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宮澤忽然產生了一個疑問,「如果接受了我們的產品,可以請有村先生做中間人嗎?」
也就是說,他想請有村做中間商。介紹商業機會的時候,經常會有這種做法。有村自己也擁有商鋪,這也是一筆不錯的生意。
「不,不,我就不用了。你不需要什麼中間商。」有村推辭道,「這樣做有人會懷疑裡面有內幕。我們要光明正大地做,這才是生意長久的秘訣。宮澤先生不如就直接接受訂單,趕快跟他們聯絡吧。真的,不用顧忌我這邊。」
有村告訴了宮澤光誠學園負責教師的名字和電話,結束通話了電話。
宮澤去光誠學園拜訪井田夏央,是在十天之後。
負責這件事的井田是一位主任教師,他不是體育老師,而是資深的數學老師。他抽出課後的空餘時間來見宮澤,約定的時間是十點十五分開始。為了不遲到,宮澤早上八點前就出了公司,十點前就到了學校附近,消磨時間。
「聽有村先生說,有個廠商正好在做類似足袋的跑鞋。」
看來有村把小鉤屋著實誇獎了一番。
首先還是讓他看看實物吧。宮澤從帶來的袋子裡,取出陸王給他看。
「啊,說不清是樣子怪怪的足袋,還是鞋。不過,和風的感覺很美。」井田誇獎道。他仔細地聽宮澤介紹產品的開發理念。
「原來如此,真有意思。您剛才說的,能在監護人聯絡會上再說一次嗎?」井田說,「我去說也可以,不過還是宮澤先生親自去講,大家更能明白。另外也請給一個報價。我們會一併討論的。」
宮澤高興地答應了。他開啟手賬,記下了井田說的日子和時間,離開了學校。監護人聯絡會定在兩週之後。
「事情很順利,我接下來要去做展示了。」
回到車上,他馬上聯絡安田。
「太棒了,社長。那麼——競爭對手是誰?」
這麼一問,宮澤才想起來,這些事情,他都忘了問井田。
「對不起,忘了問了。」
「什麼?」
「他聽我講的時候很認真,我有點得意忘形了。」
「真是的,社長。」
電話那頭的安田雖說拿宮澤無可奈何,聲音還是明快的。「不過,這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大和食品那邊還沒有任何訊息。沒有收到任何反饋,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不管哪裡也好,只要有訊息就是好訊息。就算有一百句宣傳口號,也抵不上一單真實的業績。
「一定要拿下。」
宮澤緊緊握住方向盤。
6
週六,宮澤早上七點多就出了家門。梅雨剛過,天空一片晴朗,萬里無雲。
今天是去光誠學園做展示的日子。為了怕自己忘記,宮澤昨天就在車後面的座位上放好了陸王的樣品。為什麼足袋廠商要生產鞋呢?為什麼要生產陸王呢?這些問題,都必須在監護人代表和老師們面前解釋清楚。而且,目標是要拿到訂單。這是首先到來的一個大的商業機會。
和井田約定的時間,是上午十點二十分。大概因為是週六,交通堵塞,比平時更花時間。宮澤九點多才進入新宿區,把車停在了學校附近的停車場。
還有一些時間,他進了附近的咖啡店,開啟資料,再過一遍展示的內容。一股緊張感油然而生。
仔細想一想,以前宮澤從未參加過這樣的展示會。
他的客戶都是從上一代店主就打過交道的百貨店和專賣店,就算有新的客戶也一般都靠人從中介紹。
「只能盡力而為了。」
他喝了一口開始變冷的咖啡,自言自語道。這次能否接到訂單,也許會左右小鉤屋的未來,這個事實,很難從腦子裡趕出去。
只能正面面對了。
約定時間二十分鐘前,他出了咖啡店,走到附近的學校,進了正門。告知門衛來意,門衛讓他在接待室等了大概五分鐘。之後,他被帶進一個看起來像是休息室的開放空間。
這裡放著椅子和桌子,監護人和教師大概有三十人。
「啊,歡迎光臨。這就是我剛才說的小鉤屋。」
之前見過面的井田,把宮澤介紹給大家。「那我們就請小鉤屋來給大家介紹一下他們的產品。」
「今天很感謝大家抽出時間來聽我介紹。」
宮澤站在前面致謝。聽眾男女比例對半分,他們的孩子都已經是初中高中生。這些家長的年紀跟宮澤差不多。
「首先,我想請大家看看我們的產品。這就是我們的鞋。」
他從自己帶來的袋子裡取出陸王,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了過來。大家都想第一個看清楚,人群一陣騷動。
「怎麼樣?肯定有人覺得設計很奇怪吧。我會傳過去給大家看,請大家拿在手上仔細看。」
宮澤給每個人都準備了資料,又拿出三雙樣鞋給大家傳看,開始了自己的介紹。
他做完準備好的演講,花了二十分鐘左右。一開始很緊張,但聽眾都在認真地聽,還有人不時點頭贊同,會場內的反應很好,他也漸漸放鬆下來,嘴巴越來越順溜了。
演講告終之後,井田站起來表示感謝:「謝謝宮澤先生。我們討論之後再聯絡您。麻煩您特地來跑一趟。」
「哪裡,拜託大家了。」
他深深低頭致謝,離開了休息室。
進展順利。
他的臉頰鬆弛下來,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這時,一個身穿西服的男人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跟他擦肩而過。
他和宮澤一樣,被一位老師帶進休息室,看見宮澤,輕輕點頭致意。他的領章上的獨特設計,宮澤曾經見過。
亞特蘭蒂斯——
擦肩而過時,男人臉上浮現出無所畏懼的笑容。也許,在自己之前誰會來做展示,他已經事先獲得了情報。男人的態度裡有大廠商才有的自信和自傲,令宮澤也不禁湧起了對抗心。
「一共有幾家公司來參加展示呢?」一邊走,宮澤一邊問。
老師回答說:「應該是兩家。」
那麼,就是隻有小鉤屋和亞特蘭蒂斯了。
亞特蘭蒂斯會展示什麼樣的鞋呢?大概可以想象出來。剛看過宮澤展示的那些人會有什麼反應呢——
馬上就能知道了。
出了學校,宮澤神采奕奕地邁上了回程的道路。
7
「怎麼樣,社長?」
中途在服務區吃完了飯,回到公司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
「圓滿成功!」
宮澤豎起大拇指,安田綻開笑容:「太棒了!」他也同樣豎起大拇指回應。
接著,宮澤把展示的詳細過程講給安田聽,聽著聽著,安田的表情沉了下來。
「如果能拿下來可是不小的量。肯定有不少學校,都會來下訂單。必須要先準備好,做好量產的準備。」
確實,如果一口氣接到一千八百雙的訂單,那就必須要調整製造流程了。真是讓人又喜又憂。
「嗯,先別說這個了,今晚我們召集一下開發隊伍。明美也說,如果展示順利的話,就要提前慶祝呢。」
「高興得太早了吧。」
宮澤一臉無可奈何。「不管結果如何,反正已經努力過了。」安田似乎相當樂觀,「還有,江幡君今天也請了假,正好休息。」
看來,在宮澤不知道的時候,這件事已經定下來了。
「去哪裡喝酒?」
「‘蠶豆’怎麼樣?」安田說。
「下午五點,這邊的工作也差不多結束了。」
為了準備展示,積壓了不少工作,宮澤要花點時間處理掉。
五點十五分過後,出了公司,喝酒似乎還早了點,走到店裡還需要十分鐘左右。夏天即將來臨,這是一個清爽宜人的傍晚。
居酒屋掛出了紅色燈籠,鑽進門簾,已經是老熟人的店主迎上來,帶他們進了裡面的包間。
「啊,社長,辛苦了——」
先來的椋鳩通運的江幡和明美迎上來,還沒入座,安田已經點了四杯生啤。
「聽說進展很順利啊。恭喜了!」明美說。
「哪裡哪裡,」宮澤有些心虛地應道,「接到訂單的時候,才能說進展順利吧。今天只是去做了個展示,還不知道結果如何呢。」
「不過,社長不是說了嗎,感覺不錯。」
被安田這麼說,他也總算放鬆下來。
「是啊,確實,我自己覺得可以打滿分了。」
生啤酒端過來了,宮澤坐直身體,兩手握拳放在膝蓋上。「這都是大家的功勞啊。真是感謝大家了。」
「總之,先乾杯吧。」
江幡愉快地說,大家一起舉起啤酒杯碰杯。
啤酒真美味。沁入喉嚨的酒精,令人感到一陣涼爽。想想今天早上的緊張,現在能這麼放鬆地喝著啤酒,真是令人開心。
「好了,看看吃點什麼。」
明美煞有介事地攤開選單,宮澤發現桌子上多了一雙筷子。
「還有誰要來嗎?」
他問安田,安田回答說:「我還叫了坂本先生。」
「哎呀,週六把人家叫出來不太好吧。好不容易放鬆一下。」宮澤埋怨說。
安田抓抓頭說:「哎,剛才太高興了,就給他打了電話。不過,坂本先生說,真的很高興,一定來參加聚餐,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坂本人好。只要有人約他,總不會輕易拒絕。「剛才他打電話過來說,要稍微遲到一點,讓我們先吃。」
宮澤還在想,安田這傢伙真是好心辦壞事,門就開了,坂本本人出現了。「喂,過來,過來。」安田招招手。
「我來遲了。好久沒見大家了。」
坂本的工作已經調動一個月了。他看起來比以前多了幾分疲態。不知道銀行裡面到底怎麼樣,剛到陌生的地方,總少不了吃一番苦頭。
「我聽說了,社長。光誠學園的展示,做得不錯啊。祝賀你。」
碰杯以後,坂本臉上仍然不見笑容。
「大家為了陸王,真是辛苦了。」
安田做出以右手擦淚狀。
「對方會感興趣,也就是說,越來越多人在跑步中受了傷。」江幡冷靜地分析道。
「也許吧。」安田贊同地點點頭,「所以,陸王很有存在的意義啊。」
「不過,去學校推銷,還真是好主意啊。」坂本再次讚歎道,「一開始讓一流選手試穿有難度,不過,能這樣踏實地積累業績的話,也是不錯的戰略。」
「我也贊同。」江幡說,「孩子們是最需要保護腳的。還有,要是在幼年養成了錯誤的跑步習慣,長大後就很有可能受傷。對學校教課的老師來說,陸王的出現,恰到好處啊。」
「光是賺錢的話,工作就沒什麼意思了。」說出這句話的是明美,「還是希望自己的產品能為世人造福啊。光是想象孩子們穿著陸王在操場上跑來跑去的身影,我就感覺很興奮。」
「喂,喂,還沒有最後拿到訂單呢,明美。」宮澤苦笑著說。
「競爭對手是誰?」坂本問。
「我想,大概是亞特蘭蒂斯。」
一聽到這個名字,剛才還熱熱鬧鬧的場面,立刻蒙上了一層不祥的氣氛。
「是亞特蘭蒂斯啊。」
安田似乎也受到了傳染。美國的知名廠家亞特蘭蒂斯,不光生產跑鞋,在高爾夫用具以及各類運動服的領域,也是壟斷式寡頭。
「那麼,他們的展示效果怎麼樣?」安田問。
「不知道,我沒有聽他們講。」
宮澤腦子裡浮現的,是那家公司的營業員跟自己擦身而過時,臉上浮現的輕蔑微笑。
「亞特蘭蒂斯為學校供貨的鞋,也能想象出個七八分。」江幡說,「他們的傳統鞋型,鞋底都很厚。市場價格是五六千日元,如果是面向學校的話,我想價格會更低。」
「情況不妙啊。」安田有些後悔地說。
如果是價格大戰,最後獲勝的一定是資本雄厚的大公司。亞特蘭蒂斯和小鉤屋的體量之差,就像大象和螞蟻,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但是……
「雖說企業規模懸殊,光從跑鞋的功能這一點來說,我們還是可以跟他們一戰的。」
坂本及時給了宮澤有力的支援。「並不是毫無勝算。如果完全沒可能的話,一開始就不會叫我們去。否則對方也是浪費時間。因為產品很有吸引力,才會被叫去競標。」
亞特蘭蒂斯的鞋子保險,陸王的概念新穎。如果考慮孩子們的健康和安全的話,還是陸王更有利,宮澤想。
「社長,對方什麼時候會通知結果呢?」安田問。
「他們會在今天的聯絡會上商量,最終在下週的教師會議上正式決定。週一下午會跟我聯絡。」
「週一啊,還真是叫人七上八下啊。」
安田說著,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上。
「要是爭取到了訂單,那可要忙一陣子了。」江幡說,「配送的事,還請交給我們椋鳩通運。」
「江幡君,這話還早著呢。」明美笑著,往江幡的背心打了一拳。江幡沒有防備,幾乎俯倒在桌子上,全場大笑。聽說對手是亞特蘭蒂斯後低沉了幾分的氣氛又快活起來。
「不過,我擔心的是運營資金。沒問題嗎?社長。我老看見你和阿玄兩個人一臉沉重地談事情,真是擔心啊。」
「阿安,你都瞎瞅什麼呢?」宮澤有點不好意思地伸手撓頭,「別瞎操心了,你就負責產品的品質。」
「要是坂本小哥負責的話,就不用擔心了。」明美說。
「我還真是想幫你們到底,可惜行田分行不要我了。」
坂本勉強做出笑臉,擺擺手,那笑容裡,多少有幾分寂寞。
8
等了又等,光誠學園的井田終於在週一的上午十一點多打來了電話。
「社長,是光誠學園打來的,二號線。」
富島把電話轉過來,宮澤的心裡與其說是充滿期待,不如說是忐忑不安。
能否拿到訂單,決定了小鉤屋的未來——
期望越是迫切,越是感覺會落空。長期坐在社長位子上的人,都會經常把最壞的情況放在腦子裡,宮澤也不例外。
「電話轉過來了。我是宮澤。上次多謝您照顧。」
宮澤接過電話,先道了謝。
「哪裡哪裡,上次麻煩您了。上次請您在監護人聯絡會上做了展示,後來大家討論了一下。今天想通知您討論的結果。」
井田單刀直入地說:「經過我們的討論,這次還是與貴社的產品無緣,非常抱歉。」
宮澤來不及說話,眼前的彩色世界似乎變成了黑白世界。
「無緣……」
宮澤下意識地念著這個詞。
「很遺憾讓您失望了。這次對小鉤屋來說很可惜,不過還請您理解。」
「對了……」井田準備結束對話,宮澤問,「方便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原因呢?對我們來說也會成為以後的參考。拜託了。我們的鞋子,到底哪裡不行呢?能告訴我們大家的意見嗎?」
「這個啊……」電話那頭,井田似乎猶豫了一會兒,「說到底,最大的原因,還是你們沒有業績。你們的鞋能將跑步造成的運動損傷防患於未然,這個亮點很吸引人,但沒有科學實證來證明這種鞋真的能減少運動損傷。有人說,這不是把我們學校當試驗品嗎?」
「試驗品?」
這種想法,自己可從來沒有。這簡直是找碴兒,但宮澤也想不出駁斥的話。
「那價格呢?」
宮澤又擠出一個問題。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虛弱可憐,還在顫抖。「如果方便的話,能告訴我們亞特蘭蒂斯的鞋的價格嗎?」
「這是校內機密,還不能外傳。」井田說。不過,他似乎覺得垂頭喪氣的宮澤很可憐,說:「麻煩你別說出去。」他告訴了宮澤競爭對手的價格。
宮澤說不出話來。亞特蘭蒂斯提出的價格,其實是小鉤屋的兩倍以上。
自己不是輸在價格上,而是輸在實力上。
「這麼貴,也沒關係嗎?」
「從耐久性上說,很多人認為亞特蘭蒂斯更划算。」井田說,「小鉤屋的產品,鞋底是生橡膠。確實很便宜,但可能不久就會磨損,穿壞。價格減少一半,但耐久性也只有一半,大多數人是這麼想的。我是外行,對這方面不太懂,不過,亞特蘭蒂斯的銷售拿來的是新開發的鞋底,大家就更這麼認為了。」
「那種鞋,鞋底不會嫌太厚嗎?」宮澤悔恨萬分地問。
井田說:「是啊。不過,聯絡會的人覺得沒問題。」
雖說宮澤很難接受,不過井田只是個傳話的人,就算咬住他死死追問,也於事無補。
「謝謝您的通知。如果還有機會,請務必通知我們。多謝了!」
宮澤放好聽筒,兩肘支在桌子上,抱住頭不動。
作為經營者,現在必須想出應對辦法才行,但應該怎麼做,他沒有一點頭緒。
如果眼前剛開闢的道路被堵死,就只能繼續面對經營了一百年的足袋,掙扎于越來越差的業績。宮澤彷彿看見自己深陷在這個小而封閉的世界裡,每天跟毫無希望的現實戰鬥。
名副其實的一敗塗地啊。
有人敲門,富島露出臉來。大概是想知道結果如何吧。然而——
一看宮澤的臉,富島就什麼都明白了。他默默走進來,坐在沙發上,點上香菸,吸了一口煙,視線轉向窗外的停車場,慢慢吐出菸圈。
「世上沒有簡簡單單的事啊。」
富島慢慢吐出這句話。宮澤不作聲。富島到底是要說「世上沒有那麼簡單的事,所以還是專心主業」,還是想鼓勵他「不要因為一次兩次的失敗氣餒」呢?
「不過,行不通就算了。拖拖拉拉不給結果才要命呢。」
宮澤長長吐了一口氣。
「也許吧。」
「嘗試各種可能性並不是件壞事。不過,如果沒有希望的話,還是專心做我們的老本行足袋吧。」
「我可還在努力呢。」宮澤出人意料地反嗆了他一句,「難道我因為開發新事業疏忽了老本行的工作嗎?」
上升的煙霧對面,富島的眼睛盯著宮澤。
富島從他父親那一代開始就管理工廠。從宮澤小時候起,他就在為小鉤屋撥算盤。宮澤對富島滿懷敬意,但富島對新事業的冷淡態度,終於讓他忍不住爆發了。
「確實,說得也是。」富島挪開視線,說了句,「告辭了。」
他站起身來輕輕行了一禮,邁著緩慢的腳步走出了社長室。
富島的背影消失在門那邊。宮澤在嘴裡哼了一聲:「切!」他清楚地感覺到,富島是個阻礙。富島熟悉會計事務,常年跟銀行打交道,他也一直厚待富島。但是,說實話,富島的想法,跟現在的宮澤水火不容。
宮澤抓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機,給安田打電話。
「阿安,那個,光誠學園那件事,沒成。對不住。」
電話那頭,安田沒說話。他應該在外面吧,電話裡傳來人群嘈雜的喧譁聲。
「是嘛……」幾秒鐘的沉默之後,安田才回答說,「又回到原點了。」
「跟著我繼續幹嗎?」宮澤問。週六晚上,跟開發隊伍的成員一起憧憬未來的情景,變成了一場空虛的夢幻。
「那是當然了。」安田以輕快的語氣說,「再做一次就好了。反正又不會死。」
「確實啊,對不住。」
「其他的人我來通知吧。」
宮澤按下結束通話的按鈕,輕嘆了口氣。右手「啪」的一聲落在膝蓋上。
「沒成功。」
他不由得自語道。兩手在頭後面交叉,靠在椅背上,臉朝著天花板。就這樣閉眼冥思了好久。
9
「茂木君,能過來一下嗎?」
茂木抬起頭,原來是股長野坂在樓梯入口處對他招手。野坂帶著茂木進了小會議室。
野坂敦是茂木所在的總務部勞務課的股長,負責茂木他們田徑隊的管理。雖說有一定職權,但大和食品是個大企業。野坂本人也沒有田徑隊的人事權,不過據說,他所反映的現場的一些意見,都能毫無阻礙地被採納。當然,茂木進社才第二年,前輩們都說他「很有實力」,但野坂並沒有親眼見他發揮過。
「後來怎麼樣了?」野坂一臉溫柔,「改良跑法進展順利嗎?」
「應該算是有了很大改善……」
「也不是那麼容易吧。」
野坂抱起手臂,看著茂木的眼睛。也許,在問茂木話之前,他已經跟城戶他們聊過了。
「要完全成功,需要一年時間,甚至是兩年。」
要改變跑法,必須同時重塑身體。和教練一起通過兩人三腳遊戲調整骨盆,一點點改造身體,熟悉新跑法。這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
「照你的目標,什麼時候能復出呢?」
野坂開門見山地問。茂木回答不出來。改良跑法剛進行到一半。什麼時候能完成,並沒有明確的時間。
「可能要到明年的田徑賽季了,現在這個階段……」
聽了茂木的回答,野坂柔和的表情中銳利的視線一閃而過,射向茂木。
「明年啊——」
似乎是在責問茂木,又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麼。這是一張冷靜判斷形勢的管理層的臉。
大和食品的田徑隊的定位,目標不是做宣傳廣告,而是地方貢獻。他們不像某些田徑隊,需要一直有亮眼的活躍表現,但也不能說有足夠的空間,讓不能再跑的選手一直待在田徑隊裡。在這方面,他們的甄選很嚴格,如果發生運動損傷不能再跑,就要和同期入社的夥伴們一樣,被分到營業和製造部門。這同時也就意味著要跟田徑生涯告別。
總之,野坂是在估量茂木還有多少可能性。
「如果情況有變化,能告訴我嗎?我也必須要想想應對辦法。改變跑法,一刻也不能遲,要儘早完成。」
野坂站起身來,砰地拍了一下茂木的肩膀,出了門。
一刻也不能遲啊。
茂木一個人被留在房間,他握緊雙拳,坐在座位上,低著頭。
最希望能早日迴歸的,不正是我嗎?
眼前似乎出現了對手毛塚的背影,他的身影越來越遠。
悔恨和焦急交織在一起,茂木握緊拳頭,直到手指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