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身而過的員工當然都會點點頭、打聲招呼,可關鍵在於他們的臉上都充滿活力。
父親那家公司的規模大約是這裡的一半,員工的表情是清一色的陰沉、憂鬱。不過,財前也是進入社會、積累了一定經驗後才發現這一細節的,父親搞不好從未察覺。
「從這裡開始,是本公司的生產部門。」
一行人繞過屏風,擦去附著在身上的灰塵,然後套上一件白色工作服。不用開口詢問,單從這一系列步驟中就能看出,這座潔淨室的潔淨等級非常高sup[1]/sup。對這個規模的企業來說,擁有這樣的無塵室算是最高階別的了。能考慮得如此周全,願意投資裝置提升作業環境,想必是因為佃曾經在研究領域就職的眼界。
「量產的生產線集中在宇都宮的工廠,這裡只用來生產樣品,算是研發部。」
這裡的研發部與帝國重工富山麾下的團隊可以算是競爭關係。而這種小公司的研發成果竟超過了帝國重工不惜投入重金的研發,財前除了感到驚奇,別無他想。
財前走過一張作業臺,因為陌生的景象停下了腳步。
一名穿著作業服、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年輕工人正操作著鑽機,在鐵板上進行手工開孔,然後填入螺絲的作業。
「那個,能讓我看看嗎?」
財前接過工人手上的鐵板仔細檢視,忍不住哼了一聲。
鐵板上的孔彷彿精密機器所留,邊緣呈完美垂直。由於工作需要,財前參觀過很多工廠,自己也參與過樣品製造,可他從未見過能憑手工操作在鐵板上開出如此精密的孔洞的工人。找遍整個帝國重工的話或許能挑出幾個,只不過現在幾乎所有工序都依賴電腦控制的機械來完成,這種匠人技藝已經瀕臨滅絕了。
「這可太厲害了……」財前忍不住嘟囔道,「沒想到這種技術還存在啊。」
「我們對這種手工作業的技術要求非常高。」
佃雖然這樣說,財前卻懷疑這並不是唯一的理由。如果這裡是一家老舊工廠,買不起最新裝置,那還說得通。只是佃製作所可不一樣,這裡配備了遠超中小企業級別的最新裝置。
「貴公司的樣品都用手工製造嗎?」
佃正在對另一個工人手上的氣缸切割作業提出要求,聞言笑道:「很多人看了都會驚訝。但要按照設計圖來製造樣品的話,手工作業比機械作業更具有操作性。當然,並不是全程都能手工作業,只是我們會盡量這麼做。相比用機器來製造,手工作業更容易激發工人的思考。比如開孔開到一半,突然想到把孔開在另一個地方會不會更好,能在組裝之前發現設計上的缺陷。而且,用手工作業,完成後運轉不良的情況會更少,所以從結果來說,這樣還能提高樣品製造的效率。」
財前實在掩飾不住驚訝。
精密機械製造過程容不得半點差錯,否則就會引發故障,影響效能和可靠性。要想毫無誤差地手工切割出高效能發動機的氣缸,絕非容易之事。
「開孔、切割、研磨,我認為,無論技術怎麼進步,這些都是製造的根本。」
佃的話很有說服力,讓財前深表認同。
參觀的最後一站是研究部。這裡裝有一扇寬大的門,佃把脖子上的工作卡插進卡槽,再經過靜脈認證才解除了安全鎖,一行人進入內部。
裡面洋溢著一股別樣的氛圍。一部分人穿著帶有佃製作所標識的工作服,還有一些人則身披白袍,儼然研究人員。這處獨立空間跟大企業的研究室沒有兩樣,只不過裡面的研究人員都表情輕鬆,舉手投足間散發出靈活自由的氣息。可能這就是佃製作所的作風吧。
財前走著走著又停了下來。
中央的工作臺上擺放著好幾個零件,而且一看就知道那是什麼——閥門。
經過佃的許可,他拿起來仔細端詳。
這些都是閥門成品,形狀大小各不相同。
此時,一直盯著電腦螢幕的白衣男人來到財前身旁站定。他就是研究部門的負責人山崎。
「能讓我看看測試資料嗎?」財前向山崎問道。
「看是可以看,不過在簽訂保密協議之前,請不要帶到公司外部。在螢幕上看看數字倒是沒問題。」山崎說。
螢幕上出現了財前要求檢視的資料。
他一邊聽山崎講解測試資料,一邊盯著螢幕上的數字。整個過程一言不發,一直抱著雙臂盯著螢幕。
結果不錯。
在搭載了液體燃料發動機的火箭上,閥門系統將面臨極為嚴苛的作用環境。
液氧燃料的沸點是零下一百八十三攝氏度,液氫燃料則是零下二百五十二點六攝氏度的超低溫。閥門的任務是調整這些燃料注入燃燒室的量,其運作環境涵蓋了從真空到三百個大氣壓以上的高壓,以及零下二百五十三攝氏度的低溫到五百攝氏度的高溫。當然,製造在這種環境下也能運作良好的閥門系統,需要非常高超的技術,所以各國火箭製造商都將這項技術作為最高機密。
現在,這個最高機密就呈現在財前面前。
「有什麼問題嗎?」做完說明後,山崎問道。
財前提出的不是技術上的問題,而是別的疑惑。
「貴公司為什麼想到要做這個東西?」
這個疑問聽起來甚至有點滑稽。
「硬要說的話,算是挑戰吧。」佃回答。
「挑戰?」
這個回答讓財前倍感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佃繼續道:「我是在思考小型發動機構造時偶然想到這個閥門系統的創意的。雖然技術非常複雜,但我希望能夠通過開發這項技術,讓公司整體的研發水平和技術能力更上一層樓。而且,我曾經的夢想就是親手製作發動機,把火箭送上天。很可惜,我無力製造整個大型氫發動機,但如果只是閥門系統,還是能想想辦法。」
「哪怕這種技術對貴公司來說很可能完全沒有用處嗎?」
「我不會把它白白浪費的。」佃斷言道,「火箭上用到的技術,哪怕小到一顆螺絲,都要求有最高的可靠性。」
這句話讓財前感受到了佃熱情投身研究開發的信念。
「這類技術肯定能運用到今後的生產活動中。」
財前直到最後都沒能說出拒絕佃供應零件的話。
「我這一趟過去的目的可是拒絕啊……」坐在回公司的車上,財前自言自語道。不要授權專利,而要供應零部件,佃的要求初聽下來就像毫無現實性的空想,可是——
現在看來,那也並非絕對不可能啊。
財前不敢相信,自己現在竟產生了這種想法。
看到手動給鐵板開孔的工人時,財前感到耳目一新,並且十分震驚,而那種震驚現在變成了心中揮之不去的印象。工人紮實的技術,以及培養出那種技術的公司的精神——儘管公司規模不同,但佃製作所與帝國重工的製造現場可謂不相上下。不,他們很可能勝過了帝國重工。
「部長,情況怎麼樣?」富山似乎一直在焦急地等他回來,財前剛走進辦公室,他就急忙追問,「佃接受了嗎?」
「關於那件事……」財前雙手搭在辦公桌上,抬頭看著下屬,「我想認真考慮一下。」
富山的表情明顯發生了動搖,期待瞬間變成了疑問。
「這是怎麼回事?」
「意外的感覺挺好的。」
富山張大了嘴。
「您說什麼?」
「我說,意外的感覺挺好的。」
財前躲開富山追問的視線,假裝拿起辦公桌上的檔案看。
「挺好的……部長,您打算怎麼樣啊?」
「不是說了,要認真考慮一下嘛。」
僅憑三言兩語無法應付佃製作所,這也是財前今天領悟到的事情之一。要說服那個男人,不,要說服那些工人,恐怕必須徹底審查,認真得出結論才行。
富山慌了手腳。
「部長,您這是要把零部件外包給佃嗎?真的有這個必要嗎?」
「讓他製造零部件有什麼不好?」財前大大咧咧地問著,抬起眼看向富山,「人家的精度說不定比我們還高。」
「部長!」下屬漲紅了臉,「別開玩笑了!」
「我可沒有開玩笑的閒心思,你想想成本啊。」財前對憤憤不平的富山說,「要是佃製作所能提供值得信賴的閥門,而且定價很低,那當然是向他們採購更好。如此一來,也就沒必要支付鉅額專利使用費了。」
「請恕我直言,那樣違反了本公司的方針。」富山反駁道,「我們的原則是核心零部件內部製造啊,部長。把這麼重要的零部件外包給其他公司,而且是佃製作所那樣的公司,簡直太離譜了。」
「這一原則背後的理由是什麼,你知道嗎?」
過去,日本在大型火箭開發領域落後於其他國家,因此,火箭上使用的零部件都只能依賴進口。後來,日本人通過自有技術開發出氫發動機,而且效能遠超各個競爭國家的預料。這讓向日本出口零部件的法國感到了強烈的危機,於是開始限制零部件出口,想讓日本再也拿不到最新技術的零部件。
「也就是說,我們之所以堅持使用自主研發生產的零部件,是為了避免難以預料的壓力對研發造成的影響。不過,如果是本國的企業提供技術,我們也就不需要擔心國家會出臺出口限制政策了。」
「可是……」富山雙手撐在財前的辦公桌上,口沫橫飛,「對方可是個吹口氣就能飛走的中小企業,是指不定啥時候就會倒閉的公司啊。部長您只關心國家政策的限制,可是,佃那邊隨時都有可能因為生意做不下去而停止供應啊。您真的要信任那種企業,接受由他們提供零部件的提案嗎?」
「如果佃那邊的資金情況惡化,我們出資就好了。」財前說,「既然佃那邊希望供應零部件,那麼現在的關鍵就是,馬上稽核他們的信用程度和成本。」
富山是個情緒起伏很大的人。在這個兩眼放光、拼命壓抑感情的下屬眼中,自己的指令恐怕堪稱無情吧,財前暗想。
「你的自尊心太強了。」財前對欲言又止的下屬說,「在這次的研發競爭中,你就是失敗者。我們甚至被逼到了必須付出失敗代價的境地,關於這點,你有話要說嗎?」
一直盯著財前的富山忽然垂下目光,緊咬的牙縫裡擠出一句「沒有」。
「如果佃手上的技術貨真價實,且價格低廉,那就沒理由不使用。我看你好像有些錯覺,但其實我們在宇宙航空領域真正的競爭對手不是佃製作所,而是歐美俄。我們的火箭必須比他們的火箭擁有更高的效能、更高的安全性,以及更低廉的成本。為此,我們能做什麼呢?這才是我們應該考慮的問題吧。一味梗著脖子有什麼用?這可是做生意啊。」
「非常抱歉。」
財前目送富山沮喪地離開辦公室,其實心裡也不是不理解他的心情,畢竟他自己也正處於難以置信的情緒中。只不過,實際參觀過佃製作所,目睹了研發現場後,財前開始覺得他們的要求並非不切實際。
佃製作所裡潛藏著什麼東西,他們擁有某種散發光芒的特質。
無論什麼公司,都不可能一上來就是大公司。索尼如此,本田也如此。他們都曾是苦於資金週轉的中小企業,後來才發展成受大家認可的一流企業,這其中自然有一定的理由。
公司雖小,但擁有一流的技術,以及支撐著那些技術的員工的熱情。
那家工廠的氛圍,是財前父親的公司所絕對沒有的。
不,帝國重工底下被高度機械化、制式化的工廠裡,也不一定還存在那種氛圍。
佃的研發部充滿學術氣息,每個人都充滿挑戰意識,想做出有意思的東西來。
當然,財前不會如此輕率,只看一次工廠就忘乎所以。不過身為帝國重工的部長,他對自己鑑定技術的眼光很有自信。而且,他是一旦認可了一個人或一家企業,就會向對方表示尊重和誠意的人。這可能是在川崎的城鎮工廠環境中成長起來的人,因薰陶而必然形成的某種類似性格的東西。
可是,該如何向上頭說明這個情況呢?剛才雖然對富山說了那種話,但真的要將核心部件外包出去,可絕非易事。
「幫我問一下水原本部長的日程,我想佔用他十五分鐘時間。」
秘書幫他聯絡過後,回覆說約了本部長一小時後見面。財前在這段等待的時間裡做了些案頭工作,把未審理檔案盒清空,然後在約定時間的五分鐘前乘上了通往高管樓層的專用電梯。
「考慮接受他們的提議?」
果然,水原的語氣裡透著驚訝。
「直接使用佃製作所提供的零部件,能夠把成本控制到最低,也不需要支付鉅額專利使用費了。」
水原帶著難以理解的表情陷入了沉思。
「我想問個問題。佃製作所為什麼不同意授權專利?那樣賺錢不是更輕鬆嗎?」
「對方的社長曾經是宇宙科學開發機構的研究員,似乎堅持想直接供應零部件。」財前今天剛剛目睹過那份堅持。
「有所堅持啊……」水原露出難以釋懷的表情,「我們要為了這種東西改變方針嗎?有點過分了吧。你之前不是說要同時開展新技術研發嗎,那邊情況怎麼樣?」
「要花點時間。」財前回答道,「除此之外,還可以沿用舊的技術,但那樣會使安全性降低。此外,這樣一來產品缺乏新亮點,新型發動機很難起到震驚世界的效果。佃手上的專利則屬於絕對能讓人眼前一亮的級別。」
「但那不是我們的技術。」水原說。
水原是徹頭徹尾的工人思路,平時最討厭三樣東西:失敗、妥協和藉口。
因此,財前必須想到一個既不是認輸,也不是妥協,聽起來也不像藉口的勸說方法。
「但那是日本的技術。」財前著重強調道,「不會受到出口限制。」
水原沒有回應。
「從商業角度考慮,如果佃的零部件符合要求,那麼由他們供應還可以提高利潤。能請您考慮一下嗎?」
「你也知道,藤間社長一直在推進零部件自主生產。」本部長面露難色。
「這我當然知道。」
「要是沒在專利申請上被別人超前,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啊。」
水原彷彿在暗示這是財前的失誤。財前無法反駁。
「你沒跟他談好專利授權的事嗎?上次不是說沒問題嗎?」
「非常抱歉。佃那邊提出了直接供應零部件的方案,我考慮後發現外包出去的好處更多。」這句話聽起來像不像蹩腳的藉口呢?「當然,我也沒有完全放棄簽訂專利授權合同的可能性。我只是想,能否在測試過對方的產品效能後,再認真考慮哪種做法更為有利呢?」
「你讓我想想。」水原結束了這次短暫的面談。
6
「社長,能打擾您一會兒嗎?」
財前上門訪問這天的傍晚五時許,佃辦公室裡響起一陣敲門聲,接著江原春樹探頭進來。他是唐木田手下的青年員工。再一看,他背後還有兩個人探頭探腦,都是跟江原同齡的年輕人。
「哦,怎麼了?」
佃站起來請三人進屋,三人坐在沙發上後佃又坐回到了辦公桌後。
「剛才我們在部門會議上聽部長說了,請問專利那件事,您真的要那樣做嗎?」江原問。
「專利那件事?」
「不授權專利,而改為供應零部件。」
「哦,我是有這個打算。」
佃回答完,在大學裡參加過乒乓球社團的江原就挺直了瘦削但韌性十足的身體。
「能請您再考慮考慮嗎?」
他顯得多少有點強勢,不過此人在營業部的年輕員工裡業績拔尖,又深得唐木田的器重,屬於公司裡這幫年輕人的領導人物。佃看得出來,他的眼神里藏著決意。
「這是我經過多方考慮才做出的決定,你要是有意見,可以說出來聽聽。」
坐在沙發上的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江原開口道:「老實說,我們其實忍耐很久了。」
「忍耐?」這句話讓佃感到很意外,「是怎麼回事?」
「公司不是在技術研發上投了很多錢嘛。跟中島工業打那場官司,拿到一筆意料之外的和解金確實是好事,只不過,要是換成別的結果,公司的命運可能完全不同。」
簡而言之,江原似乎想說在研發上的投資太多了。
「不管營業部再怎麼努力,賺到的錢都被投進研發這個無底洞裡了。我並不是想請社長把錢都發給我們,可至少要留在公司裡啊。」江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另外,這次這件事我也很難理解,為什麼要放棄授權專利,執著於零部件供應呢?中島工業支付的和解金幫我們把貸款都還清了,要是再拿到帝國重工的專利使用費,我們不就能放心一段時間了嗎?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轉為供應零部件呢?我實在接受不了。」
江原的語氣裡帶著情緒,臉也漲紅了。
「你們都這麼想嗎?」
佃看著另外兩人。
「不僅是我們,公司裡還有好多人這樣想。」
回答他的人是村木昭夫,此人二十來歲,是通過社招進來的員工。他平時很不起眼,剛才看到他跟江原一起過來談判,佃就有點吃驚。還有一個人叫真野賢作,性格外向,有些吵鬧,但此時卻盯著辦公桌的一點,一句話都不說。
佃想了一會兒,對三人問道:「你們有夢想嗎?」
他們好像不明白佃怎麼突然問起這個,都愣愣地看著他。
「我有夢想。那就是用自己做的發動機,讓火箭飛上天。」
愣了好幾秒鐘他們才有了反應。佃接著說:「雖然後來我發現做不了整個發動機,但我還是想盡量向夢想靠攏。這次的決定,就是第一步。」
「可是,那只是社長一個人的事啊。」江原的反駁深深刺中了佃的心,「我們看重的是公司。難道這家公司是社長的私產?」
「應該不算是。」儘管被年輕社員毫不客氣地追問,讓佃有點不知所措,但他還是給出了回答。接著又說:「不過,也不能說只要能賺到錢就好,對不對?」
「製造閥門系統跟發射火箭完全是兩碼事啊,整個公司裡只有社長把它們聯絡在一起。」江原單刀直入地說。他這人並不壞,只是說起話來有點不饒人。
「可能是吧。不過,閥門系統是火箭發動機的一項核心技術。當然,供應這一零部件與發射火箭並不一樣,可我還是想盡量一試。」
「可是,以經營者的角度來看,這應該算不上最好的選擇吧。」真野略顯躊躇地說,「我認為經營公司的目的就是獲得利潤。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去承擔不必要的風險。就算這件事能成功,我們收取專利使用費賺到的錢應該會更多。」
「我知道你想表達什麼。可是那樣一來,公司能剩下什麼?」佃問。
「能剩下一筆錢。」江原斷言道,「我們真的不想再遇到資金週轉困難、前途和未來不明朗的情況了。因為我們也有家人,處在那種不知哪天就要流落街頭的危機裡,根本無法安心工作。」
「是嗎……抱歉。」佃低下頭道歉,這一舉動讓他自己都有點意外,「不過啊,我一直是這樣經營這家公司的。畢竟我是研究領域出身,是專門搞技術的人,所以我做的事情不一定全都正確,實際上就犯過許多錯誤。但就算方法笨拙,我也想選擇自己動手做出東西來。為火箭搭載的大型氫發動機提供核心零部件,這種機會一旦錯過,可能就不會有第二次了。所以,我想做這個東西。你們能理解我的心情嗎?我們可是一家制造公司啊。」
村木和真野的視線看向了地板。
「社長把公私混淆了。」江原憤憤地說,「我理解社長的夢想,但我認為,這些話不應該在這種時候說。」
佃沒有說話。
那確實可以算是他的私人想法。但自從成為社長後,他就一直在為公司考慮,此時總算能朝自己的夢想邁出一步,佃也知道,這是個非常重要的選擇,會把員工捲進來,還會把他們的家人也捲進來。
「不,不能簽訂專利使用合同。只有真正去製造,才有意義。我一定會讓這個專案成功。」佃凝視著江原的雙眼,「相信我。」
沒有回應。隔著一張辦公桌,佃和年輕員工之間出現了一道眼睛看不見的鴻溝。
7
晚上七點多,富山被水原叫了過去。
當秘書聯絡他,說本部長叫他過去一下時,富山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兒,胃都絞成了一團。
「我馬上過去。」
對著聽筒說出這句話時,他感覺到自己的表情已扭曲得不像樣子。去了就是挨批吧,他帶著這個預感,拖著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的腳步走向高管樓層。
「您叫我嗎?」
被秘書領進本部長辦公室後,只見水原本部長一言不發地指著沙發,並向他走了過來。
「失禮了。」
富山緊張得難以呼吸,很想把脖子上的領帶扯松。水原靠近後他更是喘不過氣來,什麼都做不了。
水原是那種平時不會輕易流露感情的人,不過,他現在明顯滿臉的不高興,糟蹋了一張難得的帝國紳士臉。
「財前君剛才向我彙報了閥門系統生產外包一事,你怎麼想?」
水原上來就直擊核心。
「非常抱歉。」富山先深深低下頭道了歉,他知道這一切都起因於自己在專利開發專案上慢人一步,感覺水原是在向他問罪。然而——
「不用道歉了。」水原說,「我在問你,身為一名技術人員,你對零部件外包這件事怎麼看。想必你也聽說過佃製作所那個公司的事吧,到底是什麼情況?」
「老實說,我吃了一驚。」
富山心驚肉跳地給出了一個很委婉的回答。他看不出水原到底想幹什麼。
「我看他是真心想這麼做,可我一點都理解不了。」水原一臉為難地抱起了胳膊,「佃製作所不同意向我們授權專利,這讓我很意外,但我更無法理解的是,財前君為什麼不顧公司的方針,非要提出如此特立獨行的辦法。」
「其實我也有同感。」富山充分發揮見機行事的本領,認為此時應該馬上贊同上司的看法,「我們跟佃製作所還沒有合作經驗,上來就把核心零部件發給他們製造,未免太冒險了。」
水原點點頭說:「那財前君為什麼要說那種話?我記得他家以前在川崎開過公司,會不會跟佃製作所有個人關係啊?」
「不清楚。」
水原能懷疑到這個份上,一定是對財前的提案感到非常疑惑,看來必須謹慎選擇自己在這件事上的立場,富山如此想。
「財前部長對佃製作所的技術實力有很高評價。他到大田區參觀了那家公司的研究部門後,突然就變成這樣了,所以我也很困惑。」
富山擺出難以理解的表情說著,突然認為這是個大好的機會。如果水原把自己叫來是因為他對財前失去了信任,那隻要跟水原打好關係,就有可能提高自己的聲望。
「我不知道佃是怎麼說的,反正不經過測試什麼都不好說。我覺得財前部長應該也不會完全聽信佃說的話吧。」
「說句實話,我不太贊成這件事。」水原說道。
富山一言不發地點點頭表示贊同。
「你跟財前君說說吧,在測試前,這件事還需要再考慮考慮。最好能買下專利,如果不能,就籤授權合同。我認為財前君的報告缺乏技術方面的觀點,你應該能在這方面深入談一談吧。談好之後,直接寫份報告給我。」
這件事竟向著令人愉快的方向發展了,專利申請失敗後,富山的地位就變得岌岌可危,這可能是挽回名譽的好機會。
「明白了。」
富山心裡已笑開了花,表面卻一本正經地行了個禮,退出了水原的辦公室。
度過難抑興奮的一夜,第二天早上不到九點,富山就敲響了部長辦公室的門。
「昨天本部長把我叫過去了。」
聽完部下的開場白,剛來到公司、正把東西從公文包裡掏出來的財前停下了動作。
「本部長?是佃的事情嗎?」
財前的直覺很準,他把公文包放到桌子邊,落了座。
沒等財前開口,富山就拉過辦公桌前的圓凳坐了下來。
「聽本部長的語氣,他好像不太贊成零部件外包。」
「語氣?」財前皺起了眉,「語氣是什麼意思?本部長說什麼了?你具體講講。」
「他讓我跟部長從技術層面就零部件供應好好談談。只不過,本部長個人還是傾向於收購專利,最不濟也要簽訂授權合同。」
「收購專利沒戲。」財前肯定地說,「佃那邊堅持要供應零部件,所以授權也很困難。不過,如果在稽核品質和交貨系統後以不達標的理由明確拒絕,那還可以談談。屆時他們應該也會以授權專利為目標,坐上談判桌吧。」
「可是,真的探討零部件外包,會不會——」
「有什麼問題?測試一下不就好了。」
財前的話裡帶著一絲怒氣。
「我的意思是,有做測試的必要嗎?」
富山也流露出一絲平時一直壓抑著的感情,並用上了辯駁的語氣。他已經知道了水原本部長的意思,心裡有底了。
「不測試,我怎麼回覆佃?」財前反問,「聽好了,專利在人家手上,而且那不是個好欺負的對手,不能無視他們的意願,把我們的想法強加上去。而且再說了,要是你的研發速度快一點,我就不用去跟他們交涉這種事了。」
「恕我直言,研發日程我都向您報告了。」富山忍不住說了一句,這是他頭一次就這件事進行反駁,「部長同意了那個日程,結果被人搶先一步。這也是因為佃的專利經過了式樣變更這個特殊手續……」
「你想說這些都不怪你?」
財前冷冷的目光射向富山。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富山一下子說不出話了。
「你給我好好聽著,這裡不是學校。」財前盯著下屬的眼睛說,「誰批准了,手續是否完整,這種東西跟狗屎一樣毫無意義。因為被人搶先一步我們才沒申請到專利,這個事實擺在面前,什麼藉口都不管用。這裡是公司,而且我們從事的可是宇宙航空事業。這個行業裡的一切都瞬息萬變,你覺得按照程式走就行的思想能管用嗎?」
富山的心中漸漸裝滿了怨恨。這種事我當然知道,他想。
可是,責任幹嗎全都推到我一個人身上,專利研發慢人一步,身為管理者的財前部長難道不是也有責任嗎?
有的上司就是會把責任都推給下屬,功勞自己獨攬,財前就是其中的典型。
一直待在這傢伙底下,我總有一天會身敗名裂,富山心中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開門見山地問:「水原本部長不同意讓他們製作樣品,部長您要違反他的意願,執意做測試嗎?」
「別總讓我說同樣的話。」財前眼中冒出怒火,「事情都到這一步了,你還不趕緊去開發新的閥門系統,好讓水原本部長高興?你能做到嗎?」
富山咬緊牙關,緊抿嘴唇。財前則一臉看不上他的模樣,轉開了視線。
「總之,是因為有必要我才這樣做的。你就把這當成通往勝利的必要條件吧。而且,」財前又回頭看向富山,並指著他的鼻子說,「你也是搞技術的,不要一上來就否定別人,先測試了佃的產品再說。」
諷刺的是,財前說的這番話,傍晚時富山自己也在水原面前說了一遍。
「實在很抱歉,我已經極力勸說了,沒想到財前部長的決心格外堅定。」
當天下午,富山約了水原本部長見面,向他彙報了跟財前面談的結果。擰緊眉頭露出困惑的表情,這是富山早已練就的看家本領。
「只不過,有件事我很在意。」他把來之前想好的故事說了出來,「我聽財前部長的語氣,感覺他一開始就有可以外包零部件生產的想法了。」
「這是怎麼回事?」
水原似乎有了點興趣,問了一句。
「我們跟佃製作所的交涉一直都是財前部長負責,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實際情況到底怎麼樣。雖然我並不知道佃為什麼提出把零部件外包給他們的提案,但如果想要拒絕的話,應該是可以拒絕掉的。」
「也就是說,他被佃巧言說服了?」
「這個我不敢斷言。」
水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這正是富山想看到的。早上在財前那裡受到的屈辱漸漸消失了。走著瞧吧。
「你怎麼想?」
「能讓我對他們製作的零部件做一些測試嗎?」富山表現出與在財前面前完全相反的態度,「身為搞技術的人,還沒確認對方的品質就予以拒絕,那也太沒道理了。要是測試結果不佳,相信財前部長和佃製作所都不會再堅持了。」
當然,富山料定測試結果將是「不合格」。
「知道了,那你去做吧。還有,」水原看著富山說,「你也去跟佃談談授權專利的事。能做到嗎?」
富山露出微笑。這可是報復財前的千載難逢的機會。
「當然可以。我看財前部長目前也碰到瓶頸了,換個人去交涉說不定能得到好結果。」
留下這句委婉的說辭後,富山離開了本部長室。
「現在是後財前時代啦。」
走在高管樓層裡,富山難以抑制得意的笑容。不過,他的輕聲自語只被腳下厚重的地毯吸收,沒有傳到任何人耳中。
8
冷風昭示著冬天的到來。十一月中旬的一個星期五,佃坐在池上線長原車站附近的居酒屋裡喝酒。
「下班後大家一起去喝一杯吧。」
這天,他召集在公司加班的員工們搞了這場聚會。寬敞的二樓包間裡坐滿了喝得正高興的年輕員工,佃身為社長,偶爾帶員工出來喝一杯也算是分內的工作。不過,上回來跟他談判的三個人卻不在。
「我叫過了,都不來。」佃問「江原他們在哪兒」時,津野這樣回答。
「是嗎……」
那天談話時產生的鬱悶之情至今仍留在他的心裡。佃本想借這個場合敞開了跟他們好好說說,看來對現在這些年輕人,傳統的「借酒交流」已經行不通了。
「明明是營業部的人,卻不給面子,真是太不合群了。」
「你也別在意。」他安慰完嘀嘀咕咕的津野,感慨了一句,「好難啊。」
「您是說跟年輕人相處嗎?只要痛罵一頓就好了。」津野說。
「這樣肯定不行吧。」
佃拿起已經變溫的啤酒喝了一口。
「他們抱怨完了,就拒絕別人的邀請,刻意保持距離,這樣太過分了。」坐在角落的山崎說了一聲。
來找佃談判的三個人中,其中真野是技術研發部的研究員,想必山崎在跟下屬相處時也有不少煩惱。
「供應零部件這個決定怎麼就這麼讓他們無法接受呢。你們怎麼想?」
佃問了一句,津野和山崎都只回了句「是啊」,便閉上了嘴。
「我覺得挺好的。」過了一會兒,津野說,「社長做出自己認為對的決定,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這個回答可讓佃不怎麼舒服。津野又說:「聽說那三個人都提到了資金問題,可要是公司幹不下去了,社長不就會損失全部財產嗎?換言之,面臨最大風險的人是社長,與之相比,員工面對的風險不算什麼啊。」
真的嗎?
在員工看來,失去工作應該跟失去住房和財產一樣嚴重,這不是根據損失大小來做出判斷的問題。
「如果換作津老弟,你會怎麼做?」
津野擰著眉毛想了一會兒,卻回答不出來。
「別客氣,你儘管說吧。」
「換我可能不會這麼做。」津野說,「因為授權專利更好賺錢,研發今後還可以繼續搞。為了今後的研發,現在先積累一筆資金,對公司來說也很重要。更何況,供應零部件還有風險。」
「你的想法很有道理。」儘管被刺痛了,佃還是如實說道,「這次的事是我任意妄為了。」
旁邊的殿村向他投來了同情的目光。
「結果不可能馬上看出來。」他鼓勵道,「跟對方簽訂專利使用合同確實能簡單賺到錢,不過,有了供應火箭核心零部件的技術實力和經驗,今後就有可能把生意做得更大啊。如果從五年、十年的跨度來看,或許就能像社長說的那樣,慢慢將技術變為實際業績。」
就在此時——
「不應該根據成功的可能性來做出判斷嗎?」
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是財務部組長迫田滋。他喝得有點上頭,不知何時來到了佃身後。
迫田好像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只見他端坐在佃旁邊的空位上,說出了讓殿村臉上失去血色的話。
「其實江原也來找過我,說要一起去談判。」
「那你怎麼沒來?」
迫田的回答十分殘酷。「因為我覺得,去了社長也不會改變主意。」
大學畢業就進入公司的迫田是個知性的人,工作態度紮實可靠,他給出的意見向來沉穩,和江原一樣,也是年輕員工中的帶頭人。
「你說這話真是太讓人傷心了。」
佃幽怨地回了一句,迫田卻說:「可是社長不是已經想好了,並私自做決定了嗎?」
私自。這個詞刺中了佃的心。
「所以我認為,提再多意見也沒用。不過我還是認為,應該根據哪種做法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來做出判斷。」
周圍的員工都注意到佃和迫田的對話,停下閒聊,將注意力轉向他們。
「部長說得對,製造火箭零部件的經驗確實有可能成為將來擴大事業的契機,可是您覺得這件事成真的機率有多大呢?我認為,能達到百分之十八或二十,就該謝天謝地了。反過來,我們得到專利使用費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啊。對帝國重工來說,那些錢都不夠用來擤鼻涕的。這就像打高爾夫球,那些因為有一點可能性就直接瞄準旗杆賭運氣的人,無論練多久都不可能練出好技術的。我覺得社長聽了我的這些話也不會改變決定的,不過既然這是一次不分上下級的聚會,我就說出來了。社長你錯了,此時不如放下夢想,給我們漲漲獎金吧。」
話音剛落,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掌聲,讓佃極為失落。
津野咂了一下舌,仰脖喝酒。山崎面無表情。殿村咬著嘴唇,垂下了目光。
「單說機率確實如此。」佃承認道,「不過,那種公司沒什麼意思吧。你說的機率,說白了就是能不能拿到錢的機率嘛。可是,只要能拿到錢就好嗎?如果心懷夢想,今後或許能得到更有意思的工作,這也該拿出來算一算機率吧。」
「那種事,完全可以過後再追求啊。」迫田的意見非常直接,甚至讓人有點生氣,「社長,聽說您向江原保證一定會成功,對吧?這可不是一個技術人員該說的話。如果您說有可能成功,我還可以理解。社長,您是根據什麼判斷‘一定’會成功的?」
「你這是挑刺吧。」津野憤憤地抬起頭,「社長的意思是,要帶著那種勁頭做事。」
「那失敗的責任又該由誰來承擔呢?這可是放棄了好幾億,甚至可能是好幾十億日元的收益啊。我覺得很嚴重啊。部長工資高,可以隨便說,倒是好。可我們不都是隻能聽話辦事的小職員嘛。聽到社長的這個決定時,我心裡固然理解社長的夢想,但同時也有個大問號,不知道您究竟有沒有為我們考慮過呢?」
這次沒有人鼓掌。
雖然是藉著酒勁,可迫田的話還是太尖銳了。
對啊,佃想,我當時考慮到了自己的夢想,卻沒有替員工考慮啊。
說到底,員工們反對的會不會並非結果,而是導向結果的過程呢?
如果是這樣,那我可能在什麼地方搞錯了順序。
微醺的佃走路回了家。雖然考慮了自己的夢想,卻沒有替員工考慮——
他做的決定或許真的存在這個問題。只是,被公司裡的年輕人指出這個問題,還是讓他大受打擊。
比起夢想,還是工資、福利和獎金更重要。
自己的夢想只是自己的東西,並非員工的夢想。
「那是當然的啊。」佃搖搖晃晃地走著,自言自語道。
是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一個公司怎麼能為了社長的夢想而存在——年輕人想說的無疑就是這個。
可是,他心中又冒出了別的想法。
「我也有我的人生啊。」
他懂得那幫年輕人的意思,他的想法確實有不到位之處。可是,那幫人的主張不就是不准我幹自己想幹的事,而要為公司奉獻整個人生嗎?對我來說,那種工作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回來了。」
佃開門進屋,走進起居室,發現母親正獨自坐在廚房裡喝茶看電視。利菜好像回房間了,不在樓下。
「辛苦了。剛才有個叫須田的人給你打電話了,說還會打過來。」
「須田?」佃對這個名字很陌生,「他沒說自己是哪個公司的嗎?」
「他說了個英文的名稱,是什麼來著……我覺得他能打電話到家裡來,你肯定認識呢。沒印象嗎?」
「沒有。」佃邊脫上衣邊說,「幾點打的?」
「九點半左右吧。他說還會打過來。」
此時時鐘的指標已經指向十點半了。
「啊,來了。」
起居室的電話響了起來。
佃拿起電話,裡面傳出一個陌生的男聲。
「深夜打擾您了。我是matrixpartners(經緯創投)的須田,請問佃社長在家嗎?」
「我就是。」
「突然給您打電話,實在很抱歉。請問您現在方便通話嗎?」
須田謙遜地問了一句。如果是推銷,這個時間也太晚了。佃一直沒說話,對方倒兀自說了起來。
「其實是三上老師把我介紹來的,他把您的聯絡方式給了我。」
「三上?」
這個名字讓佃感到意外,三上是他在宇宙科學開發機構時的同事。
「請問你們是什麼關係?」佃問。
「我們是一家美國的投資公司,專門從事企業投資和收購業務。三上老師是我們的技術評估顧問,平時經常來往。其實,有一家企業對佃製作所十分感興趣,所以我打電話來,想問問您是否能讓我們登門拜訪一次。」
「感興趣?」佃問,「是資本合作嗎?」
「嗯,算是吧。」
「對方是什麼公司?」
「詳情在電話裡說可能不太方便……」須田說道,「是否能讓我們到貴公司登門拜訪一次呢?我們將以代理人的身份傳達那家企業的意向,希望佃社長能在瞭解情況後給出答覆。」
「我沒什麼興趣啊。」
「還是煩請您抽一點時間出來。」須田加重了語氣,「綜合考慮貴公司的經營策略和今後的研究開發,這樁生意肯定有好處。應該是一次愉快的會面。」
「好吧,既然是三上介紹的,那我就聽聽吧。」佃有點不耐煩,「明天麻煩您打電話到公司,跟負責財務的殿村預約時間吧。」
然而——
「那位財務負責人並沒有持有佃製作所的股份吧。」須田可能事先做過調查,此時說出了讓佃意外的話,「如果可能,我想跟佃社長直接交流——私底下。」
須田的這番話可不能聽過就算,而佃此時真的沒精力多想了。
「那好吧。」他從剛放下的公文包裡拿出日程本,「什麼時候?」
「不知您下週是否有空?幾點都沒問題。」
「那週一下午兩點可以嗎?」
「好的,我會準時拜訪。」
須田鄭重其事地道了謝,然後結束了通話。
9
「一個馬……馬翠克斯,呃……怕哪兒sup[2]/sup的須田先生要見社長,他跟您預約過嗎?」
負責總務的花村磕磕巴巴地念著手上的名片,表情訝異地看著佃。她今年五十五歲,是從父親那代開始入社工作到現在的員工。
「哦,讓他進來吧。」
花村可能以為佃會拒絕,先是露出意外的神情,然後才退了出去。不一會兒,一位年紀輕輕、身材高大的男人被領了進來。他看上去才三十幾歲,名片上卻印著「日本分社長鬚田祐介」。
「那天突然給您打電話,真是太抱歉了。」
等花村把茶端上來再退出去之後,須田低下頭說道。此人穿著外資公司員工標配的高檔西裝加名牌鞋裝束,繫著時髦的領帶,跟佃製作所的會客室顯得格格不入。
「你說要跟我私底下談的究竟是什麼事?」等須田做完自我介紹,佃就直接問道。
「由於話題特殊,不方便讓員工知道。」
佃一時想象不到那是什麼樣的事。
「佃先生,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您也不要有顧慮,儘管提出您的想法。」須田坐直了身子說,「一家大企業對貴公司評價很高,現階段我還不能透露那家企業的名稱,只能告訴您,是享譽世界的好公司。佃先生,請問您有出售公司的想法嗎?」
「什麼?!」
這句話實在太出乎意料了,佃張大了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1]潔淨室,又稱無塵室,主要分為一級、十級、百級、千級等級別,分別指潔淨室內每立方米含有灰塵顆粒的數量,因此一級為最高。
[2]此處為「經緯創投」英文名的諧音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