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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尋找鞋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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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宮澤接到坂本的電話時,酷暑已經遠離,秋天正在悄悄來臨。

「啊,好久沒聯絡了。」

上次跟坂本聯絡還是一個月以前。自從他調動工作到前橋分行,跟他見面的機會驟減。「你那邊情況怎麼樣,偶爾也要一起喝一杯啊。」

宮澤想起上次見面坂本無精打采的樣子,不由得問道。

「託您的福,馬馬虎虎還算可以。其實,我有件事想麻煩社長。」坂本說。

「什麼事,要給我們融資嗎?」

宮澤大大咧咧地說。誰知坂本後面的話讓他不禁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有一家公司,說不定能製造新型鞋底。我想請您務必跟他們談談。還是說,你們鞋底的問題已經解決了?」

「真的嗎?」宮澤趕緊問道,「跟我說說,是什麼公司?」

「電話說不太方便,明天詳談。」

兩人約好第二天下午六點在公司碰頭,掛了電話。

坂本準時到了公司,從包裡拿出裝在資料夾裡的資料。是封面已經發黃的某家公司舊產品手冊。

「希爾克魯?」

封面上的公司名宮澤從未聽說過。

「您當然不知道了,這家公司是前橋的小微企業。」坂本回答說,「他們的本業是搞室內裝潢,社長是個很特別的人,他擁有某項專利。您看看。」

他從包裡取出來的,是一塊八釐米左右的四方材料。

宮澤拿在手裡,讚歎不由得脫口而出:

「真輕啊!」

這塊材料放在手上,比看上去要輕得多。

「您摸摸看。」

感覺很硬,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彈力,使勁按的話會有輕微的凹陷感。當然,重量和生橡膠相比也輕得多,完全不是一個等級。

「怎麼樣?」

坂本一臉認真地問。

「這種材料是什麼?」

光靠看和摸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材料。可以確定的是,這不是天然橡膠的加工品。宮澤東看西看也想象不出它的原材料是什麼。看上去很像橡膠,不過摸上去很奇怪,以前從沒見過也從沒摸到過。

「這是蠶絲。」

坂本的話,讓宮澤不由得抬起頭來。

「……這是蠶絲?」宮澤嘴裡念道。

坂本說:「我一開始看見的時候也是覺得難以置信。您也知道,前橋分行也在苦苦支撐,說實話,不良債權堆積如山。」

八成以上的客戶都是赤字經營,大多數公司這十年間的收入減少了三成以上——坂本訴說著經營環境的慘狀。

「我自己也忙著處理眼前的不良債權,都沒有時間冷靜看看周圍。最近,整理資料的時候,偶然發現了這個樣本。」

他在銀行倉庫一角的瓦楞箱裡發現了這塊材料,似乎已經完全被人遺忘了。他仔細端詳著這塊材料,一起來收拾東西的股長告訴他:「啊,那是希爾克魯公司用自己的專利技術生產的樣本。」看坂本很有興趣,股長在面前擺擺手,「這種東西,放在這裡只會礙手礙腳,趕緊扔了吧。」

坂本並沒有扔掉這塊材料,而是把它帶到了宮澤面前。

「我查了查,這家公司的專利是蠶絲的特殊加工技術。蠶絲作為一種天然纖維,又強韌又輕,還有防蟲效果。它本來是蠶絲,只要有模型,很容易成型,而且很環保。真是——」

坂本若有所思地看著宮澤。「您不覺得正合適做鞋底嗎?」

「有意思。」

宮澤也興奮起來。大概以前那些鞋子製造商,從來沒有想過用這種天然材料。

如果用這個來做陸王的鞋底,成品會比世界上所有天然橡膠材料的鞋更輕、更強韌。

宮澤壓抑住興奮的心情,問坂本:

「成本怎麼樣?」

材料再好,如果太貴也不能用在產品上。

「本來群馬縣就是蠶絲的產地,要加工這種材料不需要最高等級的蠶絲,低等級的蠶絲就可以。沒有確認過具體成本,還不能斷定,但我想是可以便宜量產的。」

照坂本的設想,這有充足的實現可能性。

「坂本君,幫我約見希爾克魯的社長吧。」宮澤身子向前傾,「我想跟他直接談判,請他做鞋底的樣品。」

「不過,現在已經不可能了。」

坂本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嘆息一聲,說:「希爾克魯這個公司,兩年前因為付不出錢已經破產了。」

2

希爾克魯的社長飯山晴之,是在前橋土生土長的男人。他從本地的工業高中畢業以後,在橫濱的纖維製造公司上了十多年班,然後回到家鄉繼承了父親經營的室內裝潢公司。

據坂本向當時負責希爾克魯的銀行職員打聽,飯山晴之本來就不是那種在別人指揮下小心翼翼工作的男人,他是個有江湖氣的商人。

飯山一邊做室內裝潢公司,一邊想碰碰運氣,運用在纖維製造公司工作期間的經驗,開發蠶絲的特殊加工技術,最後取得了專利。

但是,要支撐飯山的野心,室內裝潢這個老本行還不夠。技術開發在資金調配上耗盡了力氣,公司一旦遇上資金困難就無法支撐,出現了兩次拒付,最後只好宣佈破產。

「簡直就像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啊。」

在宮澤聽來,飯山這個男人當時面對的挑戰就是此時此刻的自己正在經歷的。

「但是,如果破產了,是不是專利的所有權也轉移到第三者手裡了呢?」

「我調查過了,好像並沒有。」坂本回答,「也有閒置專利吧。最終,飯山社長也沒有把專利轉化為產品。」

銀行進行債權回收,首先要從擔保金和不動產開始處理。最後,這項專利並沒有被收走。應該是債權人判斷這項專利沒有價值吧。

「後來我們進行了法律上的清點,但社長本人卻不見了蹤影。」

雖說遞交了破產申請,法律上來說借款已經一筆勾銷,但總歸給一直以來的夥伴添了麻煩。考慮到人情世故,也不能再在當地繼續住下去了。

「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嗎?」宮澤問。

「我裝作無意地問了認識飯山社長的某位做社長的客戶,聽說他好像躲在前橋近郊的某個地方。也有人說他在某家公司工作,索性就住在那裡了。說是跟太太一起低調地住在員工宿舍裡。」

「但是,好像有點矛盾啊。」宮澤疑惑地問,「剛才你說是閒置專利,但有這個樣本,就說明已經有生產裝置了啊。」

「這方面的情況,暫時還不清楚。」坂本略帶為難地回答,「不過,我聽說,在研究開發的過程中,飯山社長是和當地的大學教授一起合作的。」

「那麼,如果去問那位教授,可能會知道關於這項專利技術,還有飯山先生的訊息。」

「其實,我也跟大學聯絡了。問了教授,他說關於專利的現狀自己並不太清楚,飯山社長的行蹤他也不知道。」

不愧是坂本。宮澤想到的事情,他已經全都做了調查。「他說飯山社長拜託他做了兩次實驗,把實驗結果交給了社長後,其他的往來就沒有了。他們並不是大家所以為的共同開發者。」

「那是誰說他們是共同開發呢?」

「好像是飯山社長本人吧。」坂本說出了自己的推測,「大概是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吧。」

飯山自己算不上研究人員,只不過是一箇中小企業的經營者。他肯定有很強的願望,希望世人能認可他取得的專利。因此,和大學教授「共同開發」的故事是一個絕好的宣傳。

「可以想象。」

說起來也是一段心酸的往事。同時,宮澤覺得這跟現在的自己很像。宮澤正在掙扎苦鬥,希望世間能認可自己新開發的陸王。從這一點來說,他跟飯山沒什麼兩樣。雖然做的事不一樣,但兩人都在努力掙扎打破現狀。

「這項專利,從來沒有產品化嗎?」宮澤問。

「飯山社長曾經吹噓說,有很多大型服裝加工廠和商社看中了這項專利,有很多人來找他談合作。確實,銀行留下的資料裡,有白水商事的提案書影印件。但是,那個時候,他們的本業已經不行了。飯山社長曾經以此為契機向銀行交涉,希望拿到融資,但是,連我們在內,沒有一家銀行願意真正幫助他。」

「中小企業的前途真是可悲啊。」

宮澤的聲調中也不由自主地混雜了諷刺的語氣。飯山走過的路,就是自己將要走的路。不管自己怎麼向別人宣傳,埼玉中央銀行能看好陸王的前景並給予融資,都是很難的。他們只選擇對拼命宣傳的宮澤冷眼旁觀。最後肯定是這樣的。

——社長,我明白您的意思,不過,您有擔保嗎?有擔保的話可以給您融資。

毫無憂患地站在安全地帶的人,是不會懂得今天、明天、後天,每天都在拼命求生存的人的憂慮的。

在他們眼裡,飯山還有宮澤,只是趴在地上徒勞無功掙扎著的貧窮的經營者。

「那個飯山社長,應該很後悔吧。」宮澤感慨萬千。

費盡了力氣去開發,想靠獲得的專利開闢新天地——與其說這位社長有江湖氣,不如說這是經營者的夢想。雖說眼前資金困難,但因為堅信總有一天會得到報償,才能堅持下去。那位社長,肯定也是拼命壓下心底湧起的不安,緊盯著一絲希望,孤軍奮鬥了很久。

不能輕易否定拼命求生的人,同樣,也不能輕易否定為了公司的生存努力奮鬥的經營者。就算有時不得不虛張聲勢或是說說小謊,人們賭上人生的樣子,總讓人肅然起敬。

「最後留下來的,只有一塊小小的樣本啊。」

這塊樣本,就像是經營者飯山的遺物。

「用這種材料開發新的鞋底,有幾道必須越過的難關。」坂本又回到了原來的話題,「首先,要找到飯山社長。然後,要跟他談談。在此之上,討論這項技術能否用在陸王的新鞋底上——如果有可能的話,接下來要投資裝置,肯定要花不少錢。」

「能查到飯山先生住的地方嗎?」

首先要從這裡開始突破。

「這件事,就交給我吧。」坂本說,「雖說不保證一定能找到,但我已經跟認識的社長們打了招呼,讓他們知道住處就告訴我。」

宮澤看到材料時興奮的心情飛速冷卻了下來,變得憂心忡忡。這時,坂本說:

「我今天來,還有一個訊息要向您報告。」坂本坐直身體,「其實,我決定向銀行辭職了。」

「什麼?」

聽見坂本這句話,宮澤不禁啞口無言。

「怎麼回事,坂本?」明美問,「前橋那邊有那麼難受嗎?那還是回行田吧。」

開發隊伍裡的各位都想聽坂本講講詳細情況,為此聚集在「蠶豆」。

「沒有這種可能,畢竟是銀行啊。」坂本苦笑著說,「我已經考慮很久了。」

「原因呢?」宮澤問,「好不容易進了銀行又辭職,這可不是小事。原因說給我們聽聽。」

「要勉強說的話,應該是因為我已經到極限了。」坂本低聲說,「我很想幫助客戶們,但我們的組織太僵硬了。看來我不適合在銀行幹。」他的話帶著自嘲的意味。

「跟那邊的分行長也合不來嗎?」

「沒有,並不是。」坂本否認了,「我想去做更有夢想的事。銀行都只看公司的過去。要看業績,要看擔保。但是,從來不會看前景給公司融資。這讓我感到了銀行業的不自由。」

「銀行都不肯冒風險啊。」安田說。

「我很想給小鉤屋的新事業更多援助,但我能做的難道只有拿出一點點運營資金嗎?在這種組織里,不管怎麼告訴他們某家公司多有未來,他們都不會相信。如果一直這樣持續下去,本來可能會獲得巨大成功的生意也會失敗。對這一點,我一直很不滿。」

「所以呢?」宮澤問,「所以你準備怎麼做呢?確實,你的志氣可嘉,夢想也很大。但是,那一點點運營資金,對我們來說是雪中送炭,非常及時,這也是事實。所以,因為有你這樣的銀行職員,才能一直照顧我們這樣的公司,這是很有意義的,我是這麼想的。」

「對不起,社長。」坂本低下頭,「但是,我已經決定了。這個月裡就會向銀行提出離職申請。」

「你在前橋分行負責的公司裡面,也有需要你幫助的公司吧。」

聽了這話,坂本咬著嘴唇沉默了一會兒。

「而且,接下來,你有去處嗎?」

「已經有東京的風險投資決定要我了。」

坂本似乎已經有了去處。

「風險……什麼?」明美問。

「風險投資。是投資公司。」坂本回答說,「就是為將來有成長前景的公司投資。」

「我腦子不好使,不太懂。」明美聽也聽不懂,「這樣怎麼賺錢呢?投資也能賺錢嗎?」

「那要看情況了。」坂本解釋說,「所謂投資,簡單來說就是買公司的股份。例如,給小鉤屋投資之後,小鉤屋成長迅速,上市了。上市後,一般來說小鉤屋的股票會上漲,在這個時候如果丟擲股票,就能賺錢。就算不能上市,只要能掙錢,就能分到利潤。這比存錢更好賺。」

「世界上真是有各種各樣的公司啊。」

不知道明美是否明白了,她有些佩服地感嘆說。

「而且,我要去的是東京風險投資。您沒有聽說過嗎?」

他問的是宮澤。

「這麼說來……」

宮澤確實聽說過。但是,說到金融機構,他只跟銀行打過交道,剩下的就只有證券公司,其他的一無所知。

「那樣的話,就通過那傢什麼東京資本公司,給我們投資就行了吧。」明美說。

「是投資好,還是用別的方法,我會想想怎麼能幫到你們。雖說如此,這個月我還在銀行,在這期間我還是會盡心竭力地收集關於希爾克魯這家公司的資訊。」

「明白了。」宮澤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坂本所做的決定,應該是深思熟慮後的。這樣的話,我就什麼都不說了。請在新天地盡情奮鬥吧。這樣的話,阿安——」

安田端坐著,咳嗽一聲說:

「那麼,既然已經點名了——」

「磨磨蹭蹭什麼呢?」

明美咚地捶了一下他的後背,安田幾乎把啤酒灑出來。明美代替他大聲說:「好,乾杯吧!為了坂本的前途慶祝——乾杯!」

就這樣,坂本邁開了新的旅程。小鉤屋和宮澤面前也出現了一扇小小的希望之門。

不久,坂本就帶來了關於希爾克魯新的訊息。

3

「之前希爾克魯那件事,我和飯山社長聯絡上了。」

宮澤剛出去談工作回來,在工廠停車場停車的時候,坂本打來電話。宮澤坐在駕駛座上接了電話。「飯山跟一位我認識的社長有聯絡,我拜託那位社長請他和我見面。一開始他似乎很不願意,我說我不是債權人,是對專利感興趣,他才答應了。」

飯山現在的住所不明,不過他同意在高崎市內的酒店見面。

「社長可以挑出幾個自己方便的日子,我再跟對方敲定。越早越好,以免對方改變主意。」

宮澤取出手賬,當場說出幾個備選的日期,坂本結束通話了電話,一個小時後又打到宮澤手機上。

「定了明天下午三點。」

地點定在高崎站前的商務酒店大堂。對方要求他拎上一個有自己公司標誌的紙袋,方便辨認。

「對方有什麼標誌嗎?」宮澤問。

「他的警惕心很強。雖說法律上已經清算好了,但還是害怕債主會來報復。」坂本回答。

看來對方是要確認宮澤是不是真的可靠,才會跟他見面。這件事聽起來並不愉快,但宮澤沒有其他選擇。

「知道了。」

宮澤說著,結束通話了電話。

一路暢通,宮澤比約定時間提前半小時到了高崎站。

雖然時間有點早,他走向那家酒店的休息區,在一個不顯眼的四人座上坐下。他把一個小鉤屋的紙袋放在椅子上,點了一杯咖啡,一直在思忖怎麼跟這個叫飯山的男人打交道。

「真早啊,社長。」

過了二十分鐘左右,坂本來了。

「開車過來的,早了點。」

宮澤一邊說一邊環視著大堂。飯山應該就藏在哪裡觀察宮澤他們吧。他有這種感覺。

這家商務酒店意外地受歡迎,工作日的下午人也不少。從宮澤這裡看過去,大堂前臺已經開始辦理入住,全亞洲來的旅行者絡繹不絕。

宮澤一邊和坂本說著話,一邊等候,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分鐘。

那人真的會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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