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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小鉤屋的危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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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您在新年接力賽第六程跑得相當出色。這是受傷復原回來的首場比賽吧。您如何評價自己的表現?」

《運動員月刊》的女記者身著保羅衫配牛仔褲,隔著咖啡店的桌子向茂木採訪提問。茂木面前放著喝到一半的咖啡和一張名片,上面印著「寫手島遙香」幾個字。

錄音筆像是用了很久,表面幾處漆都剝落了,錄音口朝向茂木擺放著。

「的確也有些擔心,不過最後成績還不錯。」茂木回答說。

「您把同一程區間賽的強有力競爭對手毛塚遠遠甩在了後面。您對毛塚的印象怎樣?」

到頭來問的還是這些。

《運動員月刊》以前曾經來詢問過,想做一期茂木和毛塚的對談,後來取消了。原因是主角毛塚沒有選茂木當對談物件。認為茂木根本算不上是自己的競爭對手——毛塚本人的態度透過雜誌企劃的形式,就一清二楚了。

「您覺得這次毛塚跑得有些不尋常嗎?」

「不。沒覺得。」茂木實話實說,「只是——」

「只是什麼?」

「看到他跑完後就倒地,有些在意。」

「也就是說他身體狀態不佳,但跑的時候沒有表現出來嗎?」

「啊,這個嘛。」

茂木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

「如今同一年齡層的賽跑選手中,茂木先生您最關注誰?」明顯一個算計好的誘導問題。

「是毛塚吧。」

茂木回答後有些發愣,驚覺自己還真是個爛好人,有圈套就乖乖鑽進去,他咕咕地一口喝掉早已冷了的咖啡。

「此次是自箱根對決之後非常值得一看的比賽,之後若能在別的賽場再看到您二人的較量就好了。茂木先生,您接下來的目標是什麼呢?」

「京濱國際馬拉松。」

島露出了明顯好奇的神色。

「您是去年在京濱國際馬拉松上受傷的吧。這次想一雪前恥?」

這是採訪,也許理當這樣發問。

一雪前恥嗎?茂木想的並不是這個。

「上次棄權,沒能跑,的確是事實。但想參加這場比賽並不是為了平復上次的悔恨,還是有些不同。」

「有些不同?」島有些意外,抬了抬右邊的眉毛。

「也許是想為新的自己而跑。」茂木平靜地凝視著自己的內心,斟酌了一下說,「之前我受了傷,那時甚至覺得可能今後都不能跑了。但是在很多人的幫助下,我又重新回到了這裡。那次受傷後,我調整了跑法,鞋也換了。接下來的比賽是想找到新的自我。比起一雪前恥——」

茂木尋思了一下符合現在情形的詞,最後挑了「重啟」。

「我想重啟人生,回到賽跑選手最初的原點。」

「重啟啊。」島好像在斟酌似的小聲嘀咕,望著一臉認真的茂木說,「這需要很大的勇氣。放棄以前熟悉有效的跑法非常不容易吧,您是想和過去來個徹底告別?」

茂木內心深處的想法被說中了,他又望了一眼這位雜誌記者。

「是想這樣。因為也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島頷首點頭,像在思考著什麼,然後把視線落在手邊的筆記本上。

「也許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您堅信這個選擇正確嗎?」

「到底對不對,跑了才能找出答案。」茂木謹慎地回答,「能拿到車站接力賽的區間獎我非常高興。我從高中時代就開始憧憬馬拉松,目標就是跑好馬拉松。馬拉松非常能考驗長距離選手的真正價值。體力、技術缺哪個都不行。只有在這種極限比賽中,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那麼,這次京濱國際馬拉松賽或許會是茂木先生重大的轉折點?」

茂木仔細掂量這話語中沉重的分量,點了點頭說:「我認為——我已經賭上了我的田徑人生。」

2

上午十點,大地來到約好面談的公司總部,在新橫濱車站附近。

一位二十幾歲的年輕男業務員出來接待。

「我們想找這種鞋面材料。」生硬的問候和自我介紹之後,大地直接切入正題,給對方看了陸王的樣品。那名叫尾村的男子有些稀奇地接過去看。「這鞋子真奇特。」

隨後掃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大地的名片,驚奇地問:「貴公司不是生產足袋的嗎?」

「去年開始生產跑鞋。」大地說,「大和食品的選手茂木裕人,您知道嗎?就是前幾天榮獲新年接力賽第六程區間獎的選手,他穿的就是我們這款鞋子。您能不能幫幫我們?」

「哦。」尾村顯得並不是很感興趣,「已經投入生產了,那麼現在這個材料是誰提供的?」

「是從琦玉的橘·拉塞爾公司進的貨。因為對方的原因,從三月開始就不能供貨,所以要找新的供貨商。」

你是原料的買方,要挺起胸膛——這是早上從公司出來時飯山叮囑的話。但是看著眼前尾村的態度,大地很難端起買方的架子,倒是有種「求求您賣給我吧」的感覺。

「啊,橘·拉塞爾。我知道。但是,怎麼說呢?」尾村感到疑惑,「中途停止做生意,這種事一般不太可能會發生呀,到底怎麼回事?」

「因為他們要和亞特蘭蒂斯合作。」大地說,「據說是簽訂了特別條款,不得與我們來往。」

尾村靠著椅背,不帶感情地看了一眼大地。

「這種事也有啊。」尾村有些懷疑,「橘·拉塞爾也應該清楚貴公司沒了這種原料會很麻煩。這樣還要斷了供貨,真是難以置信。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理由?」

「別的理由?」大地有些摸不著頭腦。

「比如付款上的問題啦,這一類的事。」

總之,尾村推測是小鉤屋出了什麼狀況。

「沒有那樣的事。我們——」

「具體的事情就算了。聽了也沒用。」正當大地打算反駁時,尾村像是怕被糾纏上,乾脆利索地下了結論,「很抱歉,我們公司可能辦不了。」

連在公司內部討論的機會也不給,當場拒絕。

「請問是為什麼不行?」

大地感覺被愚弄了,但仍是裝作心平氣和地問。

「理由有很多啦。」尾村若無其事地說,「貴公司雖然製作出了優秀的產品,但是離大批次生產還很遙遠吧。也就是說不能大量生產。而且若是正式做生意,還必須調查資信狀況。需要全部滿足這些條件才行。我們的貿易條件很嚴格。」

富島也曾提過對方可能會需要資信調查。總之就是認定了小鉤屋不太可靠,沒有信用。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不介意您來調查。」

「貴公司是不介意,我們的成本就上去了。調查貴公司的事,又沒經上司同意。這又不是什麼有利可圖的事。」

因為不知如何應答,大地一言不發,他還是想盡一切可能。

「用現金支付貨款這樣能行嗎?」若是談判陷入僵局,父親說可以試試這個法子,死馬當活馬醫。

「我們公司不做這種零散的小生意。就是這樣。請回吧,我們也很忙。」

尾村的回答冷冰冰的,冷漠得讓人無法再搭話。

3

宮澤坐在社長室的椅子上,一副黯然的神情,他出神地望著窗外工廠內的情景。

這一天是二月下旬,馬上就是三月,但冰冷刺骨的北風還在呼呼地刮。

對面的倉庫如今關著門,要是到了夏天就會敞開所有的窗戶,在那裡幹些輕活,現在看不到這景象。

公司裡的氣氛到底為什麼這麼沉悶壓抑?

一直到新年接力賽的時候,公司裡都冒著一股微熱的興奮勁兒。那之後,類似頹敗的寂靜和疲勞像是一層皮膜,裹住了小鉤屋。

茂木雖然拿到了第六程的區間獎,但人們對他的評價依然低於宮澤的期望,對陸王的關注更是像那次賽事從沒發生過一樣。

事情就是這般掃興,卻又無可奈何,照理說不該如此呀。失望在宮澤的心頭揮之不去。雖然也知道現實就是如此,必須冷靜下來,但自己的內心卻怎麼都無法平靜地接受。

還有橘·拉塞爾的事。

材料難找,不如意的事每天層出不窮。

不順心的時候所有麻煩事都會接踵而來嗎?

以前因為資金週轉不穩定,過得膽戰心驚是常有的事,但那時卻沒有現在這樣無能為力的感覺。

「從這個意義上說,也許現在面臨的才是最大危機嗎?」

宮澤遙看著一陣小旋風捲起了飛揚的塵埃,心中嘀咕。

他知道為了打破現在的僵局,需要些引爆的「燃料」。

不一定要找到新的原料供應商,讓陸王重新受到關注也好,三月召開的京濱國際馬拉松賽上茂木的活躍也好,不管怎樣,現在急需一個契機。

「人生總有高潮和低谷。不可能總是倒霉。總會有好運。」

宮澤這樣單純地鼓勵自己。

那時「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響起,「社長——!」安田門也不敲飛奔進來,臉色都變得異常慌亂。

「社長,快過來看。」

一見他的臉色,就知道肯定出了什麼亂子。

他快步和安田去了開發室。

「怎樣啦?」宮澤問。這時飯山從製造希爾可樂的機器對面露出了沾滿油汙的髒兮兮的臉。

飯山沒有馬上回答,站起身,盯著機器,他的手套黑乎乎的,仍然捏著把扳手。

由於開著窗,房間裡的溫度讓人想要縮成一團。關東平原的寒風直往裡灌,颳得寫字檯上的筆記本紙頭「嘩嘩」地響。一陣風停後,宮澤就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

「還是——壞掉了……」飯山垂下雙臂,失魂落魄地說。宮澤也繞到機器的背後,看到機器內部,頓時屏住了呼吸。

那裡被煙燻得黑乎乎的,受熱扭曲變形的零部件暴露出來,白花花的滅火劑將裡面弄得一片狼藉。

「飯山——」宮澤說。

眼睛已然充血的飯山終於轉過身來:「終於到頭了,真是他媽的可惡!」

「砰」的一聲,飯山雙手捶打著機器,臉頰都在顫抖。

風的聲音讓周圍顯得更加寂靜。

宮澤以前從來沒感受過像現在這樣沉悶壓抑的寂靜。唯有北風在肆無忌憚地猛刮,彷彿在張牙舞爪地發出嘲笑。

深夜兩點多,飯山還在繼續修機器。

明晃晃的開發室裡,宮澤也專注地守在那裡。

飯山開發的製造希爾可樂的機器,這幾個月來沒日沒夜地連續工作,是小鉤屋的頂樑柱,對業績的貢獻非常大,若是停工,這半年的飛速發展也要急剎車。

這時傳來「哐當」一聲響。

工具滾到地板上發出單調的聲音,飯山慢慢地從地板上站起來,看著地上分解下來的機器零件。大地一臉蒼白地站在旁邊,他跑外勤回來就加入修復工作。飯山注意到了宮澤詢問的目光,仍然閉口不言,他帶著滿身疲憊,緩緩脫下手套擱在桌上,隨後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怎麼樣了?」

飯山聽到宮澤問他,終於把毫無生氣的臉轉了過來。因為燈光的關係,他眼窩深陷,一雙像是日本古代陶俑的眼睛暗淡無光。

「倒不是沒有替換的零件,是最核心的部位被燒了。修不好。已經不是換個零件能解決的問題了。老實說,這個東西現在就是堆廢鐵。」

回頭看機器的飯山下了斷言。

宮澤一聽這話,就像是聽到骨肉至親離世的訊息,大受打擊,踉蹌地倚靠在附近的寫字檯上。

「啊,那麼,這個機器——」安田也十分驚愕。

「已經不能用了。」飯山明確說,他用一隻手扶著額頭,人卻動彈不了。

大家都無力再說話,寂靜深深籠罩著這個房間。

「社長……」安田發出求救般的聲音,一臉被徹底打垮的表情,等待宮澤發話。

「大家今天都先回去吧。」宮澤強撐著說。

「都清醒冷靜一下,明天,阿玄來了再一起討論,看看有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這樣可以嗎,顧問?」

飯山愁容滿面的臉輕微地動了一下,表示同意。

4

「這下麻煩了。」

富島聽了情況彙報後,表情凝重嚴肅。

但是當飯山低頭說「萬分抱歉」時,他明確地說:「不,我認為這不是顧問的問題。它最初只是一臺試驗用的機器,並不適合大規模生產,而我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拿來用作生產,我應該估計到這一點。這是我分內的事。」

「哎,我也想得太簡單。」

飯山露出悔恨的表情。

「不,阿玄說得對。」宮澤說。

會議室裡,飯山、富島以及開發團隊成員都在桌邊圍坐著。

「被競爭對手挖了牆腳,我也有責任。」

宮澤向所有人低下頭道歉,然後繼續討論。

「我想先確認一下,飯山顧問,這臺機器還能不能再修?」

「我也想只要還有一絲可能就努力修好它,可惜一點沒辦法。不光是驅動壞了,最主要的控制面板也燒壞了。修復這兩樣,那就和從頭開始重新組裝一臺新的一樣。考慮到將來,還是造新的更划算。」

「但是那臺機器是飯山顧問您的財產呀。」明美說,「我們弄壞了,怎麼賠?」

「正好相反。」飯山直截了當地說,「我拿了機器的租賃費還給小鉤屋添麻煩,這才是問題。」

「造一臺適用於大規模生產的機器需要多少錢?」宮澤提出了關鍵問題。

「也許要將近一億日元。」

聽到飯山的回答,會議室的空氣越發沉重了。

「一億……」安田望向了遠方。

每個人都知道這筆錢對小鉤屋來說數額龐大。

「如果真要做,還需要重新設計。一億能打住就已經相當好了。」飯山繼續說。

「如果我能準備一億日元——需要多久能造出來?」宮澤問。

「依生產企業接收訂單的情況而定,至少也要三個月。」

宮澤筋疲力盡地靠在椅背上。現在是二月。換句話說,即使立刻下訂單,順利完工要等到五月。

「‘足輕大將’的鞋底庫存還能用多久?」他問阿安。

「一個月左右。」

宮澤聽了答覆抱緊了腦袋犯愁。富島緊緊地咬住嘴唇,垂頭喪氣地抱著雙臂。

「陸王的鞋底呢?」這回是村野發問,「還剩幾雙?茂木型號的呢?」

「二十雙左右——真抱歉。」

聽完安田的回答,村野盯著宮澤。

「宮澤,我想問一句,你覺得有可能上新裝置嗎?」

上新裝置,說得輕鬆,小鉤屋的年銷售額才七億日元,而且利潤微薄,投資新裝置是一個巨大的難題。

手頭沒有這麼多現金,能做的就只有去借,這一來每月揹負的還款極其沉重,光支付利息就會吃不消。

不,之前根本就不會考慮背那麼多債。光是籌集運營資金就已經費盡周折了。

「我們會盡快商量好,拿出一份報告,所以請耐心等候一段時間。」宮澤絞盡腦汁,避免正面回答。

會議結束後,宮澤回到社長辦公室也靜不下心做任何事,他把身體埋進了接待客戶用的扶手椅中。

門外有敲門聲,居然是富島,他進來後也不等宮澤回話,就直接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點了一支菸。

宮澤知道他是來談裝置投資的事情。

「你覺得怎樣,阿玄?」宮澤問。

「一億日元,能借到嗎?」

富島沒有立即回答,他眯起眼睛,看著從菸頭冒出的煙霧飄向的地方。

「從會計的立場來看,不該討論能不能借得到。」

宮澤抬起頭,等待富島繼續說。

「而是最初就該討論是不是應該借。」

宮澤不言語,思索著這些話。富島用嘶啞的聲音繼續說:「我們的年銷售額你是知道的。雖然利潤有所增加,但量也不大。在這種情況一下子背上一億日元的債務,這簡直是亂彈琴。」

「你是說要我們放棄希爾可樂相關的業務?」

「這樣更穩妥。」

「你就不考慮考慮我們投進去的大量金錢和時間嗎?」

宮澤反問時,富島露出半是驚訝的表情,瞪大了眼睛說:「這點錢用掉也就算了——你就不能這麼想嗎?」

宮澤悶聲不響,最後終於開口:「好吧,阿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然後富島就默默地離開了房間。

5

「機器著火了?哦,幸虧沒造成火災。」

這是家長分行長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他們一起在埼玉中央銀行行田分行的接待室裡,商議投資裝置的可能性。

「如果鬧成火災,就要做現場調查,會很麻煩。甚至還可能遭遇關停。」

的確,若是起火時公司沒有人在,很可能會連公司的房子都連帶燒起來。一想到這種情況,宮澤就深深地垂下頭。

「的確是這樣。我們會徹底加強危機的管理意識。」

家長旁邊負責業務的大橋問:「那麼裝置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修復?」

「事實上,今天我們就是來和貴行商量這件事。」宮澤再次鄭重面對家長說,「裝置起火,如今已是不能用了,為了恢復希爾可樂的生產,就必須要有新的大規模生產的專用機器。」

「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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