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樣的話,也不是沒有可能,確實,我們也生產馬拉松足袋。」
第二天早上,聽了宮澤的主意,富島在社長室裡一邊喝茶一邊說。「穿著足袋去參加奧運會的人都有。金栗四三sup(1)/sup就是穿著足袋去跑步的。」
「你知道得還真清楚啊,阿玄。」
富島出人意料地博學多聞,宮澤也吃了一驚。
宮澤昨天也做了一番調查,金栗四三的確曾經穿著足袋去跑馬拉松,那是一九一二年斯德哥爾摩奧運會的時候。
當時的金栗因為長途旅行的勞頓,在比賽中患上了日曬病,最終棄權,沒能跑到終點。金栗失去意識後在農家療養,但是大會總部並不知道,留下的記錄是「失蹤,下落不明」。
半個世紀以後的一九六七年三月,在紀念慶典上,金栗形式上跑完了全程。留下了奧運會馬拉松歷史上耗時最長的紀錄:「五十四年八個月六天,五小時三十二分二十秒三」。紀念儀式上,金栗發表了著名的演講,說自己「跑到終點前,生了五個孫子」。
「金栗的故事,是因為你爸爸經常提起,我才知道的。」
「爸爸講這種故事……」
真是意外。小鉤屋本來也生產馬拉松足袋,但是在父親那一代取消了這項業務。記得那是在地下足袋的基礎上加上前繫帶。腳尖是兩趾,顏色是白色的,介於運動鞋和地下足袋之間。
「以前生產的那些東西都在哪裡呢?能找出來嗎?我忘了是什麼樣的東西,想再看一看。」
富島臉上現出一副不太起勁的表情。
「馬拉松足袋無法成為收益的支柱。如果有可能的話,早就已經實現了,這是時代的潮流。它最終還是敗給了運動鞋。」
到現在再去復活馬拉松足袋,恐怕也毫無意義,富島是這樣想的。但是說到時代的潮流,潮水的方向是不是又倒流回來了呢?從足袋到運動鞋,然後又回到足袋。五趾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也許是這樣,還是看看吧。」
宮澤這麼說,富島眯起眼睛,隔著香菸的青霧看著宮澤。
「要生產馬拉松足袋嗎?」
「有這個可能。這種東西能賣的話,跑步用的地下足袋也應該能賣。」
他在網路上找到並列印出五趾鞋的照片,用手指咚咚敲著照片,指給富島看。
「現在年輕人的想法真是搞不清楚。」富島說。
「我不是說阿玄要去考慮這些事情,只是看一看。我也瞭解瞭解情況,不會投很多錢進去。這樣總行了吧?」
在負責管理財務的富島看來,額外投入費用是最不值當的。就連宮澤也不準備白白投進去這筆錢。實際上,因為資金不足要去借款的正是宮澤本人。
「光生產足袋的話,不行嗎?」
就算這樣,富島仍然一臉不情願。
「不是不行。老實說只做這個沒什麼意思。不管怎麼說都很無聊。」
他這麼一說,富島馬上回答:「忍住無聊,堅持一百年,就成了藝術。」真是一個頑固的男人。
「我們家從一百年前就開始製作足袋了。也是邊學邊做。考慮將來的話,要守衛古老的東西,就不能故步自封。」
宮澤正說著,瞥見一個人影進了事務所。
那是埼玉中央銀行職員坂本。
「早上好。」
看到宮澤,坂本點頭打招呼。應該是來取融資需要的資料吧。
「看來我還要為眼前的借款努力呢。」
「好,加油。」富島從社長室的椅子上站起來走過去,「同樣是‘kanakuri’,我們這邊可是籌錢啊。」sup(2)/sup
說著並不好笑的笑話,富島抱起桌子上的檔案,去了坂本等待的房間。
「怎麼樣?錢借給我們嗎?」
大概是和富島的見面結束了,坂本在大門敞開的社長室入口露出臉。他們提出融資的請求是兩天前,不可能這麼早就出結果,宮澤只是開開玩笑。
「能再給我點時間嗎?」
坂本不愧是銀行職員,似乎把玩笑話當真了。
「知道了。要不要喝杯茶?」
「打擾了。」坂本說著走進社長室,看了一眼桌子上放的照片,「啊,這就是五趾鞋。」
「你知道嗎?」坂本的反應讓宮澤很意外,他問。
「這種鞋最近很流行。是想要買這種鞋嗎?社長?」
宮澤坐到坂本對面,重複了一遍剛才對富島說過的同樣的話。
「坂本先生上次說的那些話,讓我想開展新的事業。」
他這麼一說,坂本忽然帶著興奮的口氣說:「很棒,真是期待啊,不知道你們會生產出什麼樣的跑步足袋。」
「但是。沒法放手大幹。」
宮澤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這只是小微企業的挑戰,既沒有錢也沒有膽。
「我們準備先老老實實研究一下跑鞋,路還很長,不過,有試一試的價值。」
足袋和跑鞋,看起來相似,其實完全是不同的東西。小鉤屋可以用到跑鞋上的技術,只有縫紉而已。但是萬一進行大量生產,一百年前的縫紉機也派不上用場。不過在現階段就開始擔心這些事情,就沒辦法開始了。
坂本又說:「研究競爭單品當然是必需的,不過對跑步還需要加深理解。」
「剛才的五趾鞋,並不是爆冷門奪人眼球,而是因為對跑步有自己的理解,所以才做出那樣的形狀。光研究其他鞋,是做不出這種產品的。跑鞋就是為了跑步而存在的。我覺得首先要去了解跑步這件事情。」
真佩服。宮澤只能反思,自己太浮躁了,剛想到了一個主意就興奮過度,並沒有冷靜地去想接下來應該做的事。
但是,說到要研究跑步這件事情,應該從哪裡著手呢?宮澤完全沒有頭緒。
還是去讀幾本這方面的書吧。他想著。
「我認識一個跑步方面的諮詢師,我把他介紹給你。」
坂本伸出援手。
「靠得住嗎?」
「那是當然啦。我跟他說說這件事,問問他什麼時候有空。」
2
七月的第一個週末,宮澤去拜訪橫濱市內經營運動鞋和運動服裝店的有村融。
梅雨季好不容易過去,這是一個晴朗如洗的早晨。
宮澤在橫濱體育館附近的關內站前跟坂本會合,向附近商店街上有村的店進發。坂本在週六仍然加班來陪著宮澤,宮澤心中十分過意不去。
「我很樂意幫這種忙。」
坂本並沒有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坐計程車不到十分鐘,兩人進了那家店。
這家店在一座綜合大樓的一樓。店面小巧時髦,店裡的商品琳琅滿目,還有一個小小的空間,放著桌子和椅子。牆上的液晶顯示屏播放著某外國馬拉松大賽的錄影。
「久等了……」
有村來了,他簡單介紹了自己。
他在高中以前一直打網球,因為在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賽中成績突出,作為運動選手進入了一家有名的私立大學。但是,因為手肘傷痛,不得不退下來,又重拾了過去跑步的興趣,進了研究生院,接觸到了最新的跑步理論。
研究生院畢業後的五年間,他在一家生產運動服飾和運動鞋的著名企業工作。後來一時心血來潮辭了職,做起店鋪,同時開始做以前一直想做的運動諮詢工作。
有村和善可親,馬上就開門見山地問:「我聽坂本先生說,您對五趾鞋感興趣,真有意思。」
坂本和有村之所以認識,好像是因為坂本參加了有村辦的跑步班。
「以前曾經有馬拉松足袋這種東西,我在想,能不能重新生產這種東西。」
實際上,宮澤很擔心有村生氣。他覺得,那些跑步方面的專家,肯定認為從地下足袋入手進入跑步相關的業界是個笑話。
但是,有村並沒有生氣,反而熱情地聽他講自己的設想。
「我的想法,從專家的角度來看,有沒有順利實現的希望呢?」宮澤忐忑不安地問。
「當然有啊。」有村認真地回答道,「我覺得足袋本身是適合跑步的。確實,以前在學校運動會的時候也有人穿。現在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漸漸看不到了。」
「安全方面的考慮?」宮澤感到很意外。
「去年,橫濱一家有名的中學曾經有人提出,在體育課和運動會上使用足袋有利健康。但監護人們都反對。操場地面上不知道會有什麼雜物,存在安全隱患。所以這個主意沒有被採納。」
因為這種理由足袋才沒有被採用,宮澤第一次聽說。
「不過,用市場上賣的跑鞋也並非絕對安全。對跑步和馬拉松有興趣的人越來越多,也有越來越多的人腳受了傷,這點您也知道吧?」
這個資訊倒是出乎意料,馬上引起了宮澤的興趣。有村從店裡展示的鞋中間拿來一雙。那是一雙慢跑鞋,標價是一萬日元左右。
「這雙鞋現在賣得最好。請看它的腳跟部分。裡面有鞋墊,很厚。現在,大多數的鞋都用這種鞋墊。我覺得這種構造本身有問題。會導致跑步姿勢錯誤。」
宮澤從來沒有想過,跑步姿勢還有正確錯誤之分。
「穿著這雙鞋跑步,腳跟著地,腳尖踢地,會養成一種姿勢,叫作後跟著地。這樣跑步,如果重心著力方法不對,特別是對初學者來說,很容易引起髂脛束綜合徵,也就是俗稱的跑步膝。問身邊跑步的人,會發現有很多人都有這種毛病。就算不嚴重,也有很多人的膝蓋和腳踝會疼。引發的原因很多,但很多人就是因為跑步姿勢有問題。」
「你是說,後腳跟著地,跟鞋子的形狀有關係?」
「這種鞋子就是會讓你的後腳跟著地。穿上它,後腳跟就很容易抬高。」有村繼續說,「因此引發健康問題的例子很多。最近,關於跑步方法的研究更深入了,人們開始研究著名選手是怎麼跑步的。發現了一些很有趣的現象。比如肯亞的選手都是腳的中間部分著地。參加奧運會的日本一流運動員也是這樣,有的選手就是用中掌著地,或者是更往前一些用全掌著地。也就是說,這些一流選手都不會用容易受傷的後腳跟著地方式。那麼,為什麼中掌著地、全掌著地這些跑步方式,能跑得更快,又不受傷呢?因為這種跑步方式才是人本來的跑步方式。」
「人本來的跑步方式?」
宮澤不由得重複道。本來是來請教跑步相關的問題,有村似乎把話題扯遠了。
「宮澤先生有沒有聽說過塔拉烏馬拉這個部落的名字?他們是居住在墨西哥邊境的部落,以擅長長跑而聞名。一天能跑幾十公里,有時會花好幾天跑完相當於超級馬拉松的距離。一位策展人帶著塔拉烏馬拉族的人去參加美國的超級馬拉松,他們跑完了全程,速度跟歐美的一流選手相當。他們穿的鞋子叫瓦拉起。很粗糙,跟拖鞋差不多。而且他們赤腳穿著瓦拉起,跑完全程。」
有村從背後的書架上取出一個資料夾,裡面收集了雜誌上的剪報,給他們看瓦拉起的圖片。
平平的鞋底上貼著腳踏車的橡膠輪胎皮,很原始。在上面穿上繩子,做成像海灘拖鞋似的東西,多餘的繩子在腳踝上打結,構造十分簡單。看起來一點也不適合長距離跑步。
「他們真的穿著這個去跑馬拉松?」
「當然,而且取得了不比世界一流選手差的成績。」
一時之間令人難以相信。
「穿著這個可以跑步的話,穿著地下足袋也可以。」
宮澤的心裡話,不由得脫口而出。
「總之他們的跑步方法是中掌著地,或者是全掌著地。所以穿著瓦拉起也可以跑完。」
「這種跑法,要怎麼才能學會呢?」宮澤問。
「要換一種鞋。」
答案真是出乎意料。
「不能穿那些運動廠商生產的厚跟鞋,要換成底更平的鞋。這樣的話,跑步的時候,就會自然地從腳跟著地轉換成中掌著地。地下足袋鞋底薄,又是平的,剛剛好。」
「您剛才提到人本來的跑步方式。」宮澤問起了他一直關心的問題。
「那是指什麼?」
坂本在一旁,一邊喝著有村泡的咖啡,一邊饒有興趣地聽著兩人的談話。
「這個問題,跟人——不,跟現在的人類,也就是人這個物種能生存下來直接相關。」
有村的話如同不斷噴湧的泉水,源源不斷,一直回溯到了悠久的人類歷史。「在人類的進化過程中,猿和人類的分界要追溯到七百萬年前出現南方古猿的時候。到了二百四十萬年前,出現了原始人能人。一百萬年前,同時期出現了幾種猿人和原始人共存的狀態。」
除了衣索比亞傍人、粗壯傍人、鮑氏傍人三種南方古猿演化而來的物種,還有能人、碩壯人、直立人、匠人四種原始人。
宮澤試著想象,在同一個地球上,存在著這麼多猿人和原始人的畫面。想必新進化的原始人會不時跟南方古猿相遇。當時,這些種族之間會是怎樣的關係呢?
「但是,這些共存的猿人最後滅亡了,五十萬年前碩壯人滅絕,三十萬年前直立人滅絕。新人種誕生。最終在二十萬年前,我們的直系祖先智人誕生了。」
「所以,才出現了現在的世界。」宮澤說。
「不,不是的。」有村搖搖頭,「實際上,近年來的研究顯示,當時還有跟我們共存的人種。十五萬年前到三萬年前是尼安德特人,三萬八千年前到一萬四千年前是興盛的弗洛勒斯人。這些人種曾和我們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共同生活在這個地球上。我們的祖先曾經見過他們,或許還跟他們有過交流。但是現在生存下來的,只有我們這個人種。這是為什麼呢?」
「跟跑步方式有關?」
有村深深點點頭。
「確實如此。人腦的體積只佔身體的百分之二,卻要用到百分之二十的能量。因此,光吃雜草和樹木遠遠不夠,需要吃肉食。也就是說必須去狩獵。因此必須長距離奔跑。尼安德特人也會跑步,但是,科學家們認為,他們也許無法長時間進行長距離奔跑。同樣,其他動物也會奔跑,如老虎。但它們奔跑的時候,不能像我們一樣自由呼吸。出前腳的時候吸氣,踢腳的時候吐氣,呼吸方式十分單一而且不自由。所以,就算是比人類跑得快的動物,也不能長距離奔跑。人類可以在長距離跑步時自由呼吸,最終追上自己的獵物,抓住它們吃掉,這就是智人最大的長處。那麼,智人是怎麼跑步的呢?就是全掌或者是中掌著地。」
「所以說全掌或者是中掌著地才是人類本來的跑步方法?」
宮澤與其說是佩服,不如說是感動。
關於跑步這件事,他之前並沒有深入瞭解過。人為什麼要跑步,哪種跑步方式最適合,本來人是怎麼生活的——跑步的歷史,原來和人類的歷史緊密相關。
「我作為一個運動諮詢師,工作就是讓人們能夠用人類本來的跑步方式、不受傷害地享受慢跑和比賽。」
有村總結說。他還介紹了自己主辦的比賽。
「來之前我忐忑不安,沒想到你給我打了一劑強心針。」最後,宮澤難掩興奮地說,「都想自己跑步試試看了,你推薦哪種鞋?」
有村問他:「您之前跑過嗎?」
「沒有。」宮澤辯解般繼續說,「我沒有特意去運動。平時太忙了。」
「那樣的話,先試試散步吧。」這個建議聽起來不著邊際,「抽時間出去走走,自然就能散步了。」
「鞋子呢?」
有村笑著說:
「什麼都可以。皮鞋也可以。不用太勉強,輕輕鬆鬆開始。這是不受傷、長期堅持下去的秘訣。」
什麼啊,宮澤想,這跟經營公司的道理一脈相承嗎?
3
新事業的創想一直在心中蠢蠢欲動,半年的時間眨眼就過去了。
雖說沒賺到什麼錢,但還是忙得不可開交。不過,本來就是這樣,決定要做某件事後,如果沒有某種程度的推動力,創意終究只會止步於創意。
小鉤屋規模不大,不可能把開創新事業的責任扔給員工。要做的話只能自己帶頭。雖然明白這一點,宮澤自己卻遲遲沒有邁出第一步,主要是因為沒有人從背後來推他一把。
二月過了,剛到三月,行田還停留在寒冷的冬天裡。
這個嚴峻的冬天,不光影響著大自然。
大德百貨在去年十月中旬縮小了賣場。不出意料,小鉤屋的業績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大德百貨的銷量減少一成,而小鉤屋在大德百貨的鋪貨比例佔到總量的三成,所以大受影響。
這天,宮澤去了品川站旁邊的馬拉松會場。
這是有村邀請他務必要來的京濱國際馬拉松的賽場。
京濱國際馬拉松是日本屈指可數的馬拉松大賽,集中了世界上有競爭力的選手,是業界一大盛會。有村作為主辦方一員坐在大會運營委員會的帳篷裡,宮澤跟他打了個招呼,表達了謝意。之後宮澤在賽場裡轉悠,感受馬拉松大賽開始前的熱烈氣氛。
參賽者有兩萬人。宮澤以前從未對這種活動產生興趣,也從未參加過。置身於火熱的氣氛中,他心中不禁一陣激動。運動鞋和運動服裝廠商都有自己的展臺,市民選手年齡跨度相當大,他們在做開跑前的熱身,會場上熙熙攘攘。
「真了不起啊。」
他對旁邊的大地說。對方給了他含義不明的回應。大地去年去了好多公司面試,但非應屆生似乎很難就業,最後一份入職通知也沒有收到,就這麼過了一年。
前天,宮澤忽然想到,要不叫大地一起去京濱國際馬拉松吧。這天是星期天,本來以為大地會拒絕。
「可以吧。」
大地一臉不高興,還是答應了。在足球比賽裡,大地雖是萬年候補,不過本來他就對跑步很有興趣。
現在,大地一臉羨慕地看著比賽前情緒繃得緊緊的選手們。
「鞋子五花八門啊。」宮澤說,「其實,從去年開始,我就開始考慮要不要做跑鞋。一直在考慮。」他在大地耳邊說。
「知道。阿玄提到過。」
出乎意料,大地也知道了。
「阿玄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就是提了有這麼一回事。」
如宮澤所料,富島對開始新的事業持消極態度。
「是嘛……」
開跑時間越來越近。排在最前面的邀請選手算上國內國外共有約四十人。
槍聲響了,兩萬名選手一起開跑的場面,還真是壯觀。
「怎麼樣,宮澤先生?」
兩人目送著選手的遠去,這時有村過來打招呼。
「大賽真棒,沒想到有這麼多市民選手來參加馬拉松。」
「就算這樣還是抽選的結果。」有村說,「總共申請人數有大約二十萬呢。只有十分之一入選,比率比去年高。現在,跑步已經是一種很普遍的愛好了。」
確實如此。大家對跑步的熱情如此之高,宮澤卻從沒注意到,真是不可思議。
從品川出發的選手們從都內南下,不久就會穿過多摩川,在二十公里遠的橫濱市生麥附近掉頭折回。比賽有實況解說,現場直播車會跟隨著參賽者,把賽事記錄下來,投放在會場上的顯示屏上。
過了一個半小時,已經領先的選手中間,有三個肯亞選手特別突出。
會場裡直播的畫面中,宮澤特別注意他們的落腳方式。
確實,這些選手的跑步方式跟常見的後跟著地不同,是中掌著地。
這時,在旁邊看的大地低聲說:
「……糟了。」
——茂木選手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奇怪。
解說員的聲音也同時傳入耳中。
在追趕領先選手的第二梯隊中,有一個選手落後了。
這個穿著白色制服的年輕選手。
「是大和食品的選手嗎?」
宮澤讀出他們號碼布上的公司名。
「是茂木裕人。去年還跑了東西大學的箱根接力賽第五程。」
他想起來了。
「他進了大和食品啊。」
「這麼輸掉好可惜啊。」
大地說的話,一開始宮澤沒聽明白。這時,只聽解說員說:
「啊,跟毛塚一下子就拉開了近二十米。」
毛塚?
畫面上放大的選手,宮澤腦子裡有印象。
「他們是對手。」宮澤自言自語道,「以前在第五程也是對手。」
毛塚直之,是名牌高校明成大學的王牌選手。箱根接力賽第五程比賽是登山。那一程的比賽強度很大,東西大學派出了自己的王牌選手茂木裕人,明成大學派出了自己的王牌選手毛塚直之。在去年的大賽上,雙方上演了大會史上令人難忘的生死之戰。
記得當時也是毛塚贏了,明成大學趁勢佔據了上風,最後乘勝追擊,一舉獲得了團體的優勝。
在螢幕裡,茂木的身影越來越小。
「是因為膝蓋吧。」解說員說,「看來還是不行啊。」
解說員的話音剛落,道旁的人群裡一陣驚呼,茂木蹲在了賽道上。
大地哼了一聲,他似乎是茂木的支援者。
「要是膝蓋沒問題,肯定是茂木贏。」大地看來很不服氣。
「你太偏心了吧。」宮澤問道。
「我不清楚什麼名牌大學,但最討厭的就是毛塚這樣輕浮的傢伙了。」大地回答說。
螢幕上,大會相關人員跑到不能再跑下去的茂木身邊。
「茂木對毛塚,原本很有看頭的。」
大地嘆息道。畫面切換到爭奪第一的肯亞選手身上。
4
「喂,阿玄,聽我說。」
第二天,宮澤特地走到富島桌子跟前,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來。「以前跟你提過的馬拉松足袋,我想開始組建開發隊伍。」
富島從賬簿上抬起頭來,把老花眼鏡推到頭頂上,死死盯住宮澤的臉。
「社長這麼想就這麼做好了,我不應該囉囉唆唆插嘴。」
其實,富島很擔心,這樣是不是會荒廢了主業。但他表現得不動聲色。
「是嘛,那我們就這麼幹吧。」宮澤說,「那麼,關於隊伍的成員……」他當即提出了幾個人的名字。
首先是股長安田,還有縫製部的課長正岡明美,還有自己的兒子大地。埼玉中央銀行的坂本可以作為顧問來提建議,這是宮澤的構想。開發隊伍由宮澤本人帶隊,先從不定期開會開始,制訂事業計劃。
「阿安和阿大都沒問題,明美知道跑鞋這東西嗎?」
明美是這裡的女員工,今年已經六十四歲了,是一位精神奕奕的老太太。她帶領著平均年紀六十歲的縫製部,擁有國寶級的縫紉技術。在確定產品樣式、製作樣品時,明美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去跟她談談吧。」宮澤說,「總之,光是在我腦子裡左想右想,也落不到實處,必須開始動手幹了。阿玄也來吧。」
「既然社長這麼說……」
富島似乎並不起勁,不過,他站起身來說:「對了,那個東西。」他從旁邊的架子上取出一箇舊舊的紙箱,「社長之前提到過我們以前生產的馬拉松足袋,前幾天清理倉庫的時候被我找出來了。」
說著,他開啟紙箱,取出裡面的東西,放在旁邊的桌子上。鞋碼很小,看起來像是兒童用的。
「就是這個。」
自己小時候見過,後來都忘記了。此時記憶忽然復甦,宮澤沉醉於童年記憶,翻來覆去地看著足袋。
「這東西有一陣子很受歡迎,不過轉眼之間,就被時代的潮流拋棄了。」
貿然去嘗試新的東西,並沒有多大勝算。富島話中有話。
宮澤在看馬拉松足袋,旁邊的員工也圍過來。聽說是以前公司生產的馬拉松足袋,大家都拿在手裡看稀奇。正在此時,股長安田走了過來。
「喂,阿安,這次我們準備開發馬拉松和慢跑用的鞋,要不要參加?」宮澤說。
安田臉上露出一瞬間的緊張表情,然後聲音輕快地回答:「好啊。」
「這東西,很有趣啊。是叫馬拉松足袋嗎?這種設計可不行啊。」
他一針見血地說,然後好奇地把足袋翻過來看。
「啊,還有名字呢。」
原來,橡膠鞋底上,還有壓紋壓出來的商標名。
陸王——連宮澤都不知道,看來這是小鉤屋曾經生產的馬拉松足袋的名字。
「好,就這個了。阿安。」
宮澤抬起頭來:「這次我們開發的足袋,就叫陸王,怎麼樣?」
「真不錯!」
周圍的人都嘖嘖稱讚。新足袋的名字就這麼意想不到地決定了。
要讓小鉤屋以前生產的馬拉松足袋在現代復活。新的事業,又多了這一段傳奇故事。
「開發隊伍,我?」
宮澤去品質管理科,告訴大地這件事,大地一臉不情願地問:「這是怎麼回事啊?」
「你這傢伙,不是很喜歡跑步嗎?試試看吧。」
大地停下正在質檢的手,回頭對宮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