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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粗暴的工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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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員工入口走進史泰勒飯店。沿途碰到一個搬運工和一個洗碗工好奇地看著他,他只是用兩根手指頂一下帽子以表致意,同時露出自信的笑容,擺明了是個內行的富貴公子想避開正門的人潮。那兩個工人也對他報以點頭微笑。

穿過廚房時,他聽到大廳傳來鋼琴、活潑的豎笛、規律的貝斯所組成的三重奏樂聲。他爬過一段黑暗的水泥階梯,開啟頂端的門,旁邊是一道大理石階梯,階梯盡頭就是燈光、煙霧與音樂構成的世界。

喬去過幾個當時最豪華的飯店大廳,但沒有一個和眼前這個相似。豎笛手和低音大提琴手站在一道黃銅雙扇門旁邊,那門光潔無瑕,折射出來的光把塵埃都照成了金點。哥林斯式的石柱從大理石地板上升起,直抵上方樓廳的鍛鐵欄杆。天花板的鑲板是乳白色的雪花石膏,每隔十碼就有一座沉重的枝形吊燈垂下,長達六英尺的燈架上,有一根根分枝燭臺形狀的飾燈。東方地毯上放著一張張暗紅色的沙發。大廳兩側各有一架三角大鋼琴,周圍環繞著白色花海。琴師輕觸琴鍵,不時和觀眾交談幾句。

中央樓梯前,wbz電臺已經在三個黑色臺座上各放了一個轉播麥克風。一個穿著淺藍色禮服的大塊頭女人站在其中一個麥克風旁邊,正在跟一名穿著米黃色西裝、打著黃色領結的男子商量著什麼。那女人不時摸摸頭上的髮髻,喝著一杯淡色的乳狀液體。

大部分男性都穿著成套晚禮服或晚宴服。少數幾個穿了普通西裝,於是喬就不算太顯眼,但他是唯一還戴著帽子的。他考慮脫掉帽子,但這麼一來就會露出他那張臉——跟每一份晚報頭版登的逃犯畫像一樣。他往上看了一眼二樓座位,看到有很多人還戴著帽子,因為所有記者和攝影師都在那裡。

他低著頭,走向最近的樓梯。這段路走得很慢,因為大家看到了那三個轉播麥克風以及穿藍色禮服的胖女人,都紛紛停下腳步。儘管喬低著頭,還是看到了查皮·蓋根和布博·福勒在跟瑞德·拉芬講話。打從有記憶以來,喬就是紅襪隊的狂熱球迷,他不得不提醒自己,一個通緝犯走到那三位棒球選手面前去找他們聊打擊率,可能不是個好主意。不過他還是擠到他們背後,希望可以偷聽到片段的交談內容,釐清有關蓋根和福勒要被賣掉的謠言,結果只聽到一堆跟股票市場有關的談話,蓋根說唯一能賺錢的方式就是融資買股票,其他方法都只是讓那些不想發財的笨蛋玩的。就在此時,淺藍禮服的大塊頭女人走到麥克風前清了清嗓子。她旁邊的男子走到另一個麥克風前,朝觀眾舉起一隻手。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歡迎收聽,」那男子說,「wbz電臺,波士頓1030頻道,我們在地標史泰勒飯店大廳為您現場轉播。我是艾德溫·馬弗,很榮幸為各位介紹舊金山歌劇院的次女高音,弗洛倫斯·費瑞爾小姐。」

艾德溫·馬弗往後退,昂起下巴,而弗洛倫斯·費瑞爾則又拍拍頭上的髮髻,朝她的轉播麥克風吹氣。緊接著,毫無預警地,她吐出的氣轉為一波巨大的高音,傳遍人群,爬上三層樓,直達天花板。那嗓音極其誇張卻又極其真實,讓喬覺得滿心孤單無比。她的歌聲彷彿源自天上諸神,從她的身體傳送到他的,喬於是明白自己有一天會死。這跟他知道死亡終將到來並不一樣。因為死亡終將到來,只是個遙遠的可能性。但眼前,卻是個冷酷無情的事實,不管他高不高興。面對這樣超脫塵俗的清晰事實,他知道無須爭辯,他只是渺小的凡人,從來到這世間的第一天開始,就一步步邁向死亡了。

她繼續深入那首詠歎調,音符變得更高、更長了,喬把她的聲音想象成一片黑暗的海洋,遠無邊際,深不見底。他看著四周穿晚禮服的男人,穿戴著閃亮塔夫綢、絲質緊身禮服和蕾絲花環的女人,看著大廳中央湧出的一道香檳噴泉。他認出了一名法官、柯利市長和富勒州長,還有另一個紅襪隊的內野手「小娃娃」雅各布森。在一架鋼琴旁,他看到本地演員康斯坦絲·弗萊斯戴正在跟人脈很廣的名人埃拉·邦察斯打情罵俏。有些人在大笑,有些人因極力扮出體面狀而顯得可笑。他看到一些留著連鬢胡的嚴峻男子,還有些上了年紀的貴婦,穿著形狀像教堂大鐘的裙子。他認出了一些名門貴族和「美國革命婦女會」的成員,也注意到一些私酒商和私酒商的律師,甚至還有網球選手羅瑞·約翰森——去年打進溫布林登網球公開賽八強,結果輸給了法國選手亨利·柯榭。他看到戴著眼鏡的知識分子們暗自打量著愚蠢的年輕女郎,她們講話無趣,但雙眼閃亮、雙腿迷人……這所有人很快就會從世間消失。五十年後,要是有人看著這一夜的照片,會發現裡面大部分人都死了,還活著的也快了。

弗洛倫斯·費瑞爾唱完詠歎調時,喬抬頭看向底層樓廳,發現了阿爾伯特·懷特。忠實地站在他右肘後方的是他太太。她是個細瘦的中年女人,一點也沒有已婚貴婦的富態。她全身最大的部分就是眼睛,即使喬站得這麼遠,也還是覺得顯眼。那雙眼睛突出而狂亂,就連她露出微笑時也不例外。此時柯利市長拿著一杯蘇格蘭威士忌來到他們身旁,阿爾伯特跟他講了些什麼,市長低笑了起來。

喬的目光沿著樓廳往前看,在幾碼之外看到了艾瑪。她穿了一件銀色緊身禮服,站在靠近鍛鐵欄杆的人群裡,左手拿著一杯香檳酒。在燈光下,她的皮膚像雪花石膏一樣白,表情苦悶又孤單,迷失在暗自悲傷的情緒中。她私底下就是這個樣子嗎?有什麼無以名狀的失落感潛入了她心中?一時之間,他真擔心她會越過欄杆往下跳,但接著她臉上的哀傷轉為了笑容。他明白是什麼取代了她臉上的悲傷——她沒想到能再見到他。

她的微笑擴大了,想用手掩嘴。那手正好拿著香檳杯,於是杯子傾斜,有幾滴落到了下方的人群中。一個男人摸著後腦勺抬頭看。還有個胖女人擦拭著一邊眉毛,右眼眨了幾下。

本來靠在欄杆上的艾瑪站直身子,頭斜向大廳裡靠近喬那邊的樓梯。喬點了點頭。她從欄杆邊退開。

他努力穿過人群時,看不到上方人群中的她了。他之前就注意到,樓廳上的大部分記者都把帽子往後推,同時鬆開領結。於是當他擠過最後一群人,來到樓梯口時,也把帽子往後推,拉松領帶。

迎面樓梯上方是唐納德·別林斯基警員,這個鬼魂不知怎的從池塘底下冒出來,颳去了骨頭上的焦肉,現在正大步下樓朝喬走來——同樣的金髮,同樣有斑點的皮膚,同樣紅得可笑的嘴唇和灰白的眼珠。且慢,這個傢伙比較胖,髮際線已經開始後退,金髮也偏紅色。而且即使喬只見過別林斯基仰天躺著,也還是可以確定他比眼前這個男人更高,身上的氣味大概也更好,這男人一身洋蔥味。兩人在階梯上擦身而過時,那男人眯起了眼睛,把額前油膩的紅金色頭髮往後撥,另一手拿著帽子,羅緞帽帶裡塞著一張《波士頓觀察家報》的記者證。喬在最後一刻往旁邊跨了一步,那男人笨拙地抓緊了帽子。

喬說:「對不起。」

那男人說:「真抱歉。」喬迅速爬上樓梯時,可以感覺那雙眼睛盯著自己,他驚訝於自己的愚蠢,不但直盯著別人的臉看,而且還是一個記者的臉。

那傢伙朝樓梯上喊:「對不起,對不起。你掉了東西。」但喬什麼都沒掉。他繼續往前走,一群人剛好在他上方開始下樓梯,已經略帶醉意,一個女人像鬆開的長袍般靠在另一個女人身上。喬經過他們身邊,沒回頭,沒回頭,只看著前面。

看著她。

她抓著一個銀色小皮包,搭配身上的銀禮服,以及頭髮上的銀羽毛和銀髮帶。她前頸有條小靜脈搏動著,肩膀起伏,雙眼發亮。他只能忍著不去抓她的肩膀把她抱起來,讓她的雙腿環住他的後背,臉湊向自己。反之,他繼續走,經過她身邊時說:「有個人剛才認出我了。快走吧。」

她跟在他旁邊,兩人沿著一條紅毯經過大跳舞廳。這裡的人更多,但不像樓下那麼擠。兩人可以很順暢地沿著人潮外緣行走。

「過了下一個樓廳,有個送貨電梯,」她說,「通到地下室。我真不敢相信你跑來了。」

他在下一個開口處右轉,低著頭,把帽子往下壓,遮住前額。「不然我還能怎麼樣?」

「跑啊。」

「去做什麼?」

「我不知道。天啊。一般人都是這麼做的。」

「我不這麼做。」

他們經過樓廳後方時,人又多了起來。在下面的大廳裡,州長正朝轉播麥克風宣佈今天是麻州的「史泰勒飯店日」,現場發出一陣歡呼,開心的人群帶著醉意,此時艾瑪跟他並肩往前走,用手肘把他朝左推。

他看到了,就在這條走廊跟另一條走廊交叉處再往前,有個黑暗的角落,藏在宴會桌、燈光、大理石和紅地毯的後方。

樓下的銅管樂隊吹起喇叭,樓廳裡的人群紛紛動了起來,閃光燈泡亮起又熄滅。他很好奇,會不會有個攝影師回到報社後發現,某些照片背景裡那個穿著褐色西裝的男子正是被重金懸賞的通緝犯。

「左邊,左邊。」艾瑪說。

他在兩張宴會桌之間左轉,地上的大理石轉為薄薄的黑瓷磚。又走了兩步後,到了電梯口,他按了往下的鈕。

四名醉酒男子沿著樓廳邊緣經過。他們比喬年輕兩三歲,正在唱哈佛大學的加油歌《士兵球場》。

「看臺上一片熱烈的深紅,」他們不成調地低聲唱著,「哈佛的旗幟飄揚。」

喬又按了一次向下按鈕。

其中一個和他目光對上,然後斜眼看了看艾瑪的屁股。他用手肘撞了一下旁邊的哥們兒,大家繼續唱著:「歡呼聲震天,有如雷聲齊發,響徹雲霄。」

艾瑪的手輕輕擦過他的手。她說:「狗屎,狗屎,狗屎。」

他又按了一下鈕。

一名侍者砰地推開他們左邊的廚房門出來,手裡高舉著一個托盤。他從旁邊不到三英尺處經過,卻始終沒看他們一眼。

那些哈佛佬走過去了,但還是聽得到他們在唱:「然後戰鬥!戰鬥!戰鬥!因為我們今晚要贏!」

艾瑪也伸手按了向下鈕。

「老哈佛萬歲!」

喬考慮從廚房溜出去,但他懷疑那個廚房只是個小房間,裡邊只會有個笨侍者把食物從兩層樓底下的主廚房送上來。回想起來,之前應該讓艾瑪下樓跟他會合,而不是自己爬上樓。他當時要是腦袋清楚點兒就好了,可他實在想不起自己上回腦袋清楚是什麼時候了。

他又伸手要按鈕時,聽到電梯上來的聲音。

「如果裡頭有人,背對他們就好。」他說,「他們會很匆忙的。」

「如果他們看到我的背,就不會匆忙了。」她說。他被逗笑了,儘管滿心憂慮。

電梯到了,他等著,但電梯門還是沒開啟。他數了五下心跳,然後先拉開電梯門外的柵門,再開啟電梯門。裡頭是空的。他回頭看了艾瑪一眼。她先走進去,他隨後跟上。他拉上柵門,又關上電梯門,接著轉動曲柄,電梯開始往下降。

她手掌平貼在他胯下,吻住他的嘴,他立刻硬了起來。他空著的那隻手滑進她禮服內,來到兩腿間,她在他嘴裡呻吟。她的淚水落在他臉頰上。

「你怎麼哭了?」

「因為我可能愛你。」

「可能?」

「對。」

「那就笑吧。」

「沒辦法,我沒辦法。」她說。

「你知道聖雅各布大道那個巴士站嗎?」

她眯起眼睛看著他:「什麼?知道,當然知道。」

他把置物櫃的鑰匙放在她手裡:「以防萬一有什麼事發生。」

「什麼?」

「萬一在我們得到自由之前。」

「不,不,不,不,」她說,「不,不。你拿著。我不想要。」

他搖搖手:「放進你皮包裡。」

「喬,我不要這個。」

「那是錢。」

「我知道那是錢,我不想要。」她努力想把鑰匙還給他,但他把兩手舉高。

「你收好。」

「不要,」她說,「我們會一起花這些錢。現在我跟著你。我跟你在一起了,喬。拿著鑰匙。」

她又想把鑰匙還給他,但電梯來到地下室了。

電梯廂的窗子看出去是黑的,外頭的燈出於某些原因沒亮。

喬明白了,那些燈沒亮不是出於「某些」原因。原因只有一個。

他伸手去轉曲柄時,柵門從外面開啟了,布蘭登·盧米斯伸手抓住喬的領帶,把他拖了出去。他從喬的後腰抽出那把手槍,扔在一片黑暗的地板上。他用拳頭猛擊喬的臉和腦袋側邊,打了好多下,喬來不及數有幾次,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他的雙手幾乎還來不及舉起。

他舉起手後,立刻回頭找艾瑪,想著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她。但布蘭登·盧米斯的拳頭像一把屠夫的肉錘,每回打到喬的頭——啪啪啪啪——喬就覺得自己腦袋變笨了,視野轉為一片白。他的目光滑過那片白,無法固定住。他聽到自己的鼻子斷掉的聲音,然後——啪啪啪——盧米斯又在同一個點連捶三記。

等到盧米斯放開他的領帶,喬整個人趴倒在水泥地上。他聽到一連串持續的水滴聲,像是漏水的水龍頭,然後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的血滴在水泥地上,一滴滴就像五分錢硬幣那麼大,迅速積聚成變形蟲圖形,又變為小水窪。他轉頭,看艾瑪會不會趁他捱揍的時候設法關上電梯門跑掉了,但電梯不在原處,或者他不在電梯口,因為他只看到一面水泥牆。

此時布蘭登·盧米斯踢了他肚子一記,力道大得他整個人飛離地面。他以蜷縮之姿落地,覺得找不到空氣了。他張嘴想吸氣,但吸不到。他設法用膝蓋撐地跪起來,但雙腿又軟下去,只好用雙肘撐在水泥地上,抬起胸部,像條魚似的大口呼吸,想把氣灌進氣管內,卻看到自己的胸膛像一塊黑色石頭,沒有開口,沒有縫隙,什麼都沒有,只有那塊大石頭,容不下其他的,因為他媽的他沒法呼吸。

那塊大石頭從他的食道往上走,像個氣泡通過鋼筆的墨水管,擠壓他的心臟,壓扁他的肺,封住他的喉嚨,然後,終於,硬擠過他的扁桃腺,從他的嘴裡冒出來。後頭還跟著一聲哨音,加上幾聲喘息,沒關係,這樣很好,因為他又可以呼吸了,終於可以呼吸了。

盧米斯從後方踢他的腹股溝。

喬的腦袋頂著水泥地,咳嗽著,可能還吐了,他不知道,那種疼痛是他以前從來無法想象的。他的睪丸被塞進了腸子裡;火焰燃燒著胃壁;他的心臟跳得太快了,一定很快就會停擺,一定;腦殼感覺像是被人用手硬撬開來;眼睛在流血。他吐了,確定吐了,把膽汁和火焰吐在了地上。他以為自己已經吐完了,但接著又吐了。他躺回地上,看到了上方的布蘭登·盧米斯。

「你看起來,」盧米斯點了根香菸,「一副倒霉相。」

布蘭登跟著房間一起左右搖晃。喬躺在原地沒動,可是其他一切都像在鐘擺上似的。布蘭登往下看著喬,掏出一副黑手套戴上,手指在裡面彎曲著,直到戴得妥帖合意了。阿爾伯特·懷特出現在他旁邊,也在同一個鐘擺上,兩個人都往下看著喬。

阿爾伯特說:「恐怕呢,我得把你變成一個資訊。」

隔著眼裡的血,喬望向身穿白色晚宴服的阿爾伯特。

「有些人不把我的話當回事,我得讓他們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個資訊。」

喬想找艾瑪,但一切都搖來晃去,他找不到電梯在哪裡。

「這不會是個美好的資訊,」阿爾伯特·懷特說,「我很遺憾。」他蹲在喬面前,面容哀傷而疲倦,「我母親總說,凡事都有因果。我不確定她是對的,但我的確認為,一個人會走上哪條路,往往是天生註定的。我本來以為我註定要成為警察,但市政府開除了我,我變成現在這樣。大部分時候我不喜歡,喬。我真不想說出實話,但我不能否認,我天生就該做這一行。非常適合。至於你天生適合的,我恐怕得說,就是把事情搞砸。本來你唯一要做的就是逃跑,但你偏不。所以我確定——看著我。」

喬的腦袋已經緩緩轉向左邊了。他又轉回來,看著阿爾伯特同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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