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主任,能打擾一下嗎?」
埜村從熱鬧的慶功會中抽身出來,正準備回到辦公桌把因為應對測試而大幅度延期的工作做完,卻聽到有人叫了他一聲。他回過頭,發現是立花。立花可能也為了工作先行離開慶功會,此時卻一臉困惑地站在那裡。
「怎麼了?」
「您看這個。我是在倉庫裡找到的,這個不用提交給重工那邊嗎?」
立花把一個箱子放在辦公桌上,又從裡面取出一個嶄新的圓筒形物體。那是個小型電磁副閥。
埜村拿過電磁副閥,在木箱裡尋找整理編號,可是沒找到。
向帝國重工提交的樣品應該都分裝在標有整理編號的幾個箱子裡。
「應該不是吧,這個箱子沒有編號。」
「可是這個閥門上打了批號啊。」
聽了立花的話,埜村慌忙檢查閥門,那上面確實打上了提交檢測用的編號。
「是不是哪個環節弄錯了呀?」立花憂心忡忡地問。
「怎麼可能?」
簡直難以置信。不,埜村不願意相信。
埜村定定地看著立花找到的閥門,心裡冒出不好的預感,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之後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找到管理表,又跑回來,開始在表上尋找閥門上的編號。
「太奇怪了,管理表上寫著這個東西已經出貨了,可怎麼還在這裡?」
「有沒有可能是把其他樣品交過去了?」
聽了立花的話,埜村想了想。
「不可能吧……」
雖然嘴上這麼說,可他還是不放心,便給山崎打了個電話。
聽完事情經過,山崎馬上趕了過來。
「你說樣品怎麼了?」
「已經出貨的閥門還留在這裡,這份列表上卻顯示提交完畢了。」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山崎拿起閥門,表情越來越陰沉,「是在哪兒找到的?」
「我剛才在倉庫整理後面的貨架,就找到這個了。」立花解釋道。
「倉庫?怎麼會跑到那種地方去?」
「我、我也不知道。」
立花說完,馬上給帝國重工負責收貨的人打了電話。
「可惡,沒人接。」
「你上去問問,看有誰知道是怎麼回事不。」
山崎說完,立花馬上跑了出去。
生產部員工很快便都趕了過來,圍著桌子站成一圈。
「要是缺了東西,那邊肯定會提出來的啊。」埜村一臉疑惑地說。
「是啊……總之,你明天一大早去確認一下。」
聽到山崎的指示,埜村及一眾員工都帶著難以釋然的表情沉默下來。
「落了一個閥門?這是怎麼回事?」
山崎一臉疑惑地回到慶功會場向佃彙報,佃也很奇怪。
「要是落下了一個,那發給對方的不就有個空箱子?」
「但是出貨記錄上顯示發出去了。」
佃想不通了。
「要是真的漏掉了,那我明天就送到筑波的研究所去。」山崎說。
閥門樣品是帝國重工派卡車過來運走的,但由於他們自己的失誤落下了一個,就不方便請對方專程過來拿了。
「也只能這樣了。」佃說完,還是疑惑不解,「話說回來,品質檢測今天下午就開始了吧。他們沒有對過貨嗎?」
山崎也疑惑不解。就在此時,山崎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這邊是帝國重工。」
對方語氣飛快地說了些什麼。佃眼瞅著山崎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謝謝您專程打電話告知。」
結束通話後,山崎無力地垂下肩膀,靠在了牆上。
「怎麼了?」
「檢測組不是有一位叫淺木的年輕技術員嗎,一直跟著溝口先生的那位。是他打來的電話。」
就是那名對佃製作所的技術十分關心的年輕技術員。
「他說測試出現了異常值。」
「怎麼可能,我們明明測試過很多次了啊。」
佃啞口無言。
2
「你們到底怎麼管理的?!要是最重要的品質染上汙點,那不就一切都白費了嗎?」
江原聽說測試出現異常值,立馬衝進技術研發部吼了起來。
晚上十點過後,淺木再次來電,說那邊發現了跟佃製作所倉庫裡那個遺漏閥門有相同批號的閥門。
「明天可能就會收到檢測不合格的結果了。」淺木對之後又打電話過去的埜村說。
「埜村,為什麼會有兩個批號相同的閥門啊?」
在江原的詰問之下,負責出貨的埜村無言以對。
「抱歉,現在還沒查明原因。」
「別胡鬧了,說聲沒查明就能糊弄過去嗎?該不會是你打錯了批號吧?」
「這不可能。」埜村自己也無法接受這個現實,便如此反駁。可是江原依舊不依不饒地問「那為啥會有兩個一樣的批號」,不過最終也閉上了嘴。
慶功的心情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辦公室被擔憂所支配。
所有人都對產品的品質非常有自信。就算財務和生產管理得不到好的評價,但沒有一個人料想到他們竟會在品質上出問題。
「佃品質不過如此嗎?」江原不甘心地責問,沒有人能反駁,「你們難道都不感到羞愧嗎?」
「抱歉,江原。」山崎說,「這都怪我們。總之,我現在想先搞清楚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真的——太對不起了。」
山崎深深鞠了一躬,江原似乎沒有了發洩怒火的出口。這時,立花打破了尷尬的僵局。
「真野先生會不會有頭緒啊?」
「什麼意思?」埜村問。
「我想起來,昨天裝箱的時候,真野先生幫忙打包了副閥門啊。」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旁觀的真野身上。
「那又怎樣?」真野的目光中顯露出敵意,「我又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繼續道,「不過,這又有什麼大不了的,這樣一來檢測就不合格了呀。有些人中途突然冒出了幹勁,不過到頭來還是符合初衷,正中下懷,不是嗎?」
江原發出低沉的怒吼:「你該不會做了什麼手腳吧?」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他們。
「做什麼手腳?你憑什麼說我做手腳?」
真野正要跟江原吵,旁邊突然傳來一句「對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說話的是生產管理課的川本,他剛進公司三年,還是個新手。真野不耐煩地咂了一下舌。
「是我,那個……在不合格品上……打了批號……」
川本面色蒼白,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又說了一句「對不起」,深深低下了頭。
「我不是叫你閉嘴嗎!這種時候幹嗎又——」
正說著話的真野迎頭被拳頭擊中,直直地撞到了背後的辦公桌上。
「混賬東西!」埜村的怒吼響徹整個工廠,「瞧瞧你幹了什麼!你沒看到大家的努力嗎!」
真野整個人摔在了桌子上,抬手抹了一把嘴唇邊的血,皺起了眉。
「少說漂亮話了。」他的聲音充滿怨氣,「你們原來不都很反對公司的方針嗎,結果呢?怎麼突然翻臉不認人了!」
「根本不是!你怎麼能混為一談!」江原背對著一群呆滯的圍觀者,口沫橫飛地說,「我們只是不想輸給帝國重工而已,這跟供應零部件還是授權專利沒有關係。我們是為了尊嚴而戰,所以絕對不能輸啊。你連這都不明白嗎?」
「什麼狗屁尊嚴。」真野還沒站穩身子就發出了嘲笑,「那種東西能當飯吃嗎?無論再怎麼逞強,我們還不是力量弱小的小廠商。」
「那你一個人自認卑微去吧!」江原惡狠狠地說完,轉向立花,說道,「走了。」
「去哪兒……」立花不知所措。
江原又對他說:「去給帝國重工送閥門。」說完,他就在一眾員工的目送下快步離開了。
3
走首都高速穿過東京都心花了一個多小時,接著他們在常磐道下了高速,導航儀的螢幕上總算出現了帝國重工研究所。
「他們會接收嗎……」
立花瞥了一眼貨車尾廂,道出了心中的不安。一個層層包裹的木箱端坐在尾廂中,裡面裝的是他們本來應該提交的那個閥門。
江原沒有回答。他知道要把這個交過去很困難,但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對方不收下他就堅決不走。
在研究所正門停下車,拿到進入許可後,江原把車子開到了指定的停車場。負責人已經在研究所大樓的一樓等候他們了。
「久等了,這可真是傷腦筋啊。」
淺木一路小跑過來,看到兩人便表情陰沉地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立花一時語塞,江原便替他說了一句:「實在對不起,是我們那邊出錯了。」說完便深深低下了頭,但並沒提公司內部的具體情況。
「這才是正確的閥門,能請您想辦法換過來嗎?」
他們開啟地上的木箱蓋,被包裹在緩衝材料裡的嶄新閥門散發出金屬光澤。
「真不走運,閥門的檢測很早就結束了,重新檢測恐怕很困難。而且檢測報告也已經發給了本次測試的負責人富山……」
「真的不能想想辦法嗎?」
江原站起來,鄭重地低下了頭。
「拜託您了。」立花也跟著低下了頭。事已至此,光靠講道理已經行不通了。
「真是讓人為難啊……」淺木煩惱地喃喃道。
「現在我們只能依靠淺木先生您了。能麻煩您想想辦法,勸說上司嗎?」
「請兩位稍等一下。」
淺木說著便站起來,走到會客間外打起了電話。
從他的語氣推測,對方應該是富山。
「我剛才跟富山商量過了,他不同意。」
「富山先生現在方便接電話嗎?請讓我向他說明情況。」江原說。
隨後他撥打了淺木告訴他的號碼。
「您好,我是佃製作所的江原。關於淺木先生剛才聯絡您的事宜,能請您抽出一點時間來談談嗎?」
「這種時候打電話來,你也太沒常識了吧。」
富山的語氣聽起來很不高興,聽筒裡還傳來電車飛馳而過的聲音,他恐怕正在回家的路上。
「實在對不起。事情是這樣的,昨天我們提交的閥門中有一部分弄錯了,目前我已經到筑波的研究所了,希望能換掉那個弄錯了的閥門。希望您能同意接收。」
「我說你啊,事情根本不是這樣的吧。」富山說,「你肯定是不知從哪兒聽說檢測出現了異常值,才跑來嚷嚷著要換閥門的吧。」
「不是的,我們確認過庫存,發現有一個批次外的閥門混了進去——」
「如果這是火箭,你覺得會導致什麼後果?」
富山的質問讓江原咬緊了嘴唇。
「如果這是正式發射,單單因為你們的一點小錯,百億日元的火箭就要變成海里的泡沫了。這次測試檢驗的不僅是品質,還有交貨流程啊。」
「這我很明白。」江原回答,「是我們交貨出問題了,這點我承認,今後我們會密切注意交貨流程,絕不會再出同樣的問題。所以,請您允許我們再挑戰一次品質檢測。」
「真不巧,結果已經出來了。我拒絕再做一次。」
對方給出了決絕的回答。
富山說完就掛了電話,淺木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同情地皺起了眉。
「真的沒辦法了嗎……」
江原嘟囔了幾聲,淺木搖搖頭。
「我也很想接收,只是,憑我的力量……」
三人間落下沉重的沉默。江原雙手握拳放在膝上,關節發白,眼裡卻佈滿血絲。
「我承認我們有問題,可還是希望品質能夠得到正確的評估。不能因為這種事就導致佃製作所的品質被低估啊。」
淺木低頭不語。
帝國重工這個龐大的企業是靠組織邏輯在運作的,裡面有嚴格的規矩,不會因為淺木一個人的想法而發生改變。
就算公司規模不一樣,江原心裡也明白這點。
「我也不希望因為這種事而無法與佃製作所合作。」淺木說著,陷入了沉思。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說了一句「請等一等」,再次離開會客室去打電話了。
江原他們猜不出這次他要和誰通話。短暫的通話結束後,淺木一臉堅定地走了回來。
「閥門我先收下了。」
椅子「咔嗒」響了一聲,是江原驚訝地站了起來。
「真的嗎?」
「是的,我已經談妥了。」
他的表情很陰沉。
「可是淺木先生,您怎麼……沒問題吧?難道事情變得很糟糕……」
江原對淺木的表現很是擔心,但淺木硬扯出一個微笑。
「可能會很糟糕,不過我還是想跟佃製作所合作,便以一個小兵的身份跟組織對抗了一番。」
他們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隱約能猜出淺木幹了出格的事。
「真是太感謝您了,淺木先生。」
江原兩人深深鞠躬,淺木則抱起裝著閥門的木箱笑著說:「都怪你們,這下要通宵重新檢測了。」說完,他便消失在研究所內部了。
4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富山把捏皺的檢測資料拍到淺木面前,「副閥門不是出現了異常值嗎,資料上怎麼沒寫?」
「哦,是那個……佃製作所送來了正確的閥門,我又重新做了檢測……」在富山的逼問下,淺木含糊地回答道。
「重新檢測?」富山尖聲道,「誰允許你那樣做了?」
「財前部長吩咐的……把閥門收下來重新檢測。」
「部長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是你說的嗎?」
面對富山的詰問,淺木只說了句「對不起」,便咬住了嘴唇。「少給我亂搞!我不是說了不接收嗎!」富山震怒道。
「對不起。」
富山狠狠瞪了一眼賠罪的下屬,目光又重新落到資料上。「一開始那個不良閥門的資料呢?」
富山問了個意外的問題。
「在我這裡……」淺木遲疑地回答。
「在副閥門的資料上把那個異常值資料也一併寫進去。」富山下了命令。
「這是為什麼?」
「你這人真是什麼都不懂。」看著表情緊繃的淺木,富山煩躁地提高了音量,「這次測試還包含交貨流程,那種錯交不良品的公司,連線受效能評估的資格都沒有。」
「可是主任……」淺木為難地看著富山,「先跟財前部長說一聲吧……」
「部長那邊我來說,你今天之內重做報告書交給我。還有淺木,你最好想想自己將來的去路吧。」
留下這句話,富山快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