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佃製作所啊……」伊丹喃喃著，隨後咂了一下舌，嘆息一聲道，「真是的，她在想什麼呢……」
他雙眼空洞，視線在四處遊走。
「我覺得這件事應該讓社長知道……」
離開社長室後，堀田心中湧出一絲不安。
「達爾文」專案的進展確實讓人眼花繚亂，但並非在所有方面都大獲成功。應該說，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可能已經出現了破綻和矛盾——這個想法在堀田心中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疙瘩，讓他無法放下。
3
財前帶來了好訊息。
「昨天我接到通知，咱們的務農機器人專案成為ict農業推進專案的一環了。」
「真是恭喜您了。」
佃先道了聲喜，隨後又想到了問題。
「那‘達爾文’應該也……」
「您沒猜錯，他們也獲得了批准。我認為首相選擇目前話題度很高的‘達爾文’，是想更好地宣傳他在選舉中提倡的政策。」財前繼續道，「另外，政府那邊來問能否視察研發現場。」
「那不如請他們看看在農田裡進行的農機試驗？反正我們每天都做，應該可以完成較為完美的展示。」
「那我給他們提提這個建議。不過，首相的日程非常緊，另外去農田看試驗還有警備問題。等細節都定好之後，我再來找您商量吧。」
三天後，財前再次來找佃。
「那邊問，現場視察活動能否在北見澤市進行。佃先生，可以嗎？」
「北見澤啊……」
北見澤位於北海道，離札幌比較近。佃對這個選址感到有些意外。
「為什麼要去北見澤呢？」
「據說北見澤市全力支援ict農業發展策略，他們也加入了ict農業推進專案。所以政府那邊想，能不能趁這次首相參訪北見澤市的機會，在那裡搞一場無人農機的現場演示。」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佃表示明白了。
但是財前又繼續道：「另外，‘達爾文’也會參加，北見澤市打算把這次現場演示搞成一場大型活動。」
看來，他們意外地獲得了與「達爾文」再次同臺對決的機會。
「聽說你們被浜畑首相大力推進的專案選上了呀。的場君，你打算怎麼弄啊？」
沖田會長的問題雖然普通，其中隱含的否定情緒卻表露無遺。
這裡是沖田經常光顧的一家位於六本木的高階義大利餐廳。室內裝潢十分雅緻，沒有選單，而是將當日製作前菜、主菜和甜點會使用的食材放在推車上供客人挑選。在的場看來，這樣非常沒有效率。一般餐廳頂多兩小時就能結束的一頓西餐全餐，現在都三個多小時了還沒結束。
包間裡坐著沖田、的場和製造部部長奧澤。話題剛轉到無人農機的瞬間，奧澤部長就一臉不高興地閉上了嘴。
「我們一定能戰勝‘達爾文’的，請您放心。」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沖田煩躁地訓斥了一句，「我是在問你，製造部到現在還被排除在專案之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實在抱歉。」
內心翻滾的怒火讓的場漲紅了臉，但他只能低頭道歉。
「是藤間社長決定的。目前還有點混亂。」
「你的任務不就是糾正混亂嗎？當初讓你接手這個專案到底是為了什麼？」
就算面對自己的心腹，沖田也會毫不留情地責罵。此時他不僅面不改色地百般嘲諷，冷冷注視著的場的雙眼中還浮現出了輕蔑的神色。
「現在該專案暫時在與外面的廠商合作，接下來我準備瞅準時機轉到內部。請您再稍等一段時間。製造部目前也在加速進行小型發動機和變速器的研發。」
「要等到什麼時候？最好是你我還坐在帝國重工董事會椅子上的時候。」沖田說得毫不客氣，而且他這種人屬於越說越來氣的性格，「還有，你打算容忍那幫人蹦躂到什麼時候？」
「那幫人」指的是「達爾文」專案的成員。
「聽好了，你可能以為只有你是八卦雜誌的受害者，其實可不是，現在被大眾視為惡人的不是你，而是整個帝國重工。那個重田的所作所為，就是在對本公司宣戰。我還聽說那幫人裡做變速器的是被你趕出製造部，最後離職了的員工啊。怎麼能讓那種人小看了帝國重工呢？！我才不管什麼‘達爾文’，給我弄死，聽到沒有？！」
其實不用沖田明說，的場也打算這麼做。只是此時如果多嘴，恐怕會火上澆油。
「明白了。」的場小聲應道。
就在沖田還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服務員推著小車走進了包間。的場鬆了一口氣，突然格外感謝這家店效率低下的安排。
4
堀田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獨自打量著電腦螢幕上的設計圖。
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多久了？
玄關處傳來的響動讓他突然回過神來。
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一個人走進了公司大門，堀田盯著那人，直到他走到辦公室透出的燈光下，才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是誰呢。你怎麼來了？」
「試用人不是發郵件來了嘛……」
果然是這件事。
冰室今天下午五點多就離開了公司，說要跟客戶吃飯。雖然不知他去了哪裡，不過堀田推測，他可能是吃飯時看到了郵件，把客戶送走後就又回到了公司。
「達爾文」的幾位試用人每天都會發來各種資訊，全部由幽靈傳動優先負責處理。郵箱由堀田管理，定期與代達羅斯和紀新分享內容，若有較為重要的事項就開會討論，由大家共同商討解決。
那封郵件是六點多收到的。
發件人是新潟縣的試用人，郵件裡提到執行中的「達爾文」突然停止不動，發動機熄火了。他們嘗試重新啟動，但機器還是不動。郵件還附了當天的天氣情況和當時的氣溫等詳細作業資料，並新增了約十張「達爾文」在農田正中央一動不動的照片。
冰室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開啟了電腦，皺著眉一臉不高興地盯著螢幕。
「應該是發動機或變速器的結構存在缺陷吧。我覺得應該再仔細稽核一下設計。」堀田說道。
「你說得倒輕巧。」
冰室話裡帶刺，堀田就閉上了嘴，不再自找沒趣。
每次收到故障訊息，冰室都只會一個勁兒質疑發動機和自動巡航控制系統有問題，始終不願意重新檢查變速器的設計。
堀田認為，冰室這種態度跟他作為技術人員的成長環境有很大關係。
冰室之前在大型變速器廠商東光公司工作，他所在的設計部非常強悍，設計出的主變速器產品有極高的獨創性，可謂整個公司都靠設計部支撐。另外業界一直有傳聞說，東光的設計部拍板的設計，基本就不會再修正了。
「冰室先生，現在還是找不出原因，萬一是我們的變速器有缺陷可怎麼辦？」
危機感讓堀田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反正設計這款變速器的是上一任設計主管，就算有缺陷，也不該由我來背鍋。」
冰室給的回應可以說驢唇不對馬嘴。難道他覺得拿出這樣的理由就能自保了嗎？眼下在這種場合，說這種話真的合適嗎？
堀田感到心中一陣苦澀，卻無能為力。
「那個變速器確實是島津姐設計的，可如果最終發現是它的問題，頭痛的可是咱們公司啊。」
「前提得確實是變速器的問題吧。」冰室語氣強硬。
這樣努力地維護自尊，反倒暗示他心中也充滿不安吧，堀田突然這樣想。
「到時候冰室先生應該難辭其咎，我也得承擔責任。因為上一任島津姐的設計是在冰室先生認可後交接的，我呢，也看過了圖紙，認為設計無可挑剔。可說不定真的有問題呢，我們應該再精查一遍。」堀田指著螢幕上的設計圖繼續說道，「冰室先生不也是因為心裡覺得有問題才跑回來的嗎？」
「沒什麼，我只是好奇，才回來看看的。畢竟上回也有試用人發來了類似的故障報告。」
他說的是海老野市的那家農戶，不過之後他們就沒再發來過類似的故障報告了。
「這次的故障比上次還嚴重，因為重啟後拖拉機還是沒動。這樣一來就很難說是通訊系統或自動巡航控制系統的問題了。」
上次冰室堅持是通訊系統出了毛病。堀田認為這一說法毫無根據，純粹是在推卸責任，為此暗中鄙視了他好久。
冰室沒有回應，繼續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腦，像是在琢磨郵件的內容。
堀田嘆了口氣說道：「我準備明天過去看一下出問題的拖拉機，放著不管會給人家添麻煩的。冰室先生，您要跟我一塊兒去嗎？」
「我就不去了。」他的態度已明確表明不打算費這個心，「等真的證明了是變速器有問題，我再去也來得及。對了，堀田……」
冰室轉過頭，目光冷酷地看了堀田一眼。
「你記得吩咐試用農戶，這件事千萬不要外傳，聽到沒有？」
5
「上回跟你說的政府人員視察，陣仗好像變得比他們之前說的大了。」
電話另一頭財前的聲音裡帶著緊張感。
「有多大陣仗？」
佃想到了「日本農業」展會。帝國重工的「阿爾法一號」在現場演示時出現了重大失誤，引發了一陣熱議。但說來諷刺，那件事反過來成了佃製作所迴歸這個專案的契機。
「首相要去，佐野知己和望月章吾這些政治家也要去。」
「那兩個人去幹什麼？他們出身北海道嗎？」
這兩位都是執政黨裡的大人物。
「他們不是北海道的，但都在農林領域十分出名。肯定是想借首相的ict農業專案宣傳自己吧。北海道知事也會隨行。有這麼多大人物參加，媒體當然會格外關注，這對我們來說是個機遇。」財前說，「那次在‘日本農業’的展示結果令人遺憾，不過只要在這次領導視察中完成優秀的展示，就是一次很好的宣傳。這可能是投入市場前能獲得的最大機會呢。」
最後財前激動地說了一句「我們一起想辦法取得成功吧」，便結束了通話。佃則吐出了沉重的嘆息。
事情可沒那麼簡單。帝國重工身為大企業，贏了是理所當然。反過來，假設「達爾文」勝過了帝國重工，那他們可就變成冉冉升起的新星了。
帶著勝利的包袱去取勝——「這可以算是最艱難的決勝了吧。」
佃站在社長室窗邊兀自喃喃道。
「很有意思嘛。」
聯絡會上，代達羅斯的重田聽說了要去參加北見澤市的視察活動，露出求之不得的笑容。
「這會是‘日本農業’展會的場景重現吧。」北堀高興地說，「我得到了內部訊息，說浜畑首相特別欣賞‘達爾文’。那是當然了。身為一國首相，支援‘達爾文’比支援帝國重工更能得到普通民眾的支援。重田，你聽好了，要是首相跟你說話，你就問他一句要不要坐上‘達爾文’看看。只要能拍到首相坐在‘達爾文’上，露出滿意的表情的照片，那我們在報紙和網路上的曝光率就不用愁了。」
最近北堀的營銷戰略越演越烈，不光製作了印有「達爾文」商標的貼紙、印花手帕、記事本、圓珠筆等紀念品，還拍攝了不少影像資料，為大功告成之時製作紀錄片做準備。此時就有攝影師跟拍會議內容。
「能先停一下嗎？」幽靈傳動的伊丹對攝影師說，接著轉向參會眾人，又開了口。
「前不久，新潟縣的一戶試用人發來了故障報告，我們的員工前往當地對故障情況進行了調查，我想請各位聽一下詳細彙報。」
今天來參加聯絡會的依舊是那幾位老面孔。
伊丹說完這句話之後，堀田有點緊張地站了起來。
「我和代達羅斯的柳本先生，還有紀新的竹內部長一道趕往當地，對問題機器進行了檢查。當場開啟發動機蓋後沒發現問題原因，我們就向試用農戶說明了情況，將故障機暫時收回了。」
「喂喂，沒問題吧？」
北堀皺起眉問道，但沒人能回答他。
「明天，故障拖拉機將會運到本公司，屆時請各方面負責人前來展開精查。」
重田和戶川都只含糊地應了一聲，聲音幾乎聽不見。這件事就算商討完畢了。
「還有其他試用人提交了類似的故障報告嗎？」北堀擔心地問。
「沒有，只有這一件。」堀田回答，「我把所有試用人的情況都調查了一下，發現故障拖拉機有個特徵，那就是行駛距離比其他機器要長很多。」
「那也就是說是耐久性不足？」北堀抱著胳膊，低聲沉吟。
這也就意味著，今後有可能收到其他試用農戶報告類似的故障。
「各位，就算出現了故障，只要能在商品化之前完善好，不就沒問題了嗎？」北堀很樂觀，「趁現在進行徹底精查，在首相視察的時候讓全國人民看看我們的英姿吧。我們要讓所有人見識到城鎮工廠的技術實力。」
然而這番英勇的發言只得到了與會人員毫不乾脆的含糊回應。
6
不久前，一臺變速器被搬到幽靈傳動那狹窄的作業間，放在了作業臺上。
把拖拉機從新潟縣運回來後，紀新的員工先來把通訊系統的元件拿走了，接著代達羅斯的負責人把發動機領走了。
「沒什麼明顯傷痕。」柏田一會兒站一會兒蹲，仔細觀察銀色的變速器外殼，然後轉頭看向堀田，說，「也沒有碰撞痕跡。」
柏田拿出工具卸下外殼，裡面複雜的結構露了出來。
「冰室先生，我們要拆了。」堀田叫了一聲。
正坐在桌旁辦公的冰室站了起來，一臉不情願。
他們緩緩拆下零件，確認過外觀後排列在了作業臺上。
整個過程安靜得讓人窒息。柏田和堀田偶爾嘟囔幾句，除此之外只能聽到金屬碰撞和摩擦的聲音。
不久後柏田發出了一聲驚呼。
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個零件單獨放在作業臺一角。這個零件叫行星齒輪，是控制變速器換擋的重要零件之一。而拆下來的這個齒輪有不自然的變形。
「怎麼會變形啊……」
堀田邊說邊檢查它周圍的零件，很快就發現了一些磨損痕跡。接著柏田又指出變速一側的異常，至此基本可以確定故障原因在變速器上了。
「變成這樣了難怪會動不了。是我們的變速器出了問題。」柏田一臉愕然，「不過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是不是跟什麼零件卡住了。」
堀田說著，也像柏田那樣開始取周邊的零件。
不一會兒他就發出了疑問：「您怎麼想？」
他提問的物件是冰室。
沒有回答。冰室只是以堪稱恐怖的眼神死死盯著零件，看來連經驗豐富的他都無法確定原因。
「是不是材料的問題啊？」
堀田提出了一個可能性，但很快就覺得基本不可能。同樣的材料也使用在其他變速器上，從來沒出現過這種問題。原因應該在別處。
「沒有其他可疑的地方了。」
變速器全部拆解完了，堀田還確認了一下閥門，最終長嘆一聲。
此時伊丹正好從外面回來，聽完情況說明臉色就變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冰室君，你知道原因嗎？」
「只有這點線索，我很難判斷。」冰室不帶絲毫感情地看著變形的零件，心虛地說，「這個設計堀田君不是參與了嗎，他應該知道才對。」
「我要是知道，肯定早就說了。」
堀田抬起頭，語氣中透著厭煩。
「就是設計有問題才會變成這樣，你怎麼不謙虛一點承認錯誤呢？」冰室冷冷地說。
「您認為這是別人的責任對嗎？冰室先生您又是為什麼……」
「堀田，把原因查清楚。馬上。」
伊丹打斷了他們的爭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命令。
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電話鈴聲，是伊丹的手機。
他咂了一下舌，接通電話。
「你說什麼？」
伊丹舉著電話看向堀田，抬起右手讓大家安靜一點。
結束通話後，伊丹的臉色似乎又蒼白了幾分。
「是紀新的戶川打來的。」伊丹說，「他們發現了程式漏洞。據說變速指令存在失控的可能性。」
原來自動巡航控制系統也出問題了。
「失控？」柏田驚訝地問道，「具體是什麼……」
「若以汽車為例，就是會一分鐘向變速器傳送好幾十次無意義的一擋到二擋的切換指令。他們覺得這個可能是導致故障的原因，就打電話來問我們這邊的情況。」
此時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個變了形的零件上。
「這是……原因？」
堀田喃喃低語，突然垂下肩膀，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盡給人找麻煩。」冰室大聲說著，轉身離開了。
「抱歉了堀田，還有柏田。你們辛苦了。」
伊丹也疲憊不堪地嘆了口氣，隨即走了出去。
「一分鐘傳送好幾十次無意義的變速指令……」柏田一臉無奈，可當他轉向堀田時，臉上卻有一點疑惑，「就這點問題會讓變速器的零件變形嗎？」
這個問題並不是在問堀田，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問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