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長安的荔枝》小說信息

第五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蘇諒冷笑起來:「明年?明年你是不是荔枝使,還不知道呢!你立了大功,拍拍屁股升官去了,倒拿這些來敷衍!」

被他這麼數落,李善德心裡也忍不住拱起火來:「您先前借我的那兩筆,我已用六張通行符牒償還了。剩下的一千貫,是我欠您的不假,我會請經略府儘快墊付撥還。其他的事情,恕我無能為力。」

望著板起面孔的李善德,蘇諒惱悲交加,伸出戴著玉石的食指,點向李善德的額頭直抖:「李善德,小老與你雖然做的是買賣,可也算志趣相投。我本當你是好朋友,這次你回來,還計劃著請你去給廣州港裡的各國商人講講那些格眼簿子,去海上轉轉。可你竟,你竟這麼跟小老算賬……」

李善德心中委屈至極,便拿出「國忠」銀牌,擱在自己面前一磕:「蘇老,此事的根源可不在我……」

他的本意,是暗示對方到底是誰從中作梗。可蘇諒卻誤會了,以為他是把楊國忠抬出來嚇唬,不由怒道:「大使不能以理服人,所以打算以勢壓人?」

「不,不是,蘇老你誤會了。這件事是右相要求的,你說我能怎麼辦?」

可這句解釋聽在蘇諒耳朵裡,根本就是欲蓋彌彰。他一甩袖子,怒喝道:「好,好,大使你既如此,看來是小老自作多情了。就此別過!這壽辰禮物,就是丟海里好歹也能聽個響!」說完重新把錦盒抱在手裡,轉身離去。

李善德這才想起來,今天竟是自己生辰,真虧蘇諒還記得。那個老胡商本是喜怒不形於色的老狐狸,這是把他當真朋友,才突然爆發出孩子似的脾氣。他一時愧疚交加,有心衝出去再解釋幾句,可又趕上一堆文牘送到案牘。荔枝運轉迫在眉睫,實在不容在這些事情上扯皮,這位荔枝使只能強壓下心中不安,心想等事情做完,買一份厚禮去廣州港,再設法重修舊好吧。

他又忙了整整一個下午,辦起事來卻沒了之前行雲流水的通暢感。李善德發現,他早已把蘇諒當成一個朋友,而非商人,鬧成這樣,實在令他情緒大受打擊。

一直到了傍晚時分,李善德才算恢復點精神,因為阿僮過來探望他了,連花狸都帶了過來。

花狸一見這房間內鋪著柔軟的茵毯,立刻跳出阿僮的懷抱,避開李善德的擁抱,徑直去了牆角蜷起來,呼呼大睡。

阿僮這次帶了兩筐新鮮荔枝,居然身後還跟著幾個同莊的峒人。他們一見到李善德,就開始哄哄地叫起來,說要喝長安酒。李善德這才想起來,他之前答應過他們,要帶些長安城出產的佳釀到嶺南來。所以這些人一聽說城人回來了,便跑過來討酒喝。

李善德笑容頗不自然。他這次趕回嶺南,日夜兼程,連行李都嫌多,更不可能帶酒回來。阿僮見他有些不對勁,拽到一邊悄聲問道:「城人,酒你忘帶啦?」

「哎,哎,事務繁忙,真的沒空帶。」

「我的蘭桂芳你也沒帶?」

「慚愧,慚愧……」

阿僮瞪了他一眼:「就交代你一件事,還給忘了!你的記性還不如斑雀呢!我把荔枝帶回去了!」她說完,走到峒人們面前,嘰嘰咕咕地解釋。峒人們發出失望的嘆息聲,可終究沒有鬧起來。

李善德趁機說我請大家喝廣州城裡的酒。峒人們一聽,也是難得的機會,復又興奮起來。李善德讓驛館取來幾壇波斯酒,拍開壇口,請大家開懷暢飲。這些峒人一邊喝著,一邊大叫大唱,在房間內外躺了一地。驛館的掌櫃一臉厭惡,可礙於李善德的面子,只得忍氣吞聲地小心伺候著。

阿僮倚著案几,拿起酒碗一飲而盡,然後斜眯著眼看那個掌櫃,對李善德道:「瞧,你們城人看我們峒人,就是這種眼神,就好像一條細犬跑到他榻上似的。」

李善德「嗯」了一聲,卻沒答話。手裡這醇如琥珀的波斯酒,又讓他想起蘇諒來。阿僮見他有心事,好奇地問起,李善德便如實說了。

阿僮驚道:「原來今天是你生日。」李善德啜了一口酒,苦笑:「五十三了,還像個轉蓬似的到處奔波,不得清閒。」

「那你幹嘛還要做?」

「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哇。就像蘇老這事,我固然想踐諾,卻也無可奈何。」他瞥了眼大睡的花狸:「還是你和花狸的生活好,簡單明瞭,沒那麼多煩惱。」

阿僮從筐裡翻出一枚碩大的荔枝:「喏,這是今年園子目前結出最大的一枚,我們都叫它丹荔,每年就一枚,據說吃了以後能延年益壽。你今天既然生日,就給你吃吧。」李善德接過荔枝,有點猶豫:「這如今可都是貢品了。」阿僮一拍他腦袋:「園子裡多了,不差這一枚。你不吃我送別人去。」

李善德輕輕剝開來,裡面現出一丸溫香軟玉,晶瑩剔透,手指一觸,顫巍巍的好似脂凍,果然與尋常荔枝不同。他張開嘴,小心翼翼地一整個吞下去,那甘甜的汁水霎時如驚浪一般,拍過齒縫,漫過牙齦,滲入滿是陰霾的心神之中,令精神為之一澄。

「謝謝你,阿僮姑娘。」

阿僮不以為然地一擺手:「謝什麼,好朋友就是這樣的。你忘了給我帶酒,但我還是願意給你拿丹荔——那個蘇老頭真是急性子,怎麼不聽你解釋呢?」

「唉,這件事錯在我,而且他的損失也確實大。找機會我再報償他吧。」李善德拍了拍腦袋,想起了正事,「哎,對了。你的園子,掛著的荔枝還夠吧?」

「你這人真囉嗦,問了幾遍了?都留著沒摘呢。」阿僮說到這個,仍是氣鼓鼓的,「你們城人壞心思就是多,要荔枝就要吧,非要劈下半條枝幹。運走一叢,要廢掉整整一棵好樹呢。」

「我知道,我知道。橫豎一年只送去幾叢,不影響你園子裡的大收成。我會問皇帝給你補償,好布料隨便挑!」

「再不信你了,先把長安酒兌現了再說!」

「呃,快了,快了。眼看這幾日即將啟運,我一到長安馬上給你發。」

李善德帶著微微的醉意承諾。他把花狸攬過來,揉著肚子,撥弄著耳朵,聽著呼嚕呼嚕的聲音,也不知是打鼾還是舒服。他忍不住腹誹了一句,這樣的主子,伺候起來才真是心無芥蒂。

次日李善德酒醒之後,發現阿僮和那一群峒人早已離開,只把花狸剩在他懷裡。他想趕緊起身辦公,花狸卻先一步縱身躍到案几上,一腳把銀牌踢到地上去,然後伸出爪子把文書邊緣磨得參差不齊。他嚇得想要把它抱開,它一回身,居然開始用牙咬起地上的牌子來。

「要說不畏權貴,還得是你呀。」李善德又是無奈又是欽佩,掏出一塊魚乾,這才調開了聖主的注意力,把牌子拿回來。

在花狸眼中,右相這塊銀牌不過是塊磨牙石頭,可在別人眼睛,卻比張天師的請神符還管用。李善德有了它,對全國驛傳都可以如臂使指。

這些天裡,除了嶺南這邊緊鑼密鼓地忙碌之外,驛站沿線的各種準備工作也陸續鋪開。雪片一樣的文牘彙總到廣州城裡,讓李善德一天要工作七個時辰才應付得了。他在牆上畫了一條橫線代表驛路,每一處驛站配置完畢,便劃一根豎線在上頭。隨著五月十九日慢慢逼近,豎線與日俱增,橫線開始變得像是一條百足蜈蚣。

五月十三日,趙欣寧又一次來訪。這次他沒帶什麼禮品,反而面帶神秘。

「尊使可還記得那個波斯商人蘇諒?」

李善德心裡「咯噔」一下,難道他去經略府鬧了?趙欣寧見他面色不豫,微微一笑:「昨日經略府在廣州附近查處了一支他旗下的商隊,發現他們竟偽造五府通關符牒。」

李善德吃了一驚,在這個節骨眼上,經略府突然提出這個事,是要做什麼?趙欣寧淡淡道:「這些胡商偽造符牒不說,還在上頭偽造了尊使的名諱,妄稱是替荔枝使做事。這樣的符牒,居然偽造了五份,當真是膽大包天!」

趙欣寧見李善德臉色陰晴不定,不由笑道:「我知道尊使與那胡商有舊。不過他竟打著你的旗號招搖撞騙,可見根本不念舊誼。尊使不必求情,經略府一定秉公處理。」

李善德總算聽明白了,趙欣寧這是來賣好的。他一定是聽說蘇諒和自己鬧翻了,故意去抓五張符牒的把柄,還口口聲聲說老胡商是冒用荔枝使的名頭。這樣一來,既替李善德出了氣,又把他私賣通行符牒的隱患給消除了。

看來追殺一事,經略府始終惴惴,所以才如此主動地賣個大人情。

「你……你們打算怎麼處理他?」李善德有點著急,想趕緊澄清一下。

「市舶司的精銳,已整隊前往老胡商的商號,準備連根拔起。」

李善德雙眼驟然瞪圓,失態似地抓住趙欣寧雙臂:「不可!怎麼可以這樣!你們不能這麼做!」趙欣寧語重心長道:「尊使,既已鬧翻,便不可留手。婦人之仁,後患不絕……」

可他話沒說完,李善德已瘋了一樣衝出館驛,遠遠傳來他的高喊聲:「備馬!快備馬!我要去廣州港!」

趙欣寧望著這婦人之仁的荔枝使,著實有點無奈。事已至此,你現在去又有什麼意義?難道就能挽救蘇諒?就算救下來,難道因報效而起的齟齬,便能冰釋不成?

可他又不能不管,只好快走幾步,喊著說尊使我們同往,我給你帶路。

廣州一共有三座港口,其中扶胥和屯門為外港,珠江旁的廣州城港為內港,乃是有名的通海夷道、港內連帆蔽日,番夷輳輻,水面常年漂浮著幾十艘來自外洋三十六國的大船寶舶,極為繁盛。

李善德一路趕到廣州港,趙欣寧本以為他要去阻攔對蘇諒貨棧的查抄,不料他卻一口氣跑到碼頭邊緣,朝著珠江出海的方向望去。望著望著,李善德一屁股癱坐在棧橋上,斗大的汗珠從額頭沁出來。

恰好市舶司的查抄行動已然結束,負責的伍長把抄收名單交給趙欣寧。他走到李善德面前,把名單遞過去:「剛剛收到訊息,蘇諒的幾條大船聽到風聲,昨天連夜拔錨離港了,這是他們來不及搬走的庫存,尊使看有無合意的,筆端上好處理。」

李善德拿過清單看了一遍,先是痛苦地閉上眼睛,然後突又跳起來,揪住趙欣寧的衣襟狂吼:「你們這群自作聰明的蠢材!蠢材!!」

在他的荔枝轉運計劃裡,有一樣至關重要的器物——雙層甕。無論是分枝植甕之法還是鹽洗隔水之法,都用得著它。不過這個雙層甕,只有蘇諒的船隊裡才有,別處基本見不到。不是因為難燒,而是因為它的應用範圍十分狹窄,平時只是用於海運香料防潮。除了蘇諒這樣的香料商人,沒人會準備這東西。

李善德在擬定計劃時,為了節省費用,沒有安排工坊燒製,打算直接從蘇諒那裡採購。即使兩人鬧翻,李善德還在幻想多付些絹帛給他,彌補報效未成的損失。

現在倒好,經略府貿然對他下手,讓局面一下子不可收拾了。

這位老胡商的嗅覺比狐狸還靈敏,一覺察到風聲不對,立刻壯士斷腕,揚帆出海。更讓李善德鬱悶的是。蘇諒並不知道經略府自作主張,只會認為是李善德想斬草除根。兩人之間,再無人情可言。

他知道,李善德的軟肋是這雙面甕,沒它,荔枝轉運便不成,所以在撤離時果斷帶走了所有的存貨——這是對那個背信棄義的小人最好的報復!

聽明白箇中緣由,趙欣寧的臉色也變得煞白。一個賣人情的動作,反倒把荔枝運轉給毀了,這個責任,縱然是他也承擔不起。

「那……請廣州城的陶匠現燒呢?」

「今天已經五月十三日了,十九日就得出發,根本來不及!」

「全廣州賣香料的又不止他蘇諒一個,我這去讓市舶司聯絡其他商人,清點所有貨棧!」

趙欣寧跌跌撞撞跑開了,李善德望著煙波浩渺的珠江水面,心中泛起的愁苦,怕是連丹荔都化不開。一來是與蘇諒這個誤會,怕是至死也解不開,二來千算萬算,沒想到居然在這裡出了變數,滿口的愁苦無處訴說。

接下來的一整天,廣州港所有商棧被市舶司的人翻了個遍,結果只找到兩個,還是破損的。趙欣寧這次算是真盡了心,他忙前跑後,居然想到一個補救的辦法。

這邊的胡商嗜吃牛肉,因此廣州城裡的聚居區裡有專殺牛的屠戶,並不受唐律所限。有些奸滑的牛販子為了多賺些錢,賣牛前故意給牛嘴裡灌入大量清水,把胃撐得很大。趙欣寧原本是販牛出身,對這些市井勾當熟悉得很。他的辦法是:取來新鮮牛皺胃,塞入一個單層甕內,先吹氣膨大,內側用石灰吸去水分,抹一層蜂蠟定形,再將食道口沿壇口一圈膠住,只留一處活口。

需要給外層注水時,只要把活口開啟,清水便會流入壇內壁與胃外壁之間的區域。牛胃不會滲水,可以保證內層的乾燥,同時也能夠透氣。這樣一番操作下來,勉強可以當做一個雙層甕來使用。

唯一比較麻煩的是,牛胃會隨時間推移發生腐爛。即使用石灰處理過,也只能支撐數日,需要更換新的。

李善德對這個辦法很不滿意。首先它沒經過試驗,不知對植入甕中的荔枝枝幹有什麼影響;其次,三日就要更換一個新胃,還得準備石灰、蜂蠟等備料,這讓途中轉運的負擔變得更加繁重,憑空增加了許多變數。

但他已無餘裕去慢慢挑選更好的材料了。走投無路的李善德只得告訴趙欣寧,限一日之內,把所有的甕具準備出來。而且接下來啟運的所有工作,也將交給他來完成。

「我一定盡力辦妥,但尊使您要去哪兒?」趙欣寧問。

「我會提前離開廣州,摸排線路。」李善德揉著太陽穴,疲憊地回答。

雙層甕的事情出了之後,他意識到,自己不能等到十九日和荔枝轉運隊一起出發。沿途類似的突發事件有很多,這在文書裡是看不出來的,他得提前把驛路走一遍,清查所有的隱患。

李善德現在不敢信任任何人,只能壓榨自己。

可他沒想到的是,就在即將離開之時,又一個意外發生了。

這一次的麻煩,來自於阿僮。

五月十五日一大早,李善德快馬上路。他會先去一趟從化,用眼睛最後確認石門山下的荔枝長勢,然後再踏上歸路。

可以一到莊子門口,他驚訝地發現,大量的經略府士兵圍在園子內外,熱火朝天地砍伐著荔枝樹。而阿僮和很多峒人則被攔在外圈,驚恐而憤怒地叫喊著。

「這,這是怎麼回事?」李善德勒住馬頭,厲聲問道。

現場指揮的,正是趙欣寧。他認出李善德,連忙過來解釋說,他們是奉命前來擷取荔枝枝節,行掇樹術,做轉運前的最後準備。

這件事李善德知道,本來就是他安排的。他在第二次抵達嶺南之前,曾委託阿僮做了一次試驗,如果將荔枝幹節提前截下,放在土裡溫養,等隱隱長出白根毛,再移植入甕中,存活時間會更長——謂之「掇樹之術」。

事實上,這不是什麼新鮮發明。廣東這邊種新荔枝樹,早已不是靠埋荔枝核,那樣太慢,而是取樹間好枝颳去外皮,以牛屎和黃泥封壅,待生出根鬚之後,再鋸斷移栽。這正是掇樹之術的原理,峒人則稱為高枝壓條。

「我知道到了行掇樹術的日子,但你們為什麼砍了這麼多?」

李善德憤怒地朝園中觀望,只見將近一半的荔枝樹都慘遭毒手,粗大的乾枝被鋸下,殘留著半邊悽慘的軀幹,如同一具具被車裂的遺骸。他記得自己明明規定過,這一次的運量只要十叢荔枝,最多砍十棵樹就夠了啊。

趙欣寧「呃」了一聲,還沒回答。那邊阿僮已經發現了李善德的蹤影,大哭著跑了過來。李善德的印象裡,這個姑娘永遠是一張開朗爽快的笑臉,這還是第一次見她面露絕望與惶恐,和自己女兒有一年看燈走失時的神情一樣。他不禁大為心疼。

「城人,他們欺負我!他們要把我阿爸阿媽種的樹都砍掉!」阿僮帶著哭腔喊道,嗓子嘶啞。

「放心吧,阿僮,我不會讓他們欺負你!」李善德重新把嚴厲的目光轉向趙欣寧:「快說!為何不按計劃截枝!誰讓你們多砍的?」

他從來沒這麼憤怒過,感覺就像看到自己女兒被人欺負似的。可趙欣寧從懷裡取出一軸文書來。李善德展開一看,整個人頓時呆住了。

這是來自京城的文牒,來自於楊國忠本人。李善德正為雙層甕的事忙得暈頭轉向,這個指示便轉去趙欣寧手裡。文書內要求:六月初一運抵京城的荔枝數量,要追加到三十叢。

怎麼會這樣?萬事即將具備,怎麼上頭又改需求?

饒是李善德是個佛祖脾氣,也差點破口大罵出來。他楊國忠知不知道,需求數量一變,所有的驛乘編組都得調整,所有的交接人馬都得重配,工作量可不是一加一那麼簡單。

趙欣寧也是一臉無奈。他拉住李善德衣袖,低聲道:「貴妃娘娘吃到了荔枝,那麼她的大姐韓國夫人要不要吃?三姐虢國夫人要不要吃?楊氏諸姐妹哪個都得照顧到,右相就只能來逼迫辦事之人,咱們那些倒霉蛋是不怕被得罪的。」

「那砍三十叢就夠了,何必把整個園子都……」

說到這裡,李善德自己先頓住了,趙欣寧苦笑著點了點頭。

李善德是做過冰政的人,很瞭解這個體系的秉性。每到夏日,上頭說要一塊冰,中間為求安全,會按十塊來調撥。下頭執行的人為了更安全,總得備出二十塊才放心。層層加碼,步步增量,至於是否會造成浪費,並沒人關心。

所以右相要三十叢荔枝,到了都省就會增加到五十叢,轉到經略府,就會變成一百叢,辦事的人再打出些餘量,至少也會截下兩百叢。李善德無法苛責任何人,這與貪腐無關,也與地域無關,而是大唐長久以來的規則。

阿僮看李善德呆在馬上,久不出聲,急得直跺腳:「城人,城人,你快說句話呀!你不是有牌子嗎?快攔住他們呀!」

李善德緩緩垂下頭,他發現自己的聲帶幾乎麻痺掉了,連帶著麻痺掉的,還有那顆衰老疲憊的心臟。

是,右相的命令非常過分,張嘴就要加量,絲毫沒考慮到一線辦事之人的難處。但那是右相啊,一個小小的荔枝使根本無力抗衡。更何況,如果他現在勒令停止砍伐,那些官吏便會立刻罷手,停下所有的事。屆時連轉運隊伍都無法出發,一切可都完了。

這麼複雜的事,他實在沒法跟阿僮解釋清楚。可少女仍在哀哀地哭號著,雙眼一直停在他身上。她打不過那群如狼似虎的城人,只有這一個城人可以相信,可以依靠。

「阿僮啊,你等等。等我從京城回來,一定給你個交代……」李善德的口氣近乎懇求。

「城人,你現在不管嗎?他們可是要砍阿爸阿媽的樹啊!」阿僮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李善德還要開口說什麼,她卻嘶聲叫道:「你還說這裡從此是皇莊,沒人敢欺負我,難道是騙人的嗎?」

李善德心中苦笑。正因為是皇莊,所以內廷要什麼東西,就算把地皮刮開也得交出去。他翻身下馬,想要安慰她一下,她卻一臉警惕地躲開了。

「你騙我!你騙我說給我帶長安的酒,你騙我說沒人會欺負我!你騙我說只砍十棵樹!」阿僮似乎要把整個肺部撕來,渾身的血都湧上面頰,可隨即又褪成蒼白顏色。

「我本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

阿僮猛地推開李善德,一言不發地轉頭走開。她瘦弱的身形搖搖擺擺,像一棵無處遮蔽、被烈風摧殘過的小草。

李善德急忙要追過去,卻被眼神不善的峒人們阻住了。只見阿僮跌跌撞撞走到園中,走過每一棵殘樹,喚著阿爸阿媽。待她走到深處一處砍伐現場時,突然從腰間抽出割荔枝的短刀,朝著旁邊一個指揮的小吏刺過去。

小吏猝不及防,被她一下捅到了大腿,驚恐地跌倒慘叫起來。其他人一湧而上,把阿僮死死壓在地上。刀被扔開,手腕被按住,頭被死死壓在泥土裡,可她卻始終沒有朝這邊再看一眼。

正午的太陽,剛剛爬到了天頂的最高處。沒有了荔枝樹的蔭庇,強烈的陽光傾瀉下來,把整個莊子籠罩在一片火獄般的酷熱中。李善德的脖頸被曬得微微發痛,他知道,如果不立即繼續執行掇樹,這些荔枝都將迅速腐壞,讓過去幾個月的努力徹底成為泡影。而如果自己再不出發,也將趕不及提前檢查路線。

他從來沒這麼厭惡過自己,多審視哪怕一眼,胃部都會翻騰。

坐騎突然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猛然踢踏了幾下,李善德睜開眼,發現是花狸撓了馬屁股一下,迅速逃開十幾步遠。它注視著李善德,脖頸的毛根根豎起,背部弓起,不復從前的慵懶。

「快把她放開!不要為難她。」

李善德大聲揮動著手臂,趙欣寧原地沒動,等著他做另外一個決定。李善德強制自己挪開視線,聲音虛弱得像被抽取了魂魄:

「計劃繼續執行……」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抖動韁繩,讓馬匹開始奔跑起來。可這樣還不夠,他拿起鞭子抽打著馬屁股,不斷加速,只盼著迅速逃離這一片荔枝林。可無論坐騎跑得有多快,李善德都無可避免地,在自己的良心上發現一處黑跡。

在格眼簿子的圖例裡,赭點為色變,紫點為香變,朱點為味變。而墨點,則意味著荔枝發生褐變,流出汁水,徹底腐壞。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