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全是真的,」我輕聲說,「但我學到光是智慧沒有太大意義。在你的大學裡,智慧、教育與知識都是大家崇拜的偶像。而我現在知道,你們一直忽略了某件事:如果沒有人性情感的調和,智慧與教育根本毫無價值。」
我從旁邊的餐櫃端了另一杯酒,然後繼續說教。
「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說,「智慧是人類最偉大的恩賜之一,只是在追尋知識的過程中,對愛的追尋往往就被擱在一旁。這是我自己最近發現的結論。我可以把這個假設提供你參考:沒有能力給予和接受愛情的智慧,會促成心智與道德上的崩潰,形成神經官能症,甚至精神病。而且我還要說,只知專注在心智本身,以致排除人際關係並因此形成封閉的自我中心,只會導致暴力與痛苦。
「當我還是弱智的時候,我有許多朋友,現在卻半個也沒有。當然,我認識一些人,很多很多人,但沒有任何朋友,這和我在麵包店時的情況不同。世上沒有一個朋友對我有任何意義,我也不對世上的任何人有意義。」我發現我說的話變得含糊,頭有點輕飄飄。「這樣是不對的,對嗎?」我繼續撐著,「我的意思是說,你覺得如何?你認為這……這樣對嗎?」
斯特勞斯走過來抓住我的手。
「查理,你最好躺一下,你喝太多了。」
「你……你們為什麼都這樣看我?我說錯了嗎?我什麼事說錯了?我並不想說些不對的話。」
我聽到我的話黏在嘴裡出不來,好像頭部被注射了麻醉藥。我醉了……完全不聽控制。在那個時刻,幾乎就在瞬間的轉換中,我已變成在餐廳走道上觀看這幕景象。我看到自己變成另一個查理……就在餐櫃旁,手裡拿著酒杯,眼睛睜得很大,一臉驚恐的模樣。
「我一直都想做對的事,我媽媽總是教我要對別人好,她說這樣你就不會惹上麻煩,而且會一直有很多朋友。」
而且,我看到他不斷抽動並扭曲身體,因為他得去上廁所。喔,天哪,千萬不要在他們面前出醜。「抱歉,」他說,「我得去……去……」然而,即在醉茫茫的麻痺情況下,我還是努力地讓他走離他們,朝洗手間移動。
他總算及時衝進洗手間,幾秒鐘後,我已重新掌控局面。我把臉靠在牆上休息,然後用冷水洗臉。雖然還是有點昏昏沉沉,但我知道不會有事了。
這時候,我看到查理從洗手檯後的鏡子里望著我。我不曉得為什麼會知道那是查理,而不是我。大概和他臉上遲鈍、疑惑的表情有關。他的眼睛大而驚恐,似乎只要我開口說個字,他就會轉身鑽進深藏在鏡中的世界。但他沒有逃跑,只是嘴開開地回瞪我,下巴鬆垮垮地懸著。
「哈羅,」我說,「你總算和我面對面了。」
他皺了一下眉,就那麼一下,似乎不懂我的意思,想要我解釋,但又不知如何開口要求。然後他放棄了,從嘴角擠出一個啼笑皆非的微笑。
「留在我前面不要動,」我嚷著,「我受夠了你躲在走廊或我抓不到的暗處偷窺。」
他瞪著我。
「你是誰,查理?」
他沒有答腔,只是微笑。
我點頭,他也跟著點頭。
「那你想要什麼嗎?」我問。
他聳聳肩。
「噢,拜託,」我說,「你一定是想要什麼,你一直在跟蹤我……」
他垂下目光,我也低頭看著手,想知道他在看什麼。「你想把這些要回去,對吧?你希望我離開這裡,然後你就可以回來,接收你留下的軀體。我不怪你,這是你的身體和頭腦……還有你的生活,雖然你用的並不多。我沒有權利奪走這些,誰都沒有權利。誰能說我的光明就比你的黑暗美好呢?我有什麼資格說呢?……
「但我要告訴你一些別的事,查理。」我站直身子,倒退著離開鏡子,「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是你的敵人,我不會不經抗爭就放棄我的智慧。我不能回到那個洞穴,現在我已經沒有地方可去,查理。所以你必須離開,留在潛意識裡,那裡才是你該去的地方,別再到處跟著我。我不會放棄的……不管他們怎麼想。不管這有多寂寞,我都會留住他們給我的一切,為這個世界,還有像你一樣的許多人做些偉大的事。」
我轉身往外走時,感覺他正向我伸出手。但這整件該死的事再愚蠢不過,我不過是喝醉了,而他就是我投射在鏡中的影像。
我走出來時,斯特勞斯準備叫部計程車送我回去,但我堅持可以自己回去。我只是需要一些新鮮空氣,而且不想讓別人跟著我一起走,我要自己走出去。
我看到自己變成的真正模樣:尼姆已經說過了,我是個傲慢、自負的雜種。我和查理不同,我沒有結交朋友的能力,不懂為別人和他們的問題設想,我只對自己有興趣。在那鏡中的悠長片刻,我透過查理的眼睛看到自己……我低頭看自己,然後看到自己真正變成的模樣。我覺得羞恥。
幾小時後,我回到自己的公寓前面,我登上樓梯,走在燈光昏暗的走廊上。經過費伊的房間時,我看出裡面還點著燈,便朝她門口走去。正想敲門時,我聽到她在咯咯笑,以及一個男人陪笑的聲音。
這樣做有點太晚了。
我悄悄進了自己的房間,在黑暗中站了一段時間,既不敢動,也不敢開啟燈。我只是站在那裡,感覺眼中的漩渦。
我是怎麼啦?為何老是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
清晨四點三十分─就在我昏昏欲睡時,答案找上了我。一切豁然開朗!所有東西都對了,我看到早該在一開始就發現的東西。不睡了,我必須回實驗室測試,再和計算機算出的結果比對。終於發現實驗的錯誤,我找到了。
現在,我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呢?
8月26日
致尼姆教授的信函
親愛的尼姆教授:
我在另外的函件中,寄了一份研究報告給你,標題是「阿爾吉儂—高登效應:提升智慧的功能與結構研究」,如果你覺得合適,可以把報告出版。
如你所知,我的實驗已經完成。在研究報告的附錄裡,我收錄了所有公式以及資料的數學分析。當然,這些都還需要驗證。
結果十分明確。雖然我的智慧增強速度十分驚人,但仍舊掩蓋不了事實。你和斯特勞斯醫生髮展出的手術與注射技術,此刻在提升人類智慧上,只有很少或甚至沒有實際的應用可行性。
讓我們檢視阿爾吉儂的資料:儘管它的身體仍舊年輕,但心智已經退化。它的運動活力衰減,腺體功能普遍降低,協調機能加速喪失,而且有逐漸失憶的強烈跡象。
我在報告中已經指出,這些體能和心智衰減的綜合症狀,都可應用我的新公式算出統計上的重要結果,來加以預測。我和阿爾吉儂接受的手術刺激,雖然促成所有心智程式的強化與加速,但整體智慧增強的邏輯上擴延卻是個缺陷,我已自作主張把這個缺陷稱為「阿爾吉儂─高登效應」。此處證實的假設,可以下列術語簡單描述:
人工匯入智慧衰減的速度,與增強的分量直接成正比。
只要我還有能力書寫,我會繼續在進步報告中記下我的想法和觀點。這是我僅有的孤獨樂趣之一,對這項研究的完整性也是不可或缺。然而,所有跡象顯示,我自己的心智衰減也會相當快速。
我已反覆核對自己的資料十幾次,希望找出其中的錯誤,但我必須很遺憾地說,結論站得住腳。然而,我還是很高興能為人類心靈的運作與人工增長智慧的控制法則知識,帶來一點小小的貢獻。
前幾天晚上斯特勞斯醫生說過,實驗失敗雖然否定了某項理論,但對於知識的進步,仍然和成功的實驗一樣重要。我現在知道,這的確是事實。不過,我很遺憾自己對這個領域的貢獻,竟然是建立在這個團隊工作的灰燼之上,特別是大家已經為我費了這麼多心力。
誠摰的
查理·高登
附件:報告副本:斯特勞斯醫生韋爾伯格基金會
9月1日
我一定不能恐慌。很快就會出現情感不安與失憶的跡象,這是油盡燈枯的初步徵兆。我能在自己身上辨識出來嗎?我現在能做的,只是儘可能客觀記錄自己的心智狀態,因為這份心理學日記是這類報告的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今天早上,尼姆請伯特把我的報告和統計資料送到哈爾斯敦大學,請這個領域的幾位頂尖人士檢驗我的公式應用和研究結果。整個上星期,他們一直讓伯特重複檢查我的試驗與方法圖表。其實,我大可不必為他們的謹慎而生氣。畢竟,我只是剛冒出來的查理,要尼姆接受我的研究已經超越他這個事實勢必十分困難。他對自己權威的神話已堅信不移,而我只是個局外人。
其實我已不再在乎他或別人對這件事的想法,時間已經不多。研究已經完成,資料俱在,剩下的只是靜觀我根據阿爾吉儂的數字精確推算的曲線,是否也會預告我的未來遭遇。
我把這訊息告訴艾麗斯後,她哭著跑了出去。我一定得讓她相信,她沒有理由為這件事懷有罪惡感。
9月2日
一切都還不確定。我仍在明亮的白光中活動,圍繞著我的只有等待。我夢到獨自在一座山的峰頂,審視四周的大地,有綠有黃……太陽在正上方,我的身影被壓縮成腳邊四周的一個球形。太陽在午後的天空落下後,影子逐漸拉開,朝地平線延展,長長窄窄地,拖曳在我的身後……
我要在這裡重述已對斯特勞斯醫生說過的話,沒有人必須在任何方面為發生的事受到責難。這項實驗經過審慎的準備,也對動物作過深入試驗,並在統計學上獲得證實。他們決定用我作第一次人體試驗時,有理由確信不會對人體造成傷害。心理上的陷阱則根本無法預先測知,我不希望任何人因為我的遭遇而承受罪過。
現在的唯一問題是:我還能撐多久?
9月15日
尼姆說我的研究結果已獲得確認。也就是說,實驗的瑕疵是關鍵性的,整個假設如今已站不住腳。這個問題也許有一天終能解決,但那個時刻尚未降臨。我建議在對動物的進一步研究能夠澄清所有問題之前,不要再用人體進行實驗。
我自己覺得,由酶不平衡領域的研究者來推動,最有可能在這方面獲得成功。就像很多事物一樣,時間是個關鍵因素……找到缺陷的速度,還有控制荷爾蒙替換的速度。我很想協助這個領域的研究,也想參與找尋可用以區域性控制腦部皮層的放射性同位素,但我現在知道,時間已經不允許。
9月17日
變得心不在焉。我把一些東西放在桌上,或收在實驗室的抽屜裡,可是找不到東西時,便會大發脾氣,對每個人發火。這是初步徵兆嗎?
阿爾吉儂兩天前死了。早上四點半,我在濱海區附近晃盪後回到實驗室時,發現它側躺在籠子的角落上,就像在睡夢中奔跑。
解剖結果顯示我的預測是正確的。和正常的腦比起來,阿爾吉儂的腦部重量已經萎縮,腦回大致變得平滑,腦溝則變得更深、更寬。
想到同樣的事此刻可能正在我身上發生,實在夠嚇人的。看到阿爾吉儂的遭遇,讓一切變得真實,我也第一次對未來存有恐懼。
我把阿爾吉儂的屍體放在一個小金屬容器裡帶回家,我不會讓他們把它丟進焚化爐。這樣做有些愚蠢和傷感,但昨天深夜我把它埋在後院。把一束野花放在墳上時,我哭了起來。
9月21日
我準備明天去馬克斯街拜訪母親。昨晚的一場夢引發連串回憶,照亮了一大片過去,但重要的是我必須在遺忘之前,趕緊記錄在紙上,因為我現在似乎很容易忘記東西。夢境和我母親有關,我現在比以往更想去了解她,想知道她是怎樣的人,為什麼她會有這樣的行為。我一定不能恨她。
在去看她之前,我必須先接受她,才不致有嚴酷或愚蠢的舉動。
9月27日
我應該立刻記下的,因為保持這項紀錄的完整很重要。
我三天前去看羅絲。我終於強迫自己再向伯特借車子,我有些害怕,但我知道我必須去。
起初我抵達馬克斯街的時候,還以為走錯了路,因為和記憶中的景象完全不同。街道很髒,許多塊地上的房子已經拆掉,現在都空置著。人行道上有臺沒門的廢棄冰箱,路邊有張舊床墊,彈簧已經從裡面鑽了出來。許多房子的窗上釘著木板,有些房子看起來有如拼湊搭建的棚屋,一點都不像住家。我把車子停在一條街外,再走路過來。
馬克斯街上沒有玩耍的小孩,這和我想象中到處都是小孩,而查理透過前窗觀看的畫面完全不一樣。但現在,只有一些老人站在陳舊的門廊陰影下。
走近房子時,我經歷了第二次驚嚇。我的母親穿著一件棕色舊毛衣站在屋子前面,雖是陰冷颳風的天氣,她仍彎著腰清洗一樓外面的窗戶。她隨時都在工作,好讓鄰居知道她是多盡責的太太與母親。
別人的想法永遠最重要,外表要比她自己或家人更優先,而且認為是理所當然。雖然馬特一再強調,別人對你的想法不是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事,但一點用也沒有。諾爾瑪必須穿得體面,房子裡必須有高雅的傢俱,查理也必須留在家裡,別人才不會知道他有什麼不對勁。
我停在大門口,看她挺直身子喘氣。看到她的面孔讓我開始顫抖,但那已不是我費盡力氣去回想的臉。她變白的頭髮中夾雜著鐵灰色髮絲,瘦削的臉頰佈滿皺紋,額頭上的汗珠閃閃發亮。她發現我在看她,回頭凝視著我。
我想移開目光,掉頭走回街上,但我不能退卻……特別是走了這麼遠一趟路之後。我可以只是問個路,假裝在陌生的街坊迷失了方向。看到她就已足夠。我卻只是呆站在那兒,等她先有動作,而她也只是站在那裡望著我。
「你需要什麼嗎?」她沙啞的聲音,仍是記憶走廊中無法磨滅的迴響。
我張開嘴,但發不出聲音。我的嘴在動,我知道,也努力要和她交談,想說些話,因為在那個時刻,她的眼睛告訴我,她已經認出我。這絕不是我要她看到我的方式,不是這樣呆站在她面前,一句話也表達不出來。可是我的舌頭就像個巨大的路障,繼續堵在那裡,嘴裡則是全然的乾澀。
最後,總算發出一點聲音,卻不是我想說的話,但從我乾裂的喉嚨迸出來的話卻只是:「媽……」
我學了那麼多知識,精通各種語言,面對站在門口凝視著我的她,能說出來的卻只是「媽……」就像飢渴的羔羊對著母羊的乳頭。
她用手臂拭去額頭的汗珠,然後對著我皺眉,好像看不清楚的樣子。我向前幾步,已經越過大門,進入步道,並靠近臺階。她後退了幾步。
起初,我不太確定她是否真的認出我,然後她倒抽一口氣說:「查理……」沒有驚叫,也不是輕聲低語,而是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就像剛走出夢境。
「媽……」我開始登上臺階,「是我……」
我的動作讓她受到驚嚇,她向後退,踢到裝著肥皂水的桶子,骯髒的肥皂水跟著衝下臺階。「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只是想看你……跟你說說話……」
我的舌頭依舊卡在嘴裡,發出的聲音變得很怪異,有著厚厚的哀鳴腔調,可能就是我很久以前的說話方式。「別走開,」我懇求道,「別從我身邊跑開。」
但她已走進前廳,然後關上門。過了一陣子,我可以看到她從門上小窗的白色透明窗簾後方窺視我,眼神中充滿恐懼。她的嘴唇在窗後無聲無息地動著。「走開!別煩我!」
為什麼?她為何這樣否定我?她有什麼權利趕我走?
「讓我進去!我要跟你說話!」我使勁狠敲門上的玻璃,由於用力過猛,玻璃竟裂成網狀,還一度緊緊夾住我的皮膚。她一定以為我已經發瘋,是特地來傷害她的。她跑離大門,沿著走廊逃進房間裡。
我再次用力推門,門鉤鬆開了,我冷不防失去平衡,跌進前廳。我的手被敲破的玻璃割破流血,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便把手插進口袋,免得血液沾到她剛刷洗過的地毯。
我開始向前走,走過我在夢魘中不時見到的階梯。我常在這漫長、狹窄的樓梯間被惡魔追著跑,它們抓住我的腳,要把我拖到地下室,我試著發出無聲的吶喊,因為被自己的舌頭噎住,靜默地發不出聲,就像沃倫之家的啞巴男孩。
住在二樓的是房東先生與房東太太,邁爾斯夫婦對我一向很好,他們會給我糖果,讓我坐在廚房和他們的狗玩。我想看看他們,但不用別人告訴我,我也知道他們一定已經死了,那條路徑已永遠對我關閉。
在走廊盡頭,羅絲逃進那道門後,已把門鎖住。我站在那裡遲疑了一陣子,不知道該怎麼辦。
「開門。」
但答腔的是隻小狗的尖聲狂吠,讓我嚇了一跳。
「好吧,」我說,「我不會傷害你或怎樣,可是我老遠跑來,沒跟你聊聊是不會離開的。如果你不開門,我會硬闖進去的。」
我聽到她在說:「噓噓!拿皮……來,進去房間。」過了一會兒,我聽到開鎖的聲音,門開啟後,她站在那裡瞪著我看。
「媽,」我柔聲說,「我不會對你怎樣,我只是想跟你談談。你必須瞭解,我跟過去已經不一樣,我變了,我現在正常了。你不瞭解嗎?我不再是弱智,也不是笨蛋。我跟大家一樣,就像你、馬特還有諾爾瑪一樣。」
我試著不停說話,讓她不會再把門關上。我想一口氣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她,「他們改變了我,對我動手術,讓我變得不同,就像你一直要我變成的樣子。你沒在報上讀到這條新聞嗎?有項新的科學實驗可以改變人的智慧,我是他們實驗的第一個物件。你不瞭解嗎?你為什麼這樣看我?我現在變聰明了,比諾爾瑪、赫爾曼叔叔或馬特更聰明。我甚至知道一些大學教授不懂的東西。跟我說話呀!你現在可以為我感到驕傲,也可以告訴所有鄰居。客人來的時候,你不需要再把我藏在地下室。你跟我說說話呀,跟我說些事情,就像我還是小孩的時候一樣,我要的只是這些。我不會傷害你,也不會恨你。但我必須瞭解自己,在還沒太遲之前,好好認識我自己。你必須知道,除非我瞭解自己,否則不能成為一個完整的人,現在你是世上唯一能幫助我的人。讓我進來,我們坐下好好聊聊。」
她聽得入迷,但那是因為我說話的方式,而不是話裡的內容。她只是站在門口盯著我看。我不知不覺把手抽出口袋,握著拳向她懇求。她看到我的手時,表情跟著軟化下來。
「你受傷了……」她未必是為我難過,因為她對撕裂腳爪的狗,或在打鬥中被抓傷的貓也會做同樣的事,而不是因為我是她的查理。
「進來洗乾淨,我有繃帶和碘酒。」
我跟著她來到裝有波紋滴水板的破水槽邊,每當我從後院進來,準備吃飯或上床前,她常就在這裡幫我洗手和臉。她看著我捲起袖子。「你不該打破玻璃的,房東會很生氣,我也沒有足夠的錢付修理費。」然後,她似乎對我清洗的方式不耐煩,便從我手上拿走肥皂,親自幫我洗手。她清洗時十分專注,我只能保持沉默,以免破壞氣氛。她的舌頭偶爾會發出咯咯聲,或嘆息著說:「查理呀,查理,你總是把自己弄得一團糟,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照顧自己呢?」她似乎已退回到二十五年前,我還是她的小查理的往日時光,那時候的她,還會為我在世上的地位而奮戰。
她洗清血跡,再拿紙巾擦乾我的手後,抬起頭看我的臉,她的眼睛突然因為驚嚇而睜得圓滾滾地。「噢,天哪!」她倒抽一口氣,身體跟著後退。
我趕緊開始說話,輕柔地說服她相信,我不會做不該做的事,也不會傷害她。我說話時,可以看出她的神智已經恍惚。她心不在焉地環顧左右,把手放在嘴上,再看我時,嘆了口氣。「這間房子一團亂,」她說,「我沒料到會有客人來,你看那些玻璃,還有那裡的門框。」
「沒關係,媽,不用擔心這些。」
「我得再去給地板打蠟,必須把一切都弄乾淨。」她注意到門上的一些手印,便拿起毛巾去擦。她抬起頭髮現我在看她時,皺了一下眉頭說:「你是來收電費的嗎?」我還來不及說不是,她已搖著指頭責怪說:「我本來打算這個月第一天就寄出支票,但我先生出城辦事去了。我告訴他們不用擔心錢的事,因為我女兒這星期就會付款,我們會付清所有賬單。所以,沒必要為錢操心。」
「她是你唯一的孩子嗎?再沒有其他孩子了嗎?」
她吃了一驚,然後眼光望向遠方。「我還有個男孩。他聰明到讓所有母親嫉妒,她們在他身上放了兇眼,他們叫它i.q.,但那是邪惡的i.q.。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他一定會成為了不起的人物。他真的很聰明……很不尋常,這是他們說的。他很可能變成天才……」
她拿起板刷。「對不起,我得去準備點東西,我女兒帶了位年輕人回來吃晚飯,我得把這地方整理乾淨。」她跪在地上,開始刷已經很光亮的地板,沒再抬頭看。
她開始喃喃自語,而我坐在廚房餐桌旁。我要等她清醒過來,等到她認出我,瞭解我是誰為止。除非她認出我是她的查理,我不能離開,這件事總得有人瞭解。
她開始哀傷地對自己哼歌,然後突然停下,抹布懸在水桶與地板之間,彷彿突然意識到我就在她後面。
她轉過身,那張臉看起來很疲憊,但眼睛閃閃發亮,她歪著頭說:「這怎麼可能?我不懂,他們告訴我,你永遠不會改變。」
「他們對我做了手術,讓我改變。我現在成名了,全世界都知道我。我現在很聰明,媽。我會讀會寫,我還能夠……」
「感謝上帝,」她輕聲說,「我的禱告應驗了……這些年來,我以為他從來沒聽進我的祈禱,但他確實一直在聽,只是等待適當的時機來實現他的意志。」
她用圍裙擦臉,我伸手摟住她時,她在我肩上放聲哭泣。這時,所有痛苦都已一掃而光,我很高興跑了這一趟。
「我得告訴每一個人,」她微笑說著,「要讓學校的每一位老師知道。噢,你且等著看他們知道這件事情後臉上的表情。還有鄰居,還有赫爾曼叔叔,他一定很高興。等你爸爸回來,還有你妹妹,喔,她看到你一定會樂壞了。你想不到的。」
她擁抱我,興奮地說話,盤算我們要一起度過的新生活計劃。我沒有勇氣提醒她,我童年時的老師多數已離開這所學校,鄰居早就搬走,赫爾曼叔叔很多年前就已過世,爸爸也已離開她。這些年的夢魘已經夠痛苦了,我只想看到她微笑,並知道我才是能讓她快樂的人。在我的生命中,我第一次讓她的嘴唇綻開笑容。
過了一會兒,她若有所思地停下,好像記起什麼事情似的,我感覺她的神智又要開始恍惚。「不!」我大聲嚷著,把她嚇回到現實中,「等等,媽!還有一件事,在我離開前,我有件東西要給你。」
「離開?你現在不能走。」
「我必須離開,媽。我還有事要做,但我會寫信,也會寄錢給你。」
「但你什麼時候會再回來?」
「我不知道……還不清楚。但是我走之前,我要留下這個給你。」
「一本雜誌?」
「不完全是,那是我寫的一篇科學報告,非常專業。你看,標題就叫阿爾吉儂─高登效應。這是我發現的東西,所以有一部分用我的名字命名。我要你留下一份報告,這樣你就可以告訴別人,你兒子其實不是笨蛋。」
她收下後,以敬畏的眼光看著雜誌。「這是……這是你的名字。我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都說總有一天會發生的。我試過一切辦法,你那時候太小,不會記得了,但我試過。我告訴他們,你有一天會上大學,成為專業人士,並在世界上帶來你的貢獻。他們都笑我,但我已經告訴他們。」
她含淚對我微笑,但過了一會兒就不再看我。她拾起抹布,開始擦洗廚房四周的門框,一面哼歌……更快樂地,我想……好像在夢中一樣。
狗兒又開始吠叫,前門開啟又關上,一個聲音叫著:「好啦,拿皮,好啦,是我。」小狗興奮地對著臥室的門跳躍。
我很生氣被困在這裡,我不想見到諾爾瑪。我們對彼此沒什麼話可說,我不想讓這趟造訪遭到破壞。但這裡沒有後門,唯一的出路只能從窗戶爬進後院,再翻過圍籬出去,但別人一定會以為我是小偷。
我聽到她的鑰匙在門中轉動的聲音,我輕聲對母親說……不知道為什麼……「諾爾瑪回來了。」我輕觸她的手臂,但她沒聽到我的話,她太專心於邊哼歌邊擦洗門框。
門開啟了,諾爾瑪看到我時皺了一下眉頭。剛開始她沒認出我,房間裡有點昏暗,燈也沒開啟。她放下抱著的購物袋,然後開燈。「你是誰呀?……」但我還沒回答,她已經用手掩著嘴,踉蹌後退靠在牆上。
「查理!」她和母親一樣,倒抽一口氣說。她和母親以前的模樣很像,纖細、分明的輪廓,小鳥依人般可愛。「查理!天哪,我嚇了一跳!你應該跟我們聯絡,讓我有點心理準備。你應該先打個電話。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看著我們的母親,她坐在水槽邊的地板上。「她還好嗎?你沒嚇著她吧……」
「她神智清楚了一陣子,我們簡單談了一會兒。」
「我很高興,她最近不太記得事情。年紀大,老糊塗了。波特曼醫生要我送她進療養院,但我辦不到,我無法忍受把她送去那種機構。」她開啟臥室的門,讓狗兒出去,狗兒高興地又跳又叫時,她把狗兒抓起來抱在身上。「我沒辦法對自己的母親做這種事。」然後,她有些猶疑地對我微笑。「哇,真讓人驚喜,我做夢都想不到。讓我好好看一下你,如果在街上,我一定認不出你。變得太多了。」她嘆息道:「真高興見到你,查理。」
「真的嗎?我以為你再也不想見到我。」
「啊,查理!」她抓住我的手,「別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見到你。我一直等著要見你。自從我讀到你在芝加哥出走的報道後,就知道總有一天你會回來,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往後拉開身子,抬頭看著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猜你到底去了哪裡,都在做什麼。直到那位教授到這裡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啦?三月嗎?才七個月前?……我本來不知道你還活著,媽告訴我你死在沃倫之家。這些年來,我一直相信她說的。他們告訴我你還活著,而他們需要你來做實驗時,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那位什麼教授的……尼姆,那是他的名字嗎?他不讓我見你,擔心在手術前見面會讓你驚慌。當我在報紙上讀到手術成功,而你變成天才時……天哪!……你不知道我讀到這則報道時的感受。
「我告訴辦公室所有同事,還有橋牌社的所有女生。我拿你在報上的照片給他們看,告訴他們有一天你會回來這裡看我們。現在你回來了,真的回來了,你沒忘記我們。」
她再次抱我。「喔,查理,查理……突然發現自己有個大哥真是太好了。這是你想象不到的事。坐下來,讓我幫你弄點吃的。你要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告訴我,還有你將來的計劃,我……我不知道從何問起?我看起來一定很好笑,就像突然發現自己的哥哥是英雄或電影明星的小女生一樣。」
我有些糊塗了。我沒料到會得到諾爾瑪的熱烈歡迎。我從未想過這麼多年來和母親單獨相處會讓她有所改變。然而,這其實是不可避免的。她早已不是我記憶中被慣壞的小孩,她已經長大,變得親切、體貼、重感情。
我們聊個不停。諷刺的是,我們兄妹兩人聊到母親時,口氣就像她不在現場,但其實她就在房間裡。每次諾爾瑪說到她和母親如何過活,我都會看看羅絲有沒有在聽,但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好像並不瞭解我們的語言,或是這些已和她毫不相干。她像幽靈一樣在廚房四處遊走,自個兒撿起東西放好,絲毫沒來干擾我們。這情景真夠嚇人。
我看到諾爾瑪在餵狗。「所以,你終於得到它了。拿皮……這是拿破崙的簡稱吧,不是嗎?」
她坐直身子,皺著眉問道:「你怎麼知道?」
我向她解釋我的記憶:她帶著成績單回家,希望得到一條狗當獎勵,以及馬特不允許的經過。我說這件事時,她的眉頭也鎖得更深。
「我一點都不記得了。噢,查理,我對你真的那麼壞嗎?」
「有件讓我很好奇的記憶,我不確定究竟是記憶、夢境,或只是自己編出來的東西。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像朋友一樣一起玩。我們在地下室玩遊戲,頭上載著燈罩假裝是中國苦力,並在舊床墊上跳高跳低。那時候你大概七或八歲,我大概十三歲。我記得你被彈出床墊,撞到牆壁。不是撞得很厲害,就只是碰了一下,但爸媽都衝下來看,因為你叫得很兇,還說我想殺你。
「媽怪馬特沒看好我,讓我們兩個單獨玩在一起,她拿了條皮帶抽我,打得我幾乎昏迷。你記得這件事嗎?事情真的是這樣嗎?」
諾爾瑪對我描述的回憶聽得十分入迷,好像她沉睡中的畫面也跟著被喚醒。「這些事已經很模糊了,我還以為那是我的夢,但我記得我們戴著燈罩在床墊上跳上跳下。」她凝視窗外。「我那時候很恨你,因為他們一直為你煩惱。爸媽從來沒有因為你沒寫作業,或是考試成績不好打你屁股。你大多時候沒去上課,一直在玩,而我卻得去學校上些難得要命的課。噢,我那時候真恨你。在學校的時候,同學會在黑板上塗鴉,他們畫了個頭上戴著笨蛋紙帽的男孩,底下還寫著:‘諾爾瑪的哥哥’。他們還在校園走廊上畫了些東西……‘白痴的妹妹與笨蛋高登家族’。有一天,我沒被邀請參加埃米莉·拉斯金的生日派對,我知道這都是因為你的關係。所以,當我們戴著燈罩在地下室玩,我就找機會出氣。」她開始哭泣。「所以,我編了謊話說你傷害我,噢,查理,我好傻……我是被寵壞的孩子,我真可恥……」
「別怪自己,面對其他孩子的作弄一定很痛苦。對我來說,廚房就是我的世界……還有那個房間。只要這裡是安全的,其他的都不重要。但你卻得面對外面的世界。」
「他們為什麼把你送走?查理。你為什麼不能留在家裡,跟我們一起生活?我一直對這件事覺得奇怪,每次我問媽,她都說這是為你好。」
「在某方面來看,她是對的。」
她搖搖頭。「她是因為我才把你送走嗎?噢,查理,為什麼會是這樣?為什麼這種事都發生在我們身上?」
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我也希望能告訴她,我們就像希臘神話中的阿特柔斯家族或卡德默斯[1]一樣,是為了我們祖先的罪惡,或是為了實現古希臘的某個神諭而受苦。但我沒有答案可以給她,或是給我自己。
「這些都過去了,」我說,「我很高興再次跟你見面,這讓事情容易多了。」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查理,你不知道這些年來跟她一起生活,我是怎麼過的。這間房子、這條街,還有我的工作,一切都像噩夢一樣。每天回到家,我都懷疑她是否還在這裡,是否弄傷了自己,也為自己這種想法而有罪惡感。」
我站起來,讓她把頭倚在我肩上哭泣。「噢,查理,我真高興你回來了,我們需要可以倚靠的人,我好疲倦……」
我曾經夢想過這種時刻,此刻雖身歷其境,但有什麼用呢?我不能把自己即將面對的遭遇告訴她,而且,我能夠接受這種出於虛假前提的親情嗎?如果我還是以前那個弱智、需要倚賴別人的查理,她勢必會以不同方式和我說話。所以,我現在有什麼權利可以要求呢?我的面具很快就會被撕掉。
「不要哭,船到橋頭自然直,」我聽到自己說出這些陳腔濫調,「我會盡量照顧你們兩個。我存了點錢,加上基金會給我的費用,可以定期寄錢給你們……至少一段時間。」
「但你不會離開吧?你現在必須跟我們在一起……」
「我還得外出旅行一陣子,做些研究、發表演說,但我會試著回來探望你們。好好照顧她,她經歷過不少風浪,我會盡可能幫助你們。」
「查理!不,不要走!」她緊抓著我,「我很害怕!」
這是我一直想扮演的角色……大哥。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一直靜靜坐在角落的羅絲正盯著我們看。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身子前傾靠在椅子前緣,她的姿態讓我想起一隻蓄勢俯衝的蒼鷹。我把諾爾瑪推離我身上,但還沒說什麼,羅絲就已經站起來。她從桌上拿起一把菜刀指著我。
「你對她做了什麼?離她遠遠的!我告訴過你,如果再逮到你碰你妹妹,我會怎麼修理你。你這骯髒鬼!你不是正常人!」
我們兩個都被嚇得往後跳開,更瘋狂的是,我竟然有罪惡感,彷彿我做了什麼壞事被逮到,而且我知道諾爾瑪也有同樣的感覺。似乎母親的指控真有其事,我們正在做什麼骯髒事。
諾爾瑪對她大叫:「媽!把刀放下!」
看到羅絲拿著刀站在那裡,讓我回想起那一晚她強迫馬特帶我離開的景象。她現在正重新經歷那一幕。我無法開口或移動,覺得全身一陣噁心,肢體緊張僵直,耳中有許多聲音鳴響,胃不停地糾結拉扯,好像要從體內撕裂開來。
她手上有把刀,艾麗斯也有刀,我父親有把刀,斯特勞斯醫生也有把刀……
所幸諾爾瑪的神智還很清楚,她拿走她的刀,但未能消除羅絲眼中的恐懼,她繼續對我大吼。「趕他出去!他不能帶著色迷迷的心思看妹妹!」
羅絲吼叫著,跌坐在椅子上哭泣。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諾爾瑪也一樣。我們都覺得很尷尬,現在她知道我為什麼被送走了。
我懷疑我曾做過什麼事,讓母親有如此驚恐的理由。我沒有相關的記憶,但我如何確定在我受盡折磨的良知障礙背後,沒有一些遭到壓抑的可怕念頭呢?在那些密閉通道,不通的死巷之外,是我無法掌握的領域。也許我永遠不會知道,但不論事實如何,我都不能因為羅絲保護諾爾瑪而恨她,我必須瞭解她的觀點。除非我能原諒她,否則我將一無所有。
諾爾瑪激動得直髮抖。
「放輕鬆,」我說,「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不是對我發飆,而是對以前的查理吼叫。她擔心他或許會對你做出不好的舉動,我不能因為她想保護你而怪她。但我們現在別去想這件事,因為他已經永遠離開了,不是嗎?」
她沒在聽我說話,臉上的表情如同正在做夢。「我剛才經歷了一種很奇怪的體驗,好像某件事發生時,你覺得自己知道這件事即將發生,因為以前就已經用同樣的方式發生過,你現在只是看著事情重新展開……」
「這是大家常有的經驗。」
她搖搖頭。「剛才看到她拿刀的時候,我覺得就像我很久以前做過的夢。」
我沒必要告訴她,在她還是個小女孩時,那一晚她一定曾被吵醒,並從自己的房間裡看到整件事的經過。那些景象遭到壓抑扭曲,直到她以為那只是自己的幻想。我沒有理由讓這件事實加重她的負擔,在未來的日子裡,和母親一起生活就已經夠她難過了。我很樂意承接她肩上的重擔與痛苦,但開始一件我無法完成的事是沒有意義的。我有自己的苦難要面對,想要阻止知識的流沙穿過我心中的沙漏消失,是不可能的事。
「我得走了,」我說,「好好照顧自己,還有她。」我握緊她的手。我走出去時,拿破崙對著我吠。
我儘可能強忍著,但一走到街上,我就再也忍不住了。要記下這件事很難,但在走回停車處的路上,我像個小孩似的痛哭,路人都盯著我看。我壓抑不住,也不在乎。
走在路上時,一首童謠的可笑歌詞反覆在我腦中敲擊,並一直伴著嗡嗡的噪音節奏升高:
三隻瞎眼的老鼠……三隻瞎眼的老鼠,
看它們跑得多麼快!看它們跑得多麼快!
它們都在追趕農夫的太太,
她用切肉刀切掉它們的尾巴,
你可曾見過這樣的景象,
三隻……瞎眼的……老鼠?
我試著捂上耳朵,但沒有用,有一次我轉頭看那房子與門廊,看到一個男孩盯著我看,臉頰緊貼著窗格上的玻璃。
[1]希臘神話中,阿特柔斯家族因歷代犯下父母殺害子女、藐視神明以及妻子殺害丈夫等罪行而屢遭天譴。而卡德默斯是腓尼基國王之子,因公主歐羅巴被天神宙斯擄走,國王命諸子外出尋找,否則不得回國。卡德默斯由於聽從太陽神阿波羅之言放棄尋找,不再回國,在底比斯城建立國家。但由於背叛父親,使他的後代發生多起母子、父子、夫妻間相殘的命運折磨。著名悲劇「俄狄浦斯」即為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