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似乎已經預見到接下來宮澤要說什麼,清醒地催促道。
「裝置的投資需要近一億日元,對我們來說是一筆鉅款。雖是鉅款,但若是不投資裝置,陸王和‘足輕大將’等商品都沒法生產。你們能否討論一下,在資金上幫助我們。」
分行長室裡的氣氛驟然變得沉默而疏離。
「一億啊。一個億……」家長說。他邊從身邊的大橋那裡拿過小鉤屋的信用檔案看。
紙頁不斷被翻動,發出的單調響聲使宮澤感到壓力,似乎連胃都受了擠壓,不得不強忍著難受。他不禁想:老天,這到底還要持續多久啊?
「宮澤先生。」家長從檔案中抬起頭看宮澤,意興索然地說,「這個——壓根不可能。」
宮澤不由自主地嚥下話。家長對他漠然地說:「首先,如果您接受了這筆融資貸款,貴公司的財務狀況就會維持不下去。這大大超過了您公司承受能力的鉅額貸款,會拖垮您的企業。投資了一億日元,還不確定專案是否會成功,這筆投資風險太大。」
「我會努力讓它成功。」宮澤反駁說,「這種事不試一試,怎麼知道結果。」
家長不留情面地說:「被事業的魔力迷惑住的企業家都是這麼想的,而且必定都會失敗。」
「聽我說,分行長,我們公司有一款熱銷商品叫‘足輕大將’。陸王也已經被日本知名的運動員認可。如果現在退出,就是背棄客戶呀。」
「不是我斤斤計較,您剛才提到的客戶源根本不能幫忙撐起小鉤屋。宮澤先生,我說得明白點,您考慮的發展計劃——也就是裝置投資的事情,完全行不通,請放棄吧。」家長像是要用三寸不爛之舌說服沉默的宮澤,繼續說,「咱們銀行裡有一句話,‘借也是為您好,不借也是為您好’。這句話就是針對小鉤屋現狀的精闢警句。銀行的工作可不光是貸款。有時也要阻止客戶因得意忘形而失敗,重新稽核企業的規劃也是銀行的工作。」
「怎麼求您都不行嗎?」宮澤再次問。
家長默默地搖了搖頭:「我不能為這些裝置提供融資貸款。這是為了保護小鉤屋。」
6
「現在你在幫家裡的生意對吧?是怎樣的工作?」
梅特羅電業負責的面試官名叫內山,是一位三十幾歲的男子。面試開始已經過去十分鐘了,聊了入職的期望、動機等話題,但大地並不知道內山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在生產研發的現場待了約一年時間,現在在做採購的工作。」
聽到大地的回答,內山有些驚訝。
第一次在例行的無聊面試中有意外的發現——內山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驚喜。
「採購什麼呢?」
「我在到處尋找合適的公司,希望它能提供我們新研發的跑鞋鞋面用的材料。」
「鞋面……是什麼部分?」
「就是鞋面。哦,就是——這個。」
大地從帶來的包裡取出來了一直帶在身邊的陸王樣品。
「嘿。真是有趣的鞋子。」內山問,「讓我看一下好嗎?」說著接過鞋子仔細觀察起來。
「很輕。」他說了一句。
「鞋底裡藏著秘密。」大地指著內山手中的鞋底說,「這個部分是我們開發研製的,名叫希爾可樂的材料。它比其他任何跑鞋都更輕、更結實,而且也更環保,因為是用蠶繭做成的。」
「這個是蠶繭?」
這時內山的臉上露出大吃一驚的表情。
「是的,以前就有蠶絲固化的技術,後來成了閒置專利。首先製成名叫希爾可樂的固態物質,然後加工成最適合鞋底的硬度,就成了這個樣子。」
內山看著手頭的檔案問:「你們是一家足袋生產商,居然能開發出這樣的產品,真厲害。這是幾個人做的?」
「就兩個人。一個是擁有希爾可樂專利技術的顧問,一個就是我。當然,我只是助手。我們連日連夜搞研發,每天干到深夜。」
內山在手邊的記事板上寫下了什麼。大地繼續說:「這款定名為陸王的跑鞋已經出了成品,大和食品的茂木裕人選手就穿它參加過比賽。現在我正在努力尋找適合鞋面材料的新供貨商。」
「接下來,我個人有個感興趣的問題,這是足袋廠家第一次做跑鞋。今後你們還有其他的發展計劃嗎?」
「沒有。」大地回答說,「社長——就是我父親——這是他發起的事業。在過去的一年裡,我們有研發團隊——雖然規模很小,我就是在那裡幫忙的。起初我也以為這只是個遙不可及的夢。但是後來,擁有希爾可樂專利技術的人加入了,業界知名的跑鞋顧問村野尊彥也加入了,還有賽跑諮詢師、銀行工作人員等等,甚至最初強烈反對的會計主管兼常務也開始支援這個專案,這夢想中的事業居然慢慢實現了。這是我的一點心得體會。我十分渴望能把這些寶貴的經驗帶到貴公司,讓它起到作用。」
講述時,大地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對方希爾可樂的生產已經風雨飄搖,不過最後還是沒有提。
「真是很棒的經歷。」內山脫口而出自己的感想,「你可能現在還沒有找到一份好工作,但也因此有了這樣很罕見的寶貴經歷。能和你相遇,咱們還真是有緣。」
然後大地聽到了前所未聞的話。
「這之後我們會在公司內部商量一下,如果有緣,我們會很快與你聯絡,告知第二輪面試的日程。今天真是非常感謝你,辛苦啦。」
最後大地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一直以來,他的每一次面試都不得要領,但就在這一瞬間,他第一次有了踏實的感受。
7
「不是自誇,我能理解那些從銀行借不到錢的經營者的心情。」
飯山盯著茶杯看,好像杯子裡映出了他的過去。當天傍晚村野來公司拜訪,飯山也被叫去參加,一起聊聊今後的事情。
「不管你的業績有多糟糕,只要你有錢,就不會破產,也不用放棄任何東西。」飯山坐在社長室沙發的一側,繼續說,「但世上沒有這樣的公司。沒有可以無限使用的錢。嗯,我說得好聽,可惜呀,意識到這一點時,自己的公司已經關門了。」
「原來沒有可以無限使用的錢啊。」這句話迴響在宮澤心中。
的確是這麼一回事。
即使是大公司,也不可能為了新專案無限制地投入資金。像小鉤屋這樣的小企業更是如此,必須將有限的資源靈活使用。
「話雖這麼說,但是生產希爾可樂的機器是這項業務的核心部分呀。沒錢就要放棄它嗎?」村野的話雖然說得很有禮貌,但他身為熱血男子漢的不甘心非常明顯,「和亞特蘭蒂斯的對決怎麼辦?就這麼不戰而敗了?」
他從來沒這麼嚴肅地問過:「不,亞特蘭蒂斯的問題隨它去,可是相信我們、穿著我們鞋子的運動員要怎麼辦?這是否意味著我們將中止給茂木提供跑鞋?」
宮澤咬著嘴唇。
當然,他也不想這樣做。但是這事情根本沒有那麼容易,又不是單憑滿腔熱情可以解決。
「如果都照社長想的那樣,做生意就太簡單了。」飯山看到宮澤犯愁,就幫他寬心,「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事實是夾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村野先生,這一點你能理解吧?」
「這個我理解。」村野十分認真,「但是絕不能給選手們添麻煩。他們都在拼命,在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拼搏,可以說是為了人生而跑。同他們來往,我們也要有和他們一樣的覺悟,拼了命求生存。要是沒做好心理準備,以為只是簡單輕鬆地提供鞋子就行,這就大錯特錯了。錢的事先不說。現在我想問您,宮澤先生,您有這樣的覺悟嗎?」
宮澤的心頭像是有一把利刃刺入。
他感到呼吸都困難,因此無言以對。
一億日元的裝置投資,小鉤屋的負擔很沉重。這麼做很可能傾家蕩產,員工和家人都要淪落街頭。
宮澤頓時覺得如山的責任一下子都壓在自己的肩膀上了。
「當然,如果能行的話,我想支援。」宮澤竭盡全力回答。
「如果能行的話?」
村野「啪」的一下把手中的圓珠筆擱在桌面上,隨後雙手往膝蓋上一放,坦率而毫不含糊的視線「唰」地射向宮澤:「不行的話,就要放棄選手嗎?」
「我要對茂木說聲對不起。」宮澤打心眼裡這麼想。
「但我作為社長必須保護員工,絕不能讓他們流落街頭。」
「好吧……」村野說,「看樣子我們的使命就到此結束了。」他轉向飯山問道:「飯山顧問,您今後有什麼打算?」
「嗯……是呀。這麼就結束的話,就只好找下一份活了。」飯山靠著沙發抱著雙臂說,「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我也能理解宮澤先生的立場。這倒不是因為機器壞了我有責任才這麼說的。不能責怪宮澤。他是真心想支援選手和員工的,但他做不到。為了生存的需要,我們都必須放棄些什麼。被逼無奈做出選擇的人的悲傷,希望村野你也能理解。」
村野目不轉睛地看著飯山,忽然站起來說:「我先告辭了。」
「我不能這樣保持沉默。茂木那裡我去轉告。就這樣吧。」
他語氣堅決,不容分說。宮澤彷彿是要說服自己似的,輕輕地連著點了幾下頭。
村野的位子現在空著,空虛而寂寞。
宮澤看見它,覺得那就像是自己心中一個挖開的大洞。
「真沒辦法啊。經營者的煩惱最後也只有經營者才懂。」飯山深有體會地說,「希望別人理解,就要求太多了。」
「也許是這樣。但我希望他能體諒……」
飯山沒有馬上作答,宮澤只好盯著牆上的一點出神。
「村野完全站在運動員的立場考慮問題,他就是這麼一個一根筋的男人。所以他這麼想也沒關係。如果他是一個輕易就能理解這些事的傢伙,你覺得能信得過嗎?」
的確如此。但是——
「他那麼努力支援陸王,現在卻搞成這副樣子。團隊說散就散了。」
飯山又沒有立刻接話。
「——大概是吧。」
過了好一會兒,才來了極其簡短一句。
「我們要對所有事情負責。無論好的時候還是壞的時候,都必須正面接受。雖然很困難,但經營公司就是這樣。你要能請來菩薩當救兵,也許還有轉機。說什麼因為銀行裡借不來錢而散夥,責怪別人很容易。但這些都是藉口,沒有說服力。」
所以必須行動起來戰鬥——也許飯山是想這麼說。
如果可以,宮澤也想這麼做。
但是——怎麼戰鬥呢?宮澤為此苦惱不堪。
8
「喂,這個,送來了。」
練習後,城戶教練「砰」地把《運動員月刊》遞給茂木。茂木前幾天接受了這家雜誌的採訪。
「謝謝。」茂木道了謝。城戶臨走時「嗯」地低聲回應,隨後立刻走向教練室。以前城戶常會拿報道的材料開玩笑捉弄茂木,這次卻沒那麼做。
刊登的部分已經貼了便籤標記。
這篇簡短的採訪附有茂木一張很小的照片。雖然那天聊了近一個小時,但實際登在上面採訪的內容很少,茂木讀了之後,深深地懷疑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當時說的話。
——我的目標是同一時代速度最快的選手毛塚。之所以能在新年接力賽中贏了毛塚,是因為他病了,我也是後來聽說才明白的。
——我希望在京濱國際馬拉松賽上從頭再來。要成為讓毛塚刮目相看的對手,奮力再創佳績。
茂木手拿雜誌,怒氣躥上脖子,燒得火辣辣的。
那位姓島的女記者把提問和茂木的回答,按她的意圖糅在了一起,同茂木本來想要表達的意思很不一樣。
文章還這樣收尾:
「曾在箱根馬拉松與毛塚展開生死決鬥的茂木,因運動損傷脫離了一線。如今他復原歸隊,燃起鬥志,決心向毛塚發起挑戰。」
同一頁上,除了茂木,還登載著同一年齡層另外兩名選手的報道。那一頁的標題竟然是「毛塚直之——這一代的賽跑健將」。原來自己只是毛塚的陪襯。
「這算是什麼?」
茂木忙翻到上一頁,上面登著一張巨大的毛塚的照片。
雜誌用整整三頁的篇幅盛讚毛塚,熱捧稱頌他是肩負日本田徑界希望的明日之星。
城戶肯定也讀了這篇文章,剛才那麼冷淡,說不定他真的誤會了茂木。
「真是開玩笑!」
茂木抓起雜誌慌慌張張衝向教練的房間,敲了門。
「對不起。教練——!」
茂木開口時,城戶正在讀桌上攤著的一堆檔案,他抬起頭來。
「就是這篇文章,我可沒那麼說。內容被篡改了,嗯——我想抗議。」
城戶雙肘支著桌子,直視著茂木的眼睛。
「把它扔到一邊吧。」教練居然說了這麼一句。
「但是,我參加京濱國際馬拉松賽的初衷被歪曲了,傳開後——」
「這種事隨便他們怎麼說。」城戶乾脆地說,「聽好了,這是常有的事。世上的事就是這樣子的。若是不甘心就拼盡全力打倒對手。跑好了給別人瞧。跑出好成績,超過毛塚——管他是不是身體不好,讓他再也不能找到那種藉口,徹底打垮他!」
茂木看到了城戶眼中燃燒的熊熊怒火。
「若有時間去抗議這該死的雜誌,還不如趕快去跑,茂木。要想讓環境有利於你,就只有靠你的實力去爭取。不管是我還是其他人都幫不上忙。拼命去跑!」
茂木感到,一直遮蔽自己視野的一層膜被城戶投出的飛鏢戳開了一個大洞。
他呆呆地看著城戶,猛地吸了一大口氣,又退了兩三步,鞠了個九十度的躬,轉身走出了教練室。
他直接就去跑步了。
他沿著住宅區人少安靜的街道一直奔跑。一邊聽鞋子發出有規則的沉重的腳步聲,一邊心無旁騖地跑著——一直跑到心中的雜念消散殆盡。
在返回宿舍的路上,茂木看到前方黑暗中有一個人影,他漸漸放慢了速度。
靈魂彷彿從另一個世界被拉回現實,他一邊跑一邊辨認著站在街燈下的那個人。
那名男子遞給他一塊毛巾。
「你辛苦啦。」村野說。
茂木簡短地回了一句「謝謝」。然後從對方手中接過一瓶運動飲料喝了起來。
「您是什麼時候在這裡等我的?」
「一小時前吧。」
茂木一聽對方等了這麼長時間,相當驚訝。
「我請你吃飯。」村野邀請說,「快去換衣服。」
9
村野帶他去的是附近商店街上的大眾食堂。那是他家人開的,偶爾他會請茂木去吃一頓,提供營養搭配均衡的食品是那裡的特色。
「我有話要說。」村野點完菜後對茂木說,「也許今後陸王會供不上貨。」
「啊。」茂木叫了一句就不吱聲了。似乎在他仔細琢磨話裡的含義之前,大腦早就已經停止思考了。
村野繼續說:「他們面臨兩個問題。一是一家叫橘·拉塞爾的為鞋面提供原料的公司被亞特蘭蒂斯挖走了。亞特蘭蒂斯的條件是停止供貨給小鉤屋,只給他們公司供貨。」
「這樣的條件也能開?」茂木一聽亞特蘭蒂斯這個名字就變了臉色。
「通常是不會這樣。」村野擁有多年在製鞋企業工作的知識和經驗,「但橘·拉塞爾是一家剛剛成立不久的小公司,急需提高營業額,因此答應了全部條件。現在小鉤屋正在尋找可以替代的供貨商,但好像很困難。」
「有可能找到嗎?」
「也許最終能找到,但是不知道猴年馬月。這也就算了,另外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更嚴重——」
村野鄭重地坐直了身體。
他們坐的是餐廳角落的一張桌子。這周才過了一半,也許是與此相對應似的,來的顧客也才佔了一半位子,店內電視上正播放著綜藝節目。
「現在,小鉤屋無法生產鞋底了。」
茂木的表情有些僵硬,他沉默了。
「機器發生故障——引起了火災,非常慘重,裝置沒法修復了。為了恢復生產,需要投資新裝置。但是,投資的金額對小鉤屋是很大的負擔。我覺得很難。」
「需要——多少錢?」茂木提心吊膽地問。
聽到村野居然說要一個億,茂木又停了一會兒問:「宮澤社長怎麼說?」
「他很苦惱。」村野回答,他拿了一大杯生啤正要喝。
「現在他被逼面臨要做出二選一的情況。」
「二選一?」茂木困惑地問。
「——到底是繼續現在的新事業還是放棄。」村野說,「如果要繼續開展現有的事業,就必須投資裝置。但是這對企業的負擔實在太重,甚至有破產的風險。如果不投資裝置,只做老本行,繼續生產傳統的足袋,還能勉勉強強維持企業。」
茂木見村野停頓了一會兒,好像是在說服自己。
「簡言之,這是小鉤屋最穩妥的選擇。」
「那麼陸王就不做了。是這樣嗎?」
「還沒決定——但是這種可能性很大。」村野的手指用力抓住啤酒杯,「雖然沒最終決定。也許我說這話不太好,但是一想到你的未來,我就認為有必要告訴你這些資訊。我不想做任何不公正的事情。」
茂木沒有應聲,一直盯著桌面,過了一會兒抬起頭。
「……這樣啊。」他的臉上浮現出孤獨無奈的笑容,「原來亞特蘭蒂斯佐山的訊息沒錯。他說小鉤屋是家小公司,所以不靠譜,很危險。居然被佐山說中了。」
「我也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村野很坦率地說,還向茂木低頭道歉,「非常對不起。讓你那麼為難困擾。京濱國際馬拉松比賽上穿什麼鞋還是重新考慮為好。」
茂木的內心動搖了。
10
「我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死衚衕。」
宮澤深深嘆了口氣。他在常光顧的那家「蠶豆」店裡喝酒,喝得比平時快,還沒過三十分鐘就已經灌了兩大杯生啤酒,現在又換成了燒酒。
坂本坐在桌子的另一邊,面朝宮澤,表情嚴肅,他很久沒來拜訪小鉤屋了,正好今天來拜訪。
「行田分行的負責人家長總是把我們當眼中釘,讓貸款頻頻受阻。這個男人這回說‘不借給您也是為您好’,真是好笑。他還是一本正經說這句話的呢。」宮澤有些自暴自棄,喝了一口酒說,「坂本,你怎麼想的?是不是也認為不借為好?」
坂本給他的回答是沉默。
也許他是在思索怎麼回答。宮澤想再抿一口酒的時候,發現對方用極其嚴肅的眼神盯著自己,就又把端起的酒杯放回桌上。
「談借不借錢這個問題之前,難道不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嗎?」坂本的語氣比平常要強硬,「社長您到底決定往哪個方向走?貸款過度、擔保之類的事我們暫且擱到一邊。社長,您到底是怎麼想的?您還想不想繼續這新的事業?想還是不想,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對方的口氣如此強硬,宮澤不禁暗自吸了一口氣。雖然表達方式迥異,但坂本和村野說的幾乎是同一個問題。
「當然想繼續新的生意。」宮澤說。
這個想法從沒改變。
「但是這有很大的風險,也許公司會倒閉,沒幹這個新專案還能勉強餬口,但若是公司破產了,員工和家人是會潦倒到流落街頭討飯的。」
「如果您這樣想,就只能放棄。」坂本冷淡地說,「走這條路,也沒什麼煩惱。只需向茂木道個歉,跟村野和飯山解除合同,宣佈一下解散研發團隊,不就完事了嗎?」
宮澤沒料到他會這麼說,沉默了。
坂本繼續說:「現在,新的專案正處在存亡的緊要關頭。但世上沒有什麼事業的發展會是一路平坦的。跨過了這個坎,也許還會面臨類似的緊迫狀況,依然必須做出艱難的決斷。其實,公司的經營就是這樣週而復始的過程。不管到什麼時候,都沒有個盡頭。這和您一直在做的傳統足袋生意是一樣的。同樣都要揹負風險,宮澤先生,您就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才想做新業務的,不是嗎?」
宮澤一瞬間甚至忘了眨眼,認真地盯著坂本看。
的確如此。
僅僅侷限於傳統的足袋行業很閉塞,市場在不斷縮小,業績平平,利潤微薄——
當時是覺得它已經走到盡頭了,才想挑戰一下的。但不知什麼時候,反而覺得老本行更穩當了。
「我到底在幹什麼!」宮澤有些嫌棄自己,他咂了咂嘴,仰望著天花板。
「無論怎樣,到底還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面對宮澤的哀嘆,坂本的表情仍很嚴肅,但換了個語氣:「我正好有一個提議,您想聽聽嗎?」
坂本倒吸了一口氣,他的眼神非常堅定,說出了一句讓人瞠目結舌的話:
「您想過賣掉這家公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