地段,街上的店家窗戶多數貼著「招租」的告示,還有些則在這天關門公休。但從公車站走向街區的半路上,有個理髮店的招牌,反射出來自窗戶的旋轉彩柱燈光。
店裡空蕩蕩的,只有理髮師獨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讀雜誌。他抬頭看我時,我也認出馬特……矮矮壯壯,臉頰紅潤,老了許多,頭髮幾近全禿,只有兩側有些灰髮……但仍看得出是他。他看我來到門口,就把雜誌丟在一旁。
「不用等,下一個就是你。」
我有些猶豫,但他誤會了我的意思。「通常這個時段不營業,先生。但我跟個常客有約,他沒出現。我正要關門,你運氣不錯,我剛坐下來歇歇腿。這裡的理髮和修面都是布朗克斯區最好的。」
我任由他拖進店裡,然後忙著張羅東西,拿出剪刀、梳子與一條幹淨的頸巾。
「你看得出來,一切都很衛生,這附近的其他理髮店我就不敢這麼說了。要理髮和修臉?」
我放輕鬆坐在椅子上。不可思議的是,我對他記得這麼清楚,他卻認不出我是誰。我必須提醒自己,他已經超過十五年沒見過我,何況我的面貌在最近幾個月變得更多。他為我圍上頸巾後,在鏡子裡端詳我,我看到他稍稍蹙眉,露出依稀認識的表情。
「全套服務,」我對著工會訂的價目表點點頭說,「理髮、修臉、洗頭和日曬……」
「我要去看個很久不曾見面的人,」我告訴他,「我要呈現最好的一面。」
讓他再次為我理髮,有種令人驚恐的感覺。過了一會兒,他在皮帶上來回磨剃刀的唰唰聲竟讓我畏縮起來。我在他輕壓下偏著頭,感覺刀鋒小心翼翼從頸上刮過。我閉上眼睛等待,彷彿再次躺在手術檯上。
我的頸部肌肉麻了一下,毫無預警地抽動。刀鋒在我喉結上方劃了一道。
「哎!」他叫出聲,「耶穌基督……放輕鬆,你動了一下。哎,真抱歉。」
他趕緊去水槽弄了條溼毛巾來。
我在鏡子裡看到鮮紅的血液冒出,一道血絲直滲往喉嚨下方。他既激動又過意不去,仍在血絲沾到頸巾前及時攔住。以一個矮胖的人來說,他的手腳算得上十分靈巧,看著他在忙,讓我對自己的隱瞞過意不去。我想告訴他我是誰,等待他伸出雙手緊抱我的肩膀,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暢談過去的日子。但我等著,讓他以止血粉撒在傷口上。
他靜靜完成修臉工作後,把日曬燈搬來架在椅子上,再以一條浸過金縷梅酊劑的清涼白色棉墊蓋在我的眼睛上。在那鮮紅的眼瞼下,在那內在的幽暗中,我看到他最後一次帶我離家那晚的情景……
查理在另一個房間睡覺,但被母親的尖叫聲吵醒。他早已學會在吵架聲中繼續睡覺,因為這是家裡每天都會發生的事。但今晚那歇斯底里的尖叫,顯示情況特別不對勁。他縮在枕頭上傾聽。
「我沒辦法!他一定得離開!我們必須為她著想。我不希望看到她每天在學校被同學嘲笑,然後哭哭啼啼地回來。我們不能因為查理而剝奪她過正常生活的機會。」
「你要我怎麼辦?把他趕到街上?」
「把他送走,把他送去州立沃倫之家。」
「這件事我們明天早上再商量。」
「不行,你只會商量,再商量,什麼事也不做。我不要他在家裡再待一天,現在就送走,今晚。」
「別傻了,羅絲。現在太晚了……你嚷得這麼大聲,大家都會聽到。」
「我才不在乎,他今晚就得走,我再也受不了看到他。」
「你真是不可理喻,羅絲。你這是幹嗎?」
「我警告你,把他帶走!」
「刀子放下。」
「我不會讓她的生活被毀掉。」
「你瘋啦,把刀子拿開!」
「他死掉算了,他永遠沒辦法法過正常人的生活,他最好……」
「你瘋啦,看在上帝分上,控制一下自己!」
「那你就得把他帶走,現在……就是今晚。」
「好啦,今天晚上我帶他去赫爾曼那裡,也許明天再想辦法送他去州立沃倫之家。」
然後聲音沉寂下來,我在黑暗中能感覺到一陣寒顫在屋裡擴散。接著,我聽到馬特說話,他的聲音沒有她那麼恐慌。「我知道你在他身上承受的一切經歷,我不會責怪你的恐懼。但你必須控制自己,我會帶他去找赫爾曼,這樣你滿意了嗎?」
「我要求的只有這樣,你女兒也有權過她的人生。」
馬特來到查理的房間,幫兒子穿好衣服,小孩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他覺得害怕。他們要出門時,她把眼光移開。也許她想說服自己,他已走出她的生活……他再也不存在。查理出門時,看到廚房桌上放著她剁雞用的長切肉刀,隱約覺得她會傷害他。她想把一些東西從他身上拿走,然後送給諾爾瑪。
他回頭看她時,她已拿起一片抹布在清洗廚房水槽……
剪髮、修臉、日曬處理與其他工作都完成後,我無力地坐在椅子上,感覺輕鬆、光滑而潔淨。馬特把頸巾收走,並奉上第二面鏡子,讓我看看後腦勺的樣子。他為我拿好鏡子,我在前面的鏡子裡看到自己望進後面的鏡子,鏡子在那瞬間傾斜成某個角度,產生有無限通道的深遠幻覺,而我在每個通道中望著自己……望著我自己……望著我自己……望著……
但哪一個才是我?我是誰呢?
我不想告訴他。讓他知道有什麼好處呢?我應該就這樣離開,不要讓他知道我是誰。然後又想起,我一直想讓他知道,他必須承認我還活著,我還是個人。我要讓他明天為顧客理髮與修臉時,可以向他們誇耀我的事情。這樣會讓一切變得真實。如果他知道我是他兒子,我便是個真正的人。
「你已經剪掉我的頭髮,也許你現在能夠認出我了。」
我站起來,等待他認出我的跡象。
他皺著眉頭說:「這是幹嗎,惡作劇嗎?」
我向他保證這不是惡作劇,如果他仔細看過再好好想想,就會認出我是誰。他聳聳肩,轉身把梳子與剪刀放回去。「我沒時間玩這種遊戲,我得打烊了,總共三塊半。」
如果他不記得我呢?如果這一切只是個荒謬的幻想呢?他伸出手等著拿錢,可是我沒去拿皮夾。他必須記得我,他必須認出我來。
可是他沒有,當然沒有。當我覺得口中有股酸澀味道,掌心跟著冒汗時,我知道自己馬上就會病倒,可是我不想讓這件事在他面前發生。
「嘿,你還好吧?」
「是的……只要……稍等一下……」我跌坐在一張鉻鐵的椅子上,身體向前彎著喘氣,等著血液重新流回頭部。我的胃裡翻滾。噢,天哪,不要讓我現在昏倒,不要讓我在他面前顯得可笑。
「水……拜託……請給我水……」我不是真的想喝水,只是想把他支開。過了這麼多年後,我不想讓他看到我這副模樣。他端著一杯水回來時,我已經覺得好多了。
「水在這裡,喝了吧。休息一下,你就沒事的。」我喝水時,他注視著我,我看得出他正在和半遺忘的記憶掙扎。「我真的在哪裡見過你嗎?」
「沒有……我好了,我馬上離開。」
我要怎麼告訴他呢?我能說什麼呢?嘿,看好,我是查理,你們不要的那個兒子?我沒有怪你,可是我來了,我已經是正常人,比以前更好,你可以測驗看看,問我些問題。我會說二十種仍在流通或已經死亡的語言,我是個數學怪才,正在寫一首能讓大家在我死後很久還記得我的鋼琴協奏曲。
我要怎麼告訴他呢?
這太荒謬了,我坐在他店裡,等著他拍拍我的頭說「好孩子」。我需要他的認同,就像以前我學會自己繫鞋帶和扣上毛衣紐扣時,他臉上露出的滿意光彩。我來這裡就為了希望在他臉上看到那種表情,但我知道他不會有了。
「你要我打電話叫醫生嗎?」
我不是他兒子,那是另一個查理。智慧與知識已經改變我,他會恨我,就像麵包店裡的其他人一樣,因為我的成長讓他顯得渺小,我不要他這麼想。
「我沒事了,」我說,「很抱歉給你添麻煩。」我起身試試自己的腳。「一定是吃了不對的東西,現在你可以關門了。」
我走向門口時,他用尖銳的聲音叫住我。「喂,等一下!」他用懷疑的眼神注視我,「你想玩什麼把戲?」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伸出一隻手,拇指和食指摩挲著。「你欠我三塊半。」
我道歉並付錢給他,但我看得出他並不相信我是無心的。我給了他五元,要他留著剩下的零錢,然後頭也不回地匆匆離開理髮店。
6月21日
我在阿爾吉儂的立體迷宮中加進提高複雜性的時間序列,阿爾吉儂輕輕鬆鬆就學會了。它不需要食物或飲水來激發學習,它似乎是為了解決問題而學習,顯然成就感就已經是種回報。
不過,就像伯特在會議上指出的,它的行為不太穩定。有時在跑完後,甚至在途中,它就會生氣,用自己的身體去撞迷宮的牆,或蜷曲躺在那裡拒絕工作。是挫折感嗎?或是有更深的含義?
下午五點三十分─那個瘋狂的費伊下午經由防火梯來到這裡,她帶著一隻母白鼠過來,體型大約只有阿爾吉儂一半大,說是要陪伴阿爾吉儂度過孤寂的夏夜。她很快就打消我的所有反對意見,說服我相信有個伴侶對阿爾吉儂只會有好處。我告訴自己,那隻小「米妮」身體健康,品德也不錯,所以就同意了。我很好奇地想知道,它面對女性時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但我們才剛把米妮放進阿爾吉儂的籠子,費伊就抓著我的手,把我拖到房間外面。
「你的浪漫情懷哪裡去了?」她堅決地說,然後開啟收音機,帶著威脅意味地走向我。「我要教你最新的舞步。」
有費伊這樣的女孩,你怎麼可能感到無聊?
無論如何,我很高興阿爾吉儂不再孤單。
6月23日
昨天深夜,走廊傳來笑聲,然後有人敲我的門。是費伊和一個男人。
「嗨,查理,」她看到我時咯咯笑著,「勒羅伊,這位是查理,他是我走廊對面的鄰居,一位了不起的藝術家,他會做帶有生活元素的雕塑。」
勒羅伊在她跌撞到牆上前及時抓住她。他緊張地看著我,喃喃說了些寒暄的場面話。
「我在星塵舞廳認識勒羅伊,」她解釋道,「他的舞跳得一級棒。」她開始走向自己的房間,然後又把他拉回來。「嘿,」她咯咯笑著,「我們何不請查理過來喝一杯,就像開派對一樣?」
勒羅伊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我找了個藉口抽身。關上門後,我聽到他們一路笑鬧著走回她的住處。雖然我試著讀書,那些影像卻不斷闖進我的想象中:一張大床……清涼的白色床單,他們倆躺在上面相擁著。
我想打電話給艾麗斯,但沒付諸行動。何苦折磨自己呢?我甚至無法想象她的臉。我可以任意想象出費伊的模樣,穿不穿衣服都可以,我能想象她明亮的藍色眼睛,金色髮辮像皇冠一樣盤在頭上。費伊的容貌是明晰的,艾麗斯卻籠罩在迷霧之中。
大約一小時後,費伊的公寓傳來吵鬧聲,接著是她的尖叫,還有摔東西的聲音。但當我從床上起來,想去看看她是否需要幫忙時,也聽到甩門聲,勒羅伊出去時一邊咒罵著。幾分鐘後,我聽到有人敲我臥房的窗戶。窗戶開著,費伊溜進來坐在窗臺上,身上穿著黑色絲質晨袍,露出她漂亮的腿。
「嗨,」她輕聲說,「有煙嗎?」
我遞一根菸給她,她從窗臺滑下來到沙發上。「哎!」她嘆息一聲,「我通常都能照顧自己,但有些人就是特別飢渴,你得和他們保持距離。」
「哦,」我說,「你把他帶回來就是為了要他保持距離。」
她注意到我的語調,抬起頭尖銳地看著我。「你不同意?」
「我有資格不同意嗎?但如果你在外面舞廳釣到一個傢伙,你就得料到他會對你有什麼要求,他有權對你要求。」
她搖搖頭。「我去星塵舞廳,是因為喜歡跳舞,我不認為讓一個傢伙送我回家,我就得跟他上床。你不會以為我跟他上床了吧,你是這麼想的嗎?」
我想象他們倆抱在一起的畫面,像肥皂泡沫一樣破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