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為什麼要以這樣的速度跑呢?」明美提出了簡單的疑問,「看他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這就是比賽,明美姐。」村野給她解釋,「你別看他們現在這樣跑,在心裡都有自己的算盤:應該提速進入第一梯隊嗎?還是繼續留在第二梯隊等待他們降速被落下呢?」
「那茂木呢?不會已經在較量中輸掉了吧?」
「當然不是。」村野把視線投向已經看不見選手們的方向說,「茂木明顯意識到自己速度過快。所以,他在把速度放慢到自己能控制的程度。他覺得現在還不到一決勝負的時候。能冷靜地判斷正是茂木的長項。不僅僅是穩定的速度,我認為他適合長跑還在於他有解讀比賽資訊的能力。」
「一邊跑一邊思考嗎?」飯山摩挲著下巴,「太有趣了。還有選手從一開始就採取了搗亂戰術。」
「從某個角度來看,確實如此。」村野沒有否定飯山的想法,「不管怎樣,比賽在一開始就很有看頭。第一梯隊到底能領先到什麼時候,精力會持續到什麼時候?第二梯隊的較量也很有趣。看看誰在第二梯隊中間。」
毛塚出現在螢幕上的選手正中間。
「雖然也有大肆宣傳的關係,現在連資深選手也都意識到了毛塚的存在。」
安田說:「因為毛塚創下了一萬米長跑的好成績嘛。要是按一般速度跑的話,他在這裡面是頂尖選手,警惕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跑道上一萬米的紀錄確實很重要,但馬拉松是另一個世界。」村野斷言道,「與平坦的跑道不同,這裡是真實的現場。瀝青馬路有上坡和下坡,而且既沒有觀眾席也沒有屋頂,無法擋住直接吹過來的風。最顯出效果的是超過三十五公里的時候,從那裡怎麼跑能一決勝負。」村野注視著畫面上的第二梯隊。毛塚粉紅色的跑鞋很顯眼,是亞特蘭蒂斯的「r2」。還有其他選手和他穿著同樣的跑鞋。
而茂木腳上穿著陸王,鮮豔的深藍色不時在他們身後閃現。
「茂木,能再往前來一點嗎?」安田說,「我想看到陸王打贏亞特蘭蒂斯的場面。」
這是在場所有人的共同心願。
「茂木知道的。」村野的話聽上去像是在對自己說,「那雙鞋裡包含著多少心意。所以,我們必須理解他現在奔跑的心情。」
兩年前,在這次大會上,茂木的腳出了毛病,經歷了第一次挫折。
「茂木不是為了獲勝而奔跑的。」村野瞥了一眼天空說,「不誇張地說,他把這場賽跑當作了自己的人生。不逃避,從正面挑戰,要戰勝過去兩年的不甘。我們現在看到的,是一個人賭上自己人生的挑戰。他獨自一人面對著這場考驗。」
「不是一個人哦。」這時明美說話了,她對著大螢幕喊道,「茂木!加油!我們都支援你!」
4
在十五公里附近,大部隊逐漸分散開來。跑在最前頭的外國選手們仍然保持著飛快的速度,領先第二梯隊三十米左右。現在的速度應該是每公里三分三十秒。迎著強烈的逆風跑上緩上坡時,密集的第二梯隊出現了縫隙。馬拉松日本紀錄保持者田中瞄準了這個時機。
等到在第二梯隊後方觀察情形的茂木注意到時,田中已經超過了之前跑在隊伍前面的隊友立原,並領先了他好幾米。
沿途的歡呼聲響起,無數小旗揮舞著,如洶湧的波濤。田中在全速奔跑。
公路賽的熱潮席捲了跑道。
就在這時,又有一名選手從第二梯隊中跑了出來,是毛塚。也許他意識到,被落下再多些,就很難追上了。剎那間,茂木打算緊隨其後,卻立刻有意識地壓制了步伐。現在提速為時過早。
茂木沒有加快步伐,而是一直跟在前面選手背後,儘量避免逆風的衝擊。他跑到坡道頂端,在接下來的緩坡下來時慢慢提速。大約二十米的前方,毛塚背上的號碼在搖晃著。體力的消耗沒有想象中那麼大。在長跑中按照別人的速度跑,本身就是冒險。但是隻按照自己的速度,也沒那麼容易獲勝。
獲勝就是打敗別人。
但是,要想戰勝別人,首先要贏得另一場比賽——與自己的比賽。
茂木凝視著前方的人群,觀察著他們的跑法,一邊確認自己的速度,一邊調整在起跑階段差點被打亂的比賽計劃。
他看到自己與毛塚的距離越來越大,差一點就跟不上了,於是稍稍加快了步伐。
在一條直線道路上,茂木看清了自己與前面隊伍的距離,還發現了一個新的事實。
前方梯隊的速度開始下降。本應全速奔跑的田中也放慢了速度,再次融入隊伍之中。
風也在影響比賽。更糟的是,起跑階段過快的速度開始顯示出惡果。
三月的風雖然強勁,卻不像隆冬那樣凜冽。茂木從正面迎著風,甚至感受到一絲彈力。他透過太陽鏡望著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的道路。
現在比賽到了勢均力敵的階段。二十五公里附近,立原再次加速,在茂木前面和毛塚你追我趕。無論哪一方跑到前面,沿途都是一片歡呼,又夾雜著一片哀嘆。
在他們二十米的後方,茂木從背後觀察了很長時間。他加快步伐,保持與二人的間隔。保持著這個速度,茂木眼睛餘光掃到了三十公里處的標誌牌。這時正是痛苦的時刻,也是迷茫的時刻。
氣溫上升,體感溫度急劇變化。茂木拿到供水瓶,喝了一口就扔掉,直視著前方,開始直面自己。
疲勞侵蝕著茂木的體力。雖然慎重地制訂了比賽計劃,但也不一定就能順利實現。馬拉松比賽中,必然存在失去體力、不得不去面對自身極限的時刻。在這樣的時刻,不得不重振要被消磨殆盡的意志力,揮舞手臂,向前邁開腳步。
從這裡開始,賭一把吧。
也有跟在毛塚和立原後面衝刺的選擇。自己負傷後第一次參加馬拉松比賽,作為復歸戰,這也許會是個不錯的結果。但是,那樣的話就沒有任何改變。茂木對自己說:我是為了改變才奔跑的。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實現它。
搖擺不定的視野中,立原再次跑到了毛塚的前面。毛塚加快了步伐,正要趕超立原。茂木不理會身體深處傳來的大大小小的叫囂,只想一味地向前邁腿,頭腦中一片澄靜。
自己殘留的體力到底有多少,意志力的極限到底在哪裡呢?
能相信的,不,必須相信的,是自己。
這時,茂木聽到鞋踏在地上的聲音。這聲音快要被歡呼聲淹沒了,但是一直都那麼輕盈,那麼有力,那麼溫柔。
茂木想起自己因負傷而被人們遺忘,在最痛苦的時候主動贊助自己的宮澤。想起小鉤屋員工一心一意的、率真的支援。想起滿腔熱忱支援自己的村野。
現在他們的陸王踏在地面上。這一聲聲悶響,就是支援自己的人們的助威聲。
自己不是一個人。這個強烈的念頭推動著茂木——我不是一個人。
即便筋疲力盡倒下了,也不是隻為了衝刺而奔跑,而是在為自己、為他們而奔跑。
為了獲勝而奔跑。為了重新尋回失去的東西而奔跑。
風突然猛烈地刮過來,把歡呼聲擴散到三月的天空。
「好耀眼啊。」
茂木透過太陽鏡瞥了一眼正面射來的陽光,閉緊嘴唇。
迎面吹來的風改變了方向,從斜後方吹過來。北風變成了南風。
「好風。」
茂木提高了踏地的速度,激勵著自己:「衝啊!」
「開始了!」村野喃喃自語般地說出這句話時,遠方的歡呼聲彷彿被風兒傳了過來。宮澤帶著小鉤屋的啦啦隊全員移動到三十五公里處,把橫幅打在前面等待著茂木的到來。
現在宮澤等人都在看安田手中的平板電腦上的電視直播。
即使在那個小畫面中,也可以看到茂木漸漸跑近了。他昂著頭,筆直地注視前方,視線朝向毛塚的背部、立原,或者是更遠的地方。
跑道上那雙深藍色的跑鞋分外鮮明。歡呼聲沸騰起來,像是在催促茂木提速。這在三十公里附近颯爽飛奔的英姿,不禁讓人想起曾在大學長跑接力賽中一舉揚名的茂木的身影。
茂木猛然加快速度,眼看著追上毛塚和立原兩人,並且超過了他們。
大夥緊張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加油!」宮澤用力握緊拳頭。
「茂木。快跑!茂木!」明美大叫,啦啦隊紛紛發出了加油的喊聲。
「決一勝負!」飯山大叫,這時,形成先頭部隊的外國選手們從眼前跑過。
宮澤目送著肯亞選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跑。這時氣溫上升,有一瞬間,風停了,路面上升起了三月的熱浪。就在這時,那縹緲的視野盡頭的另一端浮現出一個人影。
「來了!」安田從護欄上探過身喊道。大家目不轉睛,眼見著那鮮豔的深藍色跑鞋鏗鏘有力地踏在地面上。
是茂木。
是陸王。
「大家看啊!在前面跑呢,茂木。」
興奮的明美帶著哭腔:「我們的陸王跑過來了。」
宮澤看到,茂木確實出現在毛塚和立原的前面。雖然沒有顯露在臉上,但他應該已經達到疲勞的極限了。
村野說想在三十五公里附近給他助威,原來是因為這個。這是最痛苦的時候。
「茂木!」安田大叫。
「加油茂木!茂木!」明美聲嘶力竭地喊著。
「茂木君!」縫製部女工們的加油聲接二連三地響起。
「茂木!」
「茂木,加油!」
等待的時間很長,路過卻只是一瞬間。
「太快了。」飯山驚歎不已。茂木的速度之快,令人想象不到他已經跑了三十五公里。
他從宮澤面前跑過,接著又從毛塚和立原兩人前面跑了過去。
「五秒之差啊。」村野讀了手邊的秒錶,喃喃自語。
差距開始拉開,緊接著,茂木又開始提速。
大家坐上停在附近的小型公交車,匆匆趕往終點,車內的電視繼續直播著茂木的奔跑。他跑得真快,快得像要飛起來了。
「還有餘力嗎?」飯山瞪大了眼睛也是理所當然的。
村野也沒掩飾自己的驚訝。
現在茂木一直跑在日本選手的前頭。
深藍色跑鞋,蜻蜓圖案——茂木穿的跑鞋陸王在畫面中躍動、閃耀。
「茂木真是個了不起的長跑運動員。」就連村野都興奮得尖叫起來。
「快點。」宮澤對大家說,「我們去迎接茂木君。大家一起來見證陸王的衝刺吧。」
「宮澤先生。這是難得一見的精彩比賽哦。」村野百感交集地輕聲說道。
宮澤站在終點,在員工們的包圍中,看到歡呼聲中浮現出茂木的身影,內心深處隱藏的感情彷彿決堤之水般噴湧。他彷彿落入幾乎令人麻木的感動旋渦中。
這是茂木裕人精彩而激烈的復歸之戰。狂歡中的小鉤屋啦啦隊員互相抱著肩膀,又蹦又跳,爆發出歡樂之情。宮澤在他們中間看到此情此景,幡然領悟:這個終點將成為新的起點。
此刻,向著歡聲狂烈的公路長跑賽,向著無窮無盡的經營之戰,宮澤開啟了新的挑戰。
5
那天早上,宮澤上班後不久,大地來到社長室。
他神情微妙地敲開了社長室的門。宮澤讓他坐在沙發上,自己坐在對面的扶手椅上,問道:
「有什麼事嗎?」
在大地開口之前,宮澤就猜到是工作的事。
宮澤猜想,大地可能在考慮去新單位入職後由誰來填補自己的空缺,今天是來和自己商量這件事的。
「我想拒籤梅特羅電業。」大地的話讓宮澤目瞪口呆。
「你不是辛辛苦苦找了那麼長時間才定下來這份工作的嗎?」
「我多方考慮了一下,想繼續在小鉤屋工作。」
宮澤盯著大地說:「我們可是一家很小的公司——」
「公司大小都無關緊要,」大地打斷了父親的話,「我參加了好幾家公司的就職考試,每次都在面試中談到自己一直以來在做什麼工作,想在對方的公司做什麼工作。但是,最近我開始想,我是不是真的想做那樣的工作呢?嘴巴上說得好聽,但實際上,還有比開發陸王、進軍跑鞋界更有趣的工作嗎?」
宮澤不知該說什麼,默默地凝視著大地。
「我想繼續在小鉤屋工作,我要是溜了,飯山先生也會很為難吧。以後要開始忙了嘛。」
宮澤很高興。這是對自己的工作最高階別的讚揚。菲利克斯的融資已經確定,現在小鉤屋正在飯山帶領下制訂新的裝置投資計劃。大地已經成長為公司的重要戰鬥力量,接下來的繁忙時期,大地要是在,會對公司事業有巨大的貢獻。但是——
「不。」宮澤說,「你去梅特羅電業吧。」
大地原以為父親一定會同意自己,聽到父親這麼說,彷彿當頭一棒,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你在小鉤屋工作過,肯定知道,我們家的公司太小了,很多地方都不完善。坦白說,我都不知道有什麼地方不足,即便知道了,也不知道該如何彌補,我可沒有這方面的專長。」
宮澤將平日感受到的自己的欠缺之處和盤托出。
「過去的三年裡,你一直在小鉤屋工作。如果你去了梅特羅電業,肯定會知道家裡的公司有什麼不足的地方。小鉤屋是你任何時候都可以回來的地方。但是,在梅特羅電業這樣的優秀公司工作的機會卻很難得。在那裡好好幹,積累一些在我們家無法得到的經驗和知識。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大地。然後,把它廣博豐富的經驗傳授給我們。我會一直等到那個時候的。」
大地久久沒有回答,他失望似的低著頭,咬著嘴唇沉思。不久,他站起身來說:「我知道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盡我所能地學習。但是,我一旦出去,就不打算回來工作了。否則,對梅特羅電業來說就太失禮了。」
宮澤點了點頭說:「好。你要加油!即使失敗了,努力工作過,也會留下些什麼。就是這個道理。」
大地慢慢地站起來,深深地低下了頭:「一直以來承蒙您關照了。」
大地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堅強了?宮澤驚異地看著兒子,也站了起來。
「你一直很努力,謝謝。」這是宮澤的真心話,「從今往後才是真正的戰鬥。對於我,對於你都是一樣。無論何時,都要相信勝利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