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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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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路,已過潯陽!荔枝流汁!」

一個僕役抱著信鴿,匆匆跑進屋子,報告最新傳回的訊息。李善德從案几後站起來,提起墨筆,在牆上的麻紙上點了個濃濃的黑點。

這面土牆上貼的,是一張碩大的格眼簿子。那格眼簿子頂上左起一列,從上至下分別寫的是一路、二路、三路、四路;頂上一排,自左至右寫著百里、二百里、三百里……彼此交錯,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格子。

這是李善德發明的腳程格眼。那四隊撒出去之後,除了大甕,還帶了同樣規制的一批小甕,每到一地,開啟一個小甕檢查狀態,便放飛一隻信鴿回報。李善德在廣州一收到訊息,立刻按里程遠近,用四色筆填入格眼。黑圈為不變,赭點為色變,紫點為香變,朱點為味變,墨點為流汁。

如此一來,每隊人馬奔出多遠,荔枝變化如何,便一目瞭然。

李善德退後一步,審視良久,長長髮出一聲嘆息。在前五百里,四路進展還算不錯,格眼中皆是黑圈,可隨著里程向前延伸,圓點如荔枝一樣,開始陸續發生了變化。一旦出現硃色,就意味著荔枝不再新鮮了。

一個刺眼的墨點出現在牆壁上,說明荔枝徹底壞掉,這一路已告失敗。

出乎李善德意料的是,這一路居然是事先寄予厚望的水路。在出發後第四日下午,他們衝到了潯陽口,可惜還沒來得及入江,荔枝便已變味。前後一千五百八十七里,日行近四百里。

按李善德的設想,行舟雖然不及馳馬,但可以日夜兼程,均速不會比陸運慢多少。可他飛速拿起九州輿圖覆盤時,發現自己忽略了一件事:從萬安至虔州一段,有一段「十八險灘」,江中怪石如精鐵,突兀廉厲,錯峙波面。過往船隻無不小心翼翼,往往要半天之久方能過去。

當然,即使避開這一段,未來也甚為可慮。之前李善德測算過,他從鄂州入江,順流直下,可以日行一百里。但如果按這條路線返回,則必須溯流逆行,只能日行五十里——這還是趕上風頭好的時候。

李善德一陣嘆息。如果有足夠的時間和人手,這些問題都可以提前預料到。可讓他一個人在七天設計出四條長路來,實在太分神乏術。

唯一讓他略感安慰的是,雙層水甕確實發揮了作用,讓荔枝的腐壞延緩了一日,才開始流汁——雖然這只是聊勝於無,但這就如同攢買宅錢,都是一點一點錙銖計較出來的。

他擱下毛筆,負手走到窗邊。溫溼的氣息令天空更顯蔚藍,每次一有黑影掠過雲端,他的心跳便猛地跳動一下。今天是三月二十五日,距離試驗隊伍出發已過去六日,差不多到了荔枝保鮮的極限。理論上,四路結果都應該出來了,信鴿隨時可能出現。

這時蘇諒拎著食盒一腳踏進院來,看到李善德仰著脖子在等信鴿,不由笑道:「先生莫心急,鴿子不飛回來,豈不是好事?說明騎手走得更遠啊。」李善德知道老胡商說得有道理,只是一隻靴子高懸在上,不落下來,心裡始終不踏實。

蘇諒把食盒開啟,取出一碗蕉葉罩著的清湯:「本地人有句俗話:做人最重要的,便是……」

「開心是吧?別囉嗦了,我都聽出耳繭了。」

「事已至此,先生不必過於掛慮。我煲了碗羅漢清肺湯,與你去去火氣。」

「誰能給我下碗湯餅吃啊。」李善德抱怨。嶺南什麼都好,就是麵食太少。不過他到底還是接下老胡商的湯,輕輕啜了一口,百感交集。

他自從接了這荔枝使的職責,長安朝廷也不管,嶺南經略也不問,只有這老胡商和那個小峒女給予了實質性的幫助。他正要吐露感激,老胡商慢條斯理道:「這邊小老代你看著,保證一隻鴿子也錯不過。先生喝完湯,還是出去轉轉吧,畢竟是敕封的荔枝使,經略府那邊總不好太冷落。」

李善德的笑意僵在臉上,原來老胡商是來討債的。他為了這個試驗,貸了一筆鉅款,現在得付出代價了。果然是生意場上無親人啊……他抹抹嘴,起身道:「有勞蘇老,我去去就回。」

一想到要從經略府那裡討便宜,他就覺得頭疼。可形勢逼人,不得不去,只好趕鴨子上架了。

「先生要記得。跳胡旋舞的要訣,不是隨樂班而動,而是旋出自己的節奏。」老胡商笑吟吟地叮囑了一句。

再一次來到經略府門口,李善德這次學乖了,不去何履光那觸黴頭,徑直去找掌書記趙欣寧。可巧趙欣寧正站在院子裡,揮動鞭子狠抽一個崑崙奴,抽得鮮血四濺,哀聲連連。

趙欣寧一見是他,放下鞭子,用絲巾擦了擦手,滿面笑容迎過來。李善德見他袍角沾著斑斑血跡,不敢多看,先施了一禮。趙欣寧見他表情有些僵,淡然解釋了一句:「這個蠢僕弄丟了節帥最喜歡的孔雀,也還罷了,居然妄圖拿山雞來矇混。節帥最恨的,不是蠢材,就是把他當蠢材耍的人,少不得要教訓一下。

李善德不知他是否有所意指,硬著頭皮道:「這一次來訪,是想請趙書記再籤幾張通行符牒,方便辦聖人的差事。」

「哦?原來那張呢?大使給弄丟了?」趙欣寧的腔調總是拖個長尾音,有陰陽怪氣之嫌。

李善德牢記老胡商的教誨,不管他問什麼,只管說自己的:「尊駕也知道,聖上這差事,委實不好辦,本使孤掌難鳴啊。手裡多幾份符牒,辦起事來更順暢。」趙欣寧一抬眉,大感興趣:「哦?這麼說,新鮮荔枝的事,竟有眉目了?」

「本使在從化訪到一個叫阿僮的女子,據說她種的荔枝特供給經略府。聖人對節帥的品味,一向讚不絕口。節帥愛吃,聖人一定也愛吃。」

趙欣寧聞言,面露曖昧道:「我聽說峒女最多情,李大使莫非……」李善德忙把面孔一板:「本使是為聖人辦事,可顧不得其餘。」

趙欣寧原本很鄙夷這個所謂「荔枝使」,但今日對談下來,發現這人倒有點意思。他略作思忖,一展袖子:「此事好說,我代節帥做主,這一季阿僮田莊所產,全歸大使排程。」——言外之意,你能把新鮮荔枝運出嶺南,便算我輸。

李善德達成一個小目標,略鬆了口氣,又進逼道:「本使空有鮮貨,難以排程也不成啊。還請經略府行個方便,再開具幾張符牒,不然功虧一簣,辜負聖人所託呀。」

他句句都扣著皇上差事,那一句「辜負聖人所託」也不知主語是誰。這位掌書記稍一思忖,展顏笑道:「既如此,何必弄什麼符牒,我家裡還有幾個不成器的土兵,派給大使隨意使喚。」

他這一招以進為退,不在劇本之內,李善德登時又不知如何回應了。他在心中哀嘆,胡旋舞沒轉幾圈,別人沒亂,自己先暈了。趙欣寧冷笑一聲,這蠢人不過如此,轉身要走,不料李善德突然捏緊拳頭,大聲道:「人與符牒,本使全都要!」

這次輪到趙欣寧愕然了,怎麼?這大使要撕破臉皮了?卻見李善德漲紅了麵皮,瞪圓眼睛:「實話跟你說吧!荔枝這差事,是萬難辦成的,回長安也是個死。要麼你讓我最後這幾個月過得痛快些,咱們相安無事;要麼……」他一指趙書記那沾了血點子的袍角,「我多少也能濺節帥身上一點汙穢。」

這話說得,簡直比山棚匪類還赤裸兇狠。趙欣寧被一瞬間爆發出的氣勢驚得說不出話來,李善德喝道:「若不開符牒也罷,請節帥出來給我個痛快。長安那邊,自有說法!」說完徑直要往府裡闖。

趙欣寧嚇了一跳,連忙攙住胳膊,把他拽回來:「大使何至於此,區區幾張符牒而已,且等我去回來。」說完提著袍角,匆匆進了府中。

李善德站在原地等候,面上古井無波,心中卻有一股暢快通達之氣自丹田而起,流經八脈,貫通任督,直衝囟頂——原來做個惡官悍吏,效果竟堪比修道,簡直可以當場飛昇。

韓承早教導過他,使職不在官序之內,恃之足以橫行霸道。李善德因為性格緣故,一直放不開手腳,到了此時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

趙欣寧回到府中時,何履光在竹榻上午睡方醒。他打著呵欠聽掌書記講完,兩道粗眉微皺:「咦,這隻清遠笨雞,要這許多通行符牒做什麼?」

「自然是賣給那些商人,謀取巨利。」趙欣寧洞若觀火。

「兔崽子!敢來佔本帥的便宜!」何履光破口大罵。趙欣寧忙道:「他這個荔枝使做到六月初一,就到頭了。大概他是臨死前要給家人多撈些,也便不顧忌了。」

何履光摸摸下巴的鬍子,想起第一次見面,那傢伙伏地等著受死,確實一副不打算活的衰樣。這種人其實最討厭,就像蚊子一樣,一巴掌就能拍死,但流出的是你的血。

他倒不擔心在聖人面前失了聖眷。只是朝中形勢錯綜複雜,萬一哪個對手藉機發難,嶺南太過遙遠,應對起來不比運荔枝省事。

「孃的,麻煩!」何履光算是明白這小使臣為何有恃無恐。

「節帥,依我之見。不妨這次暫且遂了他的願,由他發個小財。等過了六月初一,長安責問的詔書一到,咱們把他綁了送走,借朝廷的罪名來算這幾張符牒的賬。那些商家吃下多少,讓他們吐出十倍,豈不更好?」

何履光喜上眉梢,連說此計甚好,你去把他盯牢。於是趙欣寧先去了節帥堂,把五份通行符牒做好,拿出來送給李善德。李善德鬆了一口氣,拿了符牒正要走。趙欣寧又把他叫住,一指那捆在樹上的崑崙奴:「大使不是說人、牒都要麼?這個奴僕你不妨帶去。」

李善德看了看,這個崑崙與長安的崑崙奴相貌不太一樣,膚色偏淺,應該是林邑種。就是眼神渾濁,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他心想不拿白不拿,便點頭應允。

趙欣寧把那林邑奴繩子解開,先用漢文喝道:「從今日起,你要跟隨這位主人,若有逃亡忤逆之舉,可仔細了皮骨!」林邑奴諾諾稱是。趙欣寧忽又轉用林邑國語道:「你看好這個人。他有什麼動靜,及時報與我知,知道麼?」林邑奴楞了楞,又點了一下頭。

蘇諒正在館驛內欣賞那幅格眼簿圖,忽見李善德回來了,身後一個奴隸還捧著五份符牒,便知事情必諧,大笑著迎出來。

「幸不辱命。」李善德神采飛揚,感覺從未如何好過。

「先生人中龍鳳,小老果然沒走眼——居然還多帶了一個林邑奴啊。」蘇諒接過符牒,仔細查驗了一遍,全無問題。這五份符牒,就是五支免稅商隊,可謂一字千金。

林邑奴放下符牒,一言不發,乖乖退到門口去守著了。李善德著急催問:「外面有新訊息了嗎?」蘇諒道:「鴿子都飛回來了,我已幫先生填入格眼。」他又忍不住讚歎道:「你這個格眼簿子實在好用,遠近優劣,一目瞭然。我們做買賣的,商隊行走四方,最需要就是這種簿子。不知老夫可否學去一用?」

「這個隨你。」李善德可不關心這些事,他匆匆走到牆前,抬眼一看,滿牆格眼都變成了墨點,字面意義上的全軍盡墨。

第一路走梅關道,荔枝味變時已衝至江夏,距離鄂州一江之隔。

第二路走西京道,最遠趕到巴陵郡,速度略慢,這是因為衡州、譚州附近水道縱橫。不過它卻是四路中距離京城最近的;

第三路北上漕路,是唯一渡過長江的一路,跑了足足一千七百里,流汁前奇蹟般地抵達同安郡。但代價是,馬匹全數跑死,人員也疲憊到了極限,再也無法前進。

第四路走水路,之前說過了,深受險灘與溯流之苦,只到潯陽口。

李善德仔細研讀了墨點顏色與距離的變化關係,得出一個結論:在前兩日的變色期,雙層甕能有效抑制荔枝變化,但一旦進入香變期之後,腐化便一發不可收拾了。四路人馬攜帶的荔枝,都在第四天晚或第五天一早味變,可見這是荔枝保鮮的極限。

而這段時間,最出色的隊伍也只完成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差距之大,令人絕望。

「看來有必要再跑一次!」

李善德敲擊著案几,喃喃說道。他注意到老胡商臉色變了一下,急忙解釋說,第二次不必四路齊出了,只消專注於梅關道與西京道的路線最佳化即可,費用沒那麼大。蘇諒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兩者一個勝在路平,一個勝在路近。如何抉擇,其實還取決於渡江之後去京城的路線。這其中變化,亦是複雜。

兩人嘀嘀咕咕,全然忘了門口一雙好奇的眼睛,也在緊盯著那張格眼圖。

五日之後,三月三十日,兩路重建起來的轉運隊,再次從化疾馳而出。這一次,李善德針對路線和轉運方式都做了調整,兩隊攜帶著半熟的青荔枝,看它在路上能否自然成熟,為變質延後一點點時間。

阿僮望著他們遠離的背影,忍不住咕噥了一句:「這麼多荔枝全都糟蹋了,你莫不是個傻子?」

「總要看到黃河才死心……不對,看到黃河說明已經跑過長安了。」李善德現在滿腦子只有路線規劃。

阿僮不明白這句的意思,但聽語氣能感覺到,城人情緒很是低落。她一拍他後腦勺:「走,去我莊上喝荔枝酒去!今天開壇,遠近大家都去。」

「我就不去了,我想再研究下驛路圖。」

「有什麼好研究的!射出片箭放下弓,不差這一晚。」

「可是……」

「你再囉嗦,信不信在從化一枚荔枝都買不到?」

阿僮不由分說,把花狸往李善德懷裡一塞。花狸威嚴地瞥了這個老男人一眼,李善德面對主君,只得乖乖聽命。

兩人一狸朝著田莊走去,身後還跟著一個沉默的林邑奴。到了莊裡時,一個不大的酒窯前已聚了好些峒人,人人手裡帶著個粗瓷碗或木碗,臉有興奮。酒窖的上方,擺著一尊鎏金佛像。

據阿僮說,每年三月底四月初,荔枝即將成熟,這是熟峒——即種荔枝的峒人——在一年裡最關鍵的日子。大家會齊聚石門山下,痛飲荔枝酒,向天神祈禱無有蝙蝠鳥蟲來搗亂。

這種荔枝酒,選的料果都是三月的早熟品種,不堪吃,但釀酒最合適。先去皮掏核,淘洗乾淨,讓孩子把果肉踩成漿狀,與蔗糖、紅曲一併放入壇中,深藏窖內發酵。到了日子,便當場開啟,人手一碗。

李善德一齣現在酒窖前,立刻在人群裡引起嘻笑。一個聲音忽道:「倘若想讓它不變味,可有什麼法子?」另一個聲音立刻接道:「你別摘下來啊。」又是一陣鬨堂大笑。

這是當日李善德請教阿僮的原話。峒人的笑點十分古怪,覺得這段對答好玩,只要聚集人數多於三人,就會有兩個人把對答再演一遍,無不捧腹。幾日之內,傳遍了整個從化,成為最流行的城人笑話。

阿僮喝罵道:「你們這些遭蟲啃,這是我的好朋友,莫要亂鬧!」李善德倒不以意,擼著花狸說無傷大雅,無傷大雅。長安同僚日常開的玩笑,可比這個惡毒十倍。假如朝廷開一個忍氣吞聲科,他能輕鬆拿到狀頭。

阿僮讓李善德旁邊看著,然後招呼那群傢伙開始祭拜。峒人的儀式非常簡單,酒窖前頭早早點起了一團篝火。諸色食物插在竹籤上,密密麻麻豎在火堆周圍,猶如籬笆一般密集。在阿僮的帶領下,峒人們朝著佛像叩拜下去,一齊唱起歌來。

歌聲的旋律古怪,別有一種山野味道。李善德雖聽不懂峒語,大概也猜得出,無非是祈禱好運好天氣之類。他忍不住想,當年周天子派采詩官去諸野蒐集民歌,他們聽到的《詩經》原曲是不是也是同樣風格。

至於那個佛像,李善德開始以為他們崇佛。後來才知道,峒人的天神沒有形象,所以就借了廟裡的佛像來拜,有時候也借道觀裡的老君來,只要有模樣就成,什麼模樣都無所謂……

祭拜的流程極短,峒人們唱完了歌子,把視線都集中在酒窖裡,眼神火熱。阿僮砸開封窖的黃泥,很快端出二十幾個大罈子。峒人們歡呼著,排著隊用自己的碗去舀,舀完一飲而盡,又去篝火旁拿籤子,邊排隊等著舀酒邊吃。

阿僮給李善德盛了一碗荔枝酒過來,他啜了一口,「噗」地噴了。剛才阿僮講釀造過程,李善德就覺得不對勁兒,按說果酒發酵起碼得三個月,怎麼荔枝酒才入窖幾天就能喝了?剛才一嘗才知道,除了紅曲、蔗糖之外,峒人還在荔枝壇裡倒入了大量米酒。

難怪七、八日便可以開窖,這哪裡是荔枝酒,分明是泡了荔枝的米酒。這些峒人,只是編造個名目酗酒罷了!

他其實也好酒,只是很少有暢懷的機會。轉運試驗的壓力太大了,他也想借機放鬆一下,一口氣喝了三碗,整個人開始醉醺醺。他側頭髮現那個林邑奴在旁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手裡的碗。李善德笑道:「痴兒莫不是也饞了,來,來,我敬你一碗酒!」然後舀了一碗荔枝酒,遞到他面前。

林邑奴嚇了一跳,伏地叩頭,卻不敢接:「奴僕豈能喝主人的東西。」李善德嚷嚷道:「什麼奴僕!我他媽也是個家奴!有什麼區別!今天都忘了,忘了,都是好朋友,來喝!」強行塞給他。林邑奴戰戰兢兢地接過去,用嘴唇碰了碰,見主人沒反應,這才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也許是酒精作用,這林邑奴忍不住發出一聲尖嘯聲,似是暢快之極。李善德哈哈大笑,扔給他一個空碗,讓他自去舀,然後晃晃悠悠朝著篝火走去。

此時幾輪喝下來,篝火旁的場面已是混亂不堪,所有人都捧著酒碗到處亂走,要麼大聲叫喊,要麼互相推搡,伴隨著一陣一陣的笑聲和歌唱聲。

李善德正喝得歡暢對面一個峒人跑過來,大聲問道:「你們長安,可有這般好喝的荔枝酒嗎?」

「有,怎麼沒有?!」李善德眼睛一瞪,把烤好的青蛙咬下一條腿,嚥下去道,「長安的果酒,可是不少呢!有一種用葡萄釀的酒,得三蒸三釀,釀出來的酒水比琥珀還亮。還有一種松醪酒,用上好的松脂、松花、松葉,一起泡在米酒裡,味道清香;還有什麼石榴酒,葡萄漿,蘭桂芳,茱萸香。願君駐金鞍,暫此共年芳,願君解羅襦,一醉同匡床……」

他說著說著酒名,竟唱起喬知之的《倡女行》來。那些峒人不懂後頭那些浪詞兒什麼意思,以為都是酒名,跟著李善德嗷嗷唱。李善德興致更濃了,又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竟走到人群當中,當眾跳起胡旋舞來。

上林署的同僚們沒人知道,這個老實木訥的老傢伙,其實是一位胡旋舞的高手。年輕時他也曾技驚四座,激得酒肆胡姬下場同舞,換來不少酒錢。可惜後來案牘勞形,生活疲累,不復見胡旋之風。

在這一刻,他忘記了等待的貴妃,忘記了自己未知的命運,忘記了長安城市的香積貸,只想縱情歌舞,像當年一樣跳一曲無憂無慮的胡旋舞。只見夜色之下,躍動的篝火旁邊,一個鬍子斑白的老頭單腳旋轉,狀如陀螺,飄飄然如飛昇一般。峒人們一邊歡呼著,一邊圍在四周,像鴨子一樣擺動身子,齊聲高歌。歌聲穿行於荔枝林間:

「石榴酒,葡萄漿,蘭桂芳,茱萸香。願君駐金鞍,暫此共年芳,願君解羅襦,一醉同匡床。文君正新寡,結念在歌倡。昨宵綺帳迎韓壽,今朝羅袖引潘郎。莫吹羌笛驚鄰里,不用琵琶喧洞房。且歌新夜曲,莫弄楚明光。此曲怨且豔,哀音斷人腸。」

荔酒醇香,馬車飛快,所有人唱得無不眼神發亮。李善德舞罷一曲,一揮手:「等我回去長安,給你們搞些來喝!」眾人一起歡呼。

這時阿僮也走過來,臉色紅撲撲的,顯然也喝了不少。她「噗通」坐到李善德身旁,晃動著脖子:「先說好啊,我要喝蘭桂芳,聽名字就不錯。」

李善德醉醺醺道:「最好的蘭桂芳,是在平康坊二曲。可惜那裡的酒哇,不外沽,你得送出纏頭人家才送。我沒去過,不敢去,也沒錢。」

「那我連長安都沒去過,怎麼喝?」

「等我把這條荔枝道走通吧!到時候你就能把新鮮荔枝送到長安,聖人賞賜,想喝什麼都有了!」

阿僮盯著這個斑白鬍子老頭,忽然笑了:「你剛才醉的樣子,好似一隻山裡的猴子。都是城人,你和他們怎麼差那麼多?」

「阿僮姑娘你總這麼說,到底哪裡不同?」

「你知道大家為什麼來我這裡喝荔枝酒嗎?因為當年我阿爸是部落裡的頭人,他聽了城人的勸說,從山裡帶著大家出來,改種荔枝,做了熟峒。大部分族人們平日做事的莊子,都是包榷商人建的,日日勞作不得休息。所以大家一年只在這一天晚上,聚來我這裡來放鬆一下。」

「你原來是酋長之女啊。」

「什麼酋長,頭人就是頭人。」阿僮掃視著林子裡的每一棵樹,目光閃閃,「這莊子就是我阿爸阿媽留給我的,樹也是他們種的,我得替他們看好這裡,替他們照顧好這些族人,不讓壞人欺負。」

李善德有些心疼地少女瘦窄的肩膀,看不出阿僮小小年紀,已經扛起這麼重的擔子了。

「你一定很辛苦吧?」

「嘿嘿,只有你才會問這種問題。」阿僮抓了一下花狸的毛皮,促狹地眨了眨眼:「無論是經略府的差吏還是榷商,他們只算荔枝下來多少斤,多了貪掉,少了打罵,可從來沒把我們當朋友,也沒來我這裡喝過酒、吹過牛,更不會問我這樣的話。」

「我可不是吹牛!長安真的有那麼多種酒!」

阿僮哈哈一笑:「我勸你啊,還是不要回去了,新鮮荔枝送不到那邊的。你把夫人孩子接來,躲進山裡,不信那皇帝老兒能來抓。」

」不說這個!不說這個!」李善德迷迷糊糊,眼神都開始渙散了,「我現在就想知道,有什麼法子,讓荔枝不變味。」

「你別摘下來啊。」阿僮機靈回道。

李善德還是不知道,這段子哪裡好笑。不過他此時也沒法思考,一仰頭,倒在荔枝樹下呼呼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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