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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尋找鞋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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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澤忽然產生了這個念頭。忽然,一個男人從大堂的人群裡走出來,走進休息區。那是一個骨瘦如柴的初老男人。他銳利的眼神直直地望向宮澤,看見椅子上放的印有標誌的袋子,男人問:

「是小鉤屋嗎?」

宮澤站起身來,做了自我介紹,遞上名片,接著介紹了坂本。看到銀行的名片,男人的臉一僵,坂本忙解釋說自己並不是來談回收債權的。飯山這才默不作聲地坐在對面的座位上。

希爾克魯是兩年前破產的。從那以後,飯山不知道過著怎樣的生活,但肯定不算安穩。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他銳利的眼光充滿了猜疑心,似乎總是在尋找什麼,臉色也不好,眼神飄忽不定,似乎十分恐懼。

飯山聽宮澤介紹了小鉤屋的業務內容,生硬地問:「那麼,你們要問有關專利的什麼事?」

「蠶絲的特殊加工技術的專利,還在飯山先生手裡嗎?」宮澤問。

「是啊,怎麼了?」

他把咖啡遞到嘴邊,翻著白眼看向宮澤。

「那個專利,我們可以使用嗎?」

飯山把咖啡杯放到托盤上,反覆打量桌子上宮澤的名片。

「你們是足袋廠商,要那種專利幹什麼?」

「我想把它用作新商品的材料。」

宮澤沒有具體說出新商品是什麼。坂本告訴他,還是不要說為好。用在什麼上面,是小鉤屋的企業機密。一不小心,飯山說不定會向其他同行提出這個建議。

「你說的材料具體來說是什麼?」

「可以告訴你,不過在此之前要跟您籤保密協議。」

坂本在旁邊說。

「別開玩笑了。」飯山斷然拒絕。

「我為什麼要籤那種東西。我可是專利的所有者,有問題當然要問。你們不滿意的話,就去找別人吧。」

「但是,這跟小鉤屋的製造機密有關,總之可以先簽合約嗎?」

「你以為你是誰?不籤。」飯山拒絕,商談從一開始就勢頭不對,「要我籤那種合同,分明就是從一開始就不信任我。你們會和自己不相信的人做生意嗎?」

「當然只和相信的人做生意。」宮澤見機行事,毅然說道。

他直直看著飯山的眼睛,問:「我可以相信您嗎?」

「那是當然了。」

飯山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根香菸,用百元打火機點上火,吐出菸圈。宮澤遠遠看著。

「好的。」宮澤從自己帶來的紙袋裡拿出陸王給飯山看,「其實,我們公司在做這個。這雙鞋的鞋底,能不能用上飯山先生的技術呢?」

飯山把陸王拿在手上端詳,他伸出指尖輕輕按了按鞋底,似乎興趣不大,把鞋還給宮澤。

「我的專利用在這上面,不行吧?」飯山說。

「您是說不適合做鞋底嗎?」

這個結論來得太突然,坂本趕緊問。

「不,不是這麼回事。」

「那是什麼原因?」

「我先要問的是,這種東西能賣多少?」飯山發出嘲弄的笑聲,「一千雙?兩千雙?要用我的專利,最少一年要付五千萬日元。你們要虧得底朝天吧。所以,我才說不行。」

「五千萬日元?」宮澤對這次商談的希望迅速破滅,「您是說每年都要付這麼多嗎?」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飯山故意大笑著。那是神經質的人醜惡的笑容。

「但是,這項專利,到現在還沒有實際運用過呢。」坂本試圖抗辯,語氣生硬,因為飯山的要求太離譜了,「閒置專利值不了五千萬。」

「決定價格的,可是我哦。」

看到飯山閃著兇光的眼睛,宮澤想,這個男人還沒有從破產的修羅場裡爬出來呢。

現在他在貧困的谷底,試圖用這筆專利使用費東山再起吧。

「請您告訴我一件事。」宮澤問,「要把飯山先生的專利變成產品,裝置投資需要多少錢?」

「大概要一億日元吧。」

這對小鉤屋來說,是一個令人絕望的數目。

「拿不出來就放棄吧,還是放棄比較好。」飯山自暴自棄地說。

「現在,還有哪家公司說要用這項專利呢?」宮澤問。

「這跟你沒關係吧。」飯山不高興地說。

「我們使用專利,並不需要飯山先生花費成本。」坂本說,「先不要說一億、五千萬這樣的一次性支付,每件商品付幾個百分點的抽成,怎麼樣?對我們來說,這樣的話,也不用勉強籌錢。如果賣得好,收入會比您說的金額還要高。」

不愧是坂本,把談判帶向了另一個有利的方向。

但是,飯山看著宮澤說:

「要是你的同行也能同時用這項專利,就可以這麼做。但是,你們想要這項專利的獨家使用權。要是搞砸了,我只能拿到一點點提成,還不夠塞牙縫。這就是我希望的不摻水分的使用費,不多也不少。」

在宮澤看來,飯山是個荒唐的男人。現在和這個男人談判,兩人之間有一條無法填滿的鴻溝。

「關於條件,讓我們回去討論討論。」宮澤只能這麼說。他喝了一口咖啡,靠在椅背上,表示談判到此結束。「下次怎麼聯絡飯山先生呢?」

「給我打手機吧。」飯山說,「不過,電話號碼不可以告訴別人。我會保守你們的秘密。你們也要為我保守秘密。」

宮澤當場打了飯山報出來的電話號碼,飯山確認打通了,把號碼儲存下來。

不知道的人的電話,飯山都不接,也不能接。

「聽說法律上已經清算完了,現在應該鬆了一口氣吧。」宮澤問。

「呀,是啊。」飯山傲慢的態度消失了,疲勞爬上了他的側臉。

「現在您在做什麼工作?」

飯山皺起眉頭。「這種事,還是別提了吧。」

「我們要用您的專利,還是希望能對飯山先生有所瞭解。」宮澤說,「跟銀行借錢的話,也會問專利所有人的現狀。」

「銀行啊。」飯山一臉厭惡,「我的事,到了有必要的時候我會說的。現在還沒有必要。」

飯山移開視線,他的心底,一定籠罩了一片陰影。

4

「社長,你怎麼想?」

在酒店門口跟飯山分手後,坂本問道。

「能不能相信他,我還沒有自信。」宮澤說得很坦率,「他為了賭博贏回一把,下了一把大注。我有這個感覺。」

五千萬啊一億啊,都是獅子大開口。

「要是有五千萬的話,就能重振他的事業嗎?」

「也許是他最後的機會了。」宮澤說,「現在,在那個男人眼裡,專利是自己再次爬上來的唯一金藤了。所以,他才那麼大言不慚,絕對不賤賣。」

「真是有江湖習氣啊。」坂本皺起鼻子,做出一個嫌惡的表情,「如果我們要用專利,就要一直和他打交道。就算使用合同是三年,他也可能在三年後提高使用費。本來就是個沒什麼亮點,甚至連銀行都不想看的專利。」

確實有這個可能性。

「可能的話,還是買下來最保險,也不要籤什麼使用合同了。」

確實如此。這個傢伙可不可信還是個問題,他的專利卻決定了自己事業的成敗——在這種情況下,怎麼能放心開展事業呢?

「不管怎麼樣,只好再耐心去跟他交涉。也許不久,飯山先生也會對我們敞開心扉。」

但是,坂本卻很少見地提出了反面意見。

「我作為銀行職員,也見過不少經營者,這個人恐怕很難打動。他看起來沒有一點誠實的品質。」

經歷過破產的經營者,最致命的不足在兩點。

一個是資金,一個是社會信用。

沒有信用的話,就籌不到錢。

豈止是籌不到錢,在銀行開個賬戶都很難。銀行雖然不明說,但常常聽說只要破產過的人將名字報給銀行職員,就會被拒絕開設新的公司賬戶。

不知道飯山還有什麼商業計劃,但要實現自己的計劃肯定有相當大的難度。也就是說,現在飯山能指望的只能是現金。所以,他才提出五千萬乃至一億的大數目。

「五千萬?」

安田聽說了他們談判的經過,十分生氣,搖著頭,閉緊嘴唇。

宮澤和安田周圍,打包箱裡裝著等待質檢的足袋,堆成了小山。再遠一點,大地正在檢查機前面嚴陣以待,全力工作。

「這種金額,太荒唐了吧。」安田皺起臉,擠出這句話,「本來就是閒置專利,哪值那麼多錢。那個飯山在想什麼呢?」

「他肯定也不覺得這個數目合理。」

「這不是獅子大開口嗎?」

安田一臉不悅,視線投向窗外。秋天的夕陽正面照進室內,把室內染成了橘黃色。

「就算我們拿得出五萬日元,也不想給那種傢伙。別想了。」

這件事障礙太多,還是去找別的辦法吧。但是——

哪裡有比這更好的材料呢?

宮澤心頭一片迷惘。

5

病房是八人間。富久子的病床在最裡面,緊靠窗邊。百葉窗拉起來了,從窗戶可以看見醫院的中庭。

「社長,不要管我了,回去工作吧。」

經過療養,富久子的臉色好了許多,她說著,露出為難的笑容。

「不、不,不能這樣。」

宮澤一邊把靠在牆上的摺疊椅展開,一邊搖著頭。

「看不到富久子的臉,還是會寂寞啊。」

「真會說話啊。」

富久子開心地笑了,不過,她馬上收起笑容,問道:

「不過,你有什麼煩心事嗎?」

「啊?從我的臉上能看出來嗎?」

宮澤盯著富久子的臉,露出苦笑。

「社長從小時候起,心裡就藏不住事啊。不管是生氣還是傷心,馬上就會顯露在臉上。現在也是哦。這一點和你爸爸一模一樣。」

富久子從宮澤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在小鉤屋工作。父親雖然警告他車間很危險,叫他不要去,他還是常常偷偷跑去。那裡有人給他糖吃,休息時間會跟他一起玩。那真是令人懷念的往昔。雖說兩人沒有血緣關係,但對宮澤來說,富久子就像是家人。

「難道是因為陸王的事嗎?」

雖然躺在病床上,富久子的感覺還是很敏銳。

「碰了一鼻子灰。」

宮澤把和希爾克魯的飯山談判的事講給富久子聽。

「貪得無厭,看起來不像是能合作的人。」

「這人真是的。」

富久子皺起眉頭。她這半個世紀來,每天都老老實實地踩著縫紉機,對這種乘人之危漫天要價的人,肯定恨不得教訓他一頓。不過,她卻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

「不過,那個人,也許一開始沒那麼壞。」

「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他做成了別人想都沒想過的事。這本身就很了不起啊。至少,他做出來的東西社長覺得很有價值。」

「但是,這傢伙開了個天價,準備大賺一筆,你不覺得他臉皮太厚了嗎?」

「那當然是。」富久子爽快地承認,「我說的是,他以前應該也不是這樣的。為了發明新東西,肯定付出了血淚代價。這些努力,光有點小聰明沒有耐性的人是沒辦法做到的。」

「儘管如此,現在的他應該也已經忘了過去的自己了吧。」

宮澤已經不能再信任飯山這個男人了。

「那,你準備放棄了嗎?」

宮澤回答不出來。

「現在我正在考慮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我準備再見他一次,再談談。」

不過,他並沒有什麼好主意能讓對方讓步。只能期待飯山自己領悟:如果和小鉤屋的談判決裂,他什麼也得不到。

「那樣的話,不如帶他去我們工廠看看吧。」

富久子的提議讓宮澤驚醒。自己怎麼就沒想到過帶飯山去參觀公司呢?簡直不可思議。

「確實,可能應該這麼做。」

如果是商業夥伴,這麼做是理所應當的。要讓他了解小鉤屋,當然越早帶他來參觀公司越好。

不過,就算提出請飯山來參觀公司,也不知道飯山是否會答應。不答應就只能算了。

「好主意,不愧是富久子。」

富久子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

看望過富久子的當天晚上,宮澤就聯絡了飯山。

「哎呀,哎呀,是小鉤屋啊,之前的條件,你們答應嗎?」

飯山接了電話,開口第一句就是揶揄。

「不,那個數目,說實話很難給得出。」宮澤直接說了實話。

「搞什麼!」飯山的回應很粗魯,「就算你們求我打折,我也不會答應的。」

飯山從一開始就堵死了宮澤的退路。

「我明白您的想法。能不能再抽個時間見個面?可以的話,想請您到敝社來一趟,所以打了這個電話。」

「為什麼要去你那地方?」飯山似乎有點生氣,「要是有事情找我,應該你們過來,這才符合禮儀。」

「我想請您參觀我們公司。」

「參觀公司?」

飯山的聲音幾乎歇斯底里。

「要是您讓我們使用專利的話,我們就是生意夥伴了。為了推進合作,我想您應該來看看我們是怎麼生產足袋的。」

「沒這個必要。」飯山斷然拒絕,「在我看來,能不能用專利,取決於你們能不能付得出錢。要不要做生意夥伴,還是等能拿出錢來再說吧。」

簡直毫無辦法。

談判又擱淺了。

宮澤結束通話電話,一個人在社長室裡咬緊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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