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輸了投標,卻還是獲得了應得的認可。」宮澤說出自己的分析,「雖說是歪打正著,但我想以此為契機,以學校為中心展開推銷。不過……」
宮澤忽然吞吞吐吐起來,所有人都向他投以驚訝的眼光。
「怎麼了,社長?」安田問。
「接到訂單固然是件好事,但採購原料又要花一大筆錢。所以阿玄沒給我好臉色。」
「什麼啊,說這種話,真讓人洩氣。」
安田皺起鼻頭,一臉悻悻,兩手抱住後腦。
「他年紀大了,所以顧慮太多。」明美也掃興地說,「我覺得,只要是對公司有好處,就應該嘗試各種新東西,但常務這個人太頑固,怎麼也說不通。」
「只要做出結果,富島先生也會理解的。」坂本安慰大家,「我現在覺得,就像這樣從學校開始,慢慢擴大供貨範圍,是個不錯的主意。孩子們對足袋有了親切感,長大以後就還有可能購買足袋。這也是抓住未來潛在客戶的機會。」
「所言極是。」宮澤剛喝了一口啤酒,又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不過,我還是希望茂木裕人能穿上我們的足袋。」
「要是他願意穿,就能成為很棒的宣傳了。」一直坐在角落不怎麼說話的江幡說,「不過,以前我在雜誌上見過,茂木穿的是亞特蘭蒂斯的鞋。這樣的話就難說了。亞特蘭蒂斯有村野先生那樣的人。」
「村野先生?」宮澤問道。
江幡說:「是有名的跑鞋顧問。」
「跑鞋顧問是幹什麼的?」明美趕緊問。
江幡回答說:「是為選手試鞋的專家。每個廠家都希望選手能穿自己的鞋,所以需要給選手配這樣的專業人員。不過,村野先生很特別。」
「還真是排場大啊。」明美說。
「倒不是排場的問題。」江幡笑著說,「我在田徑隊當運動員的時候也跟村野先生聊過,他真的是一個很認真負責的人。而且為選手考慮得無微不至。我是一個二流田徑運動員,不過,他就跟我說過一次話,就記下了我提起的事,還有我跑步的習慣,第二次再見面的時候,還給了我不少建議。因為有村野先生在,很多選手,其中不少是參加奧運會的選手,才選擇和亞特蘭蒂斯合作。」
「有這樣的人跟進茂木,對我們很不利啊,社長。」安田說,「教練也不把我們當回事,還是去找找看有沒有現在雖然籍籍無名,但未來前途有望的選手吧。對吧,江幡,你認識誰嗎?」
被這麼一問,江幡嘴中唸唸有詞:
「哎呀,我現在已經離開賽場好多年了,當時同期的夥伴也有跑過箱根大賽的,但現在大家都已經退役了,沒幾個還在一線了。作為選手沒有好成績的話,也當不上教練。」
「田徑比賽的世界也很殘酷啊。」安田有些失落地說。
「光靠田徑比賽,也活不下去,所以我才來當司機啊。」
聽江幡這麼一說,宮澤反倒心裡有譜了。
「好吧,現在我們都清楚,要讓茂木選手穿我們的鞋是很困難的。不過,在此之前,我們自己還有問題沒有解決,恐怕要先解決這個問題。」宮澤說。
那就是鞋底的問題。
生橡膠鞋底適合孩子們在操場上奔跑。不過,要拿生橡膠鞋底給一流的運動員穿,就太不適合了。
「最終,鞋底開發費過高,會成為我們打入跑鞋界的障礙。」
坂本的解釋很符合他銀行職員的身份,不過他說得完全沒錯。
「開發費要五千萬日元?」安田說,「我們可沒有那麼多錢,首先,掌握財政大權的,可是阿玄啊。」
「不光是錢的問題。」宮澤說,「還需要有經驗的技術人員,要給他們研究開發的時間。生產裝置也是必需的。光是初期投資,算一算就要花五千萬日元,不,大概要一億日元吧。」
「不能對生橡膠進行加工嗎?」
坂本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但這個方案之前已經討論過了。
「顏色是可以改變,但生橡膠的重量卻是沒法改變的。我們也想過打洞可以減輕重量,但技術不成熟,而且這麼一來,耐久性會更差。實際上,還有一個問題。」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宮澤身上,等他說話,「如果就照現在這樣,很容易出現競爭產品。現在的陸王,不過是造型新穎,又貼了一塊生橡膠底。只是在設計上下功夫,同行很容易就能模仿。」
「確實。」安田一臉佩服地表示贊同。
「我們需要其他人無法模仿的鞋底,又特別又耐用的鞋底。」
宮澤皺起了眉頭,浮現出苦惱的表情。「但是,這種鞋底到底哪裡有呢?」
7
正午過後的氣溫是二十五點五攝氏度,幾乎沒有一絲風——
週日是一個清爽的好天氣。茂木到達富士五湖馬拉松的起跑地點,已經是早上七點多了。
乾燥的夏季空氣令人心曠神怡。
但是,茂木心情不佳。如果是以前,隨著起跑時間的臨近,他會情緒高漲,精神集中,但這次卻不是這樣。選手們的緊張情緒傳染到他身上,他的心中卻絲毫感覺不到與選手們的共鳴。
「預備,跑!」
訊號槍一響,選手們飛奔出去,茂木茫然地目送選手們遠去的背影,有人拍了拍他的肩頭。原來是今天來做後援的前輩、選手平瀨孝夫。
坐上停在附近停車場的貨車,開到終點所在的山中湖畔,接下來只要耐心等待,關注賽況就行了。
跑了二十公里左右,已經有十來個人遙遙領先,成為第一梯隊。四個國外請來的選手一直在比賽中佔據上風。在這些選手身後,日本選手緊追不放。
「步子真快啊。」
茂木把車上的導航系統切換成電視直播,平瀨說出了自己的感想。畫面右上方顯示的時間,已經比過去的紀錄快了好幾秒。第一梯隊的選手中,有兩個是大和食品的,為了追上其他選手,肯定消耗了不少體力。
但是,茂木的視線並沒有投向自己隊的選手,而是死死盯住另一個人。
那就是毛塚。毛塚在這些日本領先選手之中。
毛塚緊跟著被視為奧運會最有力候補的山崎雅弘,就在他身後幾米遠。他的姿勢完美,不見一絲慌亂;面無表情,死死盯著自己前方選手的後背。
——毛塚選手看上去遊刃有餘,大概正在等著超過去的機會吧。
直播解說員的聲音洋溢著興奮。
去年在箱根大顯身手的選手加入了實業團,第二次在馬拉松大會上狀態滿分地奔跑,確實讓人興奮。
茂木感到一股強烈的羨慕和嫉妒。
過了二十五公里,第一梯隊裡有人開始落後。毛塚還在第一梯隊中,一會兒領先,一會兒落後,和這些頂尖選手展開了角力。
「好了,我們該去了。」
平瀨催促茂木,兩人出了貨車,此時第一梯隊已經跑過了三十五公里。
兩人抱著毛巾、飲料和水,走向步行五分鐘遠的終點,沿路已經密密麻麻擠滿了觀眾。
站在終點後面,茂木看著幾乎成一條直線的賽道。
不知等了多久,幾百米遠的拐彎處出現了第一個選手的身影。觀眾們歡聲如雷,無數小旗一起揮舞起來。
「是旺傑拉。」
身邊的平瀨報出這個選手的名字。這是位肯亞選手,經常在國際大賽上領先。幾秒之後在旺傑拉身後,選手們如同烈日下的幻影一般陸續出現。
歡呼聲更大了。大家都在盡情為最後的角逐吶喊。
「難以置信。」
平瀨自言自語般唸唸有詞。隔著幾百米也能看到那位選手獨特的跑步姿勢。
「毛塚……」
茂木的視線完全不能離開毛塚,已經忘記了眨眼。毛塚正使出最後的力氣,身影越來越近。
從茂木所站的位置也許看不清,但他和第一位選手的距離越縮越近。
「很難追上啊。」平瀨說。
到了最後一百米,兩人之間還隔著十五米左右。
旺傑拉開始最後衝刺,毛塚一下子被甩開了,勝負在這個瞬間已定。
這時——茂木彷彿被魔法驅使,向到達終點的毛塚走過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也許只是想告訴自己大學時代的對手,自己一直在這裡觀賽。
有人給毛塚遞上毛巾,攝像機鏡頭追了過來。毛塚的臉轉向茂木。他應該已經注意到了茂木的存在。
「恭喜你。」
茂木伸出右手,毛塚卻選擇了無視。他從茂木身邊揚長而過,彷彿茂木根本不在那裡。毛塚馬上被眾人簇擁,消失在人群之中。
你已經不配當我的對手了。
毛塚的態度似乎在說著這樣的話。
茂木放下無所適從的右手,目光茫然地投向終點,此時,最後這段直行賽道上每出現一位選手,就響起一陣歡呼。
以前的光榮,就如同一場謊言。現在,沒有任何人注意到茂木。
在喧譁的人群中,茂木意識到,自己已經是個過氣選手了。不能奔跑的跑步選手,算什麼選手。
自己的對手已經從箱根的馬拉松選手成長為代表日本的運動員,自己曾經緊追著他的背影,然而現在,自己只是一個旁觀者。
「喂,你在幹嗎?」
有人戳了戳他的後背,茂木的意識被拉回現實。
定神一看,大和食品的選手正拼盡最後一點力氣,越過終點。
「毛巾、毛巾!」
平瀨的話讓茂木驚醒,他把毛巾撐開,跑過去接住快要倒下的選手的身體。
8
從剛才開始,安田就一直坐立不安,好幾次從窗戶向外看停車場。
「太晚了,真是的。」
他一邊抱怨,一邊從胸口的口袋裡拿出手機,找出電話號碼打過去。
「光說對不起有什麼用!再怎麼道歉,東西沒到也毫無意義!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到?」
電話那頭,是他們合作的纖維批發商的負責人。因為他的失誤,今天一大早就應該到的材料已經遲了,自己費盡心思確保的陸王生產線只好停工。雖說已經馬上轉為生產足袋了,但這似乎是一個不祥的開端。
「股長,東西來了。」
被安田安排在外面等候的大地露出臉來。安田結束通話電話,飛奔出去。
「到底在搞什麼,真是的!」
安田對著來人大發雷霆,宮澤走向生產線車間。
「啊,社長,怎麼回事?」
看見宮澤,趴在縫紉機上的明美打招呼道。
「對不起,現在才到。馬上開始準備吧。」
雖然這麼說,但考慮到這也是一項工程,原材料要到明美手上才能動工,再快也要到下午了。
從早上起,宮澤就打滿了雞血,這麼一來,就好像是爬牆被抽掉了梯子。
「剛才和大家商量了一下,總之,今天還是按照計劃做出預定的數量。恐怕要加班,請交給我們吧。」
明美的請願,讓宮澤愧不敢當:「對不住,拜託了。對不起大家,拜託你們了。」
眾人異口同聲地回答說:
「交給我們吧!」
「一定做出來!」
明美可以說是這些人中的中堅力量,她在這個崗位上已經工作了三十年。而最年長的富久子已經工作了半個世紀,她們的性格都不比男人弱。要是上一項流程拖延了,手上沒有縫紉的活兒,就算對方是安田,她們也會大聲質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地和安田兩人推著裝滿材料的手推車進來了。
「喂,開始剪裁了!」
安田吩咐了一句,村井正一跑到裁剪機前。
「鐺!」一聲渾厚的響聲之後,村井操作的裁剪機,轉眼就裁出了進入量產的陸王的第一個鞋樣。
鞋樣用的氈布材料重疊在一起,一次能裁出五張。
村井背後,裁好的鞋樣眼看就堆成了山。
「阿大,按順序流轉。」
按照村井的指揮,鞋樣由大地運到縫製部,比預計要早,上午十一點半左右就做到了。
原材料到了,縫紉機踏腳板獨特的聲音響起,車間立刻充滿了活力。
宮澤一直埋頭於檔案中,抬起頭來,縫紉機的聲音輕輕傳入耳朵。
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啊,已經這麼晚了。」
小鉤屋的下班時間是下午五點,加班已經超過三個小時了。
出了社長室,宮澤走向車間,在那裡,他看見了安田。
「怎麼樣?」宮澤問道。
安田回答說:「還要再幹一會兒。」大家的表情中都透露出一絲疲憊。最年長的富久子仍在默默地踩著縫紉機,但無意中動作已經變得沉重。
「再做五十雙,今天的量就完成了。」安田說。宮澤說:「啊呀,還是等到明天吧。」
「但是——」
「與其這樣再加班一個小時,不如今天先休息,明天后天每天多幹半小時,那樣更好。」
這時,有人說:「沒關係的。」
宮澤的話被打斷。帶著疲勞的笑容說出這句話的,正是富久子。
「富久子,你辛苦了。真是太感謝大家了。」宮澤說,「今天就這樣吧,明天再做,好嗎?」聽了他的話,縫紉機都停了下來。
「富久子,怎麼辦?」明美問,「還能堅持嗎?」
「沒關係,可以的。」
所有人都點了點頭,又開始踩起縫紉機。明美也動起了手:「希望一切順利啊,這樣我們也能漲工資了,社長。」
「好的好的,一定漲。」被她們的熱情打動,宮澤回答道,「一定要漲,是我對不起大家。」
安田在他身邊,似乎欲言又止。宮澤明白,他也想勸大家明天再幹。
「明白了,不過,大家注意不要傷了身體。拜託了。」
安田說的話得到的答覆是:「好的。」「知道了!」
「真厲害!」
宮澤開始幫忙將做好的陸王分類和質檢,在他旁邊,安田露出感嘆的表情。「早就知道她們有幹勁,大家都爭先恐後啊。」
「她們都把這當成生死存亡的大事呢。」宮澤一邊幹活一邊說,「不能辜負大家的期望啊。」
「要是辜負了,就死定了,社長。」安田開玩笑。
要把新產品推出市場。
這件事很困難,有風險。但是,如果產品的成功與否與生產者的熱情成正比,小鉤屋的陸王,一定不會輸給其他產品。
但是——
宮澤內心,仍然隱藏著強烈的不滿。
員工們都這麼努力,大地卻不在。傍晚時他說去面試,剛才發郵件來說面完試直接回去了。自己回郵件讓他來公司露個面,他卻音訊全無。
「這個笨蛋……」
宮澤嘆了口氣,自言自語。
大地回到家,已經將近午夜了。
他默不作聲走進起居室,把手上的外套扔在沙發上,自己也陷進沙發裡。聞起來一身酒氣。
「你在幹什麼啊?醉成這樣回家。」宮澤訓斥道。
「偶爾一回有什麼關係啊。」
大地頭也不回,自暴自棄地說。
宮澤正準備教訓他,只聽大地在自言自語:「為什麼呢?為什麼面試總是不順利呢?」
看著兒子呆呆地面對牆壁、一臉懊惱的樣子,宮澤的一腔怒火,不由得散去了。
「今天的面試,他們說什麼了?」
宮澤不由得問道。大地好一會兒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一直盯著牆壁的視線落下來。
「他們問我,就算是在家裡的公司工作,是不是也做不到一年就要辭職——」
這種惡意的評價也不是全無根據。
「面試官一開始就對我有成見。難道我真的一文不值嗎?」
大地與其說是問宮澤,更像是在問自己。
「彆著急。」宮澤說,「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不久就能遇到適合自己的公司了。」
「謝謝你安慰我。」大地好不容易擠出這麼一句回答,兩手啪啪地打著膝蓋,「啊,喝多了。」
說著,他站起身來:「今天真對不起,沒早點回來。」說著,大地回自己臥室去了。
面對這樣的兒子,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呢?宮澤自己也不知道。
他坐在大地剛才坐過的沙發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很擔心大地,不過,作為社長,現在的宮澤有義不容辭的責任,那就是實現陸王的量產。只要挺過這一關,肯定就能看見希望。宮澤極力想看清楚公司還很模糊的未來。
但是——
9
「社長,社長——」
三天後的早晨,宮澤來到公司,正在自己位子上看檔案,安田沒有敲門,就闖了進來。「富久子——富久子她昨天夜裡,被急救車送到醫院了。」
「什麼?」宮澤慌忙站起來,桌子上的茶杯掀翻了也顧不上,「情況怎麼樣了?」
「大概是心臟有問題。其實,之前醫生就說她心臟情況不好。」
「你聽她說過嗎?阿安?」
安田鐵青著臉,搖了搖頭:「她一直瞞著大家。」
富島一直坐在桌前聽兩人談話,這時也走了進來。
「我去看看。」
宮澤準備立刻出門,富島說:「那家醫院十點才能進去探病。」宮澤停住了腳步。
「還是太勉強了啊。」
宮澤十分後悔,這幾天讓富久子加班。縫製部的工作是團隊作業。就算她想回家,少了一個人工作就完成不了。富久子知道這一點,才勉強自己堅持加班。
為什麼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呢?我真是個渾蛋——他責罵自己。
「阿安,今天的流水線怎麼辦?」宮澤問。
雖說富久子是年紀最大的員工,但她負責的縫紉工作,是特別需要花精力的設計部分。需要特別仔細,而且有一定的速度,就算是縫製部全是熟練工,一時也無法簡單地找到替補。
連安田都抱起了頭。
到了車間,除了富久子,縫製部的成員全都在,她們聚集在明美身邊。
「啊,社長,富久子她——」
看見宮澤的身影,明美一臉嚴肅地轉過身來。富久子住院的事也傳進了她的耳朵裡。
「剛聽到這個訊息,真對不起。」宮澤向她們道歉,「是我的責任,不應該拜託你們加班。真對不起。」
「不,不是社長的錯。我不應該逞強。」
明美表情凝重,聲音顫抖。平時一直樂觀堅強的她,現在眼中充滿了淚水。「富久子其實是想休息的吧。不過,當著大家的面開不了口。我應該察覺到這一點的。但是現在變成了這樣,真是對不起大家。」
明美對大家深深低下頭道歉。她的身後響起了抽泣聲。
「不是明美的錯。」
「不是,不是。」
員工們都出聲安慰,明美卻不肯抬起頭。
「好了,好了,就到這裡吧。」
縫製部的二號人物水原米子抱住明美,含著眼淚笑著說。
「你乾得很好,是吧?」
「是啊,明美。」
周圍的員工也都安慰明美。
「對不起,謝謝大家。」
明美用手帕捂住眼睛,好不容易抬起頭來,說了句:「社長,真對不起。」又低下頭。
「誰都沒有錯,明美。」安田用手指摸著鼻子,「現在雖然遺憾,就算是為了富久子,我們也必須克服這一關。要是知道因為自己休息推遲了工期,富久子說不定會從醫院偷跑出來呢。」
「是啊。」水原笑著點點頭,「那麼,怎麼辦呢?明美。」
明美止住抽泣,說:「我來代替她。」
她的提議是出於責任感。
「不行。」水原說,「明美你現在也已經忙不過來了。要是再大包大攬,你也會病倒,那就更糟了。」
「別說這種話,求你了。」明美在胸前合掌道,「就讓我來做吧,不然我於心不安啊。」
安田也勸明美:「明美,從工作步驟來考慮,這也是不可能的,反而會拖累效率。」
明美咬著嘴唇,她也意識到這樣做行不通。從工作效率和生產管理這樣的大局來看,安田的意見很有說服力。
「美咲,你怎麼樣?」
不光仲下美咲本人,其他員工也露出吃驚的表情。仲下在縫製部裡最年輕,只有二十八歲,在這個人人手藝超群的團隊裡,只是個「小角色」。
「是在說我嗎?」仲下指著自己,難以掩飾自己的困惑。
「是啊,這正是回報富久子的時候啊。」安田說。
仲下的縫紉機就在富久子旁邊。高中剛畢業、對縫紉一竅不通的仲下,全都仰仗富久子的悉心指導,才學會了怎麼做一個社會人,學會了縫紉的竅門。仲下可以說是富久子的心愛弟子。
「但是,我不能保證能像富久子做得那麼好。」
「試試看吧。」面對退縮的仲下,宮澤拜託道,「不要太在意速度。生產這個產品,本身就是一種挑戰。怎麼樣,明美?」
「我覺得可以。」
明美爽快地回答。仲下的表情很緊張。
「不過,我可能會給大家添麻煩。」
「你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犯過錯。」明美說,「我們都知道你的實力。就算犯了錯,也不會嫌棄你。沒有人不犯錯。」
明美的話,讓大家都不住點頭。
「沒關係。」
「試試吧。」
周圍的人都在鼓勵,仲下終於低下頭說:「那就拜託了。」
安田和明美商量決定了當天的工作流程,不久,村井操作的剪裁機發出了聲音。
縫紉機繼續昨天的工作,仲下坐到自己的縫紉機旁邊,把需要進行復雜刺繡的樹脂絲帶放在布上。
不久,她踩下了第一針。仲下的縫紉機彷彿具有生命,有自己的意識和頭腦,繡出了曲線。雖然速度不快,卻很紮實。
明美看著第一根絲帶縫好,臉上浮現出笑容,對著宮澤點點頭。看起來可行。
宮澤什麼也沒說,點點頭,離開了車間。
10
「喂,茂木穿了別的公司的鞋子,真是毫無節操。」
在運動場一角,等村野和選手交談結束,小原走到他身邊,不悅地抱怨。村野剛才也看見了。說是其他公司的產品,其實大概是很早以前穿過的舊鞋。
他和茂木之間建立起來的信任關係,因為前幾天那件事已經徹底被破壞。只想著自己公司的利益,單方面毀約,選手漸漸遠去,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這傢伙,到底在幹什麼,不是在磨洋工吧?」
村野咬著嘴唇,小原訓斥他道。
「我並沒有磨洋工。」
「不知道你準備幹什麼,不過,從公司的角度來看,就是失職。」
他不說是他在潑髒水,卻說什麼公司的角度,小原的惡意昭然若揭。在倒t字結構的亞特蘭蒂斯,直屬上司小原不認可,就等於公司不認可。
村野和之前的上司相處還算愉快。他們專注於管理,和選手打交道的事全權委託給村野。村野也給出了相應的回報,做出了成績。
在公司裡,和上司脾氣不合,是常有的事。但是,不熟悉現場情況的小原卻總是對村野的做法諸多幹涉,最後還說他在磨洋工,真是讓村野忍無可忍。這是對他作為跑鞋顧問長年獲得運動員們愛戴的業績的冒瀆。
「對不起,我的工作無法繼續下去了。」
雖然村野告誡自己要壓住怒氣,冷靜冷靜再冷靜,嘴裡說出來的卻是暗示決裂的話語。「如果認為我是在磨洋工,那就把我調走好了,讓部長認為的其他合適的人來接手。」
「這種事用不著你來教我。」小原的目光深處,帶著一絲冰冷的憤怒,「誰都有過氣的一天。你別以為自己的辦法就是萬能的。馬上就會嚐到苦頭了。」
此時教練城戶走過來,村野嚥下了自己的抗辯。
11
「怎麼樣,阿安?」
宮澤打招呼,他在車間前面的準備室裡看見了安田的身影。
陸王的量產已經開始五天了,這是第五天的晚上。今天的縫製作業,已經在下午五點準時完成。
「現在已經完成了大概九百雙。」
安田一邊看著生產管理表,一邊回答。因為生產計劃不能如期完成,他臉上沒有多少高興的表情。
「美咲怎麼樣?」
「幹得不錯。她已經盡了全力。」安田雖然嘴上在表揚,但臉上的表情仍然陰雲密佈,「不過,這項工程還是很艱鉅的。」
聽他的言外之意,有很多時候需要返工。「本來是想請大家加班的。」
不讓大家加班,不僅因為這是一項容易疲勞的新工作。還因為加班會讓工資成倍增長。目前的成本就已經超出計劃了,再這樣下去很難平衡。
「還有,富久子怎麼樣了?」
今天下午,去看望富久子時,她看起來比想象中恢復得更好。安田為加班的事向她道歉,富久子像往常一樣十分貼心地說:「是我說要做的,不怪你們。」但是,聽說她心力衰竭,病情仍然很嚴重。
「我和他兒子聊了聊,出院還要一個月左右。而且,就算出了院,也很難馬上回到職場。」
「真不好辦啊。」
為了生產新產品,大家本來的工作都受到了影響。
讓我們挺過這一關吧——宮澤在心中大聲祈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