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一天,大地完成了當天的生產計劃,收拾完畢走出開發室,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他疲憊不堪,坐在工廠一角的長椅上,喝了一口塑膠瓶裡的水。長明燈下,飛蛾發狂地亂舞,大地凝視著飛蛾,聆聽夜晚的靜寂。疲勞從腳底爬上來。搖晃頭和肩膀,能聽到骨頭在咯咯作響,伸直胳膊,僵硬的肩胛骨周圍傳來一陣緊繃感。
今天也是一刻不停地幹了一整天。早上七點剛過就來到工廠,準備生產工作,接著一刻不歇地持續生產鞋底。也許是精神飽滿的緣故,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傍晚的時候看了看時間,剛過五點。再次意識到,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在忙碌的工作中忘記了時間,精神高度集中,一個小時感覺就像是十五分鐘。
這樣的工作節奏下,時間綿密而充實。忙碌並不讓他覺得痛苦,反而樂在其中。
「辛苦了。」
飯山接著大地的後腳才從開發室出來,走過大地身邊時,他打了聲招呼。
「辛苦您了。」大地輕聲說。
飯山只是微微抬起右手示意,舉止間寫滿了疲勞。行田的夏天很熱。今天也是個熱帶一樣的夜晚。每一天,體力都像被刨子削去一點。
不過,量產進行得意外的順利。新地下足袋繼續暢銷,小鉤屋的業績也在迅速恢復中。在背後支援業績的飛躍的,正是飯山和大地兩個人。這件事令大地很是自豪。
大地把喝完的塑膠瓶扔進垃圾箱,緩過神來,使出最後的力氣拖著變得沉重的腳去關上大門,走向空無一人的停車場。這時,早他一步出來的飯山的身影閃過眼角,飯山消失在圍牆那邊。空無一人的工廠裡靜悄悄的。只有旁邊國道上來往的車輛的聲音在盛夏夜裡悶聲作響。
開啟腳踏車的鎖,把腳踏車推出來,這時,大地聽到了一個聲音。
一開始,他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什麼聲音。
但是,出了小鉤屋的正門,在長明燈照不到的黑暗中,只見一個人的影子形成了一個黑塊。
大地停下腳踏車,渾身僵硬,花了好一會兒時間,眼睛才習慣黑暗。只見兩個男人,正在拿腳踢倒在地上的男人。一個男人彎下腰,往地上的男人臉上就是一拳,另一個男人踢了地上的男人一腳。地上的男人身體不自然地蜷曲起來。
大地屏住呼吸。
「飯山先生!」他大叫一聲,男人們吃了一驚,停止攻擊,看了大地一眼。
大地嚴陣以待,男人們卻馬上轉身敏捷地逃走了。長明燈照出了兩人的背影。
一個人穿著條紋襯衫,白色褲子。另一個人在這麼熱的天氣裡,仍然穿著上下身全黑的西服。
「飯山先生!」
大地從腳踏車上下來,跑過來,呼喚倒在瀝青路面上的飯山。
沒有回答。
飯山的嘴巴抽動,似乎急需氧氣,但說不出話來。
「堅持一下,飯山先生。」
大地用顫抖的手掏出手機,撥通了急救電話,然後又給父親打了電話。
「救護車馬上就要來了。再堅持一會兒,飯山先生!」大地急切的聲音,被黑暗吞沒。
他低頭看著躺在地面上的飯山。在長明燈微弱的燈光中,飯山正在痛苦地呻吟。
飯山嘴裡似乎在說著什麼。大地蹲下來,努力辨認著飯山嘴裡重複念著的話。
這次他聽得很清楚。
「對不起……」
「你說什麼,飯山先生?」大地問。
這時,遠處傳來了救護車的警笛聲。
2
醫生要通報檢查情況——
凌晨一點多,在醫院裡,護士向等候室裡的宮澤他們宣佈。警察接到報警後,也已經來做完了案情問訊。
「您是他太太嗎?」護士問道。
飯山的妻子素子站在一邊,一臉蒼白地點點頭。然後,她轉向宮澤和大地,還有聞訊趕來的富島和安田兩個人,一臉不安地問道:「可以的話,能跟我一起進去聽嗎?」
所有人都進了醫生辦公室。醫生正坐在電腦前等著。
「拍了ct,腦部和內臟並沒有什麼異常。性命沒有大礙。但要暫時住院觀察一段時間。」還要在醫院觀察多長時間不得而知,不過醫生說性命無憂,大家都放下心來,鬆了一口氣。
「不過,全身受到毆打,有好幾處骨折,暫時需要靜養一段時間。」
「需要在醫院住多長時間呢?」素子擔心地問道。
「最少需要三週的觀察期。」
「三週?」素子嘴唇乾燥,嘴裡重複著。
「別擔心,我們會照顧他的。」
宮澤似乎察覺到了素子心中所想,目光投向富島,似乎在徵求他的同意。他的視線碰上了富島強硬的視線,沒有說話。
和醫生的面談結束後,他們來到走廊,和準備去病房的素子分手。
「對不起,阿玄。」
「哪裡。」
富島輕輕搖著頭,目光仍然強硬,輕輕嘆了口氣。
「沒辦法,福禍相依啊。」
據被送進醫院的飯山說,攻擊他的兩個人是自己曾經借過錢的系統金融的人。以富島的性格,說不定會說出自作自受這樣的話。
「但是,住院三週的話,生產怎麼辦呢?沒有顧問,希爾可樂怎麼造得出來?」
富島的問題,讓安田仰頭望著天花板,緊咬住嘴唇。
這時,大地說:「我來。」
大地的話,讓宮澤睜大了眼睛。
「你?你能行嗎?」
「可以的。」大地不耐煩地說。
宮澤不由得和安田面面相覷。
「沒問題嗎?阿大?」安田擔心地問。
「總能撐過去的。」大地說,「而且,飯山先生的腦子還是很清醒的,有不懂的地方可以來問他。」
宮澤失去了判斷。這件事肯定不像大地說的那麼簡單。
但現在,如果說小鉤屋裡有誰能代替飯山,也只有幾個月來一直在給飯山打下手的大地了。
「本來社長不就是指望我去學點東西嗎?」
感覺到所有人擔心的視線,大地露出笑容說。在同事們面前,大地管宮澤也叫「社長」。
「啊,說得也是——」
「我也不是光看著從來不動腦子的哦。」
「明白了!」宮澤直直盯住大地的眼睛,說:
「總之,要全力以赴!」
3
早上和大地一起七點就到公司,宮澤把倉庫裡的材料搬進開發室。大地立刻開始了忙碌的工作,他檢查了生產計劃表,開始計算當天的材料投入量。
「拜託你了。」
仔細一看,簡陋的製造線似乎很不可靠。用製造樣品的機器來投入量產,這個做法到底能堅持到什麼時候?這個問題,不光是宮澤,恐怕連飯山和大地都回答不出來。
這完全稱不上是穩若磐石的生產體制。
如果要量產用在「足輕大將」上的希爾可樂,應該再造一個與之相匹配的生產線。但是,現在的小鉤屋,要擠出這點資金,也是很困難的。
「阿玄怎麼想?」
宮澤詢問富島關於這件事的意見,是在這天的傍晚。
在社長室,富島手上拿著已經結算過的檔案,考慮片刻之後,說:「要看杯子裡的水啊。」
宮澤沒聽懂這句話,不由得追問道:
「你說什麼?」
「現在的裝置還能用的話,就還是湊合用下去吧。裝置投資還是等到杯子裡的水溢位來的時候再說吧。」
「那樣的話,不是會錯過商業時機嗎?」
「那只是暫時。」富島說,「但是,原來的杯子始終會在那裡。不會有損失。而且,溢位來的水怎麼都裝不下的時候,只要再增加一個杯子就行了。」
宮澤在心裡反芻著富島的話。
在高速經營的時代,富島的想法卻與時代背道而馳。不知道他的想法是否正確。但是,這肯定是富島從自己的經驗中總結出來的。
「我不懂什麼高深的經營理念。不過,放過賺錢的機會,算不上是損失。」富島斷言,「如果不能預測未來,就只能根據現實來做決定。如果現在運轉順利,就應該保持原樣。還有——埼玉中央銀行的大橋先生馬上就要來社裡,拜託你了。他大概是來談融資的。」
說著,富島輕輕低下頭,靜靜走出了社長室。
約莫一個小時過後,大橋來到小鉤屋。
「前幾天您提出的運營資金的事,已經決議通過了。真是多謝了。」
大橋坐在社長室的接待沙發上,說出這句話,低下頭。
「那就太感謝了。」
本來已經做好了準備,要應付他往常的各種刁難,誰知如此順利,宮澤不由得跟旁邊的富島互望了一眼。
「真少見啊,進行得這麼順利。」宮澤微帶諷刺地說道。
「這是增運。」大橋回答說。
所謂增運,就是追加運營資金的簡稱。簡單來說,銷售走勢看好,進貨增加,就可以借到錢。進貨的貨款,從銷售利潤裡面支出也可以,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很多公司在收到利潤之前必須先支付進貨資金。大多數情況下需要墊錢。小鉤屋也不例外。不管銷售額增加還是減少,都必須要借錢來維持經營,這是中小微型企業的實際情況。
「分行長也說,這筆資金,一定要支援。」
「那就太感謝了。對吧?阿玄?」宮澤徵求著旁邊富島的同意,又忍不住露出幾句埋怨,「如果你們一直這樣融資給我們,就沒什麼問題了。」
「這需要籤合約,拜託了!」
利息肯定不會低,但總比借不到強。宮澤當場在大橋遞上來的合同上蓋了章,資金上暫時不用擔心了,這讓他摸了摸胸口,暫時放下心來。
「對了,今天來還有一件事。」
大橋把合同塞進包裡,本來以為他會起身離開,誰知他隔著桌子,從對面向宮澤和富島投來毫無表情的目光。
「之前,你們在找鞋的材料,對吧?已經找到了嗎?」
茂木指出了他們鞋面材料上的問題。村野介紹的關東人造纖維拒絕了他們的訂貨,他們還在四處尋找。
「不,還沒有。」宮澤回答說。
「你看看這個。」
大橋從旁邊的盒子裡取出樣品一樣的布料,鋪在桌子上。
那是一種網眼布。
雖說是很粗的尼龍纖維織成的,但摸上去卻感覺細膩柔軟。厚度適中,重量比看上去輕得多。
「有一個公司叫橘·拉塞爾。這是他們的產品。」
「是纖維廠商嗎?」宮澤問道。
「不是廠商,是編織品公司。」大橋回答說。
「這是我在以前的分行時的客戶。之前社長問我材料的問題,我忽然想起來,就去問了問,對方就送來了這個。」
「哦。」宮澤的回答曖昧不清,他比較著幾種樣品。
「橘·拉塞爾那邊說,請討論看看能不能用。分行長也說一定要介紹給你們。」
「橘·拉塞爾是什麼樣的公司?」
「創業公司。」大橋說。
「創業公司?」富島反問道。
他臉色不太好看,大概是因為他是個保守的財務人員。確實,沒有比剛創立不久的創業公司更容易破產的了。
「這家公司發展很順利哦。」
難怪富島會介意。大橋也說:「不過說實話,這家公司現在還算不上賺錢。」這也是很誠實的回答,「這家公司,是在大型纖維廠商研究所工作的橘社長退休後創辦的。成立只有三年。」
「他們有什麼獨特的新技術嗎?」宮澤問道。既然是創業公司,那麼肯定有特有的長處和專業技術。
「他們掌握了編織的新技術,還有專利。」大橋說。
「布有編織布和紡織布兩種,您也知道吧。在編織布上,他們擁有經編的獨特技術。」
「所謂獨特的技術,是指?」宮澤問。
「詳細的技術問題我也不太清楚。他們開發了一種新型機器,能進行一種叫雙拉塞爾的編織法。」
大橋開啟橘·拉塞爾的公司介紹,只見上面印著工廠的實景,排列擺放著幾條巨大的線編繩索。公司所在地是戶田市。社長是橘健介,從業人員二十名。
「跟我們規模差不多。」富島說。
「銷售額十億日元左右。」大橋的回答出乎富島意料,「公司剛成立,正在尋找新的客戶。我把樣本放在這裡,請你們討論吧。」
當天晚上,宮澤把樣本拿給村野看。
村野認真地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抬起頭對宮澤說:
「宮澤先生,沒準這種材料可行。」
4
第二週的週三上午,宮澤、村野和埼玉中央銀行的大橋一起,去拜訪位於戶田市郊外的橘·拉塞爾。
他們的事務所兼工廠是一個方方正正、大煞風景的建築。這家公司剛成立三年,廠房看上去卻很老舊,應該是連工廠一同買下的二手不動產。
在事務所的前臺通告了來訪的意圖,不一會兒,橘社長就帶著營銷負責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歡迎光臨。」
橘社長帶著關西口音,中規中矩地打完招呼,說了聲「先看看我們的工廠吧」,帶著宮澤他們去參觀工廠。
這就是在手冊上看過的擺放著編織機的工廠。粗大的繩索排列著,最先進的自動編織機正在運轉,讓人懷疑這是科幻電影裡的場面。
橘社長站在一臺停下來正在點檢的機器前,粗略介紹了公司的業務概要和特點,給宮澤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他對自己公司技術的自信。雖然業務規模並不大,但他言語之間洋溢著對技術的自信。
回到接待室,橘社長已經把樣品鋪在桌子上。
大橋拿來的只是其中幾種,放在這裡的樣品卻是五顏六色,一共有三十多種。每種都是經編技術編織的雙拉塞爾或者是螺紋織物,花樣多種多樣,手感不一。
宮澤和村野一起熱心地看著這些樣品,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你們接受最少多少量的訂貨?」
要是對方像關東人造纖維一樣,說不接受小批次訂貨,那就到此為止了。要是進貨太多,有庫存堆積的風險。但是,橘社長的回答跟關東人造纖維完全相反。
「我們不管量多少都可以。我們可以給小鉤屋你們想要的量。」
「真的嗎?」宮澤笑逐顏開,一臉放鬆地和身邊的村野交換了個眼色,「那真是太好了。」
「我對跑鞋有興趣,對自己的技術也很有自信。但是大廠家大多不肯用我們的產品。聽大橋先生介紹你們的情況時,我就想,如果能和小鉤屋一起幹就好了。」
橘社長與其說是個管理者,不如說更像是個研究者,他真誠的目光盯著宮澤。
「您能這麼說,那真是太好了。」
宮澤拿出自己帶來的小鉤屋的介紹手冊和陸王的樣品,開始講述起自己開發新產品的前後經過。
橘社長默默聽著,想了一會兒說:
「總之,現在最重要的,是想要更有質感的材料,對嗎?」他總結道。
「再多一點要求,那就是希望兼具功能性。」村野說。
「首先要透氣。腳會出汗,所以儘量希望不要太悶。還有一些聽起來像是相反的特點,希望它既柔軟又耐用。」
「原來如此,那樣的話,請看看這個。」橘社長擺出幾種新的樣品,「這些跟用在跑鞋鞋面上的是同一種材質,都很輕。如果有感興趣的,我們可以從庫存裡拿出來,你們拿去做樣品。然後再訂貨也可以。」
真是求之不得的提議。
宮澤當場和村野商量,選出了三種材料。每種都是雙拉塞爾編織法編織的,既柔軟又強韌。
「要做出樣品並經過測試,至少需要兩個月。您能等嗎?」村野問道。
「當然了。我等你們的好訊息。」
拜訪橘·拉塞爾,取得了超乎宮澤期待的成果。
「大橋先生,你介紹了一個很棒的公司啊,真是多謝了。」
在停車場,宮澤向大橋道謝,大橋仍是平常那副不討喜的表情,淡淡說了句:「哪裡,沒什麼。而且,生意還沒談成呢。」
情況確實如他所說。不過,能聯絡上有技術含量的材料供應商,意義很重大。
「確實如此,不過,馬上就能知道結果了。」宮澤說,「看來一樁生意,不是靠一個人就能做成的啊。要有能理解的夥伴,要有技術,又要有熱情。完成一個產品,本身就像是組隊跑馬拉松。」
大橋似乎在咀嚼宮澤的話,想了一會兒說:「也許是這樣吧。」他臉上也看不出深受感動的樣子,坐上銀行業務用車回去了。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村野目送著大橋的車子向左拐,消失在視線裡。一絲微笑浮現在他嘴角。
「不過,他也是我們的夥伴啊。夥伴也是性格各異的,宮澤先生。」
「確實如此。不過,真是感謝他,真的。」
像現在這樣越過一重一重的障礙,肯定能在某一天完成滿意的產品。必須相信這一點,繼續腳踏實地地努力下去。
5
「茂木,去吃飯吧。」
週六傍晚六點多,平瀨邀請茂木一起去吃飯。
宿舍的食堂週六週日休息,只有工作日開放。從週一到週五,隊員們忙著工作和練習,過著如同蓋戳一般單調的生活,只有週末可以自由度過。有些隊員會把一週的髒衣服都拿回家裡洗。不過,茂木本來就不是本地人,總是待在宿舍裡,無所事事。平瀨跟他一樣,兩個人都閒得很,因此兩個人經常約好一起去吃飯。今天就是這樣。
「吃什麼?」
茂木穿得很隨便,運動褲搭配t恤。平瀨跟他一樣打扮。
「太貴的地方去不起。」平瀨開玩笑說。
兩個人都沒有去高階餐廳吃東西的愛好,也沒有錢。其實,都不用商量,兩人去的地方照例是車站前的商店街。那裡有很多便宜的居酒屋和大眾食堂,在裡面隨便選一個就好了。還有,不管去哪兒,兩人都是一副隨便打發一下的態度。
最終,兩人進了商店街盡頭一家掛著麻繩門簾的居酒屋。
這家店店面很小,但老闆是個日本酒痴,走遍了全國的酒庫,挑選自己中意的酒,這是他們家的賣點。消費不高,小菜很可口。
平瀨好酒,茂木卻不怎麼喝酒。兩人漫無目的地閒聊,茂木只顧著吃小菜。
兩人先是各自倒了一大杯生啤酒,幹完杯,又要了毛豆和魚乾。客人稀稀疏疏,大概因為是週六,店裡流淌著悠閒的氣氛。
微醺的茂木吃著美食,很享受地跟平瀨聊著天。在大和食品田徑隊,平瀨是他最親近的前輩,也是很棒的傾訴物件。在他因為腿傷煩惱的時候,多虧有平瀨在身邊安慰他。
「對了,昨天,野坂股長有沒有找你談話?」兩人聊著公司的事,平瀨忽然想起來什麼,問道。在這之前,茂木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此時嘴角的笑容也收斂起來:「你都知道了啊。」
「我聽牧村說的。」
牧村和野坂都在勞務課任職,他和平瀨同期入社,關係很親近。
「其實沒什麼問題吧?你的傷也好了。」平瀨瞥了茂木一眼,有點擔心地問道。
平瀨所說的「沒問題」,是指茂木作為大和食品田徑隊隊員的資格。
「他只是問了問我的情況,以後的比賽計劃等。讓你擔心了嗎?」茂木笑著問。
平瀨看著他,目光中有些寂寞。
「要是連你都不在了,不知道會怎麼樣,我是這麼想的。」
茂木的心中浮現出疑問。
「連你?什麼意思?平瀨,你以後——」
「哎呀,茂木。」平瀨打斷茂木的話,盯著手中玻璃杯裡的酒,好半天沒說話,「我,要從田徑隊退出了。」
茂木耳朵裡,店裡迴盪的演歌消失了,視線中的色彩也消失了。
茂木完全不知道平瀨在說什麼。
不,也許是他不想知道。
「我要退出了。」平瀨又說了一次。他臉上浮現著寂寞的笑容,看著茂木,「一直以來多謝你了。」
「——為什麼?」
茂木的腦子還沒有反應過來:「為什麼?」
「不用問,你就應該清楚吧。」
平瀨曾經是大學接力跑的一流選手,但因為腳傷,漸漸告別了正式比賽,那正是茂木大學四年間在箱根比賽上大顯身手的時候。
後來平瀨的競技人生,就在迴歸比賽和舊傷復發間反覆。付出血汗的努力,克服了傷痛,但曾經受過傷的股關節總是舊傷復發,本來已經近在眼前的紀錄,離平瀨越來越遠。
曾是一流選手的平瀨的名字從正式比賽的優勝記錄中消失,平瀨的敵人不再是他的競爭對手,而是自己的傷。
「我看到了自己的界限。」
平瀨的眼光看著遠處,認輸了。
茂木知道自己應該說出幾句漂亮話來安慰他,但是他的喉嚨發乾,什麼也說不出來。平瀨繼續說:
「前幾天在日本選手權爭奪賽上,看了毛塚的比賽,我就想,這不是我該出現的地方了。毛塚雖然最後輸了,但那是因為山崎的策略得當,不管在誰看來,都是毛塚更有潛力。我就算克服了舊傷,也不能跑出那樣的成績。在那一瞬間,我就明白了。這是我的能力的界限所在。不知何時,我已經到達了極限了。因為想超越極限,才會受傷。」平瀨說著,露出笑容,眼睛裡閃爍著淚花,「以前我一直不知道在哪裡停下來。雖然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極限,但腦子裡總是以為自己還可以。不,說實話,現在我也還有這種想法。」
平瀨說:「以前,我是為了勝利在奔跑。中學、高中、大學,進入社會以後——雖說已經繞了地球半周,但我贏不了他。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心裡就像開了一個大洞。以前身上所有的力氣,都從這個大洞裡漏掉了。就像沙漏一樣。我已經沒法堅持下去了。」
說著,平瀨似乎要平復自己的情緒,停了下來,默默地把酒杯端到嘴邊。
「不過,我真的想變得更強,真的……」
茂木從沒有見過一個男人如此寂寞的臉。「但是,我已經做不到了。所以,希望你能好好努力。代替我去跑吧,茂木。我的夢想,就交給你了。」
平瀨伸出右手。
「平瀨君……」
茂木還愣愣的,但平瀨催促著他。茂木猶猶豫豫伸出右手,平瀨使勁握住,把他的手握得生疼,彷彿要從自己的手掌上把身上的能量都傳遞給茂木。
6
放在旁邊餐桌上的手機響起來了,飯山還在半夢半醒中。在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的淺淺的迷糊中,他似乎回到了童年時的家。不久醫生出現了,他想起自己現在正躺在醫院。耳朵裡遠遠聽見醫院裡的各種聲響,但自己卻沒什麼住院的現實感受。
但是,現在——
飯山猛然睜開眼睛,抬頭看著眼前白色的天花板,現實讓他清醒過來。他把手伸向旁邊,反射性地想要坐起身來,但上半身已經被固定住,十分沉重,身上傳來的疼痛令他皺起了臉。他戴上老花眼鏡,看了看手機上的資訊。
是大地發過來的。說是機器出了毛病,原因不明。
飯山沉思了一會兒。他沉著臉盯著手機螢幕。
「怎麼了?」這時,素子從門簾後面出現,看到飯山的樣子,一臉驚訝地問。
「是阿大發來的,看來進展不順。」
「是嗎?」
素子睜大了眼睛,一臉為難,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拉開了床邊的摺疊椅。把購物袋放在上面,拿出紙盒包裝的葡萄汁。這是飯山點名要的,素子正準備把吸管插進吸口,飯山卻說:
「等會兒再喝。去把那邊的筆記本和鉛筆拿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