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長,您要去看看嗎?」山崎問道。
「聽說地都被淹了,我想去看看。」
「那我也去。」
「不行,阿山你必須留在這裡打理公司事務。」
最終佃叫上了營業部的幾名年輕員工一道去了。
他們開著公司的小貨車,臨近正午時分才駛上東北線。
在離殿村家幾公里處有交通管制,佃一行人決定就近找地方把車停下,然後揹著救援物資步行過去。
越往前走,能看到情況越慘烈,遠比電視上播放的畫面要震撼得多。
地裡有大水衝來的各種東西,甚至能看到汽車和窗框。
他們走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來到了殿村家。年代久遠的土牆有一部分變了色,大概到佃膝蓋那裡。那是被水泡過的痕跡。
此時雨已經停了,總算能從厚厚的雲層縫隙看到藍天。
佃帶頭走進院子,發現滿地淤泥,不遠處的倉庫門開著,有個人正揮動鐵鍬忙碌。
「主公!」
那人身子頓了一下,緩緩放下鐵鍬,看向這邊,目光有些空虛。
「啊社長,還有大家……你們跑來幹什麼?」
「嗯。」佃大聲說著跑了過去,「主公你沒事吧,沒受傷什麼的吧?」
「我沒事。」殿村攤開兩手錶示自己毫髮無損,不過他身上的工作服上滿是泥汙,「各位想必也看到了,情況很慘。」
「你父母呢?」
「家裡還沒通電,所以他們都在避難所。那邊更安全。」
殿村滿臉疲憊,應該是沒怎麼睡覺。
「主公,我來幫你吧,你去休息休息。」
江原說完,從殿村手上搶過鐵鍬,剩下幾個年輕人也各自找到工具,開始清理湧進倉庫和玄關的淤泥。
「我們拿了些水和食物來,要是還需要什麼,你儘管說。」
「謝謝您,社長。真的……太謝謝了。」
殿村抬起頭來,眼中含淚,佃在旁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6
「社長,請您支援一下。」
會計迫田敲了敲門走進來,拿著一個盒子湊到佃身邊。
「這是啥?」
「在江原先生的提議下,我們決定給主公募捐。」
「啊,你們有心了。」佃從錢包裡拿出一萬日元放了進去,「交給你們了。」
目送迫田抱著盒子走出去後,佃自言自語道:「這可怎麼辦呢?」
他在思索殿村家的情況。
如果說這是靠天吃飯的農戶所必須揹負的宿命,倒也沒錯。
既然選擇了這種謀生方式,就沒什麼辦法——確實可以這麼說。
可是,佃依舊想給陷入窘境的殿村提供一些幫助,想把他從失意的深淵拉回來。
田裡的稻子基本全毀了——兩天前的那通電話裡佃聽到了這一訊息。他馬上決定送慰問金,並略顯猶豫地提出了一個建議。
主公,不如你回來吧?
但佃深深明白電話另一端的沉默意味著什麼。
從經濟上考慮,殿村應該想回來,只是……
「社長,我已經辭職了,不能因為這邊幹得不順利就跑回去。當初決定要種地的人是我。」
殿村頑固地拒絕了佃的邀請。
且不論經濟方面,現在殿村的精神肯定也受到了重創。
一整年的努力,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目睹被洪水摧毀的田地,當下的衝擊是佃難以想象的。
能怎麼幫他呢?佃獨自思考著。朋友遭遇了危機,他卻幫不上忙,這實在太令人焦躁了。
「我們買了共濟保險,就是為了防備這種情況才買的。不夠的部分就貸款好了。所有人都是這麼過來的,怎麼可能就我不行呢!」
每次打電話過去殿村的回應都非常固執,這反倒讓佃心痛不已。
幾天後,山崎來找他。
「社長,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佃抬頭一看,發現他表情嚴肅,旁邊還跟著島津。
「其實這件事跟主公有關……」
7
「五百萬啊。」
坐在櫃檯另一端的吉井嘩啦啦地翻著殿村遞過來的檔案,蹺起了二郎腿。
「麻煩您了。這次的水災把我家的稻子全毀了,我們需要這筆錢運轉,不然來年的稻秧和肥料錢都湊不齊。」
「殿村先生,您想得可真好啊。」吉井看著殿村,眼神充滿惡意,「平時隨心所欲,有困難就來要錢?」
「我們家應該滿足貸款條件,麻煩您了。」
「你以為滿足條件就能拿到錢嗎?殿村先生啊,你曾經也是一名銀行職員,這種事應該很清楚才對呀?要不要借錢給你,由我們來決定。」
「可是……如果您拒絕給我貸款,我們家來年就無法耕種了。麻煩您考慮考慮……」
「既然如此,你的態度是不是該改改了?」吉井的語氣突然暴躁起來,「竟然自己搞品牌,我不是說了那樣做會給別人添麻煩嗎?我答應給你們貸款,你們能撤掉自己的品牌嗎?如果你們願意撤,我就考慮考慮。」
他邊說邊用指頭咚咚敲著殿村提交的資料。
殿村咬緊了牙關,嘗試反駁:「以貸款為條件要求我們撤銷品牌,這樣做不對吧……而且這還是在受災的緊要關頭。」
「就算是救災資金也不可能沒通過稽核就給錢啊,殿村先生,這點道理你還是明白的吧?」吉井狡猾地笑了,「你要是早點加入稻本先生的農業法人就沒事了,誰要你當初拒絕的……」
「加不加入跟災害沒關係吧?」
「如果是農業法人的一員,審查就很好通過。怎麼樣,撤掉你家那什麼‘殿村家的米’吧!」
「殿村家的米」是殿村的父親正弘開創的品牌,多少年來秉持信念發展,擁有遍佈全國的許多主顧。許多等著他們家的米的客戶聽說了水災的訊息,特意送來了援助金和救援物資。殿村知道,自己不能輕易放棄這個品牌。
「請讓我想一想。」
殿村拿回了申請貸款的資料,站起身準備離開。
吉井兩手一攤,擺了個特別做作的姿勢。
離開掛著貸款牌子的視窗,殿村快步走出了農林協大樓。既然農林協不行,就去別的金融機構問問。雖然以前從未有過來往,但有可能會有機構體察眼下的特殊情況,答應貸款。
他一臉凝重地筆直向前走著。
「喲,這不是殿村嘛。」
轉過頭,發現稻本正笑容滿面地看著自己。
「這次真是遭罪啊。」稻本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情,「你家全滅了?」
「嗯,你家那邊呢?」
「我家沒事。」
「那太好了。」
殿村草草應付道,稻本卻繼續道:「加入法人的農戶都沒什麼大損失。」
殿村聞言,把資料換了個手拿。稻本眼尖地看見了。
「你來借錢?」
「嗯,沒錯。」
「借你了嗎?」
「沒,說很難。」
稻本高興地笑了起來。
「那你加油吧。」他砰砰地拍了拍殿村的肩膀,「我還得感謝你呢。」
「感謝?」殿村感到莫名其妙,「什麼意思?」
「要是你也加入了我們的農業法人,現在你們家全滅了,我們不就要大赤字了?多虧你拒絕了。」
屈辱和憤怒直衝腦門,殿村握緊了拳頭。稻本高聲笑著轉過身去,走進殿村剛剛離開的那棟難看的方形建築。
「渾蛋!」
殿村坐上輕型卡車,雙手用力砸向方向盤,怒罵著。
「渾蛋,渾蛋!」
他不顧疼痛,瘋狂地砸著方向盤,一直被壓抑的感情化作了眼淚。
不知道拍打了多久,最後殿村脫力一般垂下頭,許久沒有動彈。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殿村呆滯地抬起頭,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手機。
看清來電顯示後,他按下了通話鍵。
「主公,我有事想跟你聊聊,你有時間嗎?」
聽筒裡傳出了佃航平的聲音。
「殿村剛才來過?」稻本問櫃檯後方的吉井。
「嗯,借錢來了。」吉井答道,發出一聲嗤笑。
「聽說你提了很過分的要求啊。」
「怎麼可能。」吉井擺著手說,「我只是請他做一件很簡單的事。」
「那傢伙怎麼說?」
「他說讓他想想,然後拿著資料走了。哼,自作自受。」吉井發出嘲諷的笑聲,「過不了多久就要哭著來求我幫他了。」
「對,到時候就讓他加入我們的法人吧。歸根結底,一個當慣了白領的外行根本種不了稻子,小看誰啊這是。」稻本惡狠狠地說完,把手上的檔案交給吉井,「這是上次說的貸款檔案,你會給我錢的吧?」
「我會最優先為您處理的。」
吉井討好地笑著,動作嫻熟地翻閱起了檔案。
8
父親正弘盤腿坐在坐墊上,一臉不高興。
「不好意思,一下來這麼多人。」
佃低頭說完,馬上拿出一份提案書遞給了殿村。
「你先看看吧。」
這裡是殿村家裡屋。和式客廳內,殿村和正弘背對壁龕坐著,他們面前是一張古舊的大桌,佃、山崎、島津,還有帝國重工的財前和北海道農業大學的野木都坐在另一端。
「您可能知道,本公司發起了一個新專案,目前在研發務農機器人。」
財前負責介紹,還用桌上的便攜播放器展示了無人駕駛拖拉機在北海道農業大學試驗田裡運作的錄影。殿村看得津津有味,連聲稱讚,可正弘紋絲不動,表情緊繃著。
「目前無人駕駛拖拉機已經發展到市場化準備階段,接下來我們打算在真正的農田裡測試它的耐久性、安全性、各項效能以及附加作業機器的精準度。之前我們一直在使用這位野木老師所在的北海道農業大學的試驗田和本公司在岡山的簽約農場,但考慮到往返花費的時間和金錢,還是想在近一點的地方找到試驗田。而且,既然是進行農耕試驗,還是真正種植水稻等作物的農田更好。正因如此我們今天才來登門拜訪,殿村先生……」財前鄭重其事地看著殿村父子,「請問能否將你們家的農田租給我們進行測試呢?」
正弘沒有回答。
「老爸,這很好啊。現在是農閒期,今年又出了那麼多事。」殿村試圖說服父親。
「我不知道你們想幹什麼,但是農田可不是運動場,要是被拖拉機壓壞了,誰也賠不起。」正弘提出了反對意見。
「我們確實會在執行試驗中讓拖拉機進入農田,不過是進行耕耘,而且我們保證會萬分注意,絕不會對今後的水稻種植產生影響。」
殿村點點頭,問道:「社長,你們想用多久?按照我的想法,只在農閒期用最好。」
「這話我有點說不出口……」佃正色道,「其實我們想借今年到明年這一整年。當然不是說一年到頭都佔著,只要一半,不,三分之一也行。您能考慮考慮嗎?」
後面那句話是對殿村的父親正弘說的。只是他一聽到明年也要用,早已把頭轉開了。對正弘來說,農田的重要性僅次於生命,不,是跟生命同樣重要的東西。現在有人要借他家的地搞什麼測試,他怎麼會輕易答應。
佃早就做好了這個準備,只是沒想到正弘的態度遠比他想象的還要頑固。
「您一定在想,絕對不能把自己辛辛苦苦耕耘的田地拿給別人做這種事吧?」佃對正弘的心情表示了理解,「突然提出這個請求實在是非常抱歉。不過,我們的務農機器人的核心,也就是自動巡航控制技術,是這位野木教授經過長年研究之後開發出來的東西。而野木教授跟我大學時代就是好朋友了。」
正弘露出略顯吃驚的表情。
佃繼續道:「現在,日本的農業正面臨各種問題。從業人員的平均年齡每年都在向高齡化發展,不斷有人因此而棄耕。再這樣下去,日本農業就會後繼無人,不遠的未來,水稻種植將陷入十分危急的境地。務農機器人可以不分早晚地工作,就算有誤差也僅僅幾釐米,它可以耕地、整地,從插秧到收割都能自動完成。我們之所以研發無人農機,不僅僅是為了賺錢,更大的目標是為日本農業貢獻一份力量。我和野木,還有帝國重工,都有這樣的想法。當然,我不認為僅僅這點工作就能挽救日本農業。農業存在各種問題,若不一個一個解決,就無法邁向未來。但可以說無人農機是當下比較有效的方法之一。野木教授試算過,引入無人農機能讓農戶的工作效率得到飛躍性提升,同時大幅增加年收入。這對那些喜歡農業,但是出於經濟上的顧慮猶豫著要不要踏入這一行的年輕人來說也是個求之不得的好訊息。這項技術一定能改變農業的現狀,有效阻止因棄耕而導致的農業從業人口減少。為了將年輕的血液引向農業,增加農業的後繼人,救農業於危急,這場試驗是必不可少的。」
正弘閉著眼睛,一言不發,傾聽著佃的講述。
「殿村老先生,請您考慮考慮。拜託了。」佃雙手撐在地上,低頭請求道。
「老爸,你說句話啊。」
殿村焦急地看著父親,卻見正弘緩緩撐起身子,隨後推開身下的坐墊,在榻榻米上端坐著,直視著佃、財前和野木等人。
「佃先生,我和你有同樣的想法。」正弘端正身子說道,「我也認為再這樣下去日本的農業就完蛋了,並且一直在想怎麼才能解決這個問題呢?不過我能想到的主意很有限,說句丟人的話,其實我已經放棄了。我老早就對自己說,種稻子這種事,到我這一代為止了。」
正弘的話語中流露出對種稻子這件事的深切感情。
「剛才聽了佃先生的話,我覺得特別高興。原來還有人跟我一樣,在認認真真地思考日本的稻米,還有農業的未來。原來我一直有志同道合的夥伴。而我的夥伴現在要發揮智慧去拯救日本農業,還有什麼事能比這更讓人高興呢?我本來覺得,要是再也種不了米,那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覺得,活著真是太好了,能見到大家真是太好了。」
這無疑是正弘發自內心的感慨。
不過這番意想不到的話讓佃一行連眼睛都忘了眨,都愣愣地看著正弘。
「如果我們家的地能為日本農業做貢獻,那可太讓人高興了。這算是我的請求,請各位拯救日本的稻米,拯救日本農業。」
正弘流著淚,深深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