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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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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荔枝在廣州、桂州和瀘州皆有所產,但聖人不知為何,詔書明言要嶺南荔枝,他自然只能從廣州附近想辦法。他從嚮導口中得知,嶺南一帶的荔枝種植,與中原勸農頗為不同。這裡畲、瑤、黎、苗等族甚多,以「峒獠」統而稱之。他們出入山林,部落散聚,官府連編戶造籍都做不到,更別說推行租庸調之制了。

所以嶺南經略乾脆用了撲買的法子,每年放出幾十張包榷狀,各地商賈價高者得。商賈拿了包榷狀,去僱峒獠種植諸色瓜果,所得不必額外交稅。如此一來,官府減少了事端,還可以提前預收榷稅;商賈種植越多,收益越多,無不爭先恐後;而峒獠們只要墾地種果,便有穩定收入,山中所缺的鹽、茶、藥、酒亦可以源源不斷進來——可謂皆大歡喜。

李善德聽完解說,大為感慨。他還看出一層用意,這些峒獠習慣了種植,便不會回去山林去過苦日子,自然會依附王土。從此道德遠覃,四夷從化——從化這名字,還真是起得恰當。

這何履光看似粗豪,心思縝密得很啊。

嶺南官路兩側隨處可見樹灌藤蘿,這些濃郁的綠植層層疊疊,填塞幾乎每一處角落,生機勃然如浪潮撲擊。灞橋柳若生在此地,必無薅禿之虞。

蜀馬不快,兩騎走了大半天,總算進入從化境內。導遊指著道路兩側的一片片綠樹道:「這便是荔枝樹了,只是如今剛剛開花,還未到過殼的時日。」

李善德不由得勒住韁繩,原來這便是把我折磨死的元兇了。

他抬眼仔細觀瞧,這些荔枝樹幹粗圓,枝冠蓬大,像一個圓幞頭扣在幡杆之上。一簇簇羽長葉從灰黑色的樹幹與黃綠色枝梢間伸展出來,密不透風。此時雖非出果之日,但花期已至。只見葉間分佈著密密匝匝的白花,這荔枝花幾乎不成瓣,像一圈毛茸茸的尖刺插在杯萼之上。這副尊榮,恐怕難以像牡丹、菊花一樣入得詩人青眼。

就算是杜子美親至,大概也寫不出什麼吧?李善德心想。

嚮導告訴李善德,這裡種荔枝最有名的,不是那幾處大莊子,而是石門山下一個叫阿僮的峒女。她種的荔枝又大又圓,肉厚汁多,遠近口碑最好。不過她的田地不大,只得三十幾畝,產出來的荔枝有價無市,只特供給經略府。

李善德冷笑了一下,他既有了荔枝使的頭銜,為聖人辦事,經略府是不敢來爭的。他一抖韁繩,朝著石門山疾馳而去。

阿僮的荔枝田是在石門山一處向陽的外麓,山坳下有一道清澈溪水穿行,田莊恰在溪水彎繞之處。下足取水,側可避風,可以說是一塊風水上好的肥田。這田中不知多少棵荔枝樹,間行疏排,錯落有致,每一棵樹下都壅培著淤泥灰肥,可見主人相當勤快。

他們走進田間,先是三、四個峒家漢子圍過來,面色不善。導遊說明來意之後,他們才將信將疑地站開一條路,說僮姐正在裡面系竹索。

李善德翻身下馬,徒步走進荔枝林幾十步,只看到樹影搖曳,卻沒找到什麼人。他疑惑地抬起頭來,發現樹木之間多了許多細小的索線,猶如蛛網。李善德好奇地伸手去扯,發現這索線還挺堅韌,應該是從竹竿抽出來的。

「嘿,你是石背娘娘派來搗亂的嗎?」

一個俏聲忽地從頭頂響起,由遠及近,好像直落下來似的。嚇得李善德下意識往旁邊躲閃,「噗」的一聲,踏進樹根下的糞肥裡。這糞肥是漚好晾曬過的,十分鬆軟,靴子踩進去便拔不出來。

他踩進糞肥的同時,一個黑影從樹上跳下來。原來是一個窈窕女子,二十出頭,身穿竹布短衫,手腕腳踝都裸露在外,肌膚如小麥,右膀子上還挎著一板纏滿竹索的線軸。

她看到李善德的窘境,先咯咯大笑,然後伸手扯住他衣襟往後一拽,連人帶腿從糞堆里拉出來。

「我是阿僮,你找我做什麼?」女子的漢話頗為流利,只是發音有點怪。

「什麼,什麼石背娘娘?」李善德驚魂未定,靴子尖還滴著噁心的汁液。

阿僮左顧右盼,隨手從樹幹上摘下一隻蟲子,這蟲子有桃核大小,殼色棕黃,看著好似石頭一樣:「就是這東西,你們叫蝽蟓,我們叫石背娘娘,最喜歡趴在荔枝樹上搗亂。眼看要坐果了,必須得把它們都幹掉。」

她手指一搓,把石背娘娘碾成碎渣,然後隨手在樹幹上抹了抹。李善德鎮定下精神,行了個叉手禮:「吾乃京城來的欽派荔枝使,這次到嶺南來,是要土貢荔……」

「原來是個城人!」

峒人都管住在廣州城的人叫做城人,這綽號可不算親熱。李善德還要再說,阿僮卻道:「荔枝結果還早,你回去吧。」

李善德碰了個軟釘子,只好低聲下氣道:「那麼可否請教姑娘幾個問題。」

「姑娘?」阿僮歪歪頭,經略府的人向來喊她做獠女,不是好詞,這一聲「姑娘」倒還挺受用的。她低頭看看他靴子上沾的屎,忽然發現,這個城人沒怒罵也沒抽鞭子,脾氣倒真不錯。

她把線軸拿下來,隨手扔到李善德的懷裡:「你既求我辦事,就先幫我把線接好。」李善德愕然,阿僮道:「前陣子下過雨,石背娘娘都出來了,所以得在樹間架起竹索,讓大螞蟻通行,趕走石背娘娘。」

原來那些絲線是幹這個用的,李善德恍然大悟。孔子說吾不如老農,這農稼之學果然學問頗深。他是個被動性子,既然有求於人,也只好莫名其妙跟著阿僮鑽進林子裡。

他年過五十,幹這爬上爬下的活委實有點難,只好跟著阿僮放線。她一點都不見外,把堂堂荔枝使使喚得像個小雜役似的。兩人一直幹到日頭將落,才算接完了四排果樹。李善德一身透汗,氣喘吁吁,坐在田邊直喘氣,哪怕旁邊堆著肥料也全然不嫌棄。

阿僮笑嘻嘻遞過一個竹筒,裡面盛著清涼溪水。李善德咕咚咕咚一飲而盡,竟有種說不出的愜意。

夕陽西下,其他幾個峒家漢子已在果園前的守屋裡點起了火塘,火塘中間插著十來根細竹籤,上頭插著山雞、青蛙、田鼠,居然還有一條肥大的土蛇,諸色田物上灑滿茱萸,烤得滋滋作響。李善德心驚膽戰,只拿起山雞籤子上的肉吃,別的卻不敢碰。其他人大嚼起來,吃得毫無顧忌。

早聽說百越民風彪悍,生翅者不食幞頭,帶腿者不食案几,餘者無不可入口,果然沒有誇張。

阿僮吃飽了蛇肉,抹了抹嘴,伸腳踢了一下李善德:「你這個城人,倒與別的城人不同。那些人來到荔枝莊裡,個個架子奇大,東要西拿,看我們的眼神跟看狗差不多。」

李善德心想,我自己也快跟狗差不多了,哪顧得上鄙視別人。

阿僮又道:「你幫我侍弄了一下午荔枝樹,我很喜歡。有什麼問題,問吧!」說完她斜靠在柱子旁,意態慵懶。屋頭不知何處躥來一隻花狸,在她懷裡打滾。

李善德掏出簿子和紙筆:「有幾樁關於荔枝的物性,想請教姑娘。」阿僮擼著花狸,抿嘴笑起來:「先說好啊,我這的果子早被經略府包下啦,不外賣。」

「我這差事,是替聖人辦的。」

「聖人是誰?」

「就是皇帝,比經略使還大。他要吃荔枝,經略使可不敢說什麼。」李善德有點掌握跟這班峒人講話的方式了,直接一點,不必斟字酌句。

阿僮想不出比經略使還大是個什麼概念,捶了捶腦殼,放棄了思考,說你問吧。

「荔枝從摘下枝頭到徹底變味,大概要幾日時間?」

「不出三日。到了第四日開外便不能吃了。」

這和李善德在京城聽的說法是一致的。他又問道:「倘若想讓它不變味,可有什麼法子?」

「你別摘下來啊。」阿僮回答,引得周圍的峒人們大笑。李善德也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的。

「……我就是問摘掉之後怎麼儲存啊!」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上頭沾滿了碎葉和小蟲。

阿僮藉著火光端詳片刻:「你是第一個在這裡做過農活的城人,阿僮就傳授給你一個峒家秘訣吧!」李善德眼睛一亮,連忙拿穩紙筆:「願聞其詳。」

「你取一個大甕,荔枝不要剝開擱在裡面,甕口封好,泡在溪水裡,四日內都可食用。」

「……」

李善德一陣洩氣,這算什麼秘訣。上林署的工作之一就是冬日貯冰,夏日送進宮裡與諸衙署去鎮瓜果。若不是嶺南炎熱無冰,還用得著這峒女的秘訣麼?

阿僮見李善德不以為然,有些惱怒。她挪開花狸的大尾巴,湊到他跟前:「城人,我再說個秘訣給你,這個不要外傳,否則我下蠱治你哦。」李善德點頭靜待,阿僮得意道:「放入大甕之前,先把荔枝拿鹽水洗過,可保到五日如鮮。」

李善德一陣失望。密封、鹽洗、冰鎮,這些法子上林署早就用過,但只濟得一時之事。阿僮大為不滿,舉起狸貓爪子去撓他:「你這人太貪,得了這許多好處都不滿意麼?」

李善德躲閃著貓爪,只好把自己的真實要求說出來。阿僮對長安的遠近沒概念,更不知五千裡有多遠,但她一聽路上要跑至十數天,立刻擺了擺手道:「莫想了,十幾天,荔枝都生蟲啦。」

「你們峒人真的沒辦法,讓荔枝保鮮十幾天嗎?」

阿僮嘰裡咕嚕地跟其他人轉述了一下,眾人皆是搖搖頭。嶺南這裡,想吃荔枝隨手可摘,誰會去研究儲存十幾天的法子。李善德嘆了一口氣,果然不該寄希望於什麼山中秘訣,還是得靠自己。

他放棄了保鮮問題上的糾纏,轉到與自己試驗至關重要的一個話題上來:「從化這裡的荔枝,最早何時可以結果過殼?」

過殼即是指荔枝徹底成熟。阿僮沒有立刻回答,招呼一個峒人出去,過不多時拿回來兩朵荔枝花。阿僮把花攤在李善德面前:「你看,這花梗細弱的,叫做短腳花,一般得六七月才有荔果成熟;花梗粗壯的那種,叫長腳花,四五月便可有果實結出。」

「還有沒有更早的?」

「更早的啊,有一種三月紅,三月底即可採摘。我田裡也套種了幾棵,現在已經坐果了。」阿僮說道這裡,厭惡地撇了一下嘴,「不過那個肉粗汁酸,勸你不要吃。我們都是釀酒用。」

「這種三月紅,不管口味的話,是否可以再催熟得早一些?」

她支起下巴,想了一回:「有一種圓房之術。趁荔枝尚青的時候摘下來,以芭蕉為公,荔枝為母,混放埋進米缸裡,可以提前數日成熟。這就和男女婚配一樣,圓過房,自然便熟紅了。」

阿僮說得坦蕩自然,倒讓李善德鬧了個大紅臉,心想到底是山夷,催熟果子也要起這種淫亂的名字。

他問得差不多了,放下紙筆,吩咐導遊把蜀馬上卸下幾匹帛練。阿僮看到裡面有一匹粉練,喜得連花狸也不要了,衝過去把布扯開圍住自己身子,猶如裙裾,就著火光來回擺動。

「這是送阿僮姑娘你的禮物。」

「聘禮嗎?」阿僮看向李善德,目光閃閃。

「不,不是!」李善德嚇得慌忙解釋,「這是給姑娘你預支的酬勞。我要買下這附近所有的三月紅,你幫我儘早催熟,越早越好。」

「哎,買賣啊!」阿僮把練角披在背上,小嘴微微撅起,「我還以為,總算有個肯幹活的城人,能幫我一起侍弄莊子呢。」

「阿僮姑娘國色天香,自有良配,老朽就算了,算了……」他擦擦額頭的汗水。若讓夫人誤會自己來嶺南納妾,不勞聖人下旨,他早已魂斷東市狗脊嶺了。

「行吧,行吧!你這人真古怪。」

阿僮嘟囔了一句,出去安排。臨走之前,她惱火地伸腳踢了踢那花狸,花狸非但不跑,反而就勢躺倒在地,露出肚皮。

李善德靠著地塘旁,正打算假寐片刻,卻看到那花狸露著肚皮,威嚴地歪頭盯著自己。他在長安做慣了卑躬屈膝的小官,發現它頤使氣指的眼神竟與自己上司一樣。多年的積習,讓他鬼使神差地湊過去,伸手去蹭花狸的肚皮。李善德做低伏小,把那花狸伺候得一陣呼嚕緊似一陣。

漫漫長夜,居然就這麼擼過去了。

轉眼時歷翻至三月十九日,又是個豔陽熱天。

阿僮懷裡抱著花狸,在從化的官道路口等候。在她身後,一字排開十個水缸,水缸口泡著近一百斤催熟的三月紅。按照李善德的要求,這些果子事先還用鹽水洗過一遍,

很快從遠處傳來密集的馬蹄聲,一支馬隊轉瞬而至。

阿僮看到為首的除了李善德之外,還有個老胡商。身後四名騎手皆是行商裝扮,坐騎與嶺南常見的蜀馬、滇馬不同,是高大的北馬。這些馬匹的後背搭著一條長席,席子兩側各吊著一個藤筐,筐內各放一個窄口矮壇。旁邊還捆了一圈六、七個拳頭大小的小罈子。

馬隊到了近前,李善德向阿僮打了個招呼。阿僮發現他臉色蒼白,雙眼周圍一圈灰黑,連頭髮都比之前斑白了幾分。她懷裡的花狸叫了一聲,可李善德卻沒有看過去,一臉嚴肅地發出指令。

那些騎手紛紛下馬,從水缸裡撈出荔枝。只見個個鱗斑突起,豔紅如球,確實是熟得差不多了。他們從腰間取出一疊方紙,把荔枝一個個糊住,然後放入壇中。

阿僮忽然發現,馬匹一動起來,那罈子裡會有咣噹咣噹的水聲。她大驚,趕緊對李善德道:「荔枝泡在水裡超過一日,就會爛了。」李善德微笑道:「不妨事,不妨事,這是特製的雙層甕,外層與裡層之間灌滿了水,可以保持水氣。」

他笑得自然,心裡卻有點疼。這雙層甕造價可不低,一個得一貫三百幾錢,廣州城裡沒有,只有胡人船上才有。

「城人你到底要做什麼?」阿僮不太明白。

李善德擺擺手,示意等一會兒再說。等到騎手們都裝完了,他衝老胡商一頜首。蘇諒走到騎手們面前,手勢輕壓,沉聲道:「出發!」

四個騎手撥轉馬頭,各自帶著兩個罈子以衝鋒的速度朝著北方疾馳。一時間塵土飛揚,馬蹄聲亂。待得塵埃重新落回到地面之後,馬隊已變成了遠處的四個黑影。過不多時,黑影們似乎分散開來,奔向不同的方向。

李善德望著消失的黑影們,眼神就像一個窮途末路的賭徒,緊盯著一枚高高拋起尚未落地的骰子。

「子美啊,我如你所願,在此拼死一搏了。」他喃喃道。

在李善德五十多年的人生裡,一直是跟數字打交道。及第是明算科,入仕後每日接觸的都是賬冊、倉簿、上計、手實……他不懂官場之術,不諳修辭之道,他這一生熟悉的只有數字,也只信任數字,當危機降臨時,他唯一所能依靠的,亦只有數字。

從京城到嶺南的漫長旅途中,李善德除了記錄沿途里程之外,一直在用算學思考一件事:「荔枝轉運的極限在哪裡?」

無論是劉署令、韓十四還是杜甫,所有人都認為新鮮荔枝太易變質,不可能運到長安。這個結論沒錯,但太含糊了,沒有人能給出一個詳盡的回答。事實上,當李善德嚴肅地深入思考這個問題時,才發現它複雜得驚人。

什麼品種的荔枝更耐變質?何時採摘為宜?用飛騎轉運,至少要多快的速度?與荔枝重量有何關係?飛騎是用穩定性更好的蜀馬滇馬?還是用速度更快的雲中馬、河套馬?是走梅關古道入江西?還是走西京古道入湖南?是順江上溯至鄂州,還是直上汴州?倘若水陸交替,路線如何設計最能發揮運力?每一條路,在荔枝腐壞前最遠可以抵達何處?

從荔枝品種到儲存方式,從轉運載具到轉運路線,從氣候水文到驛站排程,無數變數彼此交錯,衍生出恆河沙般的組合可能。李善德在途中就意識到,這件事要搞明白,紙面無用,必須要做一次試驗才能廓清。

單就試驗原理來說,它並不複雜。因為把新鮮荔枝運送到長安,只有兩個辦法:延緩荔枝變質的時間,或者提高轉運速度。

對於第一點,李善德並沒有太多好辦法。峒人的秘訣不靠譜,他唯一的收穫是在胡商的海船上發現了一種雙層甕。這種甕本來用於海運香料,以防止味道散失,李善德覺得運荔枝正合用。先將荔枝用鹽水洗過,放入內層,壇口密封;然後外層注入冷水,每半日更換一次,可以讓甕內溫度不致太熱。

目前也只能做到這程度了。

而第二點,才是真正的麻煩。

他通過蘇諒幫忙,購置了近百匹馬、僱傭了幾十名騎手以及數條草撇快船,一共分做四隊。他們將攜帶裝滿了荔枝的雙層甕,從四條路同時出發。

第一支走梅關道,走虔州、鄂州、隨州,與李善德來時的路一致;第二支走西京道,這是一條自東漢即修建的穀道,自乳原至郴州、衡州、譚州而至江陵,是直線距離最近的一條;第三支也走梅關道,但過江之後,直線北進至宿州,加入到大唐的江淮漕運路線,沿汴河、黃河、洛水至京城;第四支則直接登舟,由珠江入溱水、湞水,過梅關而入贛水,至長江上溯至漢水、襄州,再轉陸運走商州道。

這四條路線,各有優劣。李善德並不奢求能夠一次走通,只想知道新鮮荔枝最遠可以運到哪裡。

阿僮今日看到的,只是始發的四個騎手。其他的馬匹、騎手與船隻已先一步出發,配置在各條路線的輪換節點上。李善德提出的要求是,不要體恤馬力,跑到荔枝徹底變質為止。為此他還設定了階級賞格,以激勵騎手。

這樣一來,可以勉強模擬出朝廷最高等級的驛遞速度。

如此實行,饒是李善德精打細算,成本也高得驚人。一匹上好北馬在廣州的價格,約是十三貫左右;一名老騎手,一趟行程跑下來,佣金至少也要五貫。倘若算上草料錢、轡鞍錢、路食錢、柴火錢、打點驛站關卡的賄賂,以及行船所產生的諸項費用,所費更是不貲。

這還只是跑一趟的支出。如果多來幾次,費用還會翻番。

所以李善德最初的想法,是請經略府來提供資助。可惜何節帥袖手旁觀,他也只能鋌而走險,選擇與胡商合作。

事實上,對整個計劃的吞金速度,李善德還是過於樂觀。他賣通行符牒的那點錢,很快便用盡了。最後蘇諒提出一個辦法,先貸兩千五百貫給他,但李善德得再去一次經略府,再去討四張空白的通行符牒來。

李善德二話沒說就同意了,揮筆簽下錢契,他整個人早就麻木了。之前九九六貫的福報,在他看來只是等閒,招福寺那兩百貫香積錢,更是癬疥之疾。

解決了錢貲的問題之後,李善德便投入沒日沒夜地籌劃排程,整個人忙足了七天,幾乎累到虛脫。一直到此時馬隊正式出發,李善德才稍稍放鬆了心神。人已盡力,靜待天命便是。

他從阿僮手裡接過花狸,在懷裡輕輕撓著它的下巴,感覺有一絲莫名愉悅注入體內。

「阿僮姑娘,真是多謝你。若沒有你告訴我三月紅和催熟之術,只怕我已經完蛋了。」

李善德說的不是客套話。他最大的敵人,是時間。這個試驗,必須攜帶荔枝,隨時觀察其狀態。如果等到四月底荔枝熟透後才開始行動,絕無可能趕上六月初一的貴妃誕辰。阿僮的這兩個建議,幫他搶出來足足一個月的時間。

阿僮得意地昂起頭,大大方方等著他繼續表揚。可半晌卻沒動靜,她惱怒地移動視線,卻發現李善德摩挲花狸的手,在微微抖動。

「你是怎麼了?病了?」

李善德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不,我是在害怕。我這輩子,從來沒花過這麼多錢在一件毫無成算的事情。」

「沒成算的事,你幹嘛還幹?」阿僮覺得這個城人簡直不可理喻。李善德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吐出胸口所有的塊壘。那疲憊到極點的神情,反讓眉宇間擠出一絲堅毅。

「就算失敗,我也想知道,自己倒在距離終點多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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