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村心裡清楚,這番話是父親對自己說的。
其實父親也想讓家業繼續下去。
父親平日裡最快樂的時刻,就是幹完農活抱著一升瓶去找智叔喝酒。有時智叔也會帶著酒來家裡找父親。
兩人的話題總是跟稻米有關。
先從土地、肥料和天氣開始,聊到彼此的農機效能和新引進的農耕方法,再到各自田裡的水稻發育情況,怎麼聊都不會膩。
父親並非生在農家所以務農,而是喜歡務農才選擇了務農。
如今躺在病床上,他腦子裡想的一定也還是家裡的那些農田。
「現在這個狀態,今年能有收成嗎?」父親咕噥道,「就算有收成,明年可能也幹不下去啦。」
殿村不知該說什麼好。
我會替你乾的。他很想這麼說,但是不行。因為殿村沒有選擇務農,而是選擇了公司職員這條路。他曾經是銀行職員,現在則是佃製作所的財務部主管,肩負的工作還比較重要。
「我會盡量幫忙的。」
他剛說完,父親就露出了有點悲涼的笑容。
「別胡鬧了,你有你的工作,只要在本職工作上拼命就好了。種地不是你的工作,而且你也不行。」
「怎麼會不行。」
被父親這麼否定,殿村忍不住回了嘴。
「稻子可不是抽空就能種好的東西。」父親斷言道,似在慨嘆殿村對農業的無知。
「你當你的白領就好了。」
父親雖然這麼說,可殿村感覺他其實省略掉了「你也只會當白領」這後半句。事實上,現在殿村能做的農活也就只有開著拖拉機翻一翻休耕田和荒地,再就是拔一拔草了。
他之所以感到心痛,是因為自己當白領的人生之路也算不上成功。
父母供他上大學,讓他進了知名銀行白水銀行,到此為止還算可以。只是殿村適應不了那家銀行的氛圍,每天為達成營業目標憂心忡忡,還要看著上司的臉色做事。銀行的組織邏輯也讓他難以適應,他本想努力幫助遇到困難的公司,最後卻落得抽中下下籤的下場。「這人可惜了。」同期的同事紛紛往上爬,而殿村年過四十卻依舊只是個課長,然後在同期中最早被外派了出去——到佃製作所。
他原本就不擅長處世,性格死板又膽小,連句奉承話都說不出來,笨拙得會讓周圍的人氣憤。說到底,他根本就不適合在快節奏的金融社會生存。
擁有三百年曆史的農家屈指可數,與之相比,白領人士殿村直弘的履歷卻毫無價值與意義,宛如生在田埂上的一根雜草。
「我拿不出什麼來報答您的恩情。」回首自己的經歷,殿村忍不住喃喃道。
「你只要健健康康的,就是最大的報恩了。」父親說道。
殿村年紀不小了,不會把這句話當真,只能強忍著心中不斷漫延的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