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確定,你死的時候會告訴自己,你這麼做是為了愛情。」阿爾伯特朝喬露出悽慘的笑容,「但這不是你搞砸的原因。你搞砸是因為那是你的天性。因為在骨子裡,你對自己做的事情有罪惡感,所以你想被逮到。只不過在這一行,你每天夜裡都要面對自己的罪惡,你要把它在手裡轉來轉去,捏成一個球,然後丟進火裡。但是你啊,你偏不,於是你短暫的一生都在期望某個人會來懲罰你的罪孽。好吧,我就是那個人。」
阿爾伯特站起身,喬雙眼忽然失去焦點,一切都變得模糊了。他看見一道銀光,接著又是一道。他眯起眼睛,直到模糊的影像變得鮮明,一切又對上焦了。
而他真希望沒有。
阿爾伯特和布蘭登還是有點搖晃,但鐘擺不見了。艾瑪站在阿爾伯特旁邊,一手挽著他的手臂。
一時之間,喬不明白。隨後他懂了。
他往上看著艾瑪,身上所有的傷痛都無所謂了。他覺得自己死掉也沒關係,活著實在太痛苦了。
「對不起,」她輕聲說,「對不起。」
「她很抱歉,」阿爾伯特·懷特說,「我們都很抱歉。」他朝喬看不見的某個人打了個手勢,「把她帶走。」
一個身穿粗毛線外套、頭戴毛線帽的粗壯傢伙抓住艾瑪的手。
「你說過你不會殺他的。」艾瑪對阿爾伯特說。
阿爾伯特聳聳肩。
「阿爾伯特,」艾瑪說,「我們說好的。」
「我會遵守的,」阿爾伯特說,「別擔心了。」
「阿爾伯特。」她說,聲音哽在喉嚨。
「親愛的?」阿爾伯特的聲音太冷靜了。
「我本來絕對不會帶他來這裡的,要不是——」
阿爾伯特伸手給了她一耳光,另一手撫平自己的襯衫。那個耳光出手很重,她嘴唇都破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襯衫:「你以為你很安全?你以為我會讓一個婊子給我難堪?你還以為我對你很痴情。或許昨天是這樣,但我一整夜沒睡,已經決定把你甩掉了。懂了嗎?走著瞧吧。」
「你說過——」
阿爾伯特用手帕擦掉手上的血:「他媽的把她弄上那輛車,唐尼。快點兒。」
那個大塊頭從後方一把抱住艾瑪,倒退著走出去。「喬!拜託別再傷害他了!喬,對不起!對不起!」她又踢又叫,猛抓唐尼的頭,「喬,我愛你!我愛你!」
電梯柵門轟然關上,緩緩上升。
阿爾伯特在他旁邊蹲下身,把一根香菸塞進他嘴裡,劃了根火柴點燃香菸,然後說:「吸兩口吧,這樣你腦袋會清醒一點。」
喬照辦了。有一分鐘,他坐在地板上吸著煙,阿爾伯特蹲在他旁邊抽他自己的,布蘭登則站在那兒看。
「你打算怎麼處理她?」喬總算有辦法開口了。
「怎麼處理她?她剛才出賣了你。」
「她有個好理由,我敢說,」他看著阿爾伯特,「有這麼個好理由的,對吧?」
阿爾伯特低聲笑了:「你還真夠遲鈍的。」
喬揚起一邊眉毛,血流進他眼裡。他擦掉了。「你打算怎麼處理她?」
「你應該更擔心我會怎麼處理你。」
「我是很擔心,」喬承認,「不過我問的是你會怎麼處理她。」
「還不知道。」阿爾伯特聳聳肩,把舌頭上的一小根菸絲用手指拈起來彈掉,「不過你,喬,你會成為那個資訊。」他轉向布蘭登,「把他弄起來。」
「什麼資訊?」喬說,布蘭登雙手從後頭插入他腋下,提著他站起來。
「如果你敢違抗阿爾伯特·懷特和他的手下,那麼發生在喬·考克林身上的事情,也會發生在你身上。」
喬沒說話。想不出該說什麼。他二十歲了。他從這個世界所得到的就是這樣——二十年。他從十四歲開始就沒哭過,眼前他也只能這樣,看著阿爾伯特的雙眼,不要崩潰求饒。
阿爾伯特的臉色柔和下來。「我不能留你這條命,喬。如果有別的路,我一定會想辦法的。事情也跟那妞兒無關,你聽了或許會好過一點。要找婊子到處都有。已經有個漂亮的新姑娘在等我了,只等我把你料理完。」他審視了雙手一會兒,「可是你不經我允許,就跑到一個小鎮亂開槍,搶了六萬塊錢,還弄死了三個警察。搞得我們全都很難看。現在全新英格蘭地區的警察都認為,波士頓的黑幫是一群瘋狗,所以得像對付瘋狗一樣殺光。我得讓每個人明白,事情實在不是這樣的。」他對盧米斯說,「彭斯人呢?」
他指的是朱利安·彭斯,阿爾伯特手下的一個槍手。
「在巷子裡,車子發動了。」
「走吧。」
阿爾伯特帶頭走向電梯,開啟柵門。布蘭登·盧米斯把喬拖了進去。
「把他轉過去。」
喬被原地旋轉了半圈,盧米斯抓著他的後腦勺,把他的臉壓在電梯內的牆壁上,香菸從他嘴裡掉出來。他們把他的雙手拉到背後。盧米斯用一條粗繩繞著他的手腕轉,每繞一圈都拉得更緊,最後在尾端打了個結。喬在這方面也算是個專家,感覺得出牢靠的結是什麼樣。他們可以把他丟在這個電梯裡,等一個月後再回來,他還是掙脫不了。
盧米斯又把他轉回來,隨後轉動曲柄。阿爾伯特從一個白蠟煙盒裡拿出一根捲菸,塞在喬的雙唇間,幫他點燃。在火柴的光亮中,喬看得出阿爾伯特一點都不樂意做這些,看得出當自己脖子上套著一條皮繩、腳上綁著裝滿石頭的布袋沉入神秘河底時,阿爾伯特會對這個骯髒行業的代價感到後悔。
至少今夜吧。
到了一樓,他們出了電梯,沿著一條空蕩的送貨走廊往前,隔著牆壁傳來晚宴的聲音——雙鋼琴和一組管樂隊演奏得正熱鬧,還有陣陣歡樂的笑聲。
他們到了走廊盡頭的門前。門中央有黃色油漆剛漆上的「送貨」字樣。
「我先出去看一下。」盧米斯開啟門,外頭的3月夜晚變得溼冷多了。天空中飄著毛毛雨,淋得防火鐵梯冒出一股鋁箔氣味。喬還聞到,這棟建築物散發出一種剛裝潢好的嶄新氣味,彷彿電鑽鑿出的石灰岩粉塵還懸浮在空中。
阿爾伯特把喬轉過來面對自己,幫他調整好領帶。他舔了舔雙掌,抹平喬的頭髮,一臉淒涼。「我從沒想過長大後要為了維持利潤而殺人,但我就是變成了這樣。我從沒有一夜睡得好——他媽的就是一次都沒有,喬。我每天起床都很害怕,晚上睡覺時也怕。」他拉好喬的領子,「你呢?」
「什麼?」
「想過要走別的路嗎?」
「沒有。」
阿爾伯特撿起喬肩膀上的什麼東西,用手指彈掉了。「之前我告訴她,如果她把你交給我們,我不會殺你。其他人都不相信你會笨到今天晚上跑來,我反正就賭賭看。所以她答應帶你來找我,是為了救你。或者她是這麼以為的。但你知我知,我得殺了你,不是嗎,喬?」他看著喬,泛淚的雙眼哀傷至極,「不是嗎?」
喬點點頭。
阿爾伯特也點頭,湊過來在喬耳邊低聲說:「然後我也得殺了她。」
「什麼?」
「因為我也愛她。」阿爾伯特雙眉揚起又垂下,「而且因為,你居然知道在那天早上去搶我的撲克場子,唯一的可能就是她給你通風報信。」
「慢著,」喬說,「聽我說,她絕對沒跟我通風報信。」
「你當然會這麼說,」阿爾伯特整理好他的領子,撫平他的襯衫,「你就這麼想吧,如果你們兩個是真愛,那麼今晚你們就會在天堂相會了。」
他朝喬的肚子猛擊一拳,力道往上直躥腹腔神經叢。喬痛得彎下腰,再次無法呼吸。他扭著手腕的繩索,想用頭去撞阿爾伯特,但阿爾伯特只是扇開他的臉,開啟了通往巷子的門。
他抓住喬的頭髮,把他的身子往上拉直。喬看到了等著他的那輛車,後車廂門開著,朱利安·彭斯站在門邊。盧米斯從巷子對面走過來,抓住喬的手肘,兩人一起拖著他出了飯店送貨門。現在喬能聞到後座腳踏板的氣味,一股油膩地毯和塵土混合的氣味。
他們正要把他抬起來放進去時,又扔下了他。他跪在卵石道上,聽到阿爾伯特大喊「快走!快走!快走」,還聽到他們在卵石道上的腳步聲。也許他們已經朝他後腦勺開了一槍,因為天空忽然降下一道道亮光。
他的臉一片亮白,巷子兩邊的建築物被藍色和紅色的光照亮,接著是輪胎剎車聲,有個人透過擴音器大喊,還有個人開了一槍,接著又是一槍。
一名男子從白光裡走向喬,看起來修長而自信,生來就是當指揮者的料。
那是他父親。
更多人從他身後的白光中走過來,喬很快就被一打波士頓警察局的成員包圍了。
他父親昂起頭:「現在你還會殺警察了,喬瑟夫。」
喬說:「我沒殺任何人。」
他父親沒理會這句話:「看起來你的同夥正要開車載你去送死。他們判定你是個大累贅嗎?」
幾個警察掏出警棍。
「艾瑪在一輛車的後車廂裡。他們要殺她。」
「誰?」
「阿爾伯特·懷特、布蘭登·盧米斯、朱利安·彭斯,還有個叫唐尼的傢伙。」
小巷外的街道上,傳來幾個女人的尖叫聲。一輛汽車猛按喇叭,緊接著是撞車的轟然巨響。更多尖叫聲。在巷子裡,細雨轉為傾盆大雨。
他父親看看手下,目光又回到喬身上。「你交的女朋友還真不錯啊。又要跟我編什麼故事了嗎?」
「不是故事。」喬嘴裡吐出鮮血,「爸,他們要殺她。」
「好吧,我們不會殺你的。事實上,我根本不會碰你。但我有些同事倒是很想跟你說說話。」
托馬斯·考克林身體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盯著他兒子。
在那嚴酷的目光後面,喬看到了1911年自己發高燒住院時,在病房地板上睡了三天的那個父親。當時他把波士頓的八份報紙全買來,從頭到尾逐一念給他聽,當時他說他愛他,說如果上帝想要他的兒子,得先經過他托馬斯·澤維爾·考克林這一關,屆時上帝就會知道,這一關有多麼棘手。
「爸,聽我說。她——」
他父親朝他臉上啐了一口。
「交給你們了。」他對手下說,然後轉身離開。
「找到那輛車,」喬大喊,「找到唐尼!她跟唐尼在一輛車上!」
第一記——是拳頭——擊中喬的下顎。第二記他很確定是警棍,擊中了他的太陽穴。之後,所有的亮光都消失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