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島津裕走在通往車站的平緩坡道上,背影漸漸變小。
不一會兒,她的身影就融入建築物的影子裡看不見了。佃航平這才安靜地從窗邊走開,拉出辦公桌旁的椅子,緩緩坐了下來。
這裡是位於大田區上池臺高地的佃製作所社長室。
財務主管殿村直弘因個人原因離職,佃在帝國重工的知己財前道生也剛剛調職。
如今,又有一個重要的人離開了佃。
沒有任何藉口,帶著深深的傷痛,前路迷茫——一想到對方的心情,佃就感到胸悶。
之前是不是該再認真一點聽她講話呢?是不是該多鼓勵她幾句呢?
「我真沒用。」
佃咂了一下舌,右手撐住額頭皺起了眉。接著他長嘆一聲,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隨後認命地垂下目光,卻瞥到了一個東西。
他發現會客沙發旁放著一個小小的挎包,那是島津時常隨身攜帶的包,上面有個挺可愛的圖案。
應該是她忘拿了。
真是島姐的風格。
佃忍不住笑了笑,然後站起來,再次俯視窗外的道路。
自從那件事之後,佃製作所的員工們就開始親切地管島津叫「島姐」,佃也學著他們這樣稱呼起來。
他站在窗邊,凝視著她剛才消失的方向。
春日柔和的夕陽灑落在住宅區上。
島津的身影又出現了。
她應該是想起自己忘東西了,一臉慌張地快步走來,臉上生動的表情讓人忍不住想笑。
這麼說雖然有些失禮,不過她確實不像個號稱「天才」的工程師。
「不好意思,我忘東西了。」
不一會兒,島津又出現在社長室,接過佃遞過去的挎包,低下了頭。
「那再見啦。」
「島姐。」她轉身要走時被佃叫住了,「難得來一趟,不如去見見公司的其他人吧。」
「這……」島津表情一變,抬手攔住了佃,「我沒有資格靠近佃製作所的研發區域,現在我已經不是幽靈傳動的員工了,而且——我還背叛了你們。」
幽靈傳動是一家變速器廠,也是佃製作所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事情本應如此。
「你就別在意這個了。」
「不,可是……」
島津低下頭,佃對她說:「島姐,生意都是人做的,這世上既有無法理解的事情,也有不遂人意的事情。可是啊,我們都只能去接受那些,不是嗎?這次不全是島姐的錯,至少我是這樣想的。公司裡的其他人肯定也這樣想。快走吧。」
島津似乎想通了,抬起頭來。
「那就請讓我跟大家打聲招呼吧。」
「快請,快請。」
佃走在前面,中途突然停下來,露出調皮的笑容說道:「其實還有個挺有意思的東西想要給你看。」
「這不是島姐嗎?」
二人一走上三樓,就被眼尖的技術研發部部長山崎光彥發現了。他頂著標誌性的爆炸頭,笑容滿面地走了過來。
「你怎麼來了,一個人嗎?」
變速器研發小組的輕部真樹男、立花洋介和迦納亞紀等人發現島津來訪,也都走了過來。這都是些再熟悉不過的面孔。
「嗯,是啊。」
島津雖然露出了笑容,目光卻有些閃爍。她朝佃看了一眼,彷彿在求助。
「是這樣的……」佃說到這裡頓了頓,問島津,「我來說明可以嗎?」得到許可後,他說起了前因後果。
出於各種無奈的情況,兩年前,佃決定踏入變速器領域——
因此,新型變速器廠商幽靈傳動就成了他們重要的合作伙伴,以及帶領他們進入該領域的中間人。
可是,幽靈傳動的社長伊丹大不知為何決定與佃製作所的競爭對手代達羅斯進行資本合作。又因為經營方針對立,把合夥人島津裕趕出了公司。
島津今天來佃製作所,就是為了告知幽靈傳動的方針變更和自己離職的訊息。
對佃製作所來說,這無疑是極大的打擊。
佃講述的時候,輕部抱著手臂,表情漸漸僵硬,最後鼓著臉頰看向天花板。老實死板的立花只是一臉認真地注視著島津。亞紀聽得愕然,擰起眉毛同情地輪流看著佃和島津。其他員工也都十分驚訝,現場被沉重的靜默籠罩。
「各位,真的很對不起。」
佃解釋完之後,島津深深低下頭道歉。
沒有回應。
倒不是被氣得沒話說,而是對這毫無道理的事態發展充滿疑問和困惑。
「這根本不是島姐的錯啊。」亞紀的一句話讓島津抬起頭來,「島姐不是為了我們苦戰了一番嗎?如果你是因為這個才在公司待不下去的,應該道歉的是我們才對。」
「不,沒這回事。」島津慌忙擺手,「事情會這樣都是因為我能力不足。你們這麼擔心幽靈傳動,幫了那麼多忙,結果竟變成這個樣子。」
「島姐。」佃掏出手帕,叫了島津一聲,「你專門過來說這種很難說出口的話,我覺得真不愧是島姐的性格。這次的事情我也很遺憾,不過也不稀奇嘛,生氣也於事無補。」
幾名員工點了點頭,不用說,在場所有人都同意佃的說法。令人驚訝的是,連性格倔強的輕部也雙眼溼潤,注視著島津。
這幫傢伙都是好人哪,佃不禁在心裡感慨。
「島姐,你今後打算怎麼辦?」此時立花一臉認真地提出了這個問題。
「還沒決定,畢竟工作剛辭掉。」
島津露出寂寥的笑容。
「既然如此,不如跟我們一塊兒幹吧。拜託你了。」
立花提出了連佃都大吃一驚的建議。
「喂,立花,你怎麼突然——」
佃正要說他,卻被打斷了。
「拜託你了。」
佃聽到這句話便沉默下來。是亞紀,她也極為嚴肅地看著島津。
「我想跟島姐一塊兒工作。拜託了。」
面對這過於直白的請求,島津似乎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好了,你們冷靜點。」佃出來打起了圓場,「一個個的都不把我這個社長放在眼裡了嗎?先別說這個,快把那東西拿給島姐看看吧。」
佃換了個話題,含淚的島津轉過頭來。
「那東西?」
「來,這邊請。」
佃在前面帶頭,走向辦公區深處。
「這是……」
一行人在辦公區一角停了下來,島津馬上被擺在工作臺上的東西吸引了目光。
那東西在燈光的照射下散發出銀色的光輝,是個正在組裝的變速器。
「這個變速器……」島津仔細看了一眼,驚訝地抬起頭來,「是佃先生自己研發的嗎?」
「我們試著做了一個,畢竟光顧著搓手做不成任何事情。」佃說。
島津似乎很感興趣,把變速器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是農機上用的變速器。
「我們稍微參考了島姐在幽靈傳動設計的產品,還不錯吧?當然,智慧財產權方面都確認過了。」輕部說道。
「沒關係。我覺得這個很好。」島津盯著變速器,一臉認真地回答完又猛地抬起了頭,「啊,不過這東西應該是佃製作所的內部機密吧?」
佃笑著搖了搖頭。
「我就是想請島姐看看,要是你有什麼意見,儘管提出來好嗎?大家都特別需要變速器方面的知識,每天都在想方設法做出更好的東西來。」
立花和亞紀等人已經圍到了佃身邊,都表情嚴肅地等著島津的評價。
「是嗎,既然如此……」
島津馬上提出了幾個技術問題,立即與變速器研發小組展開了活躍的意見交換。
島津裕在帝國重工工作時是被稱作天才的技術員。
此時她提出的問題不包含算計,也絲毫沒有自負,對聽得著迷的立花這些年輕技術員來說,一言一語都是難能可貴的經驗。
可是——站在他們背後聽著熱鬧討論的佃心中卻十分憤慨。這個人如此熱愛技術,為製造業奉獻了人生,怎會有人奪走她發揮才能的空間。
帝國重工如此,幽靈傳動亦如此。島津此前置身的組織到最後都只把她視作一個齒輪,把她當成即用即棄的消耗品。
個人的方便、面子和利益,無論其中摻雜著怎樣的隱情和糾葛,這樣的結局也實在太無情了。
「想在公司和組織內部混得如魚得水很難啊。」佃小聲感慨著,旁邊的山崎點了點頭。山崎也對島津心懷同情。
「對我們來說,離開了製造一線,就相當於整個人的存在都被否定了啊。」
山崎的眉毛扭成八字,轉頭看著佃,說:「社長,您能幫幫她嗎?現在這個樣子的島姐實在是太可憐了。」
2
「果然還是製造現場讓人開心啊。」島津嘆著氣感慨道,這句話似乎並非對誰說的,而只是自言自語。
一行人來到公司附近新開張的日料店「志乃田」,坐在和式席位上。
訊息靈通的營業部「少主」江原春樹大約半個月前聽說「附近開了家很小的和食店,據說評價很不錯」,之後他們過來吃了一次,佃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
店主在八重洲的和食老店學藝出師後,跟妻子一道開了這家小店。這裡東西好吃,老闆娘又特別勤快,像今天這樣招待重要客人的場合最適合到這裡來。
「島姐,你今後打算怎麼辦?有地方去嗎?」
推杯換盞間,佃熱絡地問了一句。
「目前還沒有。」島津露出自嘲的笑容,搖了搖頭,「我也想過要不要回大學,不過好像有點難。」
「既然如此,不如跟我們一起幹吧?」佃再次提出這個建議,「剛才你也看到了,今後我們準備正式進入變速器領域,要是島姐能幫我們一把,那就是雪中送炭啊。公司裡的那幫人肯定會特別高興。你能考慮考慮嗎?」
島津臉上露出喜色,但很快便消失了。
「我有點累了。」她微微低下頭,小聲說道,「以前那麼拼命,結果落下了什麼呢?我的心情一直調整不過來。」
七年前,島津受到帝國重工的同事伊丹大的邀請,一起創立了變速器專業廠商幽靈傳動。在帝國重工這個組織里,他們都是被排擠到角落的人。對他們來說,這次創業無疑是賭上了人生的冒險。
島津設計出了新型變速器,伊丹則策劃出一套經營模式。他們不做自主生產,連一顆螺絲都要外包出去,是一家沒有自家工廠的創業公司。
這家公司作為新成立的變速器廠商,在嶄新的理念下起步,一開始經歷過苦戰,不過五年前拿下了愛知汽車的緊湊型家用車量產訂單,好不容易走上了正軌。
可是,就在公司總算成長起來的時候,兩名合夥人的關係卻破裂了。
看似執行順暢的齒輪間究竟為何出了問題?佃並不知道詳情。
或許連島津自己也不知道。
「佃先生,對不起,能再給我一點時間嗎?」
島津低下頭。考慮到她的心情,佃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這樣回答:「嗯,我知道了。我們公司任何時候都歡迎你。」
「凡事總有不順啊。」離開日料店,送島津走進車站檢票口後,山崎嘆了口氣說道。
「是啊。」佃贊同道。
「竟然跟那個代達羅斯搞資本合作,伊丹先生究竟在想什麼?還把島姐給趕出來了。」山崎氣哼哼地咂舌,然後長嘆一聲,「財前部長走了,主公走了,現在連島姐也……怎麼說呢,真是太讓人洩氣了。」
上個月底,在帝國重工管理大型火箭發射專案的財前正式離開現場,調動到了新部門。這相當於佃製作所失去了大型火箭發射部門裡的強力後盾。
另外,今年三月,佃製作所的財務主管,佃最信賴的軍師,人稱「主公」的殿村直弘,為了繼承家裡的土地而離開了佃製作所。
「而且,伊丹先生跟代達羅斯合作,總給人一種不好的預感。」山崎右手撓著下巴,狐疑地眯起眼睛,「那可是代達羅斯啊,肯定要搞事情。」
代達羅斯近年來快速嶄露頭角,在小型發動機行業獲得了一定地位,目前是佃製作所最大的競爭對手。
「很有可能。」
佃嘆著氣,心裡也很不安。
幽靈傳動選擇與代達羅斯合作,換個角度來理解,就是否定了與佃製作所之間的關係。
本來佃還計劃在贏得競標後為幽靈傳動的變速器提供閥門,現在這個情況,恐怕很困難。
不僅失去了重要的夥伴,還被進入變速器領域的第一個落腳點、至關重要的合作物件——幽靈傳動,不,是被社長伊丹玩弄了。
「這種時候要是主公在就好了。」
也難怪山崎會忍不住感嘆,可儘管如此,他們也不能就這樣束手無策,任由情況發展。
因為他們必須生存下去。
包括宇都宮市的工廠,佃手下有近三百名員工。他們和他們家人的幸福,全都壓在佃航平的肩上。
無論多麼不安,無論情況多麼不利,他都必須找出一絲生機,必須保護公司和員工們。經營者要做的不是哀嘆和後悔,而是有遠見地展開行動。
「先跟伊丹先生談談吧……」
可能是五反田方向開來的電車到站了,大批人群從檢票口湧了出來。佃逆著人潮而立,低聲自語道。
3
第二天早晨,佃航平給幽靈傳動的伊丹打了通電話。
「好久沒見您了,想過去問候一下。」
佃開口說完,伊丹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
「不勞您費心了。」
對方似乎不太情願。
「您別這麼說,請問今明兩天有空嗎?如果您人在公司,我想跟您見一面。」
電話那頭傳來思索的沉默。這是自然,一見面就可能談到跟代達羅斯搞資本合作的事情,伊丹應該料到佃知道這件事了。
在背叛的事實之上還要保持親密合作夥伴的姿態,想想就不舒服。
「今天傍晚應該可以……」
伊丹的回答聽起來有點厭煩,讓佃有種抹不去的異樣感。
去年,幽靈傳動被起訴侵犯專利權,一度面臨存亡危機,正是佃把他們給救了回來。
已經辜負了那樣的誠意,那麼於情於理都應該由伊丹主動打這聲招呼。
原來他是這樣的人嗎?佃突然想道。
「您幾點方便呢?我配合您的時間。」他問。
「那就五點吧。不過我沒什麼時間,請您安排三十分鐘左右。」
此人生長在小城鎮,看著經營城鎮工廠的父親的背影長大。佃所熟悉的伊丹,應該是個大大咧咧卻不缺乏人情味的人。
可是,電話那頭傳來的疏遠感又是怎麼回事?
「那我就五點拜訪,打擾您了。」
佃結束通話,凝視著社長室窗外的大田區住宅樓,陰鬱地嘆了口氣。
到大田區下丸子的幽靈傳動,開車只要二十分鐘,然而這次路途顯得格外漫長。
山崎開車,佃坐在副駕駛座上,一路沉默,忙著思索等會兒要怎麼跟伊丹談話。
「對方開口之前,我們最好別提島姐說的事情吧。如果我們洩露了資訊來源,可能會給島姐添麻煩。」
山崎好像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那就是伊丹跟代達羅斯的資本合作。
「總之先看對方怎麼說吧,反正遲早都要提這件事。」佃回答,「搞不好他能給出我們可以接受的理由。」
他並不認為真有這種可能,但希望事情會變成這樣。
直到此時佃好像才明白心中那種疙疙瘩瘩的感覺是什麼。
說到底,佃對伊丹大這個人,還有幽靈傳動這家公司,投入了太多感情。
如果換成別的合作物件,以佃的性子,肯定會怒火中燒。可是此時他做不到,因為他心裡始終有個念想,想去相信跟他一樣在小城鎮長大的伊丹。
要是他能發怒,反倒會輕鬆不少。可正因為怒不起來,心情才會這麼煩躁,一腔激情無處發洩。
不一會兒,已經能透過前窗看到幽靈傳動個性十足的建築了。伊丹把父親留下來的老房子改造了一番,做成復古而摩登的幽靈傳動總部,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印象。
他們把車停在屋後的客用停車場,走進正門,兩邊是展示變速器的櫃子,裡面是一間小小的辦公室,員工們正在工作。一個年輕人發現佃一行走了進來,把他們領到了會客室,這裡跟辦公室只有一道玻璃門相隔。佃定睛一看,不久前還屬於島津的座位上坐著一個陌生男子,正盯著電腦螢幕。
「他們已經找到人代替島姐了嗎?」小聲咕噥的人不是佃,而是山崎,「是不是先找到了代替的人,才把島姐趕走的呀?」
「久等了。」他們在會客室等了幾分鐘,伊丹走了進來。
這人還是一臉涼薄,乍一看很難接近。他在佃和山崎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了下來。
「最近都沒怎麼問候您,我就想來打聽打聽,山谷那邊的新變速器談得怎麼樣了?」佃開口道。
山谷是跟佃製作所交往甚密的大型農機廠商,幽靈傳動打算給山谷的新款機型提供變速器。此前佃煞費一番苦心通過投標拿到的訂單,就是那臺變速器的閥門。
就算贏了競標,要是幽靈傳動的變速器不被山谷採用,就輪不到佃出場。
「哦,負責人還沒跟您聯絡嗎?」伊丹露出驚訝的表情,「其實山谷那邊的經營計劃有變,聽說整個變速器的研發都要擱置。」
「這事我沒聽說啊……」
佃驚得無語了。
「反正事情就是這樣,難得您來參加競標,只是恐怕沒戲了。」
伊丹的語氣很平淡。
「不過,這對貴公司來說也是不小的打擊吧?且不論變速器的研發費用,這麼一來,進軍農機行業的打算也落空了。不能再想想辦法嗎?」佃問道。
「不,我們改以其他形式加入。」
伊丹說出了意外的話語。
「另外的形式是指……」山崎問道。
「這個目前還要保密,不能詳細說明。」
伊丹開始含糊其詞。
「假設不是山谷的新產品,莫非是現有拖拉機產品的變速器訂單嗎?」
「不,是新型農機。」
佃有點搞不明白了。
「那是要將這次研發的變速器應用上去嗎?」
「嗯,是這麼回事。」
伊丹的回答讓佃心裡泛起了漣漪。
「既然如此,能使用我們的閥門嗎?雖然不知道那個新型農機是什麼,可我們畢竟是通過競標獲得了認可的。」
「那可不行。」伊丹漫不經心地說,「我們已經決定發給大森閥門了。」
佃聞言面色大變,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等他回過神來,已經脫口而出:「不能這樣吧,伊丹先生,我們給貴公司幫了不少忙啊,不是嗎?還有訴訟那件事。你現在突然說我們好不容易研發的閥門用不上,因為新型變速器的閥門訂單要發給我們的競爭對手,這也太過分了吧。」
「什麼競爭對手?」伊丹嗤笑一聲,「大森閥門不能算貴公司的競爭對手吧。人家可是穩如泰山的大企業。」
「請等一等。貴公司在上次投標中不是選擇了我們公司的閥門嗎?」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
這句話嗆得佃無言以對。
「伊丹先生,您知道我們有多期待跟貴公司合作嗎?既然那單生意要黃,您怎麼不早點通知我們呢?」
佃強忍著內心熊熊燃起的怒火。
「那是貴公司的事情。」伊丹冷冷地回答,「而且這事還沒定下來,難道我還要向你做過程彙報嗎?負責人沒聯絡你,但那也不是他的義務,別的外包廠商可沒有這麼多要求。」
伊丹把佃製作所當成區區一家外包商捨棄了。
「伊丹先生,我是覺得我們能長期合作下去,才會在上次的訴訟上幫你忙的啊。」
「那件事非常感謝。」
伊丹雙手撐在膝上,坐著向他行了一禮。
「可是,請您不要過於發散了。我們有我們自己的商業模式。」
「您的意思是,貴公司的商業模式裡沒有我們的一席之地嗎?」
「十分抱歉,目前確實沒有。」
伊丹說完就站起身,準備結束談話。
「請等一等,伊丹先生……」佃開口把他叫住了,「我聽說貴公司要跟代達羅斯展開資本合作,這是真的嗎?」
伊丹看著佃的眼睛裡徹底沒了感情。
「你聽誰說的?」
「我是碰巧聽說。」佃回答,「您應該不會做這種事吧?代達羅斯可是我們的競爭對手。您剛才提到了商業模式,可是生意都是人做的,作為一個人,我很難相信自己會遭到這樣的背叛。」
伊丹默默地注視著佃,突然笑了一聲。
「肯定是島津那個人說出去的吧。」
「這種事,從各種地方都會傳出去。」
佃刻意模糊焦點,伊丹則用力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否認了。正是如此,我們跟代達羅斯展開了資本合作。今後,本公司跟代達羅斯會在業務層面進一步加深合作。如果您期待與本公司有業務合作,那麼實在很抱歉,我們也要生存下去。」
「您的意思是跟我們合作就生存不下去嗎?」佃直視著伊丹,這樣問道。
「嗯,就是這麼回事。」
「伊丹先生,您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佃感到腦中有根弦繃斷了,「我活了這麼多個年頭,還是頭一回遭到這樣的背叛。這讓我痛恨自己竟然相信過你。」
「那真是對不住了。」
伊丹不帶任何感情地說完,厭煩地長嘆一聲,繼續道:「您怎麼想都無所謂,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了。我們談完了嗎?」
說完他就匆匆離席,單方面結束了談話。
凝重的沉默籠罩會議室。
裡面坐著佃、山崎,還有輕部等變速器研發小組成員,以及營業部相關人員。
「剛才我聯絡了幽靈傳動的柏田先生,他以為我們早就知道山谷那個單子已經黃了。」營業部的江原彙報道。
「怎麼可能?!」第一營業部部長津野燻惡狠狠地說,「而且就算我們跟山谷有來往,聽說了這件事,這種重要事項也應該由幽靈傳動正式知會才對吧。」
「結果那場競標一點意義都沒有嗎,真是太讓人喪氣了。」
擔任閥門研發組組長的輕部雙手托住後腦勺,憂鬱地盯著天花板。
「那個,我能問個問題嗎?」
立花微微舉起了手。「伊丹社長為什麼會變成那樣?我覺得他不是那種人啊。」
「好像是因為忘不掉過去。」
佃把島津說給他的話原樣重複了一遍,其實他自己也很難接受。據說伊丹之所以跟代達羅斯意氣相投,是為了向的場俊一復仇。的場是有望成為帝國重工下任社長的優秀董事,以前讓伊丹吃過不少苦頭。
「前一份工作留下的怨恨嗎?」第二營業部部長唐木田篤難以釋然,「那他準備記到什麼時候?」
「不管理由是什麼,總之對方說不需要我們了,對吧?」津野說著,怒目圓睜,「那正好。」
「可是社長,您不覺得奇怪嗎?」一直沒說話的山崎開口道,「伊丹先生提到跟山谷有另一種形式的合作,那到底是什麼啊?津哥,你聽說什麼沒?」
津野也很困惑。他是第一營業部部長,負責佃製作所主力發動機產品。山谷訂購了他們的小型發動機,所以他經常出入對方公司,要是有什麼動向,津野應該能聽說。
「我覺得沒什麼特別的動向,你呢?」
他轉向負責跟山谷對接的埜村耕助。
「我也沒聽說。」
埜村搖了搖頭。
「該不會又被代達羅斯搶了先,才把我們矇在鼓裡吧。我看最近山谷的態度,這也並非不可能。」唐木田尖銳地指出。
「那倒不會——」
津野正要反駁,卻被佃打斷了。
「好了,總而言之,麻煩津老弟繼續收集山谷那邊的資訊,萬一有新的專案,就試探試探有沒有我們加入的空間。不管怎麼說,跟幽靈傳動的合作暫時泡湯了,變速器閥門目前還沒有其他合作物件,唐木田先生,就拜託你繼續跑了。」
唐木田管理的第二營業部負責發動機以外的機械產品銷售,當然變速器也包含其中。他曾在外資企業擔任營業部部長,手腕十分了得,不僅是公司裡首屈一指的論客,還是個戰略專家。
「伊丹社長不是說跟我們合作活不下去嗎?」唐木田燃起了鬥志,「既然如此,我就證明給他看,讓他知道自己錯了。佃製作所可不是被人過河拆橋卻只能一聲不吭的軟蛋。」
佃製作所舉全員之力在幽靈傳動危急之時幫了他們一把,結果卻是這樣——
會議室裡充滿不甘和找不到出口的怒氣。
結束會議後佃回到辦公室,倒在椅子上仰天長嘆。
跟合作物件一刀兩斷非常簡單,可是經營節奏被打亂的坑卻不那麼容易填平。
中小企業的經營之路從來不是順風順水的,不僅曲折,還存在無數岔道。走在其中的人既沒有可靠的導航,也沒有領路的人。
「我都明白。」
佃自言自語著,卻遲遲想不到該怎麼辦。
就在這個陰鬱的日子裡,帝國重工的財前給他打來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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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前道生名片上的新頭銜是「宇宙航空企劃推進組部長」。
佃上次見財前,是在上個月準天頂衛星八咫鴉最終號發射升空的現場。那之後財前便從現場引退,當時他的那番話至今仍留在佃的記憶裡。
「我要開拓農業領域,我希望拯救這個國家正在面臨危機的農業。」
財前當時這麼說過,只是……一個月都沒過去。
佃本以為他已經成立了新的部門,今天只是過來問候一下……
「有件事我想跟你認真談談。」
財前一開口,就讓佃吃了一驚。
「談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