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通電話時佃顧慮到財前肯定很忙,主動提出去帝國重工找他,可是財前堅持專門來一趟佃製作所,可見他有明確的目的。
「我此前一直在努力推進大型火箭發射事業,但是,今後我要負責的……說白了就是其周邊事業。」
「財前先生,你當時不是說要搞農業嗎?」
佃一提出來,就感覺到財前眼底閃過了一道光。
「您那天講話的時候我就很想問了,您打算怎麼把農業搞成周邊事業?」
「我應該跟您說過這跟八咫鴉有關吧?而且這次來找您商量的,也跟那個有關。」
八咫鴉是日本政府發射的準天頂衛星的名字。全部七臺,發射成功後,以前接近十米的gps訊號誤差能縮短到幾釐米,人們都說這一改善的應用前景主要集中在it產業。
「我正在考慮的是,務農機器人。」財前說出了讓佃意外的話,「插秧機、拖拉機、聯合機,將這些需要人來操作的農機變為自動執行。只要用上誤差只有幾釐米的定位系統,就能實現跟人一樣,不,甚至比人更精確的作業。」
財前繼續道:「現在的日本,從事農業生產的人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齡化,因此農業發展受到勞動力不足的嚴重阻礙。務農人口近七成是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再過上十年,他們恐怕就要因為體力不支而不得不停止農耕。要是沒有新鮮的血液來繼承,日本的農業就會荒廢,甚至失去傳承已久的經驗。我想挽救這樣的危機。」
財前的語氣充滿熱情,還拿出一沓資料擺在佃面前。
「我策劃的這種務農機器人,可以在八咫鴉的定位資訊幫助下實現誤差只有幾釐米的自動執行,可以不分晝夜地作業。只需通過電腦下達指令,它就能自動離開庫房,前往農田,自動完成農務後再返回。如此一來,務農會變得特別輕鬆,作業效率也會變高,因此,個人能承擔更多的土地耕作任務,使家庭收入實現飛躍上升。假設是三口之家的農戶,完全有可能過上比大城市辛勤打拼的白領更優越的生活。如此一來,就能夠吸引年輕人從城市走向農村,增加青年勞動力,一改‘難受、辛苦、不賺錢’的農家印象,建立‘快樂、富足、有潛力’的積極形象。我希望能夠通過這一舉動讓日本農業煥發新生。只要農業成為年輕人們職業選擇的一個穩定選項,就能有效避免目前農業面臨的危機。為此,我無論如何都要做出這個務農機器人,佃先生,您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被這麼直截了當地一問,佃一時也回答不上來。
畢竟一下子接收了這麼多資訊,還沒整理就要做出判斷,實在有點困難。
「請等一等。」他抬起右手,然後靜止不動,開始在腦中反芻財前的話。
確實,拯救日本農業這個大主題跟帝國重工的風格放在一起沒有任何異樣感。而且財前本人參與了準天頂衛星八咫鴉的發射,著眼點也很有見地,堪稱精妙。
可是,事業主旨雖然沒問題,佃卻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幫他。這讓他有點猜不透。
於是他便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我們——帝國重工目前的產品中沒有農機,所以我希望佃先生能提供發動機和變速器。」
財前的要求十分明確。
「連變速器也要嗎?」
佃吃了一驚。
「上回您不是說樣品接近完成了嗎,我記得就是農機搭載的變速器吧?」
財前似乎沒忘記他們在火箭發射間隙聊過的話,當時他腦中可能已經有了現在這個構想吧。
「怎麼樣?這對佃先生來說也是件好事吧?」
「那是當然。」
話是這麼說,事情卻沒這麼簡單。
「可是,只靠發動機和變速器可做不成農機,其他部分您打算怎麼辦?」
「帝國重工雖然沒有農機,不過你也知道,我們有各種各樣的產品,比如重型機械,甚至坦克。您可能會笑話那些東西全都又笨又重,不過只要把技術應用過來,拖拉機的大部分設計製造都能完成。關於這個問題我已經做好了調查。只不過,唯獨發動機和變速器這兩樣東西,如果我們自己研發,時間和成本都划不來。」
「所以您就想到了我們嗎?」佃嘴上應了一句,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心中的疑問,「可是,跟現有的農機廠商合作不是更簡單嗎?」
「不。」財前搖搖頭,「我的目的是打造一項能肩負帝國重工未來的新事業。現有的農機廠商都是潛在的競爭對手,把東西完全交給他們就沒有意義了。」
「原來如此。」
佃點點頭,可他還有一個很大的疑問,而且那事關這項事業的根基。
「可是,您剛才說要做務農機器人。綜合以往的經驗,應該能做出比較像樣的東西來,但無人技術,也就是自動執行這個方面,您又打算怎麼辦呢?」佃問道,「如果要用電腦程式來操控農機,肯定需要極高的技術實力。我覺得這跟設計一款新型拖拉機完全是不同次元的問題,莫非帝國重工有這個技術?」
帝國重工底下有眾多研發部門,財前這個專案說不定用到了他們新研發的核心技術,佃心裡是這樣想的,卻看到財前搖了搖頭。
「很遺憾,我們沒有相關技術。」
「沒有?」
這個讓人無語的回答令佃忍不住反問了一句。如果沒有這項核心技術,他的專案豈不是白日做夢?
「佃先生,您知道野木博文嗎?」
此時財前突然報出一個名字。
「野木?」
好像在哪兒聽過?佃的記憶開始迅速回放。
「野木,你是說那個野木嗎?我大學時的同學……」
大學畢業後兩人一同考入研究生院,後來佃加入了宇宙科學研發機構,野木依舊留在大學研究室。
他們上大學的時候關係還不錯,不過現在想來,兩人差不多十年以上——至少在佃繼承家業成為佃製作所社長之後,就沒有聯絡過了。佃完全不知道野木留在實驗室之後的情況。
「野木先生——不,野木博文教授目前在北海道農業大學,是車輛機器人研究領域的頭號人物。」
「車輛機器人……」
「就是農業車輛自動化,也就是剛才我說的務農機器人的核心技術。」
「野木在搞這個嗎?」
他想起這位瘦瘦高高的大學朋友,突然十分懷念。萬萬沒想到會在如此意外的場合得知老朋友的訊息,還是這麼好的訊息,這讓佃感慨不已。
「那野木說他願意加入嗎?」
佃本以為會聽到肯定的回答,沒想到財前的表情突然陰鬱起來。
「其實……前幾天我去見過他,他還沒給答覆。」
「是有什麼問題嗎?」
佃感到很意外。
大學研究室的研究經費通常都很緊張,如果能跟大名鼎鼎的帝國重工合作,應該就能保證經費源源不斷。有這種好事,就算當場答應也毫不奇怪。
「他沒有詳細說,但我感覺野木教授不太願意跟我們這種民營企業合作。」
「不太願意?」佃有點理解不了。
「他沒有明說,所以我也不確定。只不過,聽了我的專案計劃後,他確實沒什麼好臉色。」
「他說原因了嗎?」
「具體的什麼都沒說,只回答說他會想想的,但讓我別太期待。可能是我說話的方式不好吧。」
「竟然這樣……」
佃感到疑惑不解。佃所瞭解的野木是個爽快又直率的人,絕非那種小氣男人。還是說他有身為學者的苦衷?
「要是得不到野木的支援,這項事業就做不起來,是這樣吧?」
佃這麼一問,財前馬上嚴肅起來。
「佃先生,如果您願意幫忙,請您務必跟我一起勸說野木教授吧。」他懇求道,「我覺得要是佃先生出面,教授應該會點頭。」
「你跟野木提過我會加入這個專案嗎……」
「還沒提過。」
佃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看來事情並不簡單。對佃製作所來說,財前的提議無疑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好機會。
「我知道了。」佃心意已決,「去吧。請您告訴野木我也要去,這樣他至少會告訴我們哪家店的飯菜好吃。」
「那麼,佃先生您這是……」
「我還要問問大家的意見,但應該不會有人反對。屆時我們將全力以赴與您合作。」
佃握住了財前的右手,馬上確認日程,報出幾個可以去北海道的日子。
5
四月下旬的北海道空氣清冽,還殘留著一絲冬日的氣息。
從札幌站坐上計程車,只需幾分鐘就來到了北海道農業大學。這是一座佔地面積廣闊,有舊帝國大學血脈的學府。
校園裡一片綠色,一座座教學樓點綴其中,另外還有咖啡店、餐廳和廣場,還流淌著一條小河。地方很大,學生們基本都靠腳踏車穿行於校園,佃和財前乘坐的計程車直接開進了裡面。
「麻煩您在這條路盡頭的教學樓前停一下。」
計程車按照財前的指示,停在了一座頗有歷史厚重感的紅磚建築前。
佃下了車,抬頭看向這座研究生院大樓,野木博文的研究室就在裡面。
野木的研究室在三樓,屋裡有幾個學生,當中好像還有外國留學生。門窗都敞開著,牆邊書架上放滿了書籍,感覺墨香與乾燥的北方空氣混雜在一起。
「老師去試驗田了,還沒回來,請稍等片刻。」
一個亞裔研究生用生澀的日語做了解釋。兩人道過謝,被領到裡屋等候。
大約過了五分鐘,一個身穿長褲和襯衫的男人走了進來。
「真抱歉,讓你們久等了。」野木笑容滿面地伸出了右手。
「喲,好久不見。」
「佃,一直沒聯絡真是不好意思。歡迎你。」
「我也是,沒聯絡真是對不起。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我現在繼承了家裡的公司。」
「我聽說了。但我覺得你離開研究所實在太可惜了,不過好像公司很不錯啊。」
野木提起一位兩人共同的朋友,說是從他那裡得知佃的訊息的。
「沒什麼,路還很長呢。」佃說著,把話題引向今天的主題,「先別管我了,野木,聽說你很厲害呀。聽財前先生提起你之後,我又上網查了查。你的研究專案真不錯,難怪財前先生會看上。」
「能聽到你這麼說,我特別高興。」
野木客氣了一句,轉向財前道了歉。「不好意思,由於我態度不夠乾脆,麻煩您跑了第二趟。」
「千萬別這麼說,是我臉皮太厚了。」財前低頭道。
「你應該聽說了,我們公司想為務農機器人提供發動機和變速器。」佃接過財前的話說,「上回聽了這件事後,我就對農業做了一些瞭解,意識到這項事業會對日本的將來產生多大的影響。與此同時,我也意識到野木教授你的……你的研究是多麼有意義。如果這項事業能夠走上正軌,必定能為農業的未來做貢獻。教授你願意跟我們合作嗎?」佃故意用頭銜稱呼野木。
「呃……這個嘛……」
野木含糊地應了一聲,側過臉去。
見此態度,佃與財前對視一眼,然後問道:「有什麼難處嗎?你儘管說,或許我們能解決。」
「不,難處倒是沒有,只是我個人的心情問題。」
佃不明白心情問題究竟是什麼。
「你是覺得產學結合的模式有問題嗎?」
佃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嗯,差不多吧。」野木回答道。
事實上,產學結合時發生矛盾並不稀奇,可這回的合作物件是帝國重工,如果連帝國重工都無法信任,那可以說其他任何公司都不值得信任了。
「既然你們都來了,要不要參觀參觀我的研究?」野木突然說,「其實剛準備好。」
看來這就是他遲到的原因。
「請務必讓我們看看,我特別期待。」
野木把他們領到了離教學樓五分鐘路程的試驗田。
一片沒有種植任何東西的農田躺在春日晴空下。三個人站在田地旁邊的土路上。
風很大。地裡乾燥的泥土被風吹起來,打在三個人的身上和臉上。
野木拿出手機打了通電話,指示道:「麻煩你了。」然後看向另外二人,開口道,「你們看那裡不是有座建築嗎,那是機庫,請兩位仔細看。」
野木指向農場一角的房子,與此同時,一陣微弱的發動機聲乘風而來。房子入口敞開著,不過從他們站的地方看不見裡面有什麼。
不一會兒,出現了一臺紅色拖拉機,佃忍不住發出驚歎——因為駕駛席上沒有人,是完全自動執行的。
拖拉機離開機庫,開始以時速二十千米左右的速度沿農田土路行駛。
「我設計的程式是機器從機庫出來,順著前方的道路直行,再沿農田外圍的道路行駛。」野木說明道。
拖拉機直行數十米後右拐進了外圍道路。佃看著這光景,問道:「是用電腦發出指令嗎?」
「是的,由剛才研究室裡的那幾個學生負責操控電腦。這次為了配合兩位的參觀,我們改變了開始時間。這個時間是能進行預設的,一到預設時刻,拖拉機就會自動啟動,從機庫前往農田開始作業。」
「那想必晚上也行?」佃問。
「行啊,下雨天也行。」
沿農田外圍行駛的拖拉機進入了三人所在的小道。從車體顏色就能看出,這臺拖拉機是在山谷生產的新型拖拉機的基礎上改裝的,就算不開啟車蓋,佃也知道上面搭載的發動機是什麼樣。
「是我們的。」
但佃的話無人理解,野木向他投來詢問的目光。發動機的轟鳴聲越來越響亮,佃提高音量說道:「這臺拖拉機的發動機,是我們生產的。」
野木瞪大了眼睛。
「產品圖冊上估計沒有說明。發動機是我們提供給山谷的。」
就是佃製作所研發的「斯特拉」。
「沒想到竟在這種地方連上了啊。」
野木感嘆道,其中或許還多了一絲可稱作感動的語氣。
三十多年前,佃和野木是同上一堂課的好友;如今一方放棄了研究者的道路繼承家業,一方在農業領域繼續研究,來到遙遠的北海道,成了大學教授。兩人乍一看毫無關聯,也很久沒有互通音信,沒想到竟因為一臺拖拉機聯絡在了一起。
「人生真有意思。」
佃覺得這也是種緣分。他時常想,世上有許多隻能稱為奇遇的相遇,那些偶然中可能存在著尚未被科學證明的因果關係。
此時,無人駕駛拖拉機的執行進入了關鍵時刻。
拖拉機從三人面前經過,來到農田角落,變換了一下方向,下到地裡。接著,後方掛接的機器開始旋轉,鐵爪達到了預設的深度。
「請注意精確度。」野木對凝視著拖拉機的佃說,「多虧了八咫鴉提升了定位的精確度,現在誤差已經能縮小到三釐米以內。你瞧,機身是不是幾乎沒有晃動,一直很穩定?就算在種植了作物的旱田和水田裡,也不用擔心機器會騎上田埂或壓倒秧苗。」
「精確度跟八咫鴉升空之前有多大差別?」佃問了一句。
「差別太大了。」野木毫不猶豫地說,「在僅靠gps,沒有外部修正訊號的情況下,機器有時會偏移到十米開外。與那時相比,現在這簡直是美夢成真啊。」
誤差從十米縮減為幾釐米,這正是準天頂衛星八咫鴉帶來的定位精確度提升。
「實用性方面怎麼樣?」
「還有需要改進的地方,不過我認為基本可以進入實用化階段了。」
拖拉機在地裡開了五個來回,完成預設動作後又一次駛上農道,回到了機庫。
持續的發動機轟鳴聲消失了,耳邊再次響起風聲。
「野木,告訴我吧,你到底在猶豫什麼?」佃問道,「既然已經接近實用化了,不是應該繼續前進嗎?這項技術很了不起,莫非不光我們,還有其他廠商來找你,所以你才會遲疑?」
「不,不是這回事。」
野木抬頭看向晴朗的天空,露出略顯寂寥的表情,又說了一句「真抱歉」。
佃完全無法想象是什麼讓野木遲遲無法做出決斷。眼前這個心懷某種糾結之情的野木,與當時那個總喜歡開懷大笑、痛飲暢談,有時會跟他認真辯論到深夜的野木感覺完全不是一個人。這三十多年,野木肯定也受了不少苦。
佃正忙著思索該如何說服野木,他卻先開口了。
「兩位今天就要回去嗎?」
「不,今天在這兒住一晚上,明天再回去。」
「既然如此,今晚我們一起吃個飯吧。財前先生也一塊兒如何?」
「不會打擾二位嗎?」財前客氣道。
「沒關係,生意歸生意,兩位是真心對我的研究感興趣,這讓我感到非常高興。另外我也想知道佃的近況。」野木說完,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沙耶還好吧?」
沙耶是佃的前妻,目前在筑波市的政府機構從事研究工作。他們原本是情投意合的一對研究愛侶,後來因為佃離開了宇宙科學研發機構去繼承家業,也就分開了。
「我們離婚了。」佃嘆了口氣,「你這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
「是嗎,抱歉抱歉。」
野木撓了撓頭,露出苦笑。儘管這個話題戳中了佃的痛處,但佃也感覺因此跟野木的關係向學生時代靠近了不少。
6
晚上,野木把他們帶到札幌鬧市區的一家日料店。
「今天看到了好東西,真是謝謝你。」這句話佃今天不知說了多少次,「研究開發分很多種,其中基礎研究是非常重要的,但很難想象如何將其實用化,併為世界做貢獻。可是野木……你的研究很棒,可以正面解決日本的農業問題,獲得成果。很少有技術能讓普通人感嘆‘只要有了它就能得救’,你這個是真真正正的突破啊。」
所謂突破,就是克服長久存在的障礙,進入更高層次的技術。
「火箭發動機的閥門系統不也一樣嗎?」野木說,「正因為有了那個閥門,八咫鴉才得以發射升空,從而保障了那臺拖拉機的執行。」
「不不不,哪有那麼厲害。再說了,把衛星送上天的火箭是財前先生髮射上去的,他是主持整個專案的總指揮。」
「真的嗎?」
野木好像頭一次聽說這件事。
「其實,八咫鴉七號機是我最後的工作,能發射成功實在是太好了。今天看到您的演示,我心裡特別感慨。」
「原來是這樣啊……那請您接受我誠摯的謝意。」如此鄭重的態度也真像野木的性格。
「野木啊,你也別憋著了。」佃趁此機會切入正題,「告訴我吧,為什麼不想實用化?發生什麼事了?」
野木閉上嘴,目光轉向對面的牆壁。
這個動作不知保持了多久,他才沉重地嘆息一聲,嚥了口唾沫。
「其實,五年前,有家公司向我提出共同研究的建議,我同意了,也是所謂的產學結合。」
佃看向財前,從表情就能猜到他也不知道這件事。
「對方說可以為我的研究提供幫助,還計劃將來與我一起開拓實用化道路。為此他們專門設立了一家公司,把研究員安排到了我的研究室,作為校外共同研發者。當初的約定是我接受他們進入研究室,那家新成立的公司給我提供研發所需要的器材。可是那邊派來的研究員另有內情。」
「內情?」
見野木的表情突然兇險起來,佃忍不住問了一句。
「那時自動巡航控制技術還沒完成,計劃是在五年後——也就是今年,開始實用化。合同約定實用化的資金由對方提供,成功後經驗也歸對方,我們則獲取利潤的百分之十作為專利費用。可是不到一年,他們就單方面解除了合同,理由是我們沒有履行合同規定的義務。」
「什麼義務?」
「說是沒向他們派去的研究員開示必要的研發資源。可是這一項當初並沒有寫在合同上,只寫了讓我接收他們,作為共同研發者。對方的主張是,我不提供研發資源,就不算共同研發,是我的責任。他們叫我償還投入的兩千萬日元,最後這事鬧上了法庭。」
「後來呢?」
佃問了一句,野木露出苦澀的表情。
「官司是打贏了。因為支撐通訊技術核心部分的研發資源是屬於我個人的,而共同研發是為了實用化,所以法院裁決我沒有義務開示相關資訊。」
「這不是很好嘛。」
然而,野木的臉色卻越來越黯淡。
「可事情還沒完。其實在打官司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了。」
野木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繼續道:「我發現那家公司正在搞一個農機自動巡航控制系統,說是自主研發的。我聽了覺得奇怪,就去調查了這個所謂的自主研發的系統,發現跟我研發的系統簡直太像了。不,是幾乎一模一樣,就像直接複製過去的似的。你知道我想說什麼了吧?」
「他們竊取了你的技術,對吧?」財前說道。
野木默默點了一下頭。
「恐怕一開始,他們要求派研究員到我的研究室來,就是為了竊取我研發的程式。」
「那麼在這個意義上,那幫人已經達到了預期目標……」財前喃喃自語,然後看向野木,「他們可能還想以違反合同為由,順勢把初期投資的錢也收回來。不過就算敗訴了,只要拿到研發資源,接下來就能自己想辦法搞出來。」
財前可能心裡有點想法,說完便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他又看向野木,問道:「不好意思,那家公司叫什麼?方便告訴我嗎?」
「叫紀新。佃,他們跟你一樣在大田區。現在搬沒搬我不知道,反正當時公司所在地離大森車站很近,而且那座大樓裡集中了很多家創業公司。你知道嗎?」
「沒聽說過。」
佃搖搖頭。
「老師,其實我知道這個紀新公司。」
財前說出了讓人意外的話。
「我想進入這項事業的時候調查過幾家搞自動執行研究的公司,其中就有紀新。正如您所說,他們的賣點是農機自動駕駛技術,在八咫鴉最終號發射升空之後,獲得了一定的關注。」
「財前先生,你沒考慮過跟紀新合作嗎?」佃問了一句。
「考慮是考慮過,不過在初期階段就把他們排除了。」財前回答。
「請問理由是什麼?」
野木似乎有點好奇。
「因為我看不到他們的技術基礎。公司裡確實有幾個研究員,但沒有擁有自動巡航控制系統核心技術的領導者。其實我之前就懷疑過他們到底是怎麼研發的,現在聽您這麼一說,總算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紀新公司的社長是個怎樣的人呢,你見過吧?」佃問野木。
「社長名叫戶川讓,高中畢業後一邊打零工一邊自學通訊技術,後來成立了公司。」
「他的資金從何而來?」
雖說是創業公司,也需要資金。假設是擁有技術實力和經驗的個人創業,那多數是投資公司或個人給他出資。
「據說一開始是炒股賺了一筆錢,就拿來創立公司了。後來又有風投公司給他出資。我感覺他們的資金流好像還不錯。」
「其實,紀新自創立以來,一直是赤字。」
財前連這個都調查過了。
「好幾家風投公司和個人入資,投資總額近三億日元,但尚未有回收的可能。當然,該公司鼓吹的是以技術為賣點,將來可創造巨大收益。」
「實際情況卻水深火熱嗎?」野木一臉苦澀地說。
「只要查查,應該能找到偷竊技術的證據,要不起訴他們吧。」佃提議道。
「算了。」野木搖搖頭,「我知道那個叫戶川的社長還有被派到這裡來的所謂研究員都是些什麼貨色。確實,只要深挖下去,說不定能找到他們搞小動作的痕跡,可是我並不想因為這個再跟他們打官司。反正說到底都是錢的問題,我已經煩透了。」
野木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之前那個官司,浪費了我不知多少時間,還要為此心煩。本來可以投入研究的時間,卻不得不分出來應付這種事,簡直太痛苦了。歸根結底,只要跟錢扯上關係,都會變成這樣。話說得越大,彼此發生利害衝突的場合就會越多,這是無法避免的。可我對賺錢沒什麼興趣啊,就只喜歡研究,也希望能一直專注研究,僅此而已。」
「可是你這樣救不了農業啊。」佃說出了有些無情的話,「你可能無所謂,可是這樣一來,你做研究就是自我滿足。這樣真的好嗎?你研究農機自動巡航系統的初衷又是什麼呢?」
「那當然是為了解決日本農業面臨的難題……」
「這不就對了!」佃嚴肅地看著野木,「跟我們一起幹吧。那個紀新的戶川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可你真的要因為那種人犧牲整個農業嗎?這有點不對吧!」
野木一直四處遊走的視線此時悄然落在了白木餐桌上。佃繼續道:「我們吃點苦、受點累,那都不算什麼,重要的是我們的使命,還有對社會的貢獻。讓人們高興,聽到他們說謝謝,你幫到我了,這才是無上的幸福。此時此刻,日本農戶的高齡化問題正在不斷深化,為何不去幫幫那些一輩子務農,並對未來心懷不安的農戶呢?當然,我們說不定派不上什麼用場。儘管如此,需要幫助的人就在那裡,有很多人在苦苦等待我們的技術啊。」
「野木老師。」財前雙手撐在桌上,低下了頭,「請您考慮考慮。」
「野木,拜託了。」
佃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兩人維持鞠躬的姿勢好一會兒,似乎不打算再抬起頭了。
「知道了,我知道了。」野木只好這樣回答,「真是的,佃你這小子,真讓人招架不住。還有財前先生也是。」
野木無奈地笑了笑,然後低頭思索了一會兒,咕噥道:「不過多虧了你們,我想起了可能已經遺忘了的東西。為什麼做研究——我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呢?怎麼就丟掉了這麼寶貴的初心呢?」
野木有些發愣。
「野木,你就別想這些了,跟我們一起幹吧。」
這次,野木沒再反駁佃的提議。
酒又送了上來,此時北國大地的夜更深沉了。
7
就在佃和財前在北海道試驗田裡參觀時,帝國重工宇宙航空部本部長水原重治被叫到了的場俊一的辦公室。
水原隨秘書走進辦公室內,在辦公桌旁站定,他看見桌子上擺著一份檔案。
是企劃書——《關於務農機器人的提案》。
這是幾個月前財前道生髮起的提案,當時他已經確定要調動到新部門了。財前將這份檔案交給水原裁決,當然,水原沒有許可權直接批准。這份企劃書主要是在開展新業務前進行前期調研,裡面羅列了技術問題、業界動向和市場情況,如果最終得到理想的答覆,會再製作正式的事業計劃書,交給董事會稽核。
在精通公司內部政治的水原看來,這項計劃應該可以獲批。
因為這個專案無論是著眼點、事業目的、未來發展潛力,還是各種細節,都無可挑剔。不愧是財前,對打動帝國重工這個巨大組織的「邏輯」可謂瞭如指掌。
可是現在,的場好像也看上了這份企劃書,水原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的場的管轄範圍包括所有事業部門,宇宙航空部自然也在其中,由本部長裁決的專案,他只要想看就能看到。不過,他每天要處理大量的檔案,竟能發現這個吸引人的企劃,只能說他的嗅覺確實了得。還是說他只是看到企劃書作者是舊知財前,才產生了興趣?
「對這個企劃的調研有進展嗎?」
的場拿起專門列印出來的企劃書翻看,同時瞥了一眼水原。
「大部分成型了。等確定可以作為新業務開展,會向董事會提交正式的專案計劃書以供稽核。」
「你覺得這個企劃怎麼樣?」
「我認為沒什麼問題。」
水原第一次看到這份企劃時,被拯救日本農業的雄心壯志和聯絡到準天頂衛星八咫鴉、從而提升定位精度的想法激發出了某種可謂激昂的心情。老實說,他甚至有點羨慕財前能做出這種方案並親自指揮。
儘管如此,水原回答時還是比較收斂,因為他尚且無法解讀的場的反應——他究竟是贊成還是反對?如果是後者,就必須留出可以立即糾正立場的餘地。
「是啊。」
的場把企劃書往桌上一放,交疊雙腿,身子一歪,思考了一會兒後視線又轉回到水原身上。
「這個企劃先放我這兒吧。」
這句話讓水原很意外。
「放在您這裡的意思是……」
「要是有機會開展這項業務,馬上把計劃書交給我,由我來向董事會說明,這個專案將由我來指揮。」
水原很困惑。
「這個企劃是新成立的企劃推進組的財前在做……」
「現場可以交給財前,但這個專案由我直接統轄,戰略方面也由我定。」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水原只好回答一句「明白了」,然後行禮退出辦公室。可是門一關上,水原就託著下巴站定不動了。
的場為什麼要做這個專案?
理由很明顯。
他就是想搶功。
這個專案的潛力很大,他想將功勞搶過來,以提升自己的聲望。
而且他恐怕還策劃好了「緊急避難計劃」,如果專案前景出現問題,他會毫不猶豫地從指揮位置抽身,屆時被連累的有可能是水原。
動用一切權謀術數,機關算盡,絕不放過任何可利用的東西,毫不留情地將他人踏在腳下,這就是的場俊一。頂著一張所謂「帝國紳士」的臉,心裡卻全是厚黑。他會為了結果不擇手段,是個極其卑劣的人。可是,水原手下的宇宙航空部的命運就掌握在這個卑劣之人手中。
水原邁開步子,走向同一樓層的秘書室。
他找到秘書室室長——他的舊知內藤,然後靜悄悄地走了過去。
「我想私下拜託你件事。」
他壓低聲音,湊到對方耳邊說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