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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在昏暗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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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的查爾斯城監獄,麻州當局準備處決兩位著名的無政府主義者——薩科與凡賽提。無論是全球各地的抗議活動,或是最後一刻的請願、延期、再請願,都無法讓州政府取消這項任務。自從兩位犯人從諾福克郡戴德姆鎮的看守所移監到查爾斯城監獄的死刑犯牢房後,等著要坐上電椅的那幾個星期,喬的睡眠就老是被聚集在花崗岩牆壁外頭一群群憤怒的公民打斷。有時他們一整夜守在那裡,唱歌,用擴音器大喊口號。有幾夜喬猜他們帶了火把來,為給抗議活動增添一點中世紀氣氛,因為醒來時他聞到了燃燒柏油的氣味。

總之,除了有幾夜的睡眠被打斷之外,這兩個死刑犯的命運對喬或牢裡其他人都沒影響。只有馬索·佩斯卡託除外,他被迫犧牲他慣常在監獄牆頂的夜間散步,等到風頭過去。

8月下旬那個知名的夜晚,用在那兩名義大利人身上的超額電流,使得監獄裡其他地方的電力大減。監獄階梯上的燈光不是閃爍著暗下來,就是完全熄滅。兩名死者的屍體被送到森林丘地火化。抗議群眾則逐漸減少,最後都離開了。

馬索又恢復了他持續了十年的夜間習慣——在牆頂沿著厚而捲曲的鐵絲網散步,牆內有黑暗的瞭望塔俯瞰著監獄的院子,牆外是工廠和貧民窟構成的醜惡風景。

他常常帶著喬一起去散步。讓喬驚訝的是,自己已經成為馬索的某種象徵——是象徵馬索征服了那個高階警官,還是象徵馬索幫派裡的一個潛在成員,或只是個寵物,喬不知道,也沒問過。何必問呢?他夜裡出現在牆頂上馬索的身邊,就清楚表明了一個再重要不過的資訊:他受到保護了。

「你覺得他們有罪嗎?」有天夜裡喬問。

馬索聳聳肩:「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傳達出來的資訊。」

「什麼資訊?他們處決了兩個可能是無辜的人。」

「資訊就是這個,」馬索說,「全世界每個無政府主義者都聽到了。」

那個夏天,查爾斯城監獄發生了許多流血事件。喬畢生頭一次相信人類天生就很野蠻,有那種狗咬狗的愚蠢劣根性,會為了自尊而自相殘殺——因為被插隊,因為在院子裡走路時有人擋著,因為有人推你、撞你或輕輕踩了一下你的腳。

結果,事情往往演變得更復雜。

一個關在東翼的囚犯被人用滿手碎玻璃拍中雙眼,導致全盲。在南翼,警衛發現有個傢伙的肋骨下方被刺了十幾刀,從臭味判斷,傷口穿透了他的肝臟,連兩層樓底下的囚犯都聞到了他死亡的臭味。喬還聽到勞森牢房區傳來徹夜的強暴派對的聲音,那個牢房區之所以叫勞森,是因為勞森家族三代——祖父、一個兒子、三個孫子——同時被關在那裡過。最後一個埃米爾·勞森一度是家族中最年輕的囚犯,但向來就是最壞的,他始終沒出獄。他的刑期加起來總共是114年。這是波士頓的好訊息,卻是查爾斯城監獄的壞訊息。除了帶頭強暴新囚犯,埃米爾·勞森也幫任何出得起錢的人當殺手,不過謠傳最近他只幫馬索工作。

這場戰爭是為了朗姆酒。不但在監獄外頭打,引起社會大眾的驚恐;在獄中也打,只是這裡沒人在意,也沒有人會同情。向來從北方進口威士忌的阿爾伯特·懷特,決定趁著馬索·佩斯卡托出獄前,開始從南方進口朗姆酒。在這場懷特與佩斯卡託的大戰中,蒂姆·希基是第一個陣亡的。不過到了夏天結束時,陣亡人數已經增加到一打了。

威士忌那部分,他們在波士頓、波特蘭和沿著加拿大邊界的鄉村小路上用槍解決。運酒的貨車會在諸如紐約州梅瑟納、佛蒙特州德比、緬因州艾勒蓋許這類荒僻小鎮的道路上被劫走。有的貨車司機只是被毒打一頓,不過有個懷特手下開車最快的司機,因為出言不遜,被迫跪在一片松針上,下巴都被轟爛了。

至於朗姆酒的戰役,則是阻止對方輸入。南至卡羅萊納州,北至羅得島州,都有運酒卡車被伏擊。他們會先騙卡車在路邊停下,說服司機離開駕駛室,然後懷特的手下會放火。那些朗姆酒卡車就像維京人的葬禮船般被焚燒,照得方圓幾英里的夜空一片亮黃。

「他有一批庫存藏在某個地方,」馬索有天夜裡散步時說,「他要等到新英格蘭都沒有朗姆酒了,才以救星的姿態把酒運過來。」

「誰會那麼笨,還供貨給他?」喬認識南佛羅里達州的大部分供貨商。

「這麼做並不笨,」馬索說,「其實很聰明。要是兩個人讓我選,一個是像懷特那麼聰明的經營者,另一個是早在沙皇失去俄羅斯之前就蹲在牢裡的老頭,我也會選擇供貨給懷特。」

「可是你到處都有耳目啊。」

老人點點頭:「不過他們並不真的是我的眼睛或耳朵,所以無法連線到我的手。而掌權的是我的手。」

那天夜裡,一名固定領馬索薪水的警衛放假,到南端區的一家地下酒吧,離開時帶著一個大家都沒見過的女人。不過那女人真的很漂亮,而且絕對是妓女。三個小時後,那名警衛在富蘭克林廣場上被發現,他坐在一張長椅上,一道又長又深的傷口劃過他的喉結。徹底死透了。

馬索的刑期還剩三個月,感覺上阿爾伯特那邊的人馬開始有點絕望,這種絕望只是讓情勢變得更危險。就在昨夜,馬索手下最厲害的偽造高手波伊德·侯特勒被人從市中心的艾姆斯大廈扔了下來。他尾椎骨著地,脊椎碎片像碎石般衝進他的頭顱。

馬索的人馬則炸掉了阿爾伯特的一個交易據點作為回敬,那是位於摩頓街的一家肉店。兩旁的理髮店和男裝店都被燒得精光,沿街停的幾輛車也破了玻璃或掉了車漆。

到目前為止還不分勝負,只有一團混亂。

沿著圍牆,喬和馬索停下來,看著一輪巨大如天的橙色月亮升起,升到工廠煙囪和充滿灰燼與黑色毒素的田野上方,馬索把一張折起來的紙遞給喬。

喬再也不看這些紙條了,只是又對摺兩次,藏在他鞋底上割出來的一道小縫裡,直到下回見到父親。

「開啟吧。」馬索在喬放進口袋之前說。

喬看著他,月亮照得這裡彷彿白晝。

馬索點點頭。

喬把紙條在手裡轉個向,開啟。一開始他不明白上頭的字是什麼意思:

布蘭登·盧米斯

馬索說:「他昨天夜裡被逮捕了。在費蘭尼百貨公司外面打人。因為他們兩個都想買同一件大衣,而且因為他是個沒腦袋的野蠻人。被害人有朋友,所以阿爾伯特·懷特的右手目前暫時沒法回到他手腕上了。」他看著喬,月光把他的皮膚照成了橙色,「你恨他嗎?」

喬說:「當然。」

「很好。」馬索拍了他的手臂一下,「那就把紙條交給你父親吧。」

隔開喬和他父親的那面黃銅金屬網底下有一道縫隙,可以把紙塞到對面。喬打算把那張紙條從縫隙裡推過去,卻鼓不起勇氣拿出紙條。

那年夏天,他父親的臉變成了半透明的,像洋蔥皮,而他手上的血管也變得過分鮮豔——鮮藍色、鮮紅色。他的雙眼和肩膀變得鬆垮,頭髮變得稀疏了。整個人看起來完全符合他六十歲的年齡,甚至更老。

那個早上,他講話時重拾了一點活力,衰弱的綠色眼珠也恢復了一點光彩。

「你絕對想不到誰要回波士頓了。」他說。

「誰?」

「你大哥艾登。」

啊,難怪。最受寵的兒子。他父親鍾愛的浪子。

「丹尼要回來了,嗯?他之前都跑哪兒去了?」

托馬斯說:「噢,他到處跑。他寫了一封信來,我花了十五分鐘才看完。他待過塔爾薩和奧斯汀,甚至還有墨西哥。最近他顯然待在紐約。不過明天會回波士頓。」

「跟諾拉一起?」

「他沒提到她。」托馬斯的口氣暗示喬最好也別提。

「他有說為什麼要回來嗎?」

托馬斯搖搖頭:「只說他是路過。」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環顧四周,似乎很不習慣那些牆。這樣大概也沒錯,誰能習慣呢?除非你非得待在裡頭不可。「你還撐得下去吧?」

「我……」喬聳聳肩。

「怎麼了?」

「在努力,老爸,我在努力。」

「好吧,你也只能設法撐下去了。」

「是啊。」

他們隔著金屬網看著對方,喬鼓起勇氣把紙條拿到桌上,推向對面的父親。

他父親把紙開啟,看著上頭的名字。有好一會兒,喬不確定他是否還在呼吸。然後……

「不行。」

「什麼?」

「不行。」托馬斯把紙條推回來,又說了一次,「不行。」

「老爸,馬索可不喜歡‘不行’這個字眼。」

「你現在喊他馬索了。」

喬沒吭聲。

「我不幫人謀殺的,喬瑟夫。」

「他們要求的不是這個。」喬說。他心想,是嗎?

「你要天真到不可原諒的地步嗎?」托馬斯從鼻孔裡撥出氣來,「如果他們給你一個名字,是警方拘留的人,那麼他們就是希望那個人被發現在牢房裡上吊,或者因為‘企圖逃跑’而背後中彈。所以,喬瑟夫,儘管你很樂意裝傻,但是我要你認真聽好我接下來說的話。」

喬看著父親的雙眼,很驚訝裡頭有那麼強烈的愛和失落。很明顯,他父親正處於人生旅程的最高潮,他將說出口的話,是他一生的總結。

「我不會無緣無故取人性命。」

「即使那個人是殺手?」喬問。

「沒錯。」

「而且他害死了我心愛的女人。」

「你之前說你認為她還活著。」

「那不是重點。」

「是啊,」他父親同意,「的確不是重點。重點是我不會替任何人下手謀殺,更不會幫你效忠的那位義大利惡魔去殺人。」

「我得在這裡活下去,」喬說,「在這裡。」

「那你就去做你必須做的。」他父親點點頭,綠色的眼睛比平常更明亮了,「我絕對不會因此批判你。但我不會殺人。」

「即使是為我?」

「尤其是為你。」

「那我就會死在這裡了,老爸。」

「有可能,沒錯。」

喬低頭看著桌子,木製桌面模糊了,一切都模糊了。「我很快就會死了。」

「如果你真的死了,」他父親的聲音變為低語,「我也會傷心而死。但我不會為你謀殺,兒子。為你死?可以。但為你謀殺?絕對不行。」

喬抬起頭。他開口時,羞愧於自己的哽咽。「拜託。」

父親搖搖頭,很輕,很慢。

好吧,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於是喬站起來。

他父親說:「等一下。」

「什麼事?」

他父親看著站在喬後方門邊的那個警衛:「那個警衛,他也被馬索收買了嗎?」

「沒錯,怎麼了?」

他父親從背心裡拿出懷錶,把上頭的鏈子拆下來。

「不。爸,不要。」

托馬斯把錶鏈放回口袋,懷錶則推到桌子對面。

喬努力不讓眼眶裡的淚水流下:「我不能拿。」

「可以的。你會拿的。」他父親隔著金屬網看著他,像是看著什麼東西著火,他臉上所有的筋疲力盡、所有的絕望都一掃而空。「這個表值一大筆錢,但也就只是一塊金屬而已。你用這個去贖你的命,聽到了嗎?把表交給那個義大利惡魔,買回你的命。」

喬抓住那塊懷錶,因為剛從父親的口袋裡掏出來,錶殼還是溫的,像一顆心臟般在他掌中滴答作響。

他在食堂裡告訴了馬索。不是有意的,事先沒想到會發生。他本來以為自己還有時間。每次吃飯時,喬都跟佩斯卡託那幫人一起坐,但不是跟馬索本人坐在最重要的那桌。喬平常是坐隔壁桌,同桌有主持監獄內賭局的里科·蓋斯特梅耶,負責在警衛休息區地下室製造琴酒的賴瑞·康恩。這會兒喬跟他父親會面回來後,在平常的老位子坐下,對面是里科和來自梭葛斯的偽造犯厄尼·羅蘭,但馬索的貼身隨從希波·法西尼過來把他們兩個趕走了,於是只剩喬,看著在他對面坐下的馬索,左右分別是納爾多·阿瑞安特和希波·法西尼。

「所以會是什麼時候?」馬索問。

「什麼?」

馬索露出困惑的表情,每次碰到有人重複問他什麼,他都會這樣。「喬瑟夫。」

喬覺得自己的胸口和喉嚨發緊:「他不肯。」

納爾多·阿瑞安特搖著頭,輕聲低笑起來。

馬索說:「他拒絕了?」

喬點頭。

馬索看看納爾多,又看看希波·法西尼。好半天沒人說話。喬低頭看著自己的食物,意識到它變冷了,意識到自己該趕緊開始吃,在這裡如果漏掉一餐沒吃,你很快就會變得虛弱。

「喬瑟夫,看著我。」

喬看著桌子對面。那張瞪著他的臉似乎愉快而好奇,像一隻狼在最料想不到的地方發現了一窩剛生出來的小雞。

「你為什麼不更努力說服你父親呢?」

喬說:「佩斯卡託先生,我試過了。」

馬索朝左右看看兩個手下:「他試過了。」

納爾多·阿瑞安特微笑,露出缺了幾顆的牙齒,像掛在洞穴中的蝙蝠。「試得還不夠用力。」

「聽我說,他給了我一個東西。」

「他……」馬索一手放在耳朵後面。

「給了我一個要交給你的東西。」喬把懷錶遞到桌子對面。

馬索打量著那個金錶蓋,開啟來,看看裡面的表面,又看了看錶蓋內面鐫刻著的「百達翡麗」的優雅字樣。他讚許地揚起雙眉。

「這是1902年款,18k金。」他對納爾多說,然後轉向喬,「當初只製造了兩千個,比我住的房子還值錢。一個警察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1908年偵破了一樁銀行搶劫案,」喬說,重複著他艾迪叔叔說過一百遍,但他父親從來不談的那個故事。「發生在柯蒙廣場。他在其中一名搶匪殺掉銀行經理之前,先下手殺了搶匪。」

「於是那個銀行經理給了他這塊表?」

喬搖搖頭:「是銀行董事長給的。經理是他兒子。」

「所以現在他把這個表給我,要救他自己的兒子?」

喬點頭。

「我有三個兒子,你知道嗎?」

喬說:「是,我聽說過。」

「所以我懂得為人父親的心情,也知道父親有多愛自己的兒子。」

馬索往後靠坐,看了那塊表一會兒。最後他嘆了口氣,把懷錶放進口袋。他伸手到桌子對面,拍了喬的手三下。「等你下次見到你老頭,幫我謝謝他這個禮物。」馬索站起來,「然後他媽的叫他乖乖做我吩咐的事情。」

馬索的手下全都站起來,一起離開了食堂。

在獄中的鏈條工場工作完畢,回到自己的囚室時,喬感到又熱又髒,還看到三個從沒見過的人在裡頭等著他。雙層床沒有搬回來,但床墊搬回來了。那三個人就坐在床墊上。他的床墊被孤立在一旁,貼著那扇高窗的牆底,離房門最遠。其中兩個人他很確定自己從沒見過,第三個有點眼熟。那人年約三十,矮矮的,但是臉很長,下巴和鼻子一樣尖,耳朵頂端也很尖。喬努力回想他在這座監獄裡得知的所有名字和麵孔,想到這人是埃米爾·勞森的手下巴佐·契基思,同樣是無期徒刑,沒有假釋的希望。據說,他曾在切爾西市的一間地下室把他殺害的那名男孩的手指吃掉了。

喬的目光在每個人身上都停留很久,以顯示自己不怕他們。他其實很怕。他們也回瞪著他,偶爾眨眨眼,但是都沒有說話,所以喬也沒開口。

那三個人後來似乎看他看累了,於是開始玩牌。籌碼是骨頭。小小的,鵪鶉、童子雞或小型鳥類的骨頭。他們把骨頭裝在小帆布袋裡。那些煮到發白的骨頭互相碰撞發出喀啦聲。熄燈後,那三個人繼續玩,除了「加碼」「跟牌」和「不跟了」之外,還是都沒說話。其中一個偶爾會朝喬看一眼,但目光都不會停留太久,就又回去繼續玩牌。

等到樓梯上的燈也熄掉,囚室裡面就完全黑了。那三個人想打完最後一手牌,但巴佐·契基思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操他媽的。」然後是卡片刮過地面的聲音和骨頭放回袋中的喀啦聲。

他們坐在黑暗中,呼吸著。

那天夜裡喬始終不清楚到底過了多長時間。他可能在黑暗中坐了三十分鐘,也可能是兩小時。他不知道。那三個人在他對面圍坐成半圓形,他聞得到他們的氣息和體臭。右邊那個尤其難聞,一身陳年臭汗像是已經變成醋了。

他的眼睛逐漸適應後,可以看見他們了,深黑變成了一片昏暗。他們坐在那兒,雙手抱膝,腳踝交叉,雙眼定定看著他。

他們後方的一家工廠發出汽笛聲。

就算喬有自制小刀,他也很懷疑自己怎麼有辦法一口氣刺中三個人。何況他這輩子從沒拿刀子刺過人,可能一個都還沒刺中,刀子就被搶走,轉而用來對付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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