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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小鉤屋會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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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社長,可以進來嗎?」

富島來到社長辦公室敲門。早上八點半,他算好了宮澤來公司的時間。

「啊,請進。」看到苦著臉的富島,宮澤已經預感到有什麼事。但是看到他遞給自己的檔案後,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上個月的試算表。

「是赤字嗎?」

試算表上出現了數百萬日元的赤字。單月就達到這種程度的額度是很少見的。理由不用說,是因為希爾可樂的生產中斷了。生產計劃雖然受挫,但之前進貨的材料現在還堆在倉庫裡。生產銷售停滯不前,變成赤字是理所當然的。

「照這樣下去,這個月也會虧損。上個月前半個月的銷售額多少還有些,但是這個月的銷售額是零,所以赤字幅度還會擴大。」

宮澤擔心地問:「運營資金方面呢?」

富島回答說:「前些天借的錢還有些,所以暫時還能挺過去。」

宮澤這才鬆了一口氣。這個時候要向銀行籌措資金,交涉起來一定很困難。

「這個先不說了。社長,您有在考慮嗎?」富島拐彎抹角地問宮澤。

「考慮什麼?」宮澤無法判斷其本意。

「關於今後的事業發展。」

佈滿皺紋的眼窩深處,富島的目光咄咄逼人。

「新產品怎麼辦?希爾可樂的生產停止了,自然也就無法生產陸王和‘足輕大將’了。那麼,我們該怎麼處理多餘的花銷呢?」

「對不起,關於倉庫裡的材料——」

「不是,那個就算了,我知道的,」富島說起了出乎宮澤意外的事,「我說的是人工費。」

宮澤抬頭望著富島,不知如何作答。

「你指的是顧問啊。」

看到老總管點了點頭,宮澤靠在椅子背上,瞪著天花板。

富島說:「他應該簽訂了生產希爾可樂顧問的合同吧。」

「如果不生產希爾可樂的話,我覺得沒有必要再續簽了。顧問費、宿舍費用、生產裝置使用費,僅僅這些每月也要一百萬日元。另外還有和村野先生簽訂的顧問合同,對我們來說,這絕不是小數目。」

宮澤低聲嘆息。

道理他明白。但是這兩人都是對宮澤的夢想有共鳴的夥伴。尋求幫助的是宮澤,現在卻因為單方面的原因,要背叛他們的誠意。

「阿玄,真的不能籌集一億日元的裝置資金嗎?」宮澤再次問道。

富島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但他察覺到宮澤的心思,不由得閉上了嘴。兩個人之間互動著沉默,富島與其說是在考慮,不如說是在琢磨怎麼對宮澤解釋。

富島說:「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還是算了吧。」

過了一會兒又開口說道:「埼玉中央銀行的分行長的意見和前幾天的一樣。」

宮澤問:「其他銀行呢?不是偶爾會有新的上門兜售服務的銀行嗎?能從這些銀行籌集資金嗎?」

富島說:「銀行這個地方,還是認準了那套死理呢,社長。尤其地方銀行就更是這樣。按照銀行業的死理,裝置資金由主要合作銀行資助。除非你是一家業績很好的公司,否則像我們這樣的公司,沒打過交道的銀行是不會借給我們裝置資金的。」

「那他們來幹什麼?」宮澤有點生氣。像小鉤屋這樣的公司,也有拿著銀行名片的銷售人員來訪,這並不稀奇。大多時候他們會遭遇閉門羹,但有時富島也會接待他們。

「他們的想法都一樣。首先從小金額的融資開始,要是沒有問題,再觀察兩三年,擴大交易額。招牌雖然不同,但那一套生意經和埼玉中央銀行沒有兩樣。既然想法都一樣,融資的規則也沒什麼差別。」

宮澤轉向了一邊,氣呼呼地說:「真是不像話。」

富島說:「就是這麼回事啊。銀行沒法預測這家公司將來是否能發展壯大,正因為如此,他們才不會用‘成長空間’來評價公司。他們的評價基準只能是已經積累下來的業績。」

「我還想再問一次,你能斷定我們絕對不可能在銀行籌集到資金嗎?阿玄?」

面對認真詢問的宮澤,富島斬釘截鐵地回答道:「不可能。按照我們公司的業務規模和財務內容,沒有哪家銀行能給我們融資一億日元。」

宮澤沉默了一會兒,他凝視著富島,心裡咀嚼著鋪天蓋地砸過來的殘酷現實,努力讓自己消化它,理解它。努力讓自己放棄曾期待的可能性。

宮澤終於嘆息般地回答道:「是嗎?」

「對了,社長。剛才跟您說的建議,請您考慮考慮。」富島留下了這句話,離開了房間。

在社長室裡,宮澤一個人苦惱著。不,雖然很苦惱,但是心裡的某處還是知道答案的。唯一可能的辦法就是接受來自御園的收購提案,以便繼續製造陸王。正如御園所說,這不是壞事。不,這個建議可能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百年的招牌算什麼?」宮澤對自己說,「活下來不是更重要嗎?」

宮澤從褲兜裡掏出手機打給坂本。

「經過慎重考慮,提案的事我願意做進一步的探討。能否請你幫我轉告一下御園先生?」

電話的另一頭靜了一會兒,回答道:「知道了。我會轉告御園社長的。那就拜託您了。啊,對了,還有一件事。」坂本對正要結束通話電話的宮澤說,「實際上,我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坂本好像沉思了一會兒,繼續說道:

「前些日子御園社長說的有一點我不太明白,所以就問了他本人。」

「哪裡不明白?」宮澤問。

「希爾可樂的事。御園社長說是為了得到希爾可樂的技術想收購小鉤屋。這點我不明白。」

這也正是宮澤自己在意的地方。要想得到希爾可樂的技術,根本不必收購小鉤屋。把飯山一個人挖走不就行了嗎?那應該更便宜,而且更省事。御園的話沒能解釋清楚他們為什麼沒有這樣做。

「御園社長好像剛開始向飯山顧問提出過這樣的建議。把希爾可樂的專利賣給他。但是據說顧問拒絕了。」

「拒絕了。真的嗎?」

「沒錯,」坂本回答道,「顧問說如果自己賣了專利的話,會給小鉤屋帶來麻煩。現在自己受到小鉤屋的關照,不能這麼做。拒絕了對方。」

「原來如此。」

這就對了。那時御園已經知道希爾可樂的生產裝置發生了故障。宮澤本來還奇怪這到底是聽誰說的,但如果御園和飯山直接接觸過的話,可能在說話時不經意說到了裝置故障吧。

「御園先生是什麼時候對顧問提的這個建議?」

「據說是一個月之前。」

宮澤知道飯山這樣替小鉤屋著想,非常感動。御園的提案,對飯山來說應該是好事。但是飯山卻拒絕了。

為了小鉤屋拒絕了。飯山這樣做需要相當大的決心。但是——

宮澤眼前浮現了飯山一如既往一臉若無其事地在小鉤屋工作的樣子。

「我知道了。謝謝你告知我。」通話結束後,宮澤因為這件出乎意料的事,半天沒有動彈。

2

「飯山先生,我們出去吃飯吧。」那天傍晚,宮澤邀請飯山說。

飯山說:「今天我老婆不在家,正好。」

宮澤和飯山晚上六點多出了公司。目的地不是平時常去的「蠶豆」,是宮澤偶爾用來招待客人的離行田車站較近的日式料理店。

飯山本以為是隨意小酌一下,在公司附近打車時聽宮澤一說店名,就好像察覺到了什麼,話也少了。他看上去粗枝大葉,其實是個內心細膩的人。

飯山等寒暄的話說完之後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宮澤停下正要伸向端上來的燒烤的手,飯山像是已經瞭解了對方心思一般問道:「是和我簽約的事嗎?我知道你也差不多該說這個了。要是想終止合同,可不用客氣。我也覺得這樣下去不好。」

由於希爾可樂的生產停工了,現在飯山在幫安田做一些勞務、工程管理等的工作。當然,這對於公司來說是很有幫助的,但這與支付給飯山的合同勞務工資並不相稱。

「正相反。我希望您能繼續給予幫助。今後也請多多關照。」宮澤深深地低下頭,接著說,「話雖如此,今後的事情可沒那麼簡單。」

飯山抬起眉毛,喝了一口手中的酒。酒微溫。

「你打算怎麼辦?如果不能繼續生產希爾可樂,和我簽約就沒有意義了。」

「我考慮了很久,想聽聽您的意見。」宮澤鄭重地說,「我希望能繼續開發這個新產品。為此,正如顧問所說,我們需要超過一億日元的裝置資金。這麼大數額的資金,我們公司籌措不到。」

飯山默默地等著宮澤說下去。宮澤繼續說道:

「有件事,我只在這裡跟您說。其實,有人要收購我們。有個公司說想買小鉤屋。」

宮澤停頓下來,將視線移向飯山,彷彿在探尋什麼。飯山應該能猜到那家公司是誰吧?但是,飯山卻不動聲色,直視著宮澤。

「然後呢?」

飯山自己斟滿酒杯。

「接受收購,資金短缺問題就解決了,希爾可樂的裝置投資也沒問題了,又可以繼續研發新產品。」

「順便說一句,還可以繼續和我簽約。」飯山說著,把酒杯「」的一下放在桌子上,說:「太好了。」他語氣裡有些許焦躁,用彷彿被觸怒了一般的目光盯著宮澤。

宮澤迎著他的目光問道:「您怎麼看?我正想要接受這個收購案。」

飯山的眼中浮現出憤怒的神色。

「你是為了聽我的意見才邀請我的嗎?那可是作為社長你應該考慮的問題啊。」

「您說得對。但是,我們得到了您的許可生產希爾可樂。而我又聽說您拒絕了菲利克斯的提議。」

飯山毫無表情。

「這不重要吧?」他最後說道。

「不,這很重要。」宮澤搖了搖頭,「您本來也可以把專利賣給菲利克斯,賣個大價錢。但是您沒有這麼做,而是把機會讓給了我們。承蒙您的關照,真是感激不盡。我也想了很多。我不想浪費這難得的機會,我想抓住它。」

宮澤認為飯山應該也是同樣的想法。

這時飯山問:「這真的是經過考慮之後得出的結論嗎?」

「前幾天我和御園社長聊了聊。」宮澤說起當時的情景。

「我也想過拒絕收購,再做回足袋廠家的老本行。不過,我還是想把新產品開發繼續下去。想看到和您、村野先生以及開發團隊一起追求的夢想的結果。為此,接受收購建議是唯一的選擇。當然,這也會增加希爾可樂的適用品目,屆時當然會支付給您專利費用。」

飯山目光如炬,突然說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打斷了宮澤:

「你真是個笨蛋。」

飯山繼續對啞口無言的宮澤說道:

「這麼容易就賣了這百年的老鋪嗎?你們公司就是這個水平?你這個經營者就是這個水平嗎?」

辛辣的言辭瞬間就冒出來。

「但是,要是不接受這個提案,我們的新產品就……而且對於顧問來說,這樣做也更好些。」

「不是的。」飯山毫不顧忌地厲聲說道,「你為什麼人那麼好?為什麼這麼一本正經,死腦筋?為什麼不再多折騰折騰?」

「折騰折騰……」宮澤喃喃自語地重複著。

「聽好了。對方的目標是希爾可樂。」飯山把食指指向宮澤,接著說,「我把希爾可樂的專利給了小鉤屋做跑鞋。也就是說,現在除了小鉤屋之外,沒有商家能製造希爾可樂的鞋底,對吧?御園要的是你擁有的這個權利。那麼,也許還有別的辦法。」

宮澤凝視著飯山,甚至連呼吸都忘了,說不出話來。

飯山在說什麼?宮澤的頭腦中逐漸浮現出了飯山這些話背後的意思。

是這麼回事嗎?

到現在為止,完全沒有注意到的新的選擇之門,在宮澤的眼前打了開來。

3

坐在中間的一個有些上了年紀的男人從檔案堆裡抬起頭,把老花鏡摘下,望著大地問:

「我們對你的評價好像相當高啊。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家裡的公司是生產足袋的,近一年來在研發新產品,我在幫忙做這件事。」

「足袋商的新產品是什麼樣的?」

男人的左右各有一個人。根據事先掌握的資訊,現在發問的是人事部部長川田董事,左邊坐著的是製造部部長南原,右邊是企劃部長桐山。這三人可以說是實質上左右著這家公司的重要人物。最終面試的會場是位於大手町的梅特羅電業的會議室。只在電視劇和電影裡看過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大地正和董事們相對而坐。桌子的右端,還坐著前幾天在面試中將大地帶到這裡的人事部部長代理內山。

「是跑鞋。」正所謂百聞不如一見,大地從帶來的紙袋裡拿出一雙陸王給他們看,「父親作為社長想看看能否進入跑鞋這一行業,經過反覆試驗,經歷了不少挫折,做出了這雙鞋。這雙鞋的獨到之處在於這個鞋底。這個材料叫希爾可樂,原料為蠶繭。這種新材料有很強的耐久性,卻又薄又輕。這雙鞋子拿在手上,您會發現它比看起來更輕。」

內山站起來,從大地的手中接過陸王,交給了三人。頓時傳來了一片驚歎聲。

「這個叫什麼來著——希爾可樂?這個技術是專利嗎?你們的專利?」

對此感興趣的是製造部部長南原。

「不是。我們公司有位叫飯山的顧問,專利是他的。原本是他壓箱底沒什麼用的專利。後來父親和他探討用它來做鞋底是否合適。再後來就把他聘來做顧問,開發這雙鞋。」

企劃部部長桐山問:「也就是說,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跑鞋廠家知道這種材料嗎?」

「是的。另外,能否將其轉用為鞋底這一構想本身就是創新。話雖這麼說,這畢竟是久已不用的專利,雖然曾經有樣品,但它如果不能滿足跑鞋鞋底所需的兩種相反的特性——合適的硬度和柔軟性,也是不行的。」

大地熱情洋溢地講述了當時的開發經過。雖然這其中的大半都能猜測得到,三名董事還是聚精會神地聽著。他們時而點頭,時而浮出笑容,專注的表情雖然各不相同,但還是能感覺到他們對大地所說的都抱有好感。

大地如此詳細地敘述,並非因為這是就職面試。在自己的人生中,做過這樣的工作,能讓人興致勃勃地傾聽,對此大地不由得感到很高興。

他還講了請來大師級跑鞋顧問村野的經過、與亞特蘭蒂斯的競爭關係、派生產品「足輕大將」的開發,以及與在新年接力賽中活躍的茂木簽訂了贊助合同的事。

「作為新產品,能夠做到這一步,就相當於成功了。」製造部部長南原帶著滿意的口氣說,「銷售額也漲了很多吧。一帆風順啊。」

「並非如此。」

聽到大地的回答,南原瞪大了眼睛,閉上了嘴巴。

「後來發生了意想不到的問題。起初是鞋面材料的供應商拒絕供貨。這個問題因為前些天終於找到了代替的公司,有了解決的希望。不過,還有一個重要問題,到現在都沒能解決。」

「這是什麼問題,能說來聽聽嗎?」人事部部長川田問道。

大地點了點頭,說:「是生產希爾可樂的機器發生了故障。因為籌措新的裝置需要超過一億日元的資金,所以希爾可樂的生產暫停了。」

川田興致勃勃地問:「你對此有什麼看法?既然已經參與到這個地步,你一定也有自己的想法吧。能講給我們聽一聽嗎?」

「當然。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繼續做下去。但是,要做到這一點,必須解決各種各樣的問題。比如籌集資金。目前,從我們公司的實力來看,銀行是無法融資給我們的。我現在充分感受到了新產品開發的艱辛。雖然看起來是暫時成功了,但企業的風險卻隱藏在各個地方。有的可以預測,有的不可預測。如果覆盤,我應該事先考慮機器可能發生故障的風險。」

川田對咬著嘴唇的大地說:

「恕我冒昧,你的這些經歷很棒,對貴公司來說雖然是不幸的,對於想錄用你的我們來說,卻是幸運的。因為這些經歷讓你成長了。現在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想問你一句話。」川田停頓了一下,接著說,「說實話,你是不是還想繼續做這個工作?」

這句話對大地本身來說也出乎意料。

「不。我積累的經驗已經足夠了。」大地說,「我想在貴公司實踐這些經驗。」

經過四十分鐘的面試,大地出來了。

「面試表現得不錯啊,宮澤先生。」內山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對大地說,「結果一出來,馬上通知你。今天辛苦了。」

「謝謝。」大地彎下腰向他鞠了一躬。走出大手町的公司,向東京站方向走去。他此刻的心情本該如做夢一般,但現在他一門心思想的,卻是剛才川田的問題,「你是不是還想繼續做這個工作」。

那的確是一份很有趣的工作,和飯山一起廢寢忘食地埋頭開發鞋底的每一天,看到穿著陸王的茂木在新年接力賽上奔跑時的激動心情,以及尋找鞋面材料時跑客戶的艱苦日子。

從孩提時代開始,大地只把自家小鉤屋當作一家普通的公司。

但是,一旦成了員工,小鉤屋卻展現出與他小時候所熟知的截然不同的面孔。看上去安穩的百年老字號足袋工廠,因為資金週轉的問題,每天都竭盡全力拼命奮鬥,努力地想要生存下去。就像在狂風巨浪中顛簸著卻還勉強漂浮在水面上的船隻一樣。大地就如同一名水手。

在每一天的戰鬥中,大地學到的是工作的意義所在,也是真正的快樂。那就是一門心思做些東西,為別人做貢獻。從默默地全神貫注的工作中,他品嚐到了挑戰的樂趣。

我在小鉤屋裡有過這樣的經歷啊。現在,我要離開這個公司,走上新的道路。

大地望著車窗外面,也許到新公司上班後,這是他每天都會看到的風景。但他心裡又湧上了新的疑問:這樣果真好嗎?

「人生僅此一次。」不知何時,飯山曾對大地說過這種話,「乾點喜歡的事吧。因為好面子、裝酷,而不去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沒有比這更讓人後悔的了。」

雖然現在還沒有親身感受到這句話,但是大地也明白飯山想說什麼。

這樣就夠了。我已經選擇了自己喜歡的路。

大地這樣告訴自己。在大地眼裡,三月都市的景象有些太過蕭瑟。

4

「阿玄,我有話要對你說。」

宮澤指了指背後的社長室,富島從檔案堆裡抬起頭,手裡拿著老花鏡站了起來。為了不讓人聽見,宮澤關上門,等待著富島在沙發上坐好。

宮澤說:「我想想辦法繼續生產希爾可樂,你覺得怎麼樣?」

富島露出了厭煩的表情。雖然只是瞬間,又是微乎其微,本人也努力不讓它流露出來,但似乎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控制住,還是在臉上浮現了出來。

「不管怎樣,目前資金是絕對籌措不到的。前幾天我跟您說過了。」

宮澤說:「那找一下給我們提供資金的地方不就行了嗎?」

「沒有這樣的銀行。」富島斷言說。

宮澤說:「也不一定非要跟銀行借。」

富島突然表情僵硬,警告說:「商工貸款是不行的。」

商工貸款比銀行利息要高得多,是金融公司提供的融資。薄利多銷的小企業,充其量也不過是暫時借個小額貸款而已,借久了,光是利息,就能把所有的利潤榨乾。借商工貸款是一種自殺行為。

「如果銀行知道我們對商工貸款出手了,就會被盯上,不會再借錢給我們了。」

宮澤彷彿想讓富島安心一般,探出身子,壓低聲音說:

「我可不想碰那種東西。實際上,有一家大公司對希爾可樂感興趣,也許我們可以從那裡拉到資金。」

富島沒有立即答覆。他眯起的眼睛裡,發出了冷冷的警戒的目光。

富島的姿態是徹底保守的。尤其是涉及資金時,更是絲毫不動搖。

「借錢就得從銀行借」,這是富島的信條。從其他地方借,就算是跟自己的父母借,富島也是反對的。

富島面帶僵硬的表情問:「那個大公司是哪家?」

「你可能知道。是做戶外運動紡織品業務的菲利克斯,總部在美國。」

「誰跟你說起的?」

「是坂本先生。他們當初想收購我們。」

聽到「收購」二字,富島睜大了眼睛,嘴唇翕動,卻沒有說話。但是無言之間可以看出他內心的激動。

「他們的目的是在菲利克斯產品上使用希爾可樂,由此可以與競爭對手的產品拉開差距。那就不必收購我們,只要和我們進行業務合作就行了。讓他們獨家承包希爾可樂的生產,作為回報,他們要資助我們的裝置投資。我覺得這並非不可行。」

「資助的事跟對方說了嗎?」

宮澤搖了搖頭,說:「在那之前,我想先跟你說說。」

富島無力地靠在沙發的背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眼神遊移。

「我和社長見過面,覺得他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不知道富島聽到沒有,沒有反應。是生氣了嗎,還是有其他什麼別的想法?富島的表情好似自己投出的感情被漂白了一般。宮澤看到富島這副表情,才發現富島的心情並非上述的任何一種。

硬要說的話,富島的表情裡流露出的是失望。

「說實話,這件事我參與不了意見。」富島慢吞吞地回答,似乎有些悲傷,「不管我說什麼,社長都打算繼續推進自己的計劃吧。那麼,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了。這可能聽起來很不負責任,但我不贊成也不反對。因為我無法做出判斷。這是社長該自己考慮自己判斷的問題。我是這樣想的。」

「我打算先和菲利克斯的社長御園談一談。」宮澤說。

「就算和他談了,對方不答應的話,您怎麼辦呢?」

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富島問道:「您也會同意他收購我們嗎?」

宮澤很明確地回答:「有這個可能。但是要保留原來的員工是最低條件。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富島好像要說什麼,但只是默默地站了起來,默默地行了個禮,走出了房間。

——我不是想聽阿玄贊同的話。不管阿玄反應如何,我還是想和他說清楚。對於把人生的大半輩子都貢獻給小鉤屋的阿玄,我認為這是最低限度的禮節。但是——

不管別人怎麼說,最認真地考慮小鉤屋將來的那個人始終是自己。宮澤有著這樣的自負。

「拍板的人是我。」宮澤對此銘記於心。

5

已經是三月了,卻像隆冬一樣寒冷。藍天像是塗了清漆一般澄澈,冬日的微弱陽光灑落在北風呼嘯的行田街道上。

宮澤午後出了家門,大地把他送到車站。乘高崎線花了一個小時左右來到上野。從那裡坐地鐵到坂本公司所在的日本橋。

宮澤坐電車時一直在想,如果見到御園該如何說,但是到了車站,思路仍然沒有釐清。無論怎麼想,他也不清楚到時候局面是否會不由自己控制。那麼,就只能和御園面對面坦誠交談了。

他坐電梯上樓,在接待處報了姓名。在充滿了市中心辦公室氣氛的靜謐中等待著,坂本很快就出現了,他帶著宮澤去了接待室。雖然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但御園已經來了。

「我聽坂本先生說,您正在積極地推進這件事。非常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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