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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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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次日,李善德醒來之後,頭疼不已,發現自己居然置身在廣州城的驛館裡。一問才知道,是林邑奴連夜給他扛回來的。一起帶回來的,還有一小筐剛摘下來的新鮮荔枝。

李善德這才想起來,自己忙碌了這麼久,居然還從來沒吃過新鮮荔枝。阿僮家的個頭大如雞子,他按照她的指點,按住一處凹槽,輕輕剝開紅鱗狀的薄果皮,露出裡面晶瑩剔透的果肉,顫巍巍的,直如軟玉一般。他放入嘴中,合齒一咬,汁水四濺,一道甘甜醇香的快感霎時流遍百脈,不由得渾身酥麻,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那一瞬間,讓他想起十八歲那年在華山的鬼見愁。當時一個少女腳扭傷了,哭泣不已,他自告奮勇把她背下山去。少女柔軟的身軀緊緊貼在脊背,腳下是千仞的懸崖,摻雜著危險警示與水粉香氣的味道,令他產生一種微妙的愉悅感。

後來兩人成婚,他還時時回味起那一天奔走在華山上的感覺。今日這荔枝的口感,竟和那時如此相似。

怪不得聖人和貴妃也想吃新鮮荔枝,他們也許想重新找回兩人初識時那種臉紅心跳的感覺吧?李善德嘴角露出微笑,可隨即覺得不對,他倆初次相識,還是阿翁與兒媳婦……

李善德趕緊拍拍臉頰,提醒自己這些事莫要亂想,專心工作,專心工作。

六日之後,兩路飛鴿盡回。

這一次的結果,比上一次好一些。荔枝進入味變期的時間,延長了半日;而兩路馬隊完成的里程,比上次多了兩百里。

有提高,但意義極為有限。

所有的資料都表明,提速已達到瓶頸,五天三千里是極限。

當然,如果朝廷舉傾國之力,不計人命與成本,轉運速度一定可以再有突破。李善德曾在廣州城的書鋪買了大量資料。其中在《後漢書》裡有記載,漢和帝也曾讓嶺南進貢荔枝,他的辦法就是用蠻力,書中記載「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奔騰阻險,死者繼路,郵傳者疲斃於道。」

但這種方式地方上無法承受的,貢荔之事遂絕。也就是說,那只是一個理想值,現實中大概只有隋煬帝有辦法重現一次這樣的「盛況」。

李善德再一次瀕臨失敗。不過樂觀點想,也許他從來就沒接近過成功。

他不甘心,心想既然提速到了極限,只能從荔枝保鮮方面再想辦法了。

李善德把《和帝紀》卷好,繫上絲帶,放回到閣架的《後漢書》類裡。在它旁邊,還擺著《氾勝書》、《齊民要術》之類的農書,都是他花重金——蘇諒的重金——買下來的。

他昏天黑地看了一整天,可惜一無所獲。嶺南這個地方實在太過偏僻,歷代農書多是中原人所撰,幾乎不會關注這邊。李善德只好把搜尋範圍擴大到所有與嶺南有關的資料。從《史記》的南越國到《士燮集》、《扶南記》,全翻閱了一圈,知識學了不少,但有用的一點也無。

唯一有點意思的,是《三輔黃圖》裡的一樁漢武帝往事:當時嶺南還屬於南越國,漢軍南征將之滅掉之後。漢武帝為了吃到荔枝,索性移植了一批荔枝樹種到長安的上林苑,還特意建了一座扶荔宮。結果毫不意外,那批荔枝樹在當年秋天就死完了。

巧合的是,漢代上林苑,與如今的上林署管轄範圍差不多,連名字都是繼承下來的。李善德忍不住想,這是巧合還是宿命輪迴?幾百年前的上林苑,或許也有一個倒霉的小官吏攤上了荔枝移植的差遣,併為此殫精竭慮,疲於奔命。那些荔枝樹死了以後,不知小官吏會否因此掉了腦袋?

可惜史書裡,是不會記錄這些瑣碎小事的。後世讀者,只會讀到「武帝起扶荔宮,以植所得奇草異木」短短一句罷了。李善德卷書至此,不由得一陣苦笑,嘴裡滿是澀味。

阿僮那句無心的建議,驀然在心中響起:「你把夫人孩子接來,躲進山裡,不信那皇帝老兒能來抓。」——難道真要遠遁嶺南?李善德一時游移不決。他已經窮盡了可能,確實沒有絲毫機會把荔枝送去長安。

拼死一搏,也分很多種,為皇帝拼,還是為家人拼?

到了四月七日,阿僮派了個人過來,說她家最好的荔枝樹開始過殼了,喚他去從化採摘。李善德遂叫上林邑奴,又去了石門山下。

此時的荔枝園,和之前大不相同。密密麻麻的枝條上,挑著無數紫紅澄澄、圓滾滾的荔枝,在濃綠映襯之下嬌豔非常。長安上元夜的時候,掛滿紅燈籠的花萼相輝樓正是這樣的興隆景象。李善德怔怔看了一陣,意識到這是個徵兆,自己怕是再沒機會見到真正的上元燈火了。

幾十只飛鳥圍著園子盤旋,想覷準機會大吃一頓,可惜卻遲遲不敢落下。因為峒人們騎在樹杈上,一邊摘著果子,一邊放聲歌唱。大部分唱的祭神歌,還有幾個怪腔怪調的嗓門,居然唱著荒腔走板的《倡女行》。

「你們峒人還真喜歡唱歌啊……。」

「什麼呀!」阿僮白了他一眼,「這是為了防止他們偷吃!摘果子的時候,必須一直唱,唱得多難聽也得唱。嘴巴一唱歌,就肯定顧不上吃東西啦。」

正巧旁邊一棵樹上的聲音停頓,阿僮抓起一塊石頭丟過去,大吼了一聲,很快難聽沙啞的歌聲再度響起。李善德一時無語,這種監管方式當真別具一格,跟皮鞭相比,說不上是更野蠻還是更風雅一些。

「對了,我下定決心了。我會把家人接過來,到時候還得靠姑娘庇護。」

阿僮大為高興:「你放心好了,我家是土司,不管是莊裡的熟峒還是山裡的生峒,都賣我面子,任你去哪兒。」

「我聽說山裡的生峒茹毛飲血,只吃肉食。若有可能,還是希望她們留在莊裡。」

李善德重重嘆息一聲,只覺雙肩沉重,迫得脊背彎下去。讓住慣了長安的家人移居嶺南,這個重大抉擇讓他一時難以負荷。阿僮見他還是愁眉苦臉,便把他帶去荔枝林中,扔來一把小刀一個木桶:「來,來,你親自摘幾個最新鮮的荔枝嚐嚐,便不會難受了。」

李善德悶悶」嗯」了一聲。他看到有一叢枝條被果子壓得很低,離地不過數尺,便隨手去揪。這一揪,樹枝一陣晃動,荔枝卻沒脫落,李善德又使出幾分力,這才勉強弄下來。他剝開鮮紫色的鱗殼,一陣清香流瀉而出,裡面瓤厚而瑩,當真是人間絕品。

阿僮開心地攤開手,在林中轉了好幾圈:「這裡每一棵樹,都是我阿爸阿媽親手挑選,親手栽種,全是上好品種。雖然他們不在了,可每次我吃到這樣的荔枝,就想起小時候他們抱著我,親我,一樣的甜,一樣的舒服。有時候我覺得,也許他們一直就在這裡陪著我呢。」

李善德把荔枝含在嘴裡,望著紅豔,嗅著清香,嚼著甘甜,心中忽地輕鬆起來。他夫人和女兒都愛吃甜的,在嶺南有這麼多瓜果可吃,足可以慰思鄉之情了。至於長安,雖然他很捨不得繁華似錦,可畢竟有命才能去享受。至於歸義坊那座宅子,大不了讓招福寺收走,也沒甚麼可惜的。

念頭一通達,連食慾都開啟了。他拿過一個木桶,伸手去摘,一口氣揪了二十幾個下來,然後,然後就沒力氣了……荔枝生得結實,得靠一把子力氣才能拽脫,有時候還得笨拙地動刀,才能順利取下來。

周圍峒人們不知何時停止了歌唱,都攀在樹頭哈哈大笑。李善德莫名其妙,不知自己又幹了什麼傻事。這時阿僮走過來,一臉無奈:「城人就是城人,這都不懂!我給你一把刀,幹嘛用的啊?」她見李善德仍不開解,恨恨扔過一個木桶:「你瞧瞧,這兩桶荔枝有什麼不一樣?」

李善德低頭一看,自己這桶裡都是荔枝果,而阿僮的桶裡,豎放著許多剪下來的短枝條,荔枝都留在枝上。

「荔枝的果蒂結實,但枝條纖弱。你要只揪果子,早累死啦。我們峒人都是拿一把刀,直接把枝條切下來,這樣才快。」阿僮牽過旁邊一根枝條,手起刀落,利落地切下一截,長約二尺,恰好與木桶平齊,讓荔枝留在桶口。

「這麼摘……那荔枝樹不會被砍禿了麼?」

「砍掉老枝條,新枝長得更壯,來年坐果會更多。」阿僮把木桶拎起來,白了他一眼,「你來這麼久,沒去市集上看看麼?荔枝都是一枝一枝賣的。」

李善德暗叫慚愧,來嶺南這麼久,他一頭扎進從化果園,還真沒去市集上逛過。他突然想起一個訓詁問題,荔枝荔枝,莫非本字就是劙枝?劙者,呂支切,音離,其意為斫也、解也、砍也。先賢起這個名字,果然是有深意的!

「而且這麼摘的話,荔枝不離枝,可以放得略久一點。」阿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現在你知道被那些熟峒取笑了吧?」

彷彿為她做註腳似的,兩個莊工又一次學起對話來:

「有什麼法子,讓荔枝不變味。」

「你別摘下來啊。」

李善德呆住了。原來峒人們笑的是這個意思,不是笑他為何從樹上摘下來,而是笑他為何不知摘荔枝要從枝擷取。

一絲龜裂,出現在他胸中的塊壘表面。李善德失態地抓住阿僮的雙肩:「你,你怎麼不早說!」

「說什麼?」阿僮莫名其妙。

「荔枝不離枝,可以放得久一點!」

「你不是要把荔枝一粒粒用鹽水洗過,擱在雙層甕裡嘛,怎麼帶枝?」阿僮大是委屈,「再說帶枝也只能多維持半日新鮮,也沒什麼用。」

李善德沒有回答,他張大了嘴,無數散碎的思緒在盤旋碰撞。

「武帝起扶荔宮,以植南越所得奇草異木。」

「有什麼法子,讓荔枝不變味。」

「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奔騰阻險,死者繼路。」

「你別摘下來啊。」

「劙者,呂支切,音離,其意為斫也、解也、砍也。」

李善德突然鬆開阿僮,一言不發地朝果園外面跑去,嚇得花狸嗷嗚一聲,躍上枝頭。阿僮揉著痠疼的肩膀,又有點擔心他失了心瘋,趕緊追出去,卻只來得及見到老頭騎馬消失在大路盡頭。

「死城人!再不要來了!」阿僮惱怒地跺跺腳,忽然發現耳畔清靜下來,回頭大吼道:「懶猴仔!快繼續唱!」

廣州城中驛館。蘇諒攤開一卷賬簿,正在潛心研究荔枝格眼簿的原理。他提起毛筆,學著樣子勾畫出一片方格,琢磨著如何設計到其他生意裡去。突然大門「砰」地一下被推開,嚇得他筆下直線登時歪了一分。

「李大使?」蘇諒一怔。李善德滿面塵土,頭髮紛亂,一張老臉上交織著疲倦和興奮。

李善德顧不得多言,衝到蘇諒面前大聲道:「蘇老,再貸我五百,不,三百五十貫就行!我有個想法。」蘇諒無奈地搖搖頭:「大使啊,可不是小老不幫你。之前兩次試驗結束後,是你自己說的,絕無運到長安的可能。你這又有新想法了?」

李善德道:「之前我們只是提速,總有極限。如今我找到一個保鮮的法子,雙管齊下,便多了一絲勝機!」然後他把離枝之事講了一遍。蘇諒索性把毛筆擱下:「此事我亦聽過,可你想過沒有?荔枝帶枝,最多延緩半日,且無法用雙層甕,亦不能用鹽水洗濯。兩下相抵,又有什麼區別。」

他見李善德猶然不悟,苦口婆心勸道:「大使拳拳忠心,小老是知道的。只是人力終有窮,勉強而上,反受其害。」

「不,不!」李善德一把將毛筆奪過來,在紙捲上繪出一棵荔枝樹的輪廓,然後在樹中間斜斜切了一劃,「我們不切枝,而是切幹!」

然後他滔滔不絕地把籌劃說出來。看來自從化趕回廣州這一路,李善德都已經想通透了。蘇諒聽罷,這一個嗅覺靈敏的老胡商,難得面露猶豫:「這一切,只是大使的猜想吧?」

「所以才需要驗證一下!」李善德狂熱地揮動手臂,「但請你相信我!現在整個大唐,沒有人比我更懂荔枝物性與驛路轉運之間的事情。」

「今天已是四月七日,即便試驗成功,也來不及了吧?」

「這次我會隨著馬隊出發!」李善德堅定道,「成與不成,我都會直接返回長安,對聖人有個交代。」

蘇諒沉默良久。他經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窮途末路的商人。他們花言巧語,言辭急切,妄圖騙到投資去最後博一把翻身。可惜,他們嘴裡吹出的泡沫,比大海浪頭泛起的更多。然而,不知為何,眼前這個頭髮斑白、畏縮怯懦的絕望官吏,卻閃著一種前所未見的粼粼光芒。

「好吧,這次我再提供大使五百貫經費。」蘇諒似乎下了決心。

李善德大喜,一捋袖子,說你把舉錢契拿來吧,我籤。他如今見過世面了,等閒幾百貫的借契,簽得勝似閒庭信步。蘇諒微微一笑,取出另外一軸紙狀:「還有這一千貫,算是小老奉送。」

「你還要多少通行符牒?」李善德以為他又要做什麼交換。

「夠了,那東西拿多了,也會燒手。」蘇諒把紙狀朝前一推:「這一次不算借貸,算我投大使一個前程。」

「前程?」

「這一次試驗若是成功,大使歸去京城,必然深得聖眷。屆時荔枝轉運之事,也必是大使全權措手。小老的商團雖小,也算支應了大使幾次試驗,若能為聖人繼續分憂報效,不勝榮幸。」

李善德聽出來了。蘇諒這是想要吞下荔枝轉運的差遣——所謂「報效」,是說朝廷將一些事務交給大商人來辦理,所支費用,以折稅方式補償。比如有一年,聖人想要在興慶宮沉香亭植牡丹千株,上林署接了詔書,便委託洛陽豪商宋單父代為報效籌措。聖人得了面子,上林署得了簡便,宋單父則趁機運入秦嶺大木數百根,得利之豐,甚於花卉支出十倍。

若蘇諒能盤下荔枝轉運的報效,其中的利益絕不會比宋單父小。

蘇諒見李善德沒回答,開口道:「當然。這保鮮的法子,是大使所出。小老情願讓出一成利益,權做大使以技入股。」

李善德道:「這法子成與不成,尚無定論,蘇老這麼有信心麼?」

「做生意,賭得便是個先機。若等試驗成了再來報效,哪裡還有小老的機會?」

「就這麼說定了!!」

李善德一點沒有猶豫。他沒有時間了,這將是最後一次試驗,不成功便成鬼。至於早上想逃到嶺南避罪的念頭,早已被拋至腦後。

兩人就一些細節開始商議,全情投入,卻不防屋外有一隻黑色耳朵貼在門框上,安靜地聽著。

一個時辰之後,五嶺經略使後衙。

趙欣寧匆匆趕到何履光的臥室門口,敲了敲門環,低聲道:「節帥,有樁急事,須向您稟報。」屋裡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還夾雜著女人略帶不滿的嬌嗔。門一開,何履光只穿著條褻褲出來了,一身汗津津的。

「什麼事,這麼急!」

趙欣寧一指旁邊跪地的林邑奴:「館驛傳來訊息,那個李善德,似乎把新鮮荔枝搞出點眉目了。」何履光眉頭一擰:「怎麼可能?」

趙欣寧狠狠踢了林邑奴一腳:「這個林邑奴太蠢笨,只聽個大概,卻說不清楚!」然後又道:「但至少有一點很清楚,蘇諒那隻老狐狸,又投了一千五百貫在裡頭。」

胡商向來狡黠精明,無寶不到。他既然肯投資這麼大金額,想必是有成算的。何履光舔舔嘴唇:「那隻清遠笨雞,還真給他辦成了?那……要不請叫他過來敘敘話?」

趙欣寧輕搖了一下頭:「節帥,您細想。倘若他真的把新鮮荔枝送到京城,會是什麼結果?」

「聖人和貴妃娘娘肯定高興啊。」

「那聖人會不會想,這麼好吃的東西,為何早不送來?一個上林署的小監事,尚且能把這事辦了,嶺南經略使怎麼會辦不成?他到底是辦不成,還是不願意辦?我交給他別的事,是不是也和新鮮荔枝一樣?——節帥莫忘了,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啊。」

聽著趙欣寧這一步步分析,何履光胸口的黑毛一顫,牙齒開始磨動起來,眼神里露出兇光來。這兩句詩來自於嶺南老鄉張九齡。他當年因為位高權重受了李林甫猜忌,聖人聽信讒言,送了他一把白羽扇,暗喻放權。張九齡只好辭官歸鄉,寫了一首《歸燕詩》以言志。

「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

他這個嶺南經略使看著威風八面,比之一代名相張九齡如何?比之四鎮節度使王忠嗣如何?看看那兩位的下場,他不得不多想幾步。

「看來,是不能讓他回去了。」何履光決斷道。

趙欣寧早有成算:「我聽說李善德這一次會親隨試驗馬隊一併出發。只消調遣節下一支十人牙兵隊,尾隨而行。一俟彼等翻越五嶺之後,便即動手,偽做山棚為之便是。」

「不成。等快到虔州再動手,便與嶺南無關。聖人過問,便讓江南西道去頭疼吧。」

「遵命。」

何履光把門關上,正欲上榻,忽然聽到耳畔一陣嗡嗡作響,不知何時又有一隻蚊子鑽了進來。嶺南經略使揮起巴掌,想要拍死,才好繼續雲雨。可那蚊子卻狡黠之至,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一直折騰到凌晨也沒消停。

四月十日,阿僮第三次站在路邊,看著李善德的試驗馬隊忙碌。

「城人言而無信,說好了接家人過來,現在倒要跑回長安了。就不該給你荔枝!」她氣呼呼地折斷一根枝節,丟在地下。李善德只得寬慰道:「這次若成功了,你便是專貢聖人的皇莊,周圍誰都不敢欺負你了。」阿僮雙眼一瞪:「誰敢欺負我?」

李善德知道這姑娘是刀子嘴、豆腐心,罵歸罵,荔枝可是一點沒短缺,還叫來好多人手幫忙處理。他拍著胸脯說,嶺南我肯定還回來,給你們多帶長安的美酒!阿僮這才稍微消了點氣。

「這回真能成嗎?」

「不知道。但我只有這一次機會了,不得不全力而為。」

這一次的馬隊,始發一共有五匹馬,沿途配置約二十匹。但它們的裝備,和前兩次卻截然不同。

每一匹馬後,只掛一個雙層甕。內甕培著鬆軟的肥土,外層灌入清水。但每一個甕的水土比例不盡相同。李善德事先請了一批熟峒傭工,從過殼的荔枝樹支幹切下去,截下約莫三尺長的分杈。尾端斜切,露出一半莖脈,直接扎入甕中水土。

在分杈的上端,裁出三條細枝,上面掛著約莫二十枚半青荔枝。李善德還苦心孤詣請了石門山裡的生峒,用上好的買麻藤編了五個罩筐,從上面套住樹冠。這樣一來,既可以防止荔枝因為顛簸在途中脫落,也能透水透氣,讓荔樹苟活。

李善德把這段時間他所能想到的所有辦法,都整合到了一塊,命名為「分枝植甕之法」。這種辦法能不能到長安,不確定,但每一甕,會毀掉至少一棵荔枝樹,這讓阿僮心疼嘮叨了很久。

但這個靈光一現,只能解決一半問題。真正的考驗還在路上,所以他不得不跟著。

這次試驗至關重要,蘇諒也趕來出相送。他看到李善德也翻身上馬,準備隨隊出發,有些擔心地仰頭道:「大使你這身子骨,能追得上馬隊的速度嗎?別累死在中途啊。」李善德一抖韁繩,悲壯慨然道:

「等死,死國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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