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手時,宮澤感到有點緊張。御園滿面笑容,接下來要談的想法對御園來說,很難說是有積極意義的。但宮澤沒有流露出這種不安,說:「今天要佔用您寶貴的時間,和您談談那件事。」
宮澤馬上進入正題。
「首先,我完全贊成把希爾可樂用在貴公司的鞋部件上。請務必這樣做。這雙鞋不僅可以提供明顯的競爭優勢,從功能性和環保角度來看,它也一定會在世界範圍內贏得眾多粉絲。使用希爾可樂鞋底的戶外鞋上市,創立品牌,在我們看來就像在做夢一樣,感謝御園先生的眼光。」
御園滿意地點了點頭。宮澤說出的是真心話,沒有半點虛偽。但接下來才是問題的核心。
「前些日子聽了您的那番話之後,我認真地考慮了一下。今天就想坦率地說說自己的想法,包括我提出的另一個建議。」
「您想提收購的條件?」
「不。」宮澤搖了搖頭,繼續說,「您的提議是收購敝公司,但我從頭開始考慮了一遍。恕我直言,收購對我們和貴公司來說,真的是最佳方案嗎?」
沒有回答。御園將視線投向宮澤的臉,沉默了幾秒鐘,催促他講下去。
「如果您的目的是在貴公司的鞋部件上使用希爾可樂,那麼您不必進行收購。真要進行收購的話,公司內部審計要花費不菲的金錢和數月的時間。如果敝公司成為子公司,就必須遵照作為美國上市公司的貴公司的會計制度,更換我們所有的系統。而貴公司增加一個子公司,也增添了對股東的說明義務。而且,這樣做會經常被問及合併效果。無論是對敝公司,還是對貴公司來說,這不都是負擔嗎?」
御園靠在扶手椅上,把手指按在眉間不作聲。
「與收購相比,我認為業務合作更簡單,也能滿足您前幾天提到的願望。我們和貴公司簽訂合同,向貴公司專供戶外運動鞋零部件上使用的希爾可樂。這樣就可以充分實現貴公司的預期目標。怎麼樣?」
「我也曾這樣想過。」過了幾秒鐘御園就回答了,「確實,如果能簽訂這樣的合同,我覺得既合理又方便。但是,如果從做生意的角度綜觀全域性,僅僅靠這樣的合同是不行的。因為我們無法解決關鍵問題。」
御園指出:「首先阻擋在我們面前的是貴公司的裝置問題。還有,恕我冒昧,這個生意以後做得越大,貴公司的財務狀況就越令人擔心。能確保百分百的供貨嗎?——當然,我不是在懷疑您。這是另當別論的事情。世界上不是有很多事想做也做不成嗎?因為各種狀況或者意外,難以為繼的情況也是有的。我們之所以建議收購,也是為了消除這些風險。」話雖溫和,但他的發言句句在理,能看出御園確是一個天才經營者。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我斗膽問一句,能讓貴公司和我們一起冒這個險嗎?」
御園望著宮澤的目光,在忖度他的意圖。
「那麼,是貴公司進行裝置投資嗎?」
「不,僅靠我們自己,無法完成滿足貴公司需要的裝置投資。」
宮澤直視著御園,說:「能否請貴公司支援我們這筆投資,以什麼形式都行。也可以由貴公司購入裝置再借給敝公司。能否請您考慮一下?」
御園沒有馬上答覆。不,頭腦靈活的御園或許心中早就有答案了,也許只是在考慮應該如何說服宮澤。坐在桌子另一側椅子上的坂本屏住呼吸。坂本也好,御園也好,都應該有宮澤無法想象的金融實務經驗,以及與之相伴的價值觀和判斷基準。對照那個評價標準,自己的提案到底怎麼樣,宮澤完全不清楚。也許是值得考慮的,也許根本就不屑一顧。
「坦白說,我不太喜歡融資這個方式。」不久,御園開口了,「我們準備裝置,然後委託貴公司生產的話,就等於是融資給小鉤屋,然後還要自己還清資金。與其那麼麻煩,不如收購它,簡單易操作。」
御園的話是對的,但如果不能在這裡反駁的話就輸了。
「我承認御園先生的提案是合理的。」宮澤明確表示,「但是,我揹負著百年老字號的使命坐在這裡。從曾祖父那一代傳承下來的公司是不能這麼輕易賣掉的。」
「我想確認一件事,宮澤先生想繼續推進新事業對吧?」
彷彿想起了一件遺忘了的重要事情一樣,御園說。
「是的。我無論如何都想讓陸王成功。加入貴公司的旗下,也許會簡單一些。但正因為太簡單了,讓我有點迷茫。雖然只是足袋,但已經做了一百年了,小鉤屋的招牌分量可沒那麼輕。」
宮澤語氣變強硬了。平時沉睡在內心深處的對小鉤屋的熱愛和自尊心交織在一起,溢於言表。
御園臉色陰沉。
「你對老字號的招牌這樣執著怎麼行?」御園顯得有些焦躁,「聽好了,宮澤先生,」御園一下子把上半身向前探去,盯著宮澤繼續說道,「招牌、老字號,聽上去可能好聽,但如果它有價值的話,它在現階段就會讓公司有所成長和發展。所謂的公司價值是什麼?」
御園話中暗指小鉤屋的捉襟見肘。另外,菲利克斯是創業十幾年便取得飛躍性發展的新公司,在否定歷史這一點上,它的存在很有價值。歷史悠久的公司有那麼偉大嗎?招牌有那麼尊貴嗎?御園的質疑無聲地傳達給宮澤,又回到「公司的價值是什麼」這一根本性問題上來了。
「雖然敝公司是一家小公司,但是在這世上,還有客人喜歡我們家的足袋,一直穿著它。」宮澤繼續回應道,「我們現在正準備進入跑鞋行業,但是我不會忘記做足袋。這才是我們小鉤屋的生存意義。百年的時間不能計算價錢。但是,不能計算價錢的東西也是有價值的。雖然獲利不多,但我們卻在這個世界的一角,得到了雖然狹小卻能夠生存下去的空間。這沒有價值嗎?」
「既然您這麼說了,那一定有什麼價值。」御園不否認。但是,這句話似乎暗含諷刺。他之所以能這樣說,可能是名朝氣蓬勃的經營者身上的叛逆精神使然。
「但守住傳統和同意收購是毫不矛盾的。」
「您說過收購之後讓我繼續任社長,並且可以繼續做足袋,是吧?」
宮澤看到御園點了點頭,便問道:「那麼,我想問一下,它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實的呢?當老本行足袋的處境艱難,或者希爾可樂的獨特價值消失,或者有人開發出代替它的新材料,對於貴公司來說,小鉤屋還有什麼價值呢?那時,在貴公司中,小鉤屋的地位會變成什麼樣呢?當我們變成不能達到目標利潤率的包袱公司,您還能保證不會乾脆關閉它或者把它出售嗎?」
「將來的事我不知道。」御園面無表情地低聲說道,「努力不變成那樣才叫經營企業。您也不認為小鉤屋維持現狀是好的吧?如果不想因為盈利問題倒閉的話,就應該努力提高利潤率。」
「我是說,如果把提高利潤率放在首位的話,小鉤屋就只能停止足袋生產了。因為生產足袋的利潤率與貴公司標榜的高收益相差甚遠。唯獨這一點,我無能為力。也正是因為小鉤屋遠離了盈利競爭,才有一些東西得以傳承。」
「那您就一直待在那裡吧。」御園嘴裡突然冒出這種話來,「既不追求盈利也沒有發展,要是把這美化為歷史啦,招牌啦,您留在那裡就好。我們對此無權說三道四。但是,宮澤先生,您是想從那裡解脫出來,才想開發跑鞋的吧。」御園說到了問題的根源,「但是遺憾的是,這個行業沒有宮澤先生想象的那麼簡單。這是速度和經營資源,還有企劃和銷售力說一不二的世界。既然要在這個行業一決勝負,不論出自什麼理由,我都覺得不看重收益的公司不值一提。」
這就是御園的真心話吧。
「當然,我並不是否定追求利潤。」宮澤靜靜地反駁,「但是,我們的存在意義不僅在於營利。不知您是否能理解這一點。」
沉悶的沉默降臨了。坂本也不想插嘴。因為知道即使參與討論,也沒有意義。
宮澤繼續說:「當然,您的提議對我們來說是件好事。但是,只憑經濟合理性這一點就能馬上成為合作伙伴嗎?並沒有那麼簡單。」
御園是否把收購企業的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昨晚,宮澤直到很晚還坐在電腦前,在網上收集關於菲利克斯和御園的一切資訊,這令他意識到了這一點。
頂多只有十幾年歷史的菲利克斯,以日美為中心開拓了市場,發展迅速。宮澤對菲利克斯和御園瞭解得越多,就越瞭解御園的經營理念。
御園熟悉品牌戰略和流通,利用創業前建立的各種人脈關係發展起來的創業初期,他的資本並不雄厚。為了彌補資金不足,他進軍冷門行業,成功地渡過了這一困境。並且他還多次收購小公司彌補自己的不足,用金錢解決了時間和發展的問題。
宮澤看到一份清單,記載了菲利克斯在最近幾年收購了什麼樣的公司。他注意到上面記載的公司數量之多,想到小鉤屋也要成為上面的公司之一的事實,不禁不寒而慄。
如果以宮澤的方式解釋御園的經營理念,那就是「缺什麼嗎?那就去買吧」。
缺失的部分,用灰泥補上,以此來建立理想的公司形象。御園的這種經營方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證明御園本身是優秀的進貨商。不是購買商品,而是購買公司。宮澤感覺御園已把收購公司當作家常便飯。
對御園來說,收購小公司的行為也許並不稀奇。但是,對於被提議收購的宮澤來說,那意味著公司到了他這一代要發生轉型,對於員工們來說,是可能左右人生的大問題。
即使提案的內容合理,只要存在無法填平的鴻溝,被收購的公司最後只會被吸收。在最初的條件中,即使宮澤能擔任一段時間的社長,不知不覺中菲利克斯的人也會佔據這個位子,用菲利克斯的合理主義來評價小鉤屋。
按照他們的評價標準,做足袋肯定是沒有什麼價值的。傳承著日本服飾文化的使命感和對顧客的責任感——在盈利的計算公式面前,會不會被當作無用的東西而遭到排斥呢?
宮澤必須守護的「招牌」不是單純的時間積累得來的,也不能單純地以經濟合理性的維度來評價。
這時,抱著胳膊的御園發出了長長的嘆息。
「看來,我們對經營的想法大不相同啊。」御園說。這句話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理解為談判破裂。
宮澤靜靜地回應道:「當然會有不同。迅速成長起來的貴公司和十年如一日般生存下來的敝公司不可能相同。但是,敝公司就是這樣的公司。而正因為想法不同,我才覺得不用您提議的收購這種方式比較好。」
宮澤說完又鄭重地對著御園說:「您能幫助我們嗎?作為回報,我將為貴公司提供足夠多的希爾可樂。」
「融資嘛,沒什麼意思。」御園的回答很冷淡,「這樣的話,遠不如我們自己投資裝置好。」
這時,宮澤終於正面問道:「貴公司可以這樣做嗎?要是這樣,對敝公司來說是最好的。但是,貴公司能做到嗎?」
御園帶著憤怒的目光說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就不用費這麼大力氣了。」
他用右手輕拍了一下膝蓋,接著說,「那麼,收購的事就當沒有過吧,這樣可以了吧?」
談判破裂了。
御園一看沒有如願以償,就想早早結束談判,宮澤對他說道:
「御園先生,正如我剛才說過的,我認為向貴公司供應希爾可樂是沒有任何問題的。立刻下結論很容易,但還是請您好好考慮一下這樣做到底合不合算吧。」
「我們自有我們的想法。」御園一步也不退讓,「如果您不能理解,那就沒辦法了。貴公司已經錯過了大好機會,後悔也來不及了。」
宮澤凝視著對方,靜靜地說道:「做生意本來就是要對等。希爾可樂的價值和對我們公司的收購建議也應當對等。只有對等才能成立。您覺得我會後悔,是不是因為敝公司面臨資金困難的問題,被您輕視呢?」
「實際上貴公司的裝置……」
「希望您不要小瞧我們。」
宮澤斬釘截鐵地說道,瞪著御園。「的確,現在沒有資金進行裝置投資。但是,希望我們供應希爾可樂做原料的,還有其他地方吧。生意物件不僅僅有貴公司。我們一定會找到那個合適的選擇。到那時後悔的會是您吧。」
御園沉重的目光射向宮澤。初次握手時表面的平靜與優雅已經蕩然無存,御園現在以責備的目光望著宮澤。
「我想說的就是這些。」宮澤說著,站起來,伸出右手,說,「今天謝謝您了。能見到您,我也學到了很多東西。」
御園敷衍地握住宮澤伸過來的手,只簡短地說了一句「那真是太好了」,就把視線從宮澤身上移開,百無聊賴地站起來。宮澤還沒離開那個房間,御園卻也沒打算掩飾自己的不高興。
剛一走出房間,宮澤就小聲說:「完了。」這和御園說的後悔稍有不同。宮澤的內心某處,的確潛藏著希望得到御園救助的念頭。但是現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應該抱有這種幻想。
陸王無論如何都想繼續研發下去——不,一定要繼續研發下去。但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標,菲利克斯不應該是唯一一個答案。
「對不起。」宮澤對來到電梯大廳送行的坂本表示歉意,「我還以為可以互相讓步呢,沒想到談判破裂了。」
坂本說:「您不必道歉。」他按下下行的按鈕,說,「聽了社長您的話,我也能理解您的選擇。為了資金週轉而同意收購是完全錯誤的。」
「不過,陸王的再生產已經遙遙無期了。本來這也許是個能讓陸王研發順利進行下去的機會。」
坂本安慰道:「不要悲觀。正如您說的,菲利克斯肯伸出手,這就是最好的證明。一定還有其他公司同樣承認希爾可樂的價值。聽了你們二人的談話,我感覺自己明白了這一點。」
宮澤說:「但是這是一場與時間的戰鬥,我們得快點找到這樣的公司。」
回到公司後,飯山突然出現,問道:「怎麼樣?」
宮澤搖了搖頭,只說了一句「很遺憾」。
飯山在社長室的入口處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宮澤,停頓了幾秒,說:「沒有什麼事總是一帆風順。」說完就消失在門的那一頭了。
這是飯山獨特的安慰人的方式。話雖如此,宮澤有過一帆風順的記憶嗎?好像從來沒有過。
宮澤坐在社長辦公室的扶手椅上,閉上眼睛。這時傳來了卡車到達工廠的引擎聲,柴油發動機的聲音以及倒車警示器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不久之後,這些聲音停了下來。這時,宮澤發現設定為靜音的手機正在震動。
是一個來自陌生人的電話。宮澤只看了一眼顯示的號碼,就按下通話按鈕,把手機放在耳邊接聽。
「我是御園。」宮澤屏住呼吸,「剛才談的事情,我有一個新想法,想和您到時再探討一下。」
6
再次到坂本公司去見御園聽他的提案是一週後的事了。之所以過了那麼長時間,是因為菲利克斯公司內部需要研究和調整那天御園想到的點子。
「那麼,御園社長的提案是什麼呢?」飯山用嚴厲的目光看著宮澤。
天完全黑下來了,從社長室的窗戶可以看到照亮外面工廠院子的夜燈。這天的工作結束後,縫製部的員工們正要下班回家。宮澤瞥了他們一眼,又把視線轉回飯山。
「首先,作為裝置的投資資金,融資三億日元給我們,這個裝置要能跟上菲利克斯生產計劃。」
看著飯山的目光中流露出細微的緊張情緒,宮澤繼續說道:「貸款期限為五年。利率等同於菲利克斯自己的借貸利率。也就是說,利息非常低。」
「然後呢?」飯山催促道。
宮澤說:「三年之內,可以保證來自菲利克斯的訂單。他們承諾了最低訂購數量。可以認為,在那段時間裡,只要有來自菲利克斯的生意,就應該能償還貸款。」
「那之後呢?」
面對這個問題,宮澤直視飯山的眼睛答道:
「沒有保證。之後的訂單,由之前的三年的銷售業績來決定。賣得好就會增加,賣不好就會減少,也有可能接不到訂單。」
「那就看希爾可樂有沒有真正的價值了?」飯山問。希爾可樂的真正價值,世間果真能接受嗎?它是否能作為高效能的環保材料為世間認可並生存下來呢?
宮澤回答:「對。」
「三年後,如果訂單中斷,萬一不能償還,會怎樣?」飯山問了這個關鍵的問題。
「那就不償還貸款了。」宮澤回答道。
飯山抬起頭來,臉上浮現出清晰的疑問的表情。
「如果我們無法償還的話,就把還貸餘款原封不動地變成我們公司的資本金。」
飯山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宮澤,可以看出他的腦海中各種各樣的想法在旋轉著。
飯山說:「我想問幾個問題。假設三年後的還貸餘額有一億日元,到那時無法償還的話,就把它作為資本金收下。這就意味著我們要加入菲利克斯,對嗎?」
宮澤說:「對。現在,小鉤屋的資本金是一千萬日元。如果接收一億日元的資金作為資本金,小鉤屋將完完全全成為菲利克斯的子公司。」
「說不定三年的訂單保證期過後,他們可能會有意地減少訂單,你想過這點嗎?」
宮澤說:「只能信任御園社長了。他明確表示,絕對不會有意減少訂貨。我想相信他。」
靠在椅背上的飯山提出了自己的疑問:「這也太奇怪了。他不會有意減少訂貨,如果三年後沒有訂單,這相當於市場對希爾可樂的需求沒有了吧。菲利克斯會買一個沒有用處的公司嗎?」
宮澤也考慮過這個問題,問了御園。御園的想法極其簡單——這種做法和一開始就收購是一樣的。他又理所當然似的補充道:「做生意就是這樣的。」
飯山終於點了點頭,然後問:「我的專利費是多少?」
宮澤在手頭的便條上寫上金額交給飯山,說:「先簽三年的合同吧。」
飯山戴著老花鏡看了幾秒宮澤寫下的金額,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條對摺放在胸前口袋裡。
「可以嗎?」宮澤嚴肅地問道。菲利克斯的御園提出的這個建議,只要飯山不點頭,就不能實現。
「稍微有點便宜,但就這樣吧。」
聽到飯山式的避開正面的回答,宮澤終於放下心來。
但這時飯山又問:「話說回來,如何說服公司其他員工呢?這並不是社長你一個人決定好了就可以的事情吧。」
確實如此。
「我打算和阿玄先談談。在此之前不問您的意見,沒法和他談。」
從社長室門的鑲嵌玻璃上,可以看到辦公室的燈光。富島還留在那裡,恐怕在等著宮澤。
「儘量努力說服他吧,畢竟還關係到我的專利費。」
飯山抬起身,緩緩地走出房間。宮澤目送著飯山,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開啟門喊道「阿玄」。富島從手頭的資料中抬起頭來,手裡拿著老花鏡走進社長辦公室。
宮澤之前跟富島說過,前些日子的談判不順利。為了聽取新的提案,今天又去拜訪御園。
「今天我見了御園社長。」
兩人分坐在客廳的桌子兩旁,宮澤詳細地講解了提案的內容,然後對默默地聽著的富島說:「我想接受這個提案。」
富島仍然保持著沉默,異常澄澈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宮澤,然後突然移開了視線,挑戰似的說:「我反對。」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好像要互相理解對方的意思。
宮澤問:「為什麼啊?」
富島彷彿看穿了一般說:「最終還是會被吸收合併的,那時候老字號就沒了。」
宮澤反駁道:「為什麼這麼早下結論?如果不做怎麼會知道。我覺得可行。如果希爾可樂沒有價值,御園先生不會和我們聯絡的。因為它有價值,也就是說能滿足社會的需要,他才願意幫助我們。不對嗎?」
「想想要是事情不順利,您該怎麼辦?」富島像個會計師一樣頑固,「如果小鉤屋進入菲利克斯集團,採用美國式的經營方式,足袋生產業務馬上就會被賣掉對吧?不僅是我,一直為小鉤屋拼命工作的縫製部的明美她們也會傷心難過吧?您打算怎麼跟她們解釋?」
雖然大致預想到了富島要說什麼,宮澤還是對這沒有出路的交涉感到疲憊。
「我打算由我來和她們談。」
富島強壓著怒氣口氣強硬地說:「請您務必這樣做。並且體諒她們的心情。支撐著這個公司的,正是她們這些人。」
7
「今天下班後要開個全體會議。工作到四點半後到休息室集合。拜託了。」
這天早晨,安田對縫製部等各部門的全體員工宣佈了通知,但議題是什麼,依然沒有公開。這是理所當然的舉措,當時連安田也不知道。
五點過後,社員們紛紛走進休息室。曾經有數百名員工的時候,休息室是作為食堂使用的。宮澤等著大家在各自的位子上坐好,這時看到剛走進房間的人,慌忙低下了頭。
村野來了,大概是飯山叫來的。村野輕輕地向宮澤舉手打了個招呼,就拉過飯山旁邊空著的椅子坐下了。
確認全體集合後,宮澤徐徐站起身來。
「百忙之中把大家叫過來,對不起。事實上,有件事想徵詢一下大家的意見,就把大家聚在這裡了。」
社長宮澤以這種形式召集全體員工,這是前所未有的事。大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帶著感興趣的目光,注視著宮澤。宮澤繼續說道:
「大家都知道,去年我們公司開始的新事業,現在由於裝置故障無法繼續下去了。裝置投資非常昂貴,我們力所不及。老實說,連我也一籌莫展。但是,‘足輕大將’一眨眼就成了人氣商品,主打產品陸王贊助給了茂木裕人選手,在新年接力長跑中實現了正式亮相。我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我想接受裝置投資,繼續推進事業。為此做了種種努力,最近找到了一個解決辦法。今天想跟大家談談這件事。」
宮澤將手頭準備的資料分發給大家。
「現在分發的是介紹菲利克斯公司概況和產品的小冊子。這家公司總部設在美國,在世界十二個國家有自己的業務。這樣有名的商家,應該有人知道吧。實際上,菲利克斯和我們公司之間,正在商談用希爾可樂換取資助裝置資金。金額為三億日元,期限是五年——」
這個金額引起了一陣騷動。坐在正中間的明美一臉的難以置信:「全世界有名的大公司,會對我們有興趣嗎?太神奇了。」
聽到這句話,縫製部的員工們都點了點頭。
「但是,這是有條件的。把大家都召集來,是想說明這一點。」
宮澤說完,在背後的白板上寫上「三億、五年」,接著說:
「借了這筆錢,如果不能在期限內償還的話,我們就要進入菲利克斯的旗下,就是說要成為子公司了。」
一片譁然。室內更加嘈雜,大家彼此互視。有人露出不安的表情,有人陷入了沉思,有人看著宮澤目瞪口呆,反應各式各樣。
「社長,假設啊,假設我們成為子公司的話,到時候我們會怎麼樣呢?大家都會被開除嗎?」安田臉色變得蒼白地問。
「不,我不這麼認為。如果大家都不在了,這個公司就只是個空殼子了。」宮澤說,「但是也許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了,我也不知道那時是否還能當社長。」
「社長,您要辭職嗎?」明美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如果成為子公司,他們也許會讓我不要辭職繼續幹下去,也許會讓我馬上辭職。我也不知道。實際上,最重要的是我們這百年的老字號可能就沒有了。」
這句話引起的震動像波浪一樣在室內盪漾開來。
明美皺了皺眉頭說:「也就是說,到時候小鉤屋有可能不再是小鉤屋了,對嗎?」
宮澤說:「也許吧。到底會變成什麼樣,不到那時我也不知道。那就得看菲利克斯怎麼想了。他們覺得有必要,就會把我們保留下來,如果覺得沒有必要,就有可能把我們處理掉。成為子公司就是這麼回事。」
縫製部年輕的仲下問:「能不能不要裝置投資,繼續做足袋?有沒有這個選項?」
「如果像現在這樣繼續做足袋,我們公司是不會有發展的。銷售額在逐年減少,也許總有一天會到頭,那時公司是否能活下去也不得而知。所以要把這新事業培養成將來的支柱,為公司今後十年、二十年的發展奠定基礎。但是這需要鉅額資金,按照我們公司的現狀,銀行是不會借錢給我們的,所以我們現在在考慮是否接受菲利克斯的資助。」
「這是想把小鉤屋的招牌暴露在危險之下嗎?」縫製部的村井問,「常務您怎麼看?」
所有人都回頭看坐在最後一排的富島。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富島身上,他感覺有點招架不住了,把放在下巴上的手垂下來,說:「無論如何,都要把招牌繼承下去。我能說的就只有這些了。」
他表面上沒有反駁宮澤。小鉤屋是個小公司,一旦公開表示反對,人際關係就會變得不和諧。富島說話很委婉體貼,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這句話就是表明他不贊成。
「社長,這件事已經決定了嗎?」安田問,宮澤搖了搖頭。
「我還沒有正式答覆。在回覆他們之前,我想聽取大家的意見。怎麼樣,大家要不要擼起袖子,一起為了新事業努力?」
沉寂籠罩著室內。失敗了就會成為子公司——大家似乎都對這個事實感到膽怯。這時富島慢悠悠地說:「大家還是喜歡這家百年老廠。傳下來一百年的老字號了。大家都想像以前那樣工作吧。」
宮澤繼續呼籲道:「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大家能不能幫我這個忙,在五年內,把新事業做起來?」
安田說:「這家公司是社長的公司,所以沒有必要特意問我們吧。我覺得社長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就可以了。」但是,宮澤搖了搖頭,說:「我不認為這個公司是我一個人的,實際上,我從來沒有以這種想法經營過公司。」
宮澤說的是真心話。
「雖然以前也有過難關,但正因為有大家在,所以才順利渡過。我對此非常感激,把大家都當作家人。所以我想聽聽大家的意見。不必客氣。如果大家絕對不同意,我會改變主意的。所以請告訴我你們的真心話。」
「我絕不願意讓小鉤屋的招牌消失,社長。」就在這時,明美站起身說,「大家也是一樣的吧?」
周圍的縫製部的夥伴們都紛紛點頭。果然不行嗎?宮澤這樣想的時候,明美繼續說:
「但是我們也覺得縫製部的工作比以前少好多了。我想,夥伴們辭去工作,就好來填補這個窟窿了吧。但也並沒有這樣。不過,總有一天會這樣的吧。這就是說工作量在不斷減少。社長要求我調去開發團隊的時候,大家都很贊成。」明美的這些話有點出乎意料,「大家都對我說,加油哦,讓公司壯大起來。在開會的時候,我的那份工作大家都幫忙代做了。陸王的設計草圖,富久子也畫了好幾張,詢問我們每個人的意見。沒有一個人臉上帶著不高興。阿玄——」
明美回頭看了看富島,接著說:「阿玄想保護招牌的心情,我們也是一樣的。但是照現在這樣下去,能守住這塊招牌嗎?我非常擔心這一點。所以我贊成開發新產品,要是不行動起來就完蛋了。剛才社長說的那件事,一想到要失敗了可怎麼辦,我就害怕得不得了。但要是因此就逃避,就只能維持現狀。工作漸漸變少,夥伴們一個一個減少,也許總有一天會一個人都不剩了。我可不願意看到這個情景。」
明美鏗鏘有力地說著,這個不服輸的縫製部的負責人放出了豪言壯語:
「現在有人借錢給我們,我們就來大幹一場如何?借的錢還給他不就行了嗎?大家一起努力工作還回去吧。大家覺得怎麼樣?」
掌聲響起。富久子一邊不停地點頭,一邊拍手。
「是啊,我們會努力的。」
「大幹一場吧!」這樣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響了起來。
「阿玄,怎麼樣,我們一起幹吧?」
明美的聲音有些顫抖。
富島的視線先是落在桌上的指尖上,又投向天花板。然後,他突然搖搖肩膀,笑著說:「哎呀,連那麼頑固的大姐都這樣說了,那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臉上露出了帶著幾分落魄的笑容。
「社長,我們會努力的。」
明美站起身說,又把頭轉向夥伴們,高聲說:「這百年招牌,大家來全力守護吧。我們不會輸的。」
歡聲四起。宮澤想對員工們說些什麼,卻沒有說出來。
因為胸中有什麼湧上來,堵住了嗓子,讓他說不出話。
這就是小鉤屋。
每個員工都積極向上,雖然有些笨拙,但是溫暖熱情。這就是我們的公司。
小鉤屋的招牌,我會守護到底。
宮澤在心裡堅定地——堅定地發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