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閥門系統只能賣給帝國重工嗎?世界最尖端的技術,用途不可能如此狹窄。只要找,絕對有應用到其他方面的可能性。對吧,社長?」
被殿村這麼一問,佃一時也回答不上來。
「不要跟他們客氣,衝吧。」殿村並不理會佃的遲疑,對大家鼓勵道。
津野、唐木田和山崎都呆呆地盯著滿臉笑容的殿村。
「殿村先生,你真是個好人啊。」過了一會兒,唐木田嘟囔了一句。
「你過獎了。」殿村笑了起來,「總之,我們是個好公司,我想說的就是這個。請各位相信我這個前銀行職員。」
前銀行職員……嗎?佃心想。對啊,殿村已經不是銀行職員了。雖說只是調派,可他也是堂堂正正的佃製作所員工了。
「謝謝你了,殿村先生。」佃由衷地說,「你說得太對了。」
「我們可能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向對方屈服了啊。」津野說,「太失敗了。當時應該堅決反駁回去。」
「算了,算了,以和為貴。」殿村笑著說,又補充了一句,「先不說這個了,我們還得為年輕人打打氣啊,他們的情緒肯定也很低落吧。」
「迫田好像被折磨得特別慘啊。」津野好像突然想起來一樣說,「營業部那幫年輕人也一樣,畢竟我刻意安排了反對這個專案的人組成專案小組。」
「再說江原那個人還很記仇。」
唐木田的一句話在佃心中種下了一點不安。
供應零部件還是授權專利——
其實,即使在帝國重工的評估團隊進廠後,佃製作所內部依舊存在兩種意見。大家的心氣並沒有統一。佃很清楚這一點,同時擔心帝國重工的評估團隊會助長年輕人的反抗情緒。要是測試不合格,又不同意專利授權,肯定誰也接受不了。
「那幫傢伙沒問題吧?」
佃的低語透著濃濃的不安。
「不用擔心。」津野總算露出了笑容,「那幫人比我們想的要成熟,對吧,唐木田先生?」
唐木田只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嗯」。
「那就好。」
佃閉上眼睛抱起手臂,長出了一口氣。
「混蛋!」
突如其來的罵聲驚得迫田抬起頭,正好看見江原手臂一甩,把什麼東西扔了出去。
那東西砸到牆上,又彈回到江原腳下。是一包香菸。
江原煩躁地撿起煙,扔下一句「我去休息」,就走出了房間。
此人原本脾氣就不好。周圍的人眼看著年輕員工的領頭人物發火,誰也不敢說什麼。江原「砰」地帶上門,消失在辦公室外,裡面的員工們像被解開了定身咒一般活躍起來。
「江原真好啊。」迫田大聲嘲諷道。
有那種性格,可以那樣發洩自己的情緒。可是——
「我不是那種人啊。」他又略顯自嘲地嘟囔道,「其實我才最想發脾氣。本來就沒戲。」他自言自語道,「對帝國重工來說,我們就是米粒大小的微型企業。按照他們的標準來衡量,我們根本沒有一樣東西能達標。」
喪家犬。要形容現在的自己,不,要形容現在的佃製作所,這個詞再合適不過了。
迫田出生在茨城縣的偏遠鄉村,從當地公立高中畢業後,考上了東京一所號稱一流的大學。然而他畢業時正好趕上就業冰河期,被好幾十家大企業拒絕後,才好不容易在佃製作所拿到了內定。雖說能找到工作已經很不錯了,可這是他的下下之選。儘管被佃製作所聘用了,可在大企業面試中連連受挫的迫田還是有一種喪家犬的感覺。
他心裡總在想,若不是遇上那種時代,我說不定就在一流企業工作了。也正因為這樣,他很容易屈服。
儘管有點工作能力,在公司裡也被看重,可是冷靜想想,自己不過是一個小公司裡的小組長罷了,工資不高,也沒有什麼社會地位。今天他又被無數次地提醒了這個事實。
「媽的。」
迫田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生什麼氣,還是氣沖沖地站了起來。
來到公司裡唯一允許吸菸的休息室,他看見江原正獨自站著吞雲吐霧。窗戶開著,十二月夜晚陰冷的空氣蔓延進了室內。
桌上擺著菸灰缸,江原則歪著身子癱在摺疊椅上,兩眼直直地盯著窗外的夜空。
迫田一言不發地拽過旁邊的摺疊椅坐下,從胸前口袋裡掏出香菸,用一次性打火機點燃。
深深吸入,緩緩吐出,沒有一點滋味。心中的苦澀跟這尼古丁全無關係。
「這樣不是挺好嗎?不用供應零部件了,我們心想事成了。」
迫田說了一句,江原沒有回應。他把菸屁股摁滅在菸灰缸裡,緩緩吐出煙霧,氣息略帶顫抖。
「當然不一樣。」江原小聲說。
迫田看著他的側臉。江原依舊盯著夜空。天上沒有星星,門前的馬路上開過一輛汽車。
「問題不是這個。」江原說。
「那是什麼?」
「是尊嚴的問題。你不也這樣想嗎?」
迫田沒有回答。
是的,被他說中了。這場測試雖然是為了他們一直反對的零部件供應方案而進行的,可被帝國重工那邊的負責人輕視、否定,最後打上不合格的烙印,這點無論是迫田還是江原,不,想必對整個佃製作所的員工來說都是不願意接受的。
「我之前想過,這種破測試隨便應付一下,不合格也就不合格了。」江原繼續道,「可是真正開始了,我又感覺像是自身遭到了否定,彷彿承認了我們不過是中小企業,做事情就是這麼隨隨便便,矇混了事。可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的,對不對?」江原轉過頭,臉上帶著不甘的表情,「我們在技術上可是搶先了他們一步啊。在這個領域,我們的技術能力比他們更強啊。他們哪兒來的資格小看我們?」
江原的眼中搖曳著憤怒的火焰。
「我管他是不是既定程式,被人那樣居高臨下地擺臉色,誰能忍著不作聲啊!雞蛋裡挑骨頭能叫檢測嗎?不能吧!」江原惡狠狠地說完,大口喘著氣。
「那你就把這些話說給他們聽啊,也沒必要向他們卑躬屈膝,讓他們搞清楚自己的立場。」迫田說,「我們有我們的做法,那幫人根本不懂。」
「你不是反對零部件供應嗎?」江原略顯驚訝地看著迫田。
「事已至此,我決定把這件事跟零部件供應分開考慮。」迫田面無表情地喃喃道,「雖然我是因為社長的陰謀才被編入了專案小組,可是相比那些被促成零部件供應這個目的所束縛,只能當縮頭烏龜的人,反倒是我們更適合幹倒帝國重工吧。從明天起,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江原咧嘴笑了。
「那我也這麼幹吧,反正過後就說這是迫田提出的。」
「那也沒什麼不好。」迫田戲謔地說,「別以為我們公司小就好欺負。」
第二天,因為帝國重工還要來檢查,佃比平時更早地來到公司,剛走到通往二樓的樓梯轉角,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因為樓梯間最顯眼的地方貼著一幅大海報。
「這是什麼玩意兒?」
昨晚有點失眠,迷迷糊糊的佃一時沒有理解海報的含義。上面只有一行字跡拙劣的標語——佃品質,佃尊嚴。
「殿村先生,那張海報……」
佃跑進辦公室,剛開口就見滿臉笑容的殿村指了指背後的小會議室。
往常這個時間,公司裡應該沒什麼人,此時卻有將近十名年輕員工在裡面忙碌。
是負責應對評估小組的江原他們。
「應該是昨天的事讓他太不甘心了。」殿村說,「江原召集大家,一整夜都在商量如何應對測試。」
「一整夜……」
佃一時詞窮,不知該說什麼好。年輕員工們都還穿著昨天的衣服,仔細一看,黑眼圈也很明顯。
這時,站在會議室中間的江原用充滿體育社團學生特色的勁頭跟佃打了聲招呼,其他人也紛紛問候。
「辛苦你們了。」佃感到胸口一熱,「那這事就拜託給各位了。還有……海報,謝謝啦。」
江原豎起拇指,佃還是帶著一如往常的冷靜表情,微微點頭。但能看出,員工們微笑的臉龐已讓他高興得兩眼含淚。
這還不算完呢,佃想,帝國重工的測試才剛開始。
5
「你,昨天的功課做了嗎?」田村準時走進來,笑也不笑地拽出一把椅子,問迫田。
所謂功課,是昨天田村要求根據帝國重工的財務評估程式,還需要更多的資料。
田村昨天冷嘲熱諷了一天,然後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臨走前還留了作業,要求提供數量龐大的資料。他心裡想的肯定是「還沒完成」吧。只是——
「全都準備好了,請您批閱。」
迫田從辦公桌邊的紙箱裡抱出滿滿一懷資料,堆在田村面前。田村瞪大了眼睛。
「哦,做好了啊。不過你該不會是隨隨便便做的吧,我告訴你,這東西可不是隻要湊齊數量就……」
田村翻開最上面的資料,突然閉上了嘴。
他盯著那上面的數字,再與手頭的決算書數字對比了一番。接著他翻看的速度越來越慢,表情也越來越嚴肅了。
「這是你一個人弄的嗎?」
沒過一會兒,田村停下翻資料的手,而且似乎在努力壓抑心中的驚訝之情。
「是財務部全體員工共同製作的。」
「哦,是嘛。要是你們一開始就把這些做好,也就不必費那個功夫了。」田村把手上的資料扔到桌上說,「這也就是中小企業級別的財務管理水平吧。」
面對田村的嘲諷,迫田一本正經地說:「謝謝您的指導。我們確實是一家中小企業。」
「不過就算你把資料湊齊了,也不能改變赤字的現實啊。」
「我們並不打算隱瞞赤字。」迫田直直地看著田村,「一家公司存在了這麼長時間,自然會有業績良好和業績低落的時期。只不過,我可以很肯定地說,無論什麼時期,我們的財務報表上記載的數字都是完全正確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時刻準確反映出公司的情況,這也是我們做財務的目標。請問資料上的數字有錯嗎?」
田村悶不作聲,移開了視線。
「數字正確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他若無其事地說,「要是這麼容易出錯,倒不如別搞財務了。」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這好像是我跟田村先生頭一次意見一致啊。」
迫田毫不讓步。
「就算數字正確,出現經營赤字也不像話啊。」田村咄咄逼人,「無論數字再怎麼正確,赤字就是赤字。繼續這樣下去,這家公司肯定就走到頭了。」
「您認為這家公司什麼時候會走到頭呢?」迫田追問道。
「你說什麼?」
「因為有赤字所以做不下去,光這麼說一句太簡單了。畢竟錢要不斷花,就算是個大公司,一直赤字也會破產吧。反過來說,如果是一家只能做出赤字的公司,還是停業為妙,不是嗎?」
「你這人,說話很有意思嘛。」
田村扔掉手上的圓珠筆,彷彿接受了迫田的挑戰。
迫田看著他說:「縱觀佃製作所的經營歷史,赤字情況只出現過一次。當時公司還由上一任社長經營,正值石油危機時期,市場對機械的需求猛然降低了。換言之,除此之外的每一個財務年度,本公司都有盈利。」
「你的意思是,所以這次的赤字可以原諒嗎?」
田村極盡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赤字將會縮小。」
迫田把昨晚——準確來說是今早——做好的按營業額預測的預期盈虧資料拿給了田村。
他在江原等一眾營業部員工的幫助下,把所有能想到的客戶訂單預測資料都收集彙總起來,並按照實現可能性進行排序。然後再按照實現可能性,預測出一定比例的預期營業額,總結出了這份表格。
津野和唐木田在迫田旁邊屏氣凝息地聽著。
「與中島工業完成庭外和解後,一度解約的客戶又漸漸迴歸了。此外,我們還在一步一個腳印地談新客戶,預計下一個年度內能夠完全填補京浜機械造成的空缺。與此同時,由於營業額減少,成本也在大幅削減,基本可以確定下一年度能夠實現主營業務盈餘。」
「這種東西根本靠不住,全都是預測啊。只要舔舔鉛筆頭,要多少有多少。」
「請問帝國重工的預測都是靠舔鉛筆來完成的嗎?」迫田反擊道。
「你說什麼?」田村壓低聲音反問。
「我說,請問貴公司是否是在那種隨隨便便的預測基礎上展開經營的?」
迫田的語氣充滿挑釁。
「你在跟誰說話呢!」
田村的眼底燃起了怒火。
「當然是對田村先生您啊。」迫田旁邊的江原插嘴道。
這話倒把殿村嚇得不輕,唐木田試圖用目光制止江原,可江原並不理睬,而是繼續道:「說什麼經營計劃和營業額預測都是紙上空談的人,根本就沒資格來評估這份資料。」江原真的發怒了,「我們做得這麼認真,您卻說舔舔鉛筆頭就能弄出來,請問這麼說依據何在?能告訴我嗎?」
「你說什麼?」田村雖然語氣很衝,卻沒有往下說。
「你連依據都沒有,就說我們隨隨便便,難道這就是帝國重工的評估方法嗎?」江原不依不饒地追擊道,「你們這水平連中小企業都夠不上啊,到這裡來究竟是幹什麼的?我們可是花費了寶貴的時間,做好了這麼多資料,要是你連認真評估的意思都沒有,那就趕緊回去吧。太礙事了。」
「要是能回去,我早就回去了。」田村有一句頂一句地說,「要是你們少提零部件供應這種僭越的事,直接籤專利授權合同,我們彼此也就不用白白浪費這許多工夫了。」
「田村先生,您好像誤會了吧?」輪到殿村沉著地回應了,「如果是隻能做這種水平的評估的公司,我們是絕不可能把專利授權過去的。就算你們不籤供應合同,我們也不會感到一絲為難。就這樣,您請回吧。」
田村臉上明顯失去了血色,那並非出於憤怒,而是因為狼狽。要是他的評估態度問題導致專利授權都被拒絕,他肯定要被揪出來擔責任。
「我只是按照規矩做事。」田村拼命逞強道,「所以才要你們提供這麼多資料啊。」
江原和迫田對視了一眼。
「我們的員工真是太失禮了。」津野瞅準時機上前道,「我們會盡力滿足要求的,今天的測試也拜託您了。」
溝口眼前的工作臺上擺了一排小型發動機零部件,他把手伸向最近的兩個氣缸,拿起其中一個,用檢測燈照向內部,邊看邊說:「這就是貴公司的主力產品?」
「嗯,旁邊做比較的是我們的競爭對手生產的發動機零部件。」
「競爭對手是什麼公司?」
「中島工業。」回答他的人是山崎。
「哦,中島工業啊,那倒是有點探討價值了。」溝口會意地說,「中島的工廠可是徹底去除了多餘步驟,並且採用了最新的技術和管理啊。像你們這種死死守著一群熟練工埋頭苦幹的工廠,跟他們就不屬於同一個次元。我看你們應該能學到不少吧。這是?」溝口拿起桌上的照片詢問。
「這是我們剛才在顯微鏡下拍攝的照片,用來比較氣缸內部的研磨情況。通過照片就能清楚看出研磨的高下了。正如您所說,我們學到了不少。」
溝口輪番看著兩張照片,山崎把一張照片對應的氣缸實物遞了過去,接著又把活塞放入氣缸內上下運動了幾次。
「太棒了,真不愧是中島工業。」溝口說。
「您再看看這個。」
山崎說著,又遞過去一個氣缸。
「這是你們家的?」溝口說著,接過另一個活塞擺弄了幾下。
「也就一般吧,六十分。」溝口說,「這跟剛才那個氣缸的研磨水平差太多了。從照片上也能看得很清楚。」
「剛才那個氣缸是我們家的產品。」
溝口猛地抬起頭,盯著山崎。
「您手上那個六十分的氣缸是中島工業的產品。」山崎面不改色地說道。
溝口漲紅了臉。
「產品嘛,難免會有質量波動。」溝口憤憤地說。
「我不這麼認為。產品要進入市場,不好的產品不能單純歸結為質量波動的問題。」山崎斬釘截鐵地說。
「你這人心眼好壞啊,捉弄我很開心嗎?」
溝口尷尬地說完,山崎溫和地反駁道:「我只是希望您瞭解一下熟練工的技術水平而已。」
「哼,又是熟練工那一套,太無聊了。」
溝口惡狠狠地說完,抬腳就走。就在此時——
「我能拿起來看看嗎?」
山崎大吃一驚,是一直旁觀的檢測員突然說話了。開口的是帝國重工的一名年輕技術員,胸前的名牌上寫著「淺木」。
「啊,請看吧。」
淺木一本正經地拿起氣缸仔細觀察,又確認了活塞動作。
「這基本都是手工作業完成的?」
「沒錯。」
淺木似乎一時難掩驚訝的表情。
「喂,你幹什麼呢!」
溝口在遠處喊了一聲,淺木這才向山崎道了謝,把氣缸放回作業臺,但轉身走了兩三步後又停了下來。
「真是太厲害了,我覺得你們的技術很棒。」他笑著看了看山崎和周圍的佃製作所的員工,「真不愧是佃品質。」
說完,叫淺木的年輕技術員便快步趕上了溝口。
6
「為慶祝帝國重工第一階段的測試順利結束,我們乾一杯吧。」
佃專門請餐飲服務在公司二樓的會議室擺了一桌飯菜,此時帶頭乾杯的人是江原。
在總部工作的全體員工齊聚一堂,隨著江原的招呼相互倒滿啤酒。
帝國重工的測試大致分為第一階段的經營與財務評估,以及第二階段的樣品品質檢驗。
「接下來,我想請本次測試表現最帥的人帶頭乾杯。」
眾人紛紛發問是誰,會場氣氛越來越活躍了。看著江原遊刃有餘地控場,連佃也眯起了眼睛。
「那就是殿村部長!部長,您那番呵斥真是大快人心!來,請吧。」
在眾人用力地鼓掌歡迎聲中,殿村撓著頭站了上去。
「不是,我當時只不過把心裡想的話說出來了,談不上什麼呵斥。」
「太正經了!」津野的調侃把大家都逗笑了,殿村也忍不住露出苦笑,但他還是以天生的一板一眼的態度說了下去。
「老實說,這次測試讓我感到很不安。自從來到這個公司,我每天都在煩惱該如何融入大家。我知道年輕員工們心裡有不滿,也很想解決這個問題,現在看來,我還是沒有真正放開手腳啊。」
這番話完全符合殿村老好人的性格。
他繼續道:「是迎檢小組寫的那張海報把我的煩惱徹底打消了。佃品質,佃尊嚴——看到那幾個字時,我心中受到了極大的震撼。江原君,還有迎檢小組的各位,謝謝你們給我這份感動!我現在終於感覺自己成了佃製作所的一份子。讓我們為佃尊嚴乾杯吧!乾杯!」
佃舉起酒杯,在心中向殿村道了謝。
田村先生,您好像誤會了吧——當時殿村毅然反駁的勇氣,讓佃想由衷地送上掌聲和感謝。他將這份心情融入這杯酒裡。
越發熱烈的掌聲讓殿村難為情地行了個禮,眼角微溼地走到了佃旁邊。
「毫無疑問,你就是我們的員工。」佃伸出右手,殿村有點遲疑地握住了,「謝謝你了,主公。」
酒過三巡,聚會氣氛更上一層樓的時候,佃溜出了慶功會場。
他穿過空無一人的辦公區,進了社長室。隨後,他拿出胸前口袋裡的手機,打給了大學同學三上。
「佃,你想好了嗎?」三上接起電話就滿懷期待地問。
「很感謝你的好意,不過我還是決定拒絕。」
電話另一頭傳來一陣沉默。
「佃,回到大學你就能繼續研究了啊。你不打算追逐夢想了嗎?」
「我當然要追求夢想。只不過,就算不在研究室裡,夢想也能實現。」佃回答,「我要留在公司,跟佃製作所的員工一起追逐夢想。經緯創投的須田先生那邊我也打算這樣答覆。難得你記掛著我,真是對不起了。」
佃結束了短暫的通話,再次返回慶功會場。
7
「這麼說可能對不起你,可我不能寫違背事實的差評。要是被人發現我評估作假,我的名譽會受到影響。」
從富山那張苦瓜臉上就能看出,田村的評估結論跟他的期待有很大出入。
三個人正坐在日本橋某家經常光顧的居酒屋裡。周圍坐滿了早早就來吃喝的白領們,每一桌都開開心心的,而且氣氛越來越熱烈,唯獨這桌顯得特別煞風景。
「他們明明是赤字啊,你這個評估不太對吧。」富山語帶責難地說。
「他們確實是赤字,可有充足的現金來填補缺口。這點很重要。」
田村給出的評估分數也很明顯表達了這一點。
「財務評估系統的分數呢?」富山表情僵硬地問。
田村回答:「七十一分。」
富山咂了一下舌,這個結果比他預料的要好。財務評估系統是帝國重工採用的一套電腦財務診斷系統,達到六十分以上就能得到「優良」的評判。公司規定,每次與其他企業發展新業務時,都要先經過這個系統評分。根據富山的經驗,能夠在此係統內達到七十分以上的公司並不多見。
「因為那個評估系統很重視財務的穩定性。如果對方是資本雄厚的公司,出現一期赤字也會放過。」見富山太消沉,田村便略帶辯解之意地解釋道,「其實不管換誰來評,財務這方面差別都不大。先不說這個了,溝口先生那邊是什麼結果?」
被點到名字的溝口面露難色。
「生產現場這方面,只要我們願意,打多少分都行。」
溝口的話讓富山又露出期待的神色。
「他們執著於完全沒必要的潔淨室等級,又一味死摳熟練工的技巧,能挑剔的地方實在太多了。只不過,要說那裡的生產現場不能滿足我們的外包標準,這倒是完全不對。跟我們現在合作的外包廠商相比,他們那兒算是頂級的了。」
一度膨脹的期待再次萎蔫。只是,富山並非那種輕易放棄的人。
「我不能讓他們供應零部件。」富山說,「要是你們這樣評估佃製作所,那就違背水原本部長最不濟也要談成專利授權的意願了。」
「我說,富山先生啊,」溝口正色道,「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想法,可我們畢竟是奉公司之命前去評估的,就必須採取公正的態度。我們又不瞎,佃製作所的生產部門確實達到了a級標準。要是你不想讓他們供應零部件,只能自己想個理由了。反正品質和技術檢測還沒開始,在那個階段,你要如何偽造評估結果都不關我們的事。總之,我們不想被事後追問為何做出不公正的評估。要我說的話,這也是帝國重工人的尊嚴。」
佃製作所提交的閥門系統樣品合計十五種,目前已被送到筑波的研究所,從今天下午開始,將進行以耐久性與運作效能為中心的一系列測試。
「好吧,我知道了。」
見富山語氣僵硬,溝口也面露尷尬。
這場氣氛緊張的聚會早早結束了,田村、溝口與富山在車站前道了別。
富山的期望落空,正氣沖沖地走下反方向站臺時,突然聽到電話響了。是研究所的下屬。
「昨天送來的那些閥門,在簡單的運作效能測試中就出現了異常值。」
是一則意想不到的彙報。
「真的嗎?」富山忍不住反問,他的聲音被電車進站的轟鳴蓋過。
「剛才檢驗資料時發現的,我想先向主任您彙報一聲。」
「知道了,明天把詳細報告交給我。」
富山掛掉電話,心中又湧起新的希望。
就算財務和生產管理沒問題,只要最關鍵的品質方面出現問題,也能成功拒絕佃進行零部件供應的提案。
老天還沒拋棄我。
富山合起手機塞進褲子口袋裡,快步走上了開啟車門的電車。
[1]此處作者使用了潔淨室的iso規格等級,相當於上文說的fed(美聯邦規格)的一百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