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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步報告─16(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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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4日

這不是去參觀沃倫之家的好日子,天空灰撲撲的,還下著毛毛雨,或許也因為如此,才會讓我想到這件事時,心情就低沉起來。但也可能是我在欺騙自己,讓我真正感到不安的,是想到自己有一天可能被送去那裡。我借了伯特的車子。艾麗斯想陪我一起去,但我必須獨自前往。我沒告訴費伊我去哪裡。

開車到長島沃倫小區的農場需要一個半小時,我毫不費力就找到這個地方。蜿蜒的莊園對外開啟的唯一入口,是兩根水泥柱中間的一條狹窄岔路,以及一塊擦得明亮的黃銅門牌,寫著:「州立沃倫之家與訓練學校」。

路旁的告示牌寫著:「時速十五哩」,所以我緩緩開過幾棟建築,尋找行政辦公室。

一部牽引車橫過草地,迎面朝我開來,車上除了駕駛外,還有兩人吊在車子後方。我伸頭向他們喊著:「能告訴我溫斯洛先生的辦公室在哪裡嗎?」

司機停下牽引車,指著左邊與更前面的方向。「直走到總醫院,然後左轉,停在你的右側。」

我不由自主注意到位在牽引車後方,緊抓著扶手凝視的年輕人。他沒刮鬍子,臉上帶著某種空洞微笑的痕跡。他戴著一頂水手帽,雖然沒有陽光照耀,仍孩子氣地拉下帽簷來遮住眼睛。我匆匆掃視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大,帶著詢問的神情,但我不得不把目光移開。牽引車重新啟動後,我可以從後視鏡中看到他正好奇地朝我凝望。我感到難過……因為他讓我想起查理。

我很訝異首席心理學家竟然這麼年輕,是位又高又瘦的男子,臉上掛著疲憊的目光,但沉穩的藍色眼睛在年輕的神情中顯露出一股力量。

他開自己的車載我在園內四處參觀,為我指出娛樂廳、醫院、學校、行政辦公室的位置,還有一些他稱為小屋的雙層樓磚房建築,那裡是病人住的地方。

「我沒有在四周看到圍牆。」我說。

「沒有,只有入口處的大門,以及用來攔住好奇外人的樹籬。」

「但你們如何阻止……他們……走失……遊蕩到莊園外面?」

他微笑地聳聳肩。「事實上,我們阻止不了。有些人確實會遊蕩出去,但多數都會再回來。」

「你們不去追他們回來?」

他注視著我,似乎在猜測這問題背後的含意。「不,如果他們遇到麻煩,我們很快就會從鎮上的居民得到訊息,否則警察也會帶他們回來。」

「如果沒有呢?」

「如果我們沒有從外人,或從他們那裡聽到訊息,我們就假設他們已在外面適應得不錯。你必須瞭解,高登先生,這裡不是監獄。州政府要求我們盡一切合理的努力找回病人,但我們沒有配備可以隨時密切監督四千人。有辦法離開的都是那些低智慧者,但我們接受的低智慧者已愈來愈少。我們現在收留的很多是腦部受損,需要經常照護的病患,低智慧者比較能自由行動,在外面遊蕩個一週左右,當他們發現沒有留在外面的理由後,多數便會自己回來。這世界並不要他們,他們很快就會知道。」

我們下車,走向其中一棟小屋。屋內的牆壁貼著白色瓷磚,整棟建築都有消毒水的味道。一樓大廳對著一間娛樂室,大約有七十五個男孩坐在裡面,等候午餐鈴聲響起。我立刻注意到角落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大男孩,他的懷裡摟著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輕輕哄著他睡覺。我們進來時,大家都轉頭看我們,幾個膽子比較大的還走向前瞪著我看。

「別理他們,」他看到我的表情後說,「他們不會傷害你。」

負責這層的是位骨架大、面貌姣好的女人,她卷著衣袖,漿硬的白色裙子上還套著條牛仔布圍裙。她迎向我們走來,掛在皮帶上的一串鑰匙隨著她的走動叮噹作響。她轉過身時,我才注意到她的左臉有一大塊暗紅色胎記。

「沒料到你今天會帶人參觀,雷伊,」她說,「你通常都星期四才帶訪客來。」

「特爾瑪,這位是來自比克曼大學的高登先生。他只是來看看,瞭解一下我們這裡的工作情況。我知道這對你沒什麼差別,每天都一樣。」

「是呀,」她充滿活力地笑開來,「可是我們在星期三的時候翻床墊,星期四來味道會好聞一點。」

我注意到她一直站在我左邊,以便藏住臉上的紅斑。她帶我參觀宿舍、洗衣間、儲藏室,以及正在準備處理廚房送來食物的餐廳。她說話時帶著微笑,她的表情和高高堆在頭上的髮髻,讓她看起很像羅特列克畫中的舞者,但她從未正面看我。我猜想,如果我住在這裡、受她監管,會是什麼樣的情況。

「他們在這棟建築物裡表現都很好,」她說,「但你也瞭解,總共有三百個孩子,一層樓七十五人,可是我們只有五個人在照顧他們。要掌控他們很不容易,但這裡的情況還是比骯髒小屋好很多。那裡的工作人員通常做不久。如果病人是小嬰兒,大家可能不會那麼在意,但如果是仍然不能照顧自己的成年人,就會一團髒亂。」

「看起來你是個非常善良的好人,」我說,「這些孩子有你當舍監可說非常幸運。」

她開心地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但仍看著前方。「我不比其他人更好或更差,我很喜歡這些孩子。這工作不容易,但只要想到他們有多需要你,就會覺得辛苦獲得回報。」她的微笑消失了一陣子。「正常小孩長得太快,很快就不再需要你……走上自己的路……忘記一向是誰在愛他們、照顧他們。但這些孩子需要你全心付出,一輩子都需要你。」她又笑了起來,對自己的嚴肅感到尷尬。「這裡的工作很辛苦,但很值得。」

我們回到樓下,溫斯洛在這裡等著。用餐的鐘聲響起,孩子們排隊進入餐廳。我注意到剛剛在懷裡哄另一個小孩睡覺的大男孩,現在拉著他的手坐到餐桌前。

「很不簡單。」我朝那方向點點頭。

溫斯洛也跟著點頭。「大男孩叫傑瑞,另一個是達斯提。這種情況在這裡蠻常見的,當沒有人撥得出時間照顧他們時,有時候他們也懂得在彼此間尋求人性的接觸和感情。」

在前往學校的路上,我們經過另一棟小屋,我聽到一聲尖叫,然後是一陣哀號,隨後又有兩三個聲音接續呼應。窗上都裝有鐵桿。

溫斯洛那個上午第一次顯得有些不自在。「那是特殊安全小屋,」他解釋說,「有情緒困擾的智障者住的地方。他們一有機會就會傷害自己或別人,我們把他們安置在k屋,這裡隨時都上鎖。」

「情緒困擾的病患也安置在這裡?不是應該住到精神醫院嗎?」

「噢,當然,」他說,「但這種事很難控制。有些人是住到這裡一陣子後,才惡化成為情緒困擾的患者。有些人則是被法院送到這裡,雖然我們沒有接納他們的空間,但也別無選擇。真正的問題是,所有地方都已無空間可收容任何病患。你知道我們自己的候補名單有多長嗎?一千四百人。年底時,我們可能空出的名額大約只有二十五或三十人。」

「那一千四百人現在都在哪裡?」

「在家裡、在外面,等候這裡或其他機構空出的名額。你看得出來,我們這兒的空間不像一般醫院那麼擁擠,我們的病患通常會在這裡待上一輩子。」

我們來到新的學校建築,這是棟玻璃混凝土平房結構,有大型落地窗。我試著想象以病人身份走在走廊上的感覺,看到自己和一群成人與孩子排隊等著進教室。也許我也會幫忙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孩子進來,牽著別人的手引導他們,或是在懷裡哄著小男孩入睡。

在一間木工作業教室裡,有群年紀較大的孩子在老師監督下製作板凳,他們圍在我們四周,好奇地盯著我看。老師放下鋸子朝我們走來。

「這位是來自比克曼大學的高登先生,」溫斯洛說,「他想看看我們的一些病人,他考慮買下這個地方。」

老師笑了起來。「好呀,如果他買……買下來,就得……得連我們一起接收,而且他必……必須為我們弄……弄來更多作業要用的木……木材。」

他帶我在工場四處看看時,我發現這些孩子都很安靜。他們在為剛完成的板凳打磨或上清漆,但沒有互相交談。

老師似乎注意到我沒說出來的疑問,他說:「這些是我的沉默孩子,他們是聾啞生。」

「我們有一百零六位這樣的學生,」溫斯洛解釋道,「這是聯邦政府贊助的特別研究計劃。」

多麼不可思議!比起其他人,他們的缺損這麼多,智慧障礙,又聾又啞,卻仍熱切地打磨他們的板凳。

一個原本在用鉗子固定一片木板的孩子,放下手上的工作,他敲敲溫斯洛的手臂,指著放在角落的陳列架上晾乾的一些成品。孩子先指著第二個架子上的一個燈座,然後指指自己。這是個搖搖晃晃的糟糕作品,木材填料的綴飾露了出來,漆塗得又厚又不均勻。溫斯洛與老師都熱烈稱讚他的作品,男孩很驕傲地微笑,然後看著我,等待我的讚美。

「對,」我點點頭,說些誇張的讚語,「非常棒……非常好。」我會這樣說,是因為他需要,但我覺得心虛。男孩對我微笑,他轉身要離開時,先過來碰碰我的手臂,算是對我說再見。我因此開始哽咽,在走到外面的通道之前,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學校的校長是個矮小肥胖、慈母般的女士,她讓我在寫得很整潔的圖表前坐下,向我簡報病人的不同種類,分配到每個類別的教職員人數,以及他們研究的主題。

「當然,」她解釋道,「很多智商較高的學生都不再送來這裡,那些智商在六十或七十以上的孩子,他們會獲得照顧,愈來愈多是送到市區學校的特殊班,或是小區裡特別創設的機構。多數送到我們這裡來的,都有能力住在外面,安置在寄養家庭或寄宿房屋裡,在農場上做些簡單工作,或是在工廠、洗衣場……擔任勞力工作。」

「或是麵包店裡。」我補充說。

她皺了一下眉。「是的,我猜他們也能在那裡工作。現在我們也把我們的孩子分類,分成乾淨或骯髒兩類。如果能按照他們的水平加以分類,能讓管理小屋的工作變得容易一點。有些骯髒的孩子腦部已嚴重受損,他們被安置在嬰兒床上,終生都必須這樣接受照顧……」

「或是等到科學找出方法協助他們走出來。」

「噢,」她微笑著,謹慎地向我解釋,「恐怕這些人已無法可想。」

「沒有人是無藥可救的。」

她仔細地看著我,神情變得有些不確定。「是的,是的,沒錯,我們應該保持希望。」

我讓她變得緊張。想到如果有天他們把我送進來,成為她的孩子的情景,我忍不住對著自己微笑。我會是乾淨或骯髒的孩子呢?

回到溫斯洛的辦公室後,我們喝著咖啡談論他的工作。「這是個不錯的地方,」他說,「我們的工作同仁中沒有精神病醫師,只有一位外部顧問每兩星期會來一次,但情況還是照樣運作。心理科的每個同仁都很投注在各自的工作中,我當然也可以聘請一位精神病醫師,但他的薪水夠讓我僱兩位心理學家……他們並不害怕為這些人奉獻自己的一部分。」

「你說的奉獻自己的一部分指的是什麼?」

他仔細端詳我一會兒,然後在疲倦中迸出一股憤怒。「有很多人願意捐獻金錢或物資,但很少人願意奉獻他們的時間與感情,我指的就是這個。」他的聲音變得尖銳,指著房間另一頭的一個空奶瓶。

「你看到那個奶瓶嗎?」

我告訴他,我剛進到他的辦公室時,還在納悶這是做什麼用的。

「你說說看,你認識的人當中,有多少人願意把一個成人抱在懷裡,用奶瓶喂他喝東西?而且病人還隨時可能在他身上拉屎、排尿,弄得全身髒兮兮。你看起來覺得很訝異,你無法瞭解的,你能嗎?從你那高高在上的研究象牙塔裡?我們的病人被關閉在每個人的經驗之外,你對於這種體驗又知道些什麼呢?」

我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而他顯然誤會了我的意思,因為他立刻起身,突然結束我們的談話。如果我回到這裡,並留下來,而他也知道整個故事,我確定他會了解的,他是那種能夠了解的人。

開車離開沃倫之家,我不知道該想些什麼。寒冷、灰撲撲的感覺籠罩在我四周……一種認命的無奈感。人們絕口不談復健、治療,或是把病人重新送回世界,沒有人談到希望。那種感覺就像活生生的死亡……或是更糟,根本不曾充分活著與瞭解。靈魂從一開始就在枯萎,並註定要對著每一天的時間與空間凝望。

我想起臉上有紅色胎記的舍監媽媽、說話結巴的工場老師、慈愛的校長,還有一臉疲憊的年輕心理學家,很想知道他們來這裡工作,併為這些沉默的心靈奉獻自我的心路歷程。他們就像那位在懷裡抱著小男孩的大孩子一樣,每個人都在奉獻自己的一部分給那些有缺憾的人,並從中找到自我的實現。

還有,那些他們沒有讓我看的又如何呢?

我也許很快就會再來沃倫之家,以便和其他人共度餘生……等著吧。

7月15日

我一直在推遲拜訪母親的行程。我既要去看她,卻又不太想去。在我確定未來會有什麼樣的遭遇之前,我要先擱下這件事,先讓我看看工作的進展,以及會有什麼樣的發現再說。

阿爾吉儂已不肯再跑迷宮,一般的動機已經減低。今天我又過來看它,這次斯特勞斯也在那裡。他和尼姆看著伯特強制餵它吃東西時,臉上的表情都顯得很不安。看到這團白色的小東西被伯特固定在作業臺上,用滴管強制灌食進它的喉嚨,感覺非常奇怪。

如果它繼續這樣抗拒,他們只好開始用注射方式餵食。今天下午看到阿爾吉儂在那些小束帶下掙扎扭動,我覺得自己的手和腳彷彿也被綁住,我想嘔吐,並有窒息的感覺,我必須趕緊到實驗室外呼吸新鮮空氣。我一定得停止把它和自己聯想在一起。

我去默裡酒吧喝了幾杯,然後打電話給費伊,我們四處逛了一下。費伊氣我不再和她出去跳舞,昨晚她對我發脾氣,並丟下我不管。她對我的工作毫無所知,也沒有絲毫興趣,當我試著向她解釋時,她也毫不掩飾她的厭煩。她就是不能忍受乏味的東西,我也很難責怪她。據我所知,她只對三件事有興趣:跳舞、繪畫和性。而我們真正有共同興趣的東西也只有性。我想讓她對我的工作產生興趣,可說是十分愚蠢的事。所以,她拋下我自己去跳舞。她告訴我,前天晚上她夢見自己走進我的公寓,放火燒掉我的書和筆記,然後我們圍繞著火焰跳舞。我最好得小心點,她的佔有慾已經變得很強。我直到今晚才發現,我的公寓已經和她的住處非常相似……同樣是一團亂。我務必得少喝點酒。

7月16日

艾麗斯昨晚和費伊見面了。我一直都在擔心,一旦她們面對面時會發生什麼事。艾麗斯從伯特那裡知道阿爾吉儂的事後跑來找我。她知道這表示什麼,她仍然覺得必須為從一開始就鼓勵我接受手術的事負責。

我們喝咖啡聊到很晚。我知道費伊去星塵舞廳跳舞,所以沒料到她會這麼早回來。但大約凌晨一點四十五分時,費伊突然出現在防火梯上,讓我們嚇了一大跳。她敲敲窗戶,然後推開半開的窗,手上拿著酒瓶跳著舞滑進房間。

「我不請自來,」她說,「而且自備飲料。」

我告訴過她,艾麗斯為大學的計劃工作,而我以前也向艾麗斯提過費伊,所以她們見到彼此時,沒有太過訝異。互相打量對方几秒鐘後,她們開始談起藝術以及我的事情,談到起勁時,根本就忘了我的存在。她們都很喜歡彼此。

「我去煮咖啡。」然後我溜去廚房,讓她們單獨相處。

我回來時,費伊已經脫掉鞋子,坐在地板上,從酒瓶中啜飲她的金酒。她正在向艾麗斯解釋,根據她的看法,日光浴對人體是最重要不過的事,而天體營是世上道德問題的最佳解答。

費伊提議我們都去參加天體營,讓艾麗斯笑得幾近歇斯底里,她向前傾身,接受費伊倒給她的酒。

我們坐著談到天亮,然後我堅持送艾麗斯回家。她先是反對,認為毫無必要,但費伊強調,在這個城市裡,只有傻瓜才會在這個時刻單獨出去。所以,我下樓去叫了部計程車。

「她很特別,」艾麗斯在回家的路上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可能是她的坦誠、她的全然信任、她的無私……」

我同意。

「而且她愛你。」艾麗斯說。

「不,她愛每一個人,」我強調,「我只是通道對面的鄰居。」

「你沒有愛上她嗎?」

我搖搖頭。「你是我唯一愛過的女人。」

「我們不要談這個。」

「這樣你就等於切斷了一個很重要的話題來源。」

「我只擔心一件事,查理,就是你喝酒的問題。我聽說你有時候會喝到宿醉。」

「告訴伯特,把他的觀察和報告集中在實驗資料上,我不要他在你面前打我的小報告,喝酒的問題我應付得來。」

「這件事我以前就聽過。」

「但都不是從我口中聽到。」

「我只在這件事上對她有意見,」她說,「她帶你喝酒,而且干擾你的工作。」

「這件事我也能應付。」

「你的工作現在很重要,查理。不只對全世界以及千百萬未知的人,就算對你自己也很重要。查理,你也必須為自己解決這個問題,千萬不要讓任何人綁住你的手腳。」

「所以,這才是你真正要說的實話,」我揶揄她,「你希望我少和她見面。」

「那不是我的意思。」

「這正是你的意思。如果她干擾到我的工作,你我都知道,我就得把她趕出我的生活之外。」

「不,我不認為你應該把她推出你的生活之外,她對你有好處,你需要一個像她這樣的女人在你身邊。」

「你才是對我有好處的女人。」

她把臉轉開。「但跟她的方式不同,」她回過頭看著我,「我今天來的時候,已經準備好要恨她,我要把她看成一個跟你鬼混的邪惡愚蠢妓女,我擬定了阻撓你們的大計劃,不管你怎麼想,都要把你拯救出來。但見過她之後,我發現自己無權評斷她的行為。我想她對你有好處,這也真的讓我消了氣。即使不同意,我還是喜歡她。然而,如果你還繼續跟她喝酒,把你們在一起的時間都耗在夜店或去酒館跳舞,那她就仍是你的障礙。這個問題只有你才能解決。」

「還有其他問題嗎?」

「你能解決這個嗎?你和她已有了深切的關係,我看得出來。」

「不是那麼深。」

「你把自己的事告訴過她嗎?」

「沒有。」

我看得出她不自覺地鬆了口氣。如果我還保留著自己的秘密,就表示我至少沒有完全把自己交付給費伊。我們倆都知道,費伊再怎麼好,也絕對不會了解的。

「我需要她,」我說,「她在某種意義上也需要我,我們隔鄰而居,互相有個照應,如此而已。但我不會說這是愛情……這和存在我們之間的東西不一樣。」

她皺眉低頭看自己的手。「我不確定存在你我之間的是什麼。」

「那是某種深刻、意義重大的東西,以致每次我有機會和你做愛,體內的查理就會開始恐慌。」

「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呢?」

我聳聳肩。「所以我知道她不重要,對查理來說,她沒有意義重大到讓他恐慌。」

「太好了!」她笑了起來,「這真夠諷刺,你談起他的口氣,讓我痛恨他在我們之間作梗。你覺得最後他會不會讓你……讓我們……」

「我不知道,我希望會。」

我在門口和她道別。我們只握了手,但很奇怪,這卻好像比擁抱更親近而密切。

我回家和費伊做愛,但繼續想著艾麗斯。

7月27日

夜以繼日地工作。我不顧費伊反對,搬了張摺疊床進實驗室。她的佔有慾太強,而且痛恨我的工作。我想她可以容忍另一個女人,但受不了這種她無法掌握的全心投入。我也害怕走到這個地步,但我對她已失去耐心。我捨不得離開工作中的每一刻,對每個想偷走我時間的人都不耐煩。

我的多數寫作時間都花在筆記上,我把這些筆記存放在另一個活頁夾裡,但還是習慣不時記下自己的感受與思緒。

智慧的微積分是門迷人的學問。從某方面來說,這是攸關我整個生命的問題,但也是應用我所有知識的地方。

時間現在具有另一個層次的意義……工作與全心投入追尋解答。周遭世界以及我的過去似乎變得遙遠而扭曲,時間與空間就像經過拉扯、揉搓與扭動的太妃糖,已經完全變了樣。唯一真實的事物,就只有實驗大樓四樓的這些籠子、老鼠與實驗儀器。

如今,白天或夜晚已無區別,我必須在幾星期內擠出畢生的研究。我知道應該休息,但在找出正在發生的真相之前,我不能停下來。

艾麗斯現在對我幫助很大,她帶三明治和咖啡給我,但沒有任何要求。

關於我的知覺:一切都那麼敏銳與明晰,每種知覺都變得更強、更亮,紅、黃、藍的色調鮮明到幾乎要發光。睡在這裡也帶來一種奇怪的效果,狗、猴子與老鼠等實驗動物的味道,會把我帶到回憶中,讓我很難知道我究竟是在經歷一種新的知覺,或只是在回憶過去。我無法分辨其中有多少回憶成分,或是此時此刻存在的是什麼……這是一種摻雜著回憶與現實的奇怪混合體;過去與現在;既是對儲存在大腦中心的刺激物的反應,也是對房間內刺激物的響應。彷彿我學到的所有事物,都已融入一個在我面前旋轉的水晶世界,讓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以美妙光芒照耀出的每個層面……

一隻猴子坐在籠子的中央,以充滿睡意的眼睛瞪著我,有如小老頭般乾枯的手在臉頰上摩挲……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然後它蹦離籠子的鐵絲網,躍上頭頂的鞦韆,那裡坐著另一隻猴子,靜默地視著空無。它們在那裡面尿尿、拉屎、凝視著我、嬉笑……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猴子在裡面跳上跳下,躍高縱低,晃過來又晃過去,還伸手要去抓另一隻猴子的尾巴,但靠近欄柱的那隻,毫不在意地不斷把它揮開,不讓它抓住。好猴子……可愛的猴子……眼睛大大的,尾巴不停揮動。我可以拿粒花生餵它嗎?……不行,管理員會對我大喊制止。籠子上的牌子也說不可以餵動物。這是隻黑猩猩,我可以摸它嗎?不行。我要摸黑猩猩。算了,我要去看大象。

外頭,陽光照耀下的人群穿著春裝。

阿爾吉儂躺在自己的糞便堆裡,一動也不動,散發的臭味比以往更加濃烈。而我呢?

7月28日

費伊有個新男友。昨晚我回家去找她,我先去我房間拿瓶酒,然後登上防火梯。還好我進去前先看了一下,他們躺在沙發上。奇怪的是,我並不真的在乎,幾乎還有鬆了口氣的感覺。

我回實驗室和阿爾吉儂一起工作。它也有振作的時刻,有時會間歇地跑一趟移動迷宮,但如果失敗了,發現自己跑到死巷,反應就會很激烈。我進到實驗室時,探頭看了一下,它很機靈,立刻迎向前,彷彿認識我似的。它渴望工作,我放下它進入迷宮的鐵絲網門後,它立刻沿著通道一路跑到獎賞箱。它成功地跑完兩次迷宮,第三次時,它跑了一半,在交叉路口停下來,猛烈抽搐一下之後轉到錯誤方向,我知道它再來會有什麼反應,原本想在它跑進死巷前,伸手把它取出來,但我忍住了,繼續觀察它的動靜。

它發現自己走在不熟悉的路上後,就放慢速度,動作也變得錯亂:前進、停頓、退後、轉過身體又繼續前進,直到走入死巷,被輕微地電擊一下,告訴它跑錯路為止。這時,它不是向後轉去找尋替代路徑,而是開始繞圈子,像唱針刮過唱片的溝槽一樣,發出吱吱喳喳的聲音。它一次又一次地用身體衝撞迷宮的牆,先整個躍起,向後扭滾掉落下來,然後繼續衝撞。它的腳爪兩次勾住頭頂的鐵絲網,激烈地掙脫後,又絕望地重複同樣的動作。最後,它停了下來,身體蜷縮成一個小球。

我抓起它時,它的身體並未伸直,仍然保持原來的模樣,彷彿已進入緊張性僵直的狀態。我觸動它的頭或四肢時,它的身體就像蠟一樣僵硬。我把它放回籠子繼續觀察,直到漸漸脫離麻痺狀態,開始正常地四處活動為止。

我一直掌握不到它退化的原因……這是特殊案例?一個孤立的反應?或是程式上出現基本錯誤後的必然現象?我必須找出其中的規則。

如果我能找出結果,只要能對已知的心智障礙增添一絲絲瞭解,能對和我一樣的人帶來幫助,我就會感到無比滿足。無論我的下場如何,我對那些尚未出世生命的幫助,已等於讓我活過千百次正常的人生。

這樣就足夠了。

7月31日

我已經走到突破的邊緣,我感覺得出來。大家都認為我這樣的工作節奏形同自殺,但他們不瞭解的是,我正處於神智清明的美妙顛峰,是我從來不曾有過的體驗。我身體的每一部分都為工作而妥善調適。在入睡前的每一刻,不管白天或夜晚,我全身的每個毛細孔都在吸收東西,各種想法像煙火一樣在我的腦中爆發,世上再沒有比為問題找出答案更美妙的事了。

很難想象這股沸騰的能量、足以填滿一切事物的活力,會因為任何事情的發生而遭到剝奪。我過去幾個月吸收的知識,此刻彷彿已結合在一起,把我提升到光明與理解的絕頂。這是美、愛與真的合一,是何等的歡愉。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它,如何能再次放棄?生命與工作是一個人所能擁有最美妙的事物。我愛上自己正在做的事,因為問題的答案已存在我心中,很快地……非常快……就會在我的意識中綻放出來。我要解開這個問題。我祈求上帝讓答案符合我的期待,但如果事與願違,我也願意接受任何答案,對找到的結果心懷感激。

費伊的新男友是星塵舞廳的舞蹈老師,我其實不能怪她,因為我沒有太多時間可以陪她。

8月11日

兩天沒有進展,毫無頭緒。我一定在某個地方轉錯方向,因為我找到許多問題的答案,卻解答不了最重要的問題:阿爾吉儂的退化如何影響實驗的基本假設?

幸好我對心靈的運作程式已有足夠了解,不會對這個挫折太過憂心。我不但不能驚慌或放棄,還必須暫時把心思從問題上移開,讓問題慢慢燉煨著。我已在意識的層面上盡最大努力,現在必須由意識下的神秘運作來決定。如何把自己學習與經歷的一切應用到問題上,是個難以解釋的奇妙事情。催逼過甚只會讓事情更加凍結。世上有太多問題未獲解答,但究竟是因為人們知道得不夠多?或是因為對創造的程式以及他們自己沒有足夠的信心,不願放任整個心靈去運作所造成呢?

所以,昨天下午我決定暫時擱下工作,出席尼姆太太的雞尾酒會。宴會是為了向韋爾伯格基金會的兩位董事會成員致敬而辦,也多虧他們,她的丈夫才能夠獲得撥款。我本來打算帶費伊去,但她說另有約會,而且她寧可去跳舞。

晚宴開始時,我打定主意要討人喜歡,廣結朋友。但這些日子以來,我的人際關係一直不太好。我不知道問題出在我或他們身上,但所有談天的意圖在一兩分鐘之後,通常就會消失殆盡,代之而起的則是溝通障礙的升高。或許那是因為他們怕我?但也可能他們打從心底就不在乎,而我也同樣滿心不願意?

我喝了些酒,在寬敞的房間裡四處晃盪。有幾群人坐著聊天,談的都是我無意加入的話題。最後,尼姆太太找上我,並介紹我認識基金會的董事海勒姆·哈維。尼姆太太是個頗有魅力的女人,約四十出頭,金髮,濃妝,紅色指甲。她的手臂勾著哈維的手。「研究有什麼進展嗎?」她想要知道。

「和我期待的一樣順利,我現在正準備解開一個難題。」

她點了根菸對我微笑。「我知道整個計劃的每位成員都很感激你的加入與提供協助,但我猜想你可能寧願做些自己的研究。接續別人的工作,而不是自己構思與創始的研究,一定相當無趣。」

她的言詞很犀利,沒關係。她想提醒海勒姆·哈維不要忘記她先生的功勞。我忍不住回敬幾句。「沒有人能真正開創新的東西,尼姆太太,每個人都建立在別人的失敗之上。科學裡沒有真正原創的東西,重要的是每個人能對整體知識帶來什麼貢獻。」

「當然,」她轉身對她尊貴的客人說,而不是對著我發言,「真可惜高登先生以前沒在這裡協助解決這些最後的小問題,」她笑了起來。「但是……哎呀,我都忘了你那時還沒有能力做心理實驗呢。」

哈維跟著笑了起來,我想我最好少說話為妙。伯莎·尼姆是不會讓我在言語中佔上風的,如果繼續鬥下去,場面一定會變得很難看。

我看到斯特勞斯醫生與伯特在和韋爾伯格基金會的另一位董事喬治·雷納說話。斯特勞斯說:「雷納先生,問題的癥結在於像這些計劃一樣,爭取到足夠的資金從事研究,而又不被設定的條件綁住。如果錢是針對特定用途而撥款,我們會很難有發揮的空間。」

雷納搖搖頭,對著圍在身邊的小團體揮動他的大雪茄。「真正的問題在於說服董事會相信這類研究具有實際價值。」

斯特勞斯搖搖頭。「我要強調的論點是,這筆錢是為研究而撥,但沒有人能預先知道研究會不會帶來有用的結果。研究的結果往往是否定的,我們從中學到某件事是行不通的結論,這個結論對從此處出發的人來說,便是有正面意義的重要發現。至少,他知道哪些事是應該避免的。」

我走向這個團體時,注意到早先已被介紹認識的雷納太太。她是個漂亮的黑髮女子,年約三十歲。她瞪著我看,或許該說對著我的頭頂看,彷彿期待那裡會長出什麼東西。我對著她瞪回去,她覺得不自在,便轉身面對斯特勞斯醫生。「現在的計劃進展如何呢?你預期這些技術能用在其他智障者身上嗎?這些技術能被全世界廣泛使用嗎?」

斯特勞斯聳聳肩,對著我點頭。「現在還很難說,你先生讓查理加入這個計劃來協助我們,我們有很多結果必須看他有什麼發現才能決定。」

「那當然,」雷納先生插進來說,「我們都瞭解在你那樣的領域進行純粹研究的必要,但如果我們能夠建立一套真正可行的方法,在實驗室外獲得永久性的結果,告訴全世界我們確實拿得出具體成績,這對我們的形象將會有重大幫助。」

我剛準備開口,但斯特勞斯大概已經料到我會說些什麼,便站起來一手放在我肩上。「比克曼大學的每個人都覺得,查理正在做的研究非常重要,他現在的工作是找出事實的真相。我們把面對大眾、教育社會的工作,交給你們的基金會去處理。」

他對著雷納夫婦微笑,然後拖著我離開。

「那可不是我準備要講的話。」我說。

「我相信你不會,」他抓著我的手肘低聲說,「我從你眼中的光芒看得出來,你已經準備把他們切成碎片。我可不允許這種事發生,是嗎?」

「我猜大概不行。」我同意他的話,同時伸手端了另一杯馬丁尼。

「你喝那麼多酒對嗎?」

「不對,我只是想放鬆一下,但我似乎來錯地方了。」

「好吧,放輕鬆,今晚別惹麻煩。這些人可不是笨蛋,他們很清楚你對他們的想法,就算你不需要他們,我們可需要。」

我揮手向他敬禮。「我儘量,但你最好讓雷納太太離我遠點,如果她再對著我扭屁股,我可是會去摸她一把的。」

「噓!」他制止我,「她會聽到的。」

「噓!」我同樣地回敬他,「對不起,我會乖乖坐在這個角落,免得擋住別人的路。」

我開始有些迷茫,但仍依稀感覺得出別人在瞪我。我猜自己一直在喃喃自語,而且過於大聲。我不記得說了些什麼。過了不久,我意識到賓客很不尋常地陸續提前告退。但我不很在意,直到尼姆出現在我面前。

「你他媽究竟自以為是誰,你怎麼能這麼囂張?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你這麼粗魯的人。」

我掙扎著起身。「哎,你為什麼說這種話呢?」

斯特勞斯試著制止他,但他氣急敗壞、上氣不接下氣地嚷著:「我會這樣說,是因為你不知感恩,也不看場合。畢竟在很多方面,你就算不是虧欠我們,也是虧欠這些人。」

「從什麼時候開始,連天竺鼠也必須懂得感恩啦?」我大聲叫著,「我已經達成你們的目的,現在還努力解決你們的錯誤,你倒說說,我又怎麼會虧欠誰呢?」

斯特勞斯趕緊上前要把我們分開,但尼姆阻止他。「且慢,我想聽聽,這是大家把話說清楚的時候了。」

「他喝太多了。」他太太說。

「沒那麼多,」尼姆哼聲說,「他說話還很清楚,我忍他很久了。他把我們的研究搞慘了……如果這還不算摧毀的話,現在我要從他自己的嘴裡聽聽他的理由。」

「噢,算了吧,」我說,「你不會真的想知道事實。」

「可是我真的想,查理。至少想聽你的版本,我想知道你是否感激大家為你做的這些事……你發展出的能力、學習到的知識,以及經歷的體驗。或是你認為你以前的生活過得更好?」

「在某方面,確實是。」

這句話讓他們震驚。

「過去幾個月我學到很多東西,」我說,「不只是關於查理·高登,也關於人和生命,而且我發現沒有人真的關心查理·高登,不管他是個白痴或天才。所以,這有什麼區別呢?」

「喔,」尼姆笑著說,「你在自憐自艾。你還能期望什麼呢?這實驗的目的是讓你變聰明,可不是要讓你受歡迎。我們可控制不了你的人格,而且你已經從一個討人喜歡的弱智年輕人,變成傲慢、自負、反社會的雜種。」

「親愛的教授,問題是你希望把一個人變聰明後,還可以繼續將他關在籠子,必要時搬出來展示,為你博取榮耀。但我可是個人哪!」

他非常生氣,我看得出他內心的掙扎,他既想結束爭吵,又想進而將我擊倒。「你的話完全不公平,你一向如此,你很清楚我們一直對你很好,努力為你設想一切。」

「設想一切,但就是不把我當人看。你一再宣稱我在接受實驗前什麼也不是,我知道為什麼。因為如果我什麼也不是,你就可以成為我的上帝和主人。你無時無刻憎恨我不知感恩,但信不信由你,我確實感激。然而,你為我做的事儘管美妙,你卻沒有權利可以像實驗動物一樣對待我。我現在是個獨立的個人,但查理在走進實驗室前,同樣也是獨立的個人。你看起來很驚訝!是的,突然間我們發現我一直是個人,即使以前也是,這對你的信念是一大挑戰,因為你認為智商低於一百的人不值得被當人看待。尼姆教授,我相信你看我的時候,你的良心會感到不安。」

「我聽夠了,」他打斷我的話,「你醉了。」

「啊,沒有,」我告訴他,「因為如果我醉了,你會看到一個和現在完全不一樣的查理·高登。沒錯,走進黑暗中的另一個查理仍然與我們同在,就在我身體裡面。」

「他已經昏頭了,」尼姆太太說,「他說得好像有兩個查理·高登似的,醫生,你最好注意一下他。」

斯特勞斯醫生搖搖頭。「不,我知道他的意思,我們在最近的療程中談過。過去兩個月左右,他經歷了某種特殊的人格分裂。他曾在幾次經驗中,感知他接受實驗前的狀況……一個分離而獨立的個體仍在他的意識中活動,彷彿舊查理掙扎著想要控制他的身體……」

「不!我沒有這樣說!不是掙扎著想要控制,而是在等待。他從未想要接管,也從未試圖阻撓我想做的任何事。」然後,我突然想起艾麗斯,於是又修正一下說法:「好吧,應該說是幾乎從來沒有。你剛才談到的謙卑、低調的查理,只是耐心地等著。我承認我在很多方面和他相似,但不包括謙卑與低調。我知道這種人在這世界上吃不開。」

「你變得憤世嫉俗,」尼姆說,「你得到的機會對你沒有太大意義,你的才華已經摧毀你對世界與世人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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