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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在昏暗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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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他們在等他開口。他不知道自己怎麼知道,但他就是知道。要是他開口,他們就會認為可以對他為所欲為。要是他開口,就是在乞求。就算他沒要求任何事或求饒,光是跟這些人開口,本身就是一種請求了。他們會嘲笑他,然後殺了他。

巴佐·契基思的雙眼是河流快結凍時的那種藍。在黑暗中,那藍色消失了好一會兒,最後終於顯現了。喬想象著自己兩根大拇指戳進巴佐的雙眼,感覺到那藍色火焰的熾熱。

他們是人,他告訴自己,不是魔鬼。人是可以殺死的,即使是三個人。你只要採取行動就行了。

他望著巴佐·契基思眼珠裡的兩抹淡藍色火焰,感覺到那種力量逐漸變小。他繼續提醒自己,這些人沒有特殊的力量,總之不會比他強,雙方同樣都有腦子、四肢和意志力,所以他完全有可能擊敗他們。

但接下來又會怎樣?他能去哪裡?他的牢房只有七英尺長、七英尺寬。

他必須願意殺他們,現在就動手,搶先他們一步。等到他們倒下,再把那些該死的脖子給扭斷。

即使在想象時,他也已經知道不可能了。要是對方只有一個人,而且自己出其不意搶先動手,那可能還有一點機會。但要跳起來成功攻擊他們三個人……

恐懼一路擴散,往下到他的內臟裡,往上穿過他的咽喉,像一隻手捏著他的腦部。他汗流個不停,袖子裡面的雙手不住地顫抖。

動作從左右同時襲來。等他感覺到時,自制小刀的刀尖已經抵著他的耳膜了。他看不見那兩把刀子,但看得到巴佐·契基思從他囚衣底下抽出來的那根。那是一根細細的金屬棒,長度是撞球桿的一半,巴佐用刀尖指著喬的喉頭時,手肘還得彎起來。他伸手到背後抽出腰帶上的一個東西,喬不想看,因為他不想相信那個東西就在房間裡。巴佐·契基思高高舉起大頭槌,對準那根長棒子的尾端。

萬福馬利亞,喬心想,你充滿聖寵……

接下來他忘了。他小時候當過六年的祭壇童子,現在竟然忘了《聖母經》。

巴佐·契基思的眼神沒變,喬看不出他的意圖。他的左手抓著那根金屬棒,右手抓著大頭槌的槌柄。只要他手臂一揮,金屬尖端就會戳進喬的喉嚨,一路戳進他的心臟。

……天主與你同在。天主啊,降福給我們,和你賜予的食物……

不,不。那是晚餐前的禱詞。《聖母經》不一樣,應該是……

他記不得了。

我們的天父,願你的名受顯揚,寬恕我們的罪過,如同我們——

牢房的門開啟,埃米爾·勞森走進來。他走向那三個人,跪在巴佐·契基思右邊,朝喬昂起頭。

「聽說你很漂亮,」他說,「他們沒騙我。」他撫摸著臉上的胡茬,「你想得出眼前有什麼,是我不能從你身上奪走的嗎?」

我的靈魂?喬心想。但在這個地方,在暗夜裡,他們大概也可以奪走他的靈魂。

不過他要是敢這麼回答,就完蛋了。

埃米爾·勞森說:「趕快回答這個問題,不然我就挖出你的一顆眼珠喂巴佐吃。」

「想不出來,」喬說,「沒有什麼你奪不走的。」

埃米爾·勞森用手擦了擦地板,這才坐下來。「你要我們離開嗎,離開你的牢房?」

「是,我希望。」

「佩斯卡託先生要你幫他做一件事,結果你拒絕了。」

「我沒拒絕。最後的決定不是由我做主的。」

那把抵著喬喉嚨的刀子在他的汗水中滑了一下,沿著他的脖子側邊劃過,刮破一點皮。巴佐·契基思又把刀子轉回他喉頭。

「你老爸。」埃米爾·勞森點了點頭,「那個警察。他應該做什麼?」

什麼?

「你知道他應該做什麼的。」

「那就假裝我不知道,回答這個問題吧。」

喬緩緩吸了口長氣:「布蘭登·盧米斯。」

「他怎麼樣了?」

「他被警方拘留了,後天要提訊。」

埃米爾·勞森兩手在腦後交叉,露出微笑。「而你老爸應該殺了他,可是他說不行。」

「是。」

「還是他答應了?」

「他說不行。」

埃米爾·勞森搖頭:「你要跟佩斯卡託那幫人說,你父親託一個警衛傳話給你,說他會解決布蘭登·盧米斯。另外,他還查出阿爾伯特·懷特晚上睡在哪裡。說你要把地址交給佩斯卡託老頭。但只能當面給他。到目前為止,聽懂了嗎,帥小子?」

喬點點頭。

埃米爾·勞森遞給喬一個油布包起來的東西。喬開啟來——另一把自制小刀,幾乎像針一樣細。原先是一根小螺絲起子,用來拴緊眼鏡上的螺絲,現在磨尖了,尖端像玫瑰刺。喬的手掌輕輕擦過刀子,刮出一道痕。

原先抵著他耳朵和喉嚨的那些刀子拿開了。

埃米爾湊近他:「等到你跟佩斯卡託離得夠近,可以跟他咬耳朵講地址時,就將那把刀插進他腦袋裡。」他聳聳肩,「或者他喉嚨。反正能殺了他就行。」

「我還以為你是幫他做事的。」喬說。

「我替我自己做事,」埃米爾·勞森搖搖頭,「有時候他們付錢找我幫忙做事,沒錯。現在由別人付錢。」

「阿爾伯特·懷特。」喬說。

「他就是給錢的老闆。」埃米爾·勞森身子前傾,拍拍喬的臉頰,「現在他也是你老闆了。」

托馬斯·考克林在k街那棟家宅的後方有一小片空地,上頭種了菜。多年來他辛苦維持,碰到過各種程度的成功和失敗。愛倫過世的這兩年,他有的就是時間,於是菜園年年豐收。他把多餘的賣掉,還能賺點小錢。

多年前的7月初,喬五六歲時,曾決定幫父親收成。之前托馬斯連值了兩輪班,下班後又跟老搭檔艾迪·麥肯納喝了幾杯酒,因此當時正在補眠。他醒來時,聽到兒子在後院說話。喬在那邊自問自答,或是在跟想象的朋友說話。總之,他一定是在跟某個人說話。托馬斯現在承認,那是因為喬在家裡沒有什麼說話的物件。托馬斯工作太忙,愛倫則是在喬出生前的一次流產後就愛上了鴉片酊。當時愛倫還沒有成癮的問題,托馬斯是這麼告訴自己的,但他心中一定有所猜疑,只是不願意承認,因為他沒問就知道,那天早上喬沒人照顧。他躺在床上,聽著小兒子自言自語,腳步沉重地進出走廊,然後托馬斯開始好奇他是從哪裡走過來的。

他爬起來,穿上睡袍,趿著拖鞋。他走過廚房,愛倫在裡頭拿著一杯茶坐著,雙眼呆滯但露出微笑,這時托馬斯推開後門。

他看到門廊時,第一個直覺是想大叫。名副其實。他想跪下來,朝天空憤怒狂吼。他的胡蘿蔔、歐洲防風草和西紅柿——都還是綠的——躺在門廊上,頭髮般的根鬚攤在泥土裡。喬手裡拿著另一把收成的作物從菜園裡走上來——這回是甜菜。他整個人變成了一隻鼴鼠,皮膚和頭髮上都沾著泥土。整張臉唯一白的部分就是眼白,還有微笑時露出的牙齒,他一看到托馬斯就笑了。

「嗨,爸爸。」

托馬斯說不出話來。

「我在幫你,爸爸。」喬把一顆甜菜放在托馬斯腳邊,又回菜園要去拔。

托馬斯一整年的辛勞都毀掉了,秋天的外快泡湯了,他看著兒子走到菜園繼續毀掉剩下的菜,忽然打心底大笑起來,而最驚訝的莫過於他自己了。他的笑聲很大,連附近樹枝上的松鼠都嚇得逃走了。他笑得很用力,可以感覺到門廊都在震動。

現在回想起來,他露出微笑。

最近他曾告訴這個兒子,人生就是運氣。但他越老就越明白,人生同時也是回憶。點滴時刻的事後回憶,往往比發生的當時更珍貴。

出於習慣,他伸手去拿懷錶,這才想起已經不在他口袋裡了。他想念那塊懷錶,即使那塊懷錶的真相比傳說中更復雜一點。那是老巴瑞特·史丹佛送他的禮物,這點沒錯。而且毫無疑問,托馬斯的確冒著生命危險,救了柯蒙廣場第一波士頓銀行的經理小巴瑞特·史丹佛一命。另外,托馬斯值勤時,用他的轉輪手槍開了一槍,射中了二十六歲的搶匪莫里斯·道布森,讓他當場斃命,這點也沒錯。

但是扣下扳機前的那一瞬間,托馬斯看到了其他人沒看到的——莫里斯·道布森的真正意圖。首先,他告訴被挾持的人質小巴瑞特·史丹佛說道布森企圖殺他,然後又告訴搭檔艾迪·麥肯納,接著是他的直屬上司,再來是波士頓警察局槍擊調查委員會的成員。經由他們允許後,他又把同一個故事告訴媒體和老巴瑞特·史丹佛,而老巴瑞特感激得要命,於是把當年在蘇黎世由百達翡麗老闆喬瑟夫·艾米爾·翡麗親手交給他的那塊懷錶,送給了托馬斯。這個禮物太貴重了,托馬斯拒絕了三次,但老巴瑞特·史丹佛就是堅持要送。

所以他戴著那塊懷錶,不是因為很多人以為的光榮,而是心懷一種嚴肅而私密的心情。在傳言中,莫里斯·道布森企圖殺掉巴瑞特·史丹佛。既然當時他把槍口對著巴瑞特的喉嚨,誰會懷疑這個說法呢?

但最後那一瞬間,托馬斯在莫里斯·道布森眼中看到的——的確就是那麼快,只有一瞬間——卻是投降。托馬斯站在四英尺外,拔出轉輪手槍,穩穩地握在手上,手指放在扳機上,準備要按下了——非按下不可,不然當初幹嗎拔槍呢?——卻看到莫里斯·道布森卵石灰色的雙眼裡掠過一抹認命的神情,接受自己要去坐牢,接受這件事結束了,於是托馬斯覺得自己很不公平地被否定了。至於否定什麼,一開始他也說不上來,一等他扣下扳機,他就懂了。

那顆子彈從莫里斯·道布森的左眼射入,他還沒倒地就死了。發燙的子彈把小巴瑞特·史丹佛太陽穴下方的皮膚燒出一道淺痕。當那顆子彈達到當初使用的目的,托馬斯明白之前否定他的是什麼,而他又為什麼要採取如此不可挽回的手段去修正那種否定。

當兩個人拔槍相對,就是在上帝面前訂下合約,唯一可以接受的結果,就是其中一個把另一個送回家去見上帝。

或者當時他是這麼覺得的。

這些年來,即使他喝得爛醉,即使知道他大部分秘密的艾迪·麥肯納就在身邊,托馬斯也不曾說出他在莫里斯·道布森眼中所看到的真正意圖。儘管他對自己那天的行動或獲贈那塊懷錶並不覺得光榮,但他每次出門,都一定隨身帶著那塊懷錶,因為這塊懷錶見證了警察這一行的重責大任——我們執行的不是人類的法律,而是自然的意志。上帝不是什麼雲端的白袍國王,老是一時衝動去幹涉人類事務。他是冶煉中的鐵,也是煉鐵爐內燃燒百年的烈火。上帝的法則就是鐵與火的法則。上帝就是自然,自然就是上帝,兩者都不能單獨存在。

而你,喬瑟夫,我最小、我任性又浪漫、我錐心之痛的孩子——現在你必須提醒最惡劣的人這些法則,不然你就會死於軟弱,死於道德缺失,死於缺乏意志。

我會為你祈禱,因為當權力死滅,唯一剩下的就是祈禱了。而我已經再也沒有權力了。我沒法管到花崗岩圍牆裡頭。我不能讓時間減慢或停止。要命,眼前我連時間都無法判斷了。

他往外看著菜園,快要收成了。他為喬祈禱。他為那些移民潮中的祖先祈禱,大部分祖先他不認得,但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一波流散的佝僂靈魂,酒精、饑荒和邪惡的衝動摧殘了他們。他期望他們永遠安息,期望自己能有個孫子。

喬在院子裡找到希波·法西尼,告訴他說他父親改變心意了。

「果然。」希波說。

「他還給了我一個地址。」

「是嗎?」胖胖的希波·法西尼站直身子,望著遠處的一片空無,「誰的地址?」

「阿爾伯特·懷特的。」

「阿爾伯特·懷特住在阿什莫特山。」

「聽說他最近很少過去。」

「那就把地址給我吧。」

「操你的。」

希波·法西尼看著地面,三層下巴都掉到他的條紋囚衣上。「你說什麼?」

「跟馬索說,我今天晚上會到牆上告訴他。」

「小子,你沒有資格討價還價。」

喬瞪著眼睛,直到希波終於把目光轉過來,正眼看他。他說:「我當然有資格。」然後穿過院子離開了。

跟佩斯卡託碰面的一小時前,喬朝橡木便桶內吐了兩次。他的手臂發抖,下巴和嘴唇也偶爾跟著一起抖。他的血液凝成拳頭,持續敲打著他的耳膜。他拿了埃米爾·勞森給他的皮革鞋帶,把那根自制小刀綁在手腕上。等到離開囚室前,他會把小刀移到兩片屁股間。勞森曾強烈建議他插進屁眼裡,但他想到馬索的手下可能會為了任何原因逼他坐下,於是決定要麼就夾在兩片屁股間,否則就不帶了。他打算在離開囚室前大約十分鐘時移動小刀,習慣一下,不過四十分鐘前,一名警衛來到他的囚室,跟他說他有訪客。

天快黑了,會客時間早就結束了。

「誰?」他跟著警衛走下樓梯時問,此時他才想到那把小刀還綁在他手腕上。

「一個很懂得打通關節的人。」

「是啊,」喬說,那警衛走得很快,喬努力跟上他,「不過是誰呢?」

那警衛開啟牢房區的柵門,帶著喬走出去。「他說他是你哥哥。」

丹尼進入會客室前摘下帽子。進門時,他得低下頭,他太高了,比大部分人都至少高出一個頭。他深色頭髮的髮際線後退了一些,耳朵上方還出現了少許灰絲。喬心裡算了一下,發現他現在已經三十五歲了。還是很俊美,但那張臉比喬記憶中多了些滄桑。

他穿了深色的三件套西裝,有點舊,苜蓿葉形翻領。這是穀物批發公司經理或花很多時間在路上出差的人——推銷員或工會幹部——穿的西裝。他裡頭穿了白襯衫,沒打領帶。

他把帽子放在桌上,隔著金屬網看著弟弟。

「狗屎,」丹尼說,「你不是十三歲了,對吧?」

喬注意到他哥哥的眼睛紅紅的。「你也不是二十五歲了。」

丹尼點了根香菸,火柴在他指間顫抖著。他手臂上有個很大的疤,中央皺皺的。「還是可以把你痛宰一頓。」

喬聳聳肩:「或許不會了。我現在很會打架。」

丹尼揚起雙眉,吐出一縷煙霧。「他走了,喬。」

喬知道「他」是誰。上回在這個房間見面時,喬心裡就有點知道了。但另一方面他又無法接受。不肯接受。

「誰?」

他哥哥看了天花板一會兒,目光才又轉回來看他。「老爸,喬。老爸死了。」

「怎麼死的?」

「要我猜?心臟病發作。」

「你……」

「怎麼了?」

「當時你在場?」

丹尼搖搖頭:「我晚了半個小時。我發現的時候,他身體還是溫的。」

喬說:「你確定不是……」

「什麼?」

「不是他殺?」

「你他媽在這裡被他們搞壞腦子了啊?」丹尼看了周圍一圈,「不,喬,那是心臟病發,或者是中風。」

「你怎麼知道?」

丹尼眯起眼睛:「他臉上在笑。」

「什麼?」

「沒錯,」丹尼低笑起來,「他那種淡淡的微笑,就像是他聽到什麼圈內笑話,或想起很久以前,我們出生之前的事情。你知道他那種笑吧?」

「是,我知道。」喬說,很驚訝聽到自己又低聲說,「我知道。」

「不過懷錶不在他身上。」

「啊?」喬覺得腦袋暈暈的。

「他的懷錶,」丹尼說,「不在他身上。我記得他從來不——」

「在我這裡,」喬說,「他給我了。以防萬一我碰到麻煩。你知道,在這裡。」

「原來在你那兒。」

「在我這兒,」他說,覺得謊言在他胃裡燒灼。他想到馬索的手蓋住那塊懷錶的畫面,真想用腦袋去撞水泥牆,把腦殼給撞開。

「很好,」丹尼說,「那就好。」

「不好,」喬說,「很爛。但現在事情就是這樣了。」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牆外遠處傳來一家工廠的汽笛聲。

丹尼說:「你知道康諾人在哪裡嗎?」

喬點頭:「他在艾伯茨福德。」

「那個盲人學校?他在那裡幹嗎?」

「住在那裡,」喬說,「他就是有一天忽然放棄一切了。」

「好吧,」丹尼說,「受了那種傷,任何人都有可能不滿。」

「他本來就愛怨天尤人,受傷之前早就是那個樣子了。」

丹尼聳聳肩表示同意,他們又沉默著對坐了一會兒。

喬說:「你發現他的時候,他在哪兒?」

「你以為會在哪裡?」丹尼把香菸扔在地上,一腳踩熄了,「在屋後,坐在門廊那張椅子上,你知道吧?往外看著他的……」丹尼垂下頭,對空搖了一下手。

「菜園。」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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