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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他女兒的眼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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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時,海軍士兵們已經把武器搬下船,堆在碼頭上。那些板條箱沐浴在晨光中,上頭結的露珠逐漸蒸發為水汽。幾艘小一些的船開到岸邊,海軍士兵們下了船,後面跟著軍官,所有人都看著軍艦上炸出來的那個洞。坦帕市警局在岸邊拉起了封鎖線,喬、艾斯特班、迪昂線上後的人群中徘徊,聽說了那艘軍艦已經沉入墨西哥灣底,不知道是不是能打撈上來。據說海軍已經從佛羅里達州東北角的傑克遜維爾市派出一艘有起重機裝置的大型駁船,要來打撈看看。至於船上的武器,海軍方面正在設法調一艘軍艦過來載運。但在此之前,得先把武器找個地方儲存。

喬離開碼頭邊,走進第九大道的一家小餐館,跟格蕾西拉會合。他們坐在室外的石柱廊下,望著一輛電車沿著街道中央的軌道嘩啦啦駛過來,在他們面前停下。幾個乘客上車,幾個乘客下車,電車又嘩啦啦開走了。

「有沒有查到他的下落?」格蕾西拉問。

喬搖搖頭:「不過迪昂在那邊守著,還派了兩個人混在人群裡,所以……」他聳聳肩,啜著他的古巴咖啡。他一整夜沒睡,前天夜裡也沒睡多少,但只要有古巴咖啡喝,他就覺得自己可以連續撐一個星期。

「他們在這玩意兒裡面放了什麼?可卡因?」

格蕾西拉說:「只有咖啡。」

「那就像是說,伏特加只不過是馬鈴薯汁。」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回碟裡,「你想念那邊嗎?」

「古巴?」

「是啊。」

她點點頭:「很想念。」

「那你為什麼要待在這裡?」

她望著窗外的街,彷彿馬路對面就可以看到哈瓦那。「你怕熱。」

「什麼?」

「你,」她說,「你老是在扇風,用手,或是用帽子。我看到你老抬頭看著太陽皺眉頭,好像想叫太陽快點下山。」

「我都不知道有那麼明顯。」

「你現在就這樣。」

她說得沒錯。他現在就拿著帽子在腦袋旁邊扇風。「這種熱法?有人會說就像住在太陽上面。我要說這就像住在太陽裡面。基督啊。你們在這裡怎麼有辦法正常過日子?」

她往後靠坐在椅子上,漂亮的褐色頸項彎成弧形,靠著鑄鐵椅背。「我永遠不會覺得太熱。」

「那你就是瘋了。」

她大笑,他看到笑聲湧出她的喉嚨。她閉上雙眼。「你怕熱,可是又跑到這裡來。」

「是啊。」

她睜開眼睛,歪頭看著他。「為什麼?」

他懷疑——不,他很確定——他以前對艾瑪的感覺是愛。那是愛。所以格蕾西拉·科拉萊斯在他心中撩起的,就是慾望了。但這種慾望不同於他之前碰到過的任何一種。他這輩子見過那麼黑的眼珠嗎?她的一舉一動中都有種慵懶——從走路,到抽雪茄,到拿起一支鉛筆——很容易想象她慵懶地緊貼著他的身子,帶著他進入她時,在他耳邊發出一聲長嘆。她身上的那種慵懶不是懶惰,而是精確。時間無法拘束它;相反,它會讓時間延長,符合她的期望。

難怪他小時候讀教會學校時,那些修女會那麼嚴厲地斥責慾望和貪婪之罪。慾望和貪婪比癌症更能控制你,殺掉你的速度要快兩倍。

「為什麼?」他說,一時之間根本不知道他們談到哪裡了。

她好奇地望著他:「是啊,為什麼?」

「一份工作。」他說。

「我來到這裡,也是同樣的理由。」

「來卷雪茄?」

她直起身子點點頭:「這裡的薪水比哈瓦那要好太多了。我大部分都寄回家裡。等到我丈夫出獄,我們會再決定住在哪裡。」

「啊,」喬說,「你結婚了。」

「沒錯。」

他看到她眼中有一絲勝利的喜悅,或者那是他想象出來的?

「可是你丈夫在坐牢。」

格蕾西拉又點點頭:「但不是因為你做的那些事。」

「我做了哪些事?」

她手朝空中晃了一下:「你那些骯髒的小小犯罪活動。」

「啊,原來我是在做這些。」他點點頭,「我還一直不知道呢。」

「亞當是為了更崇高的信念奮戰。」

「那這樣要判幾年?」

她的臉暗下來,玩笑結束了。「他被拷打,要他供出自己的同謀是誰——就是我和艾斯特班。可是他不肯說。無論他們怎麼折磨他。」她張著嘴巴,雙眼中的亮光讓喬想起昨夜看到的閃電,「我寄錢不是寄回自己家,因為我沒有家。我是寄給亞當的家人,好讓他們能把他救出來,送回我身邊。」

他所感覺到的只是慾望嗎?還是他沒法解釋的某種東西?或許是他太累了,加上坐了兩年牢,加上天氣太熱。或許是這樣吧,大概是。然而,他被某部分的她深深吸引了,那種感覺一直揮之不去,他懷疑那部分的她已經破損不堪,既害怕又憤怒,但同時又抱著希望。在她的核心裡,有什麼東西打動了他。

「他很幸運。」喬說。

她張開嘴巴,之後發現沒什麼可以反駁的。

「非常幸運。」喬站起來,在桌上擺了幾個硬幣,「現在該去打那個電話了。」

他們在伊博東區一家破產的雪茄工廠後頭打了那個電話。兩人坐在空蕩辦公室裡灰塵遍佈的地板上,喬撥著號碼時,格蕾西拉站在他身後,最後看了一眼紙上那些字,那是他昨天半夜12點左右用打字機打出來的。

「市區版編輯部。」電話另一頭的那名男子說,喬把話筒遞給格蕾西拉。

格蕾西拉說:「昨天夜裡我們戰勝了美國帝國主義。你知道仁慈號軍艦爆炸的事情嗎?」

喬聽得到那名男子的聲音。「是的,是的,我知道。」

「那是我們安達盧西亞民族聯盟做的。我們發誓,還要直接攻擊所有海軍士兵和美國武裝部隊,直到古巴回到真正的主人,也就是西班牙人民手中。再見。」

「等一下,等一下。海軍士兵。請問要攻擊他們——」

「等到我掛掉這個電話的時候,他們已經全都死光了。」

她結束通話電話,看著喬。

「這樣應該可以讓事情動起來了。」他說。

喬回到碼頭邊,正好看到護送武器的卡車陸續駛入碼頭。搬運人員大約每五十人一組,迅速把貨物搬上車,一邊掃視著港邊的屋頂。

隨後,那些卡車一輛接一輛開走,一離開碼頭就立刻分散,每輛卡車上載著大約二十名海軍士兵,第一輛開向東邊,第二輛開向西南邊,第三輛開向北邊,諸如此類。

「有曼尼的訊息嗎?」喬問迪昂。

迪昂面色凝重地朝他點了個頭,指了一下,喬的目光穿過人群和一箱箱武器,看到了。就在碼頭邊緣,平放著一個帆布屍袋,腿部、胸部、頸部都綁緊了。過了一會兒,一輛白色廂型車開到,把那具屍體搬上車開走,後面還跟著一輛海岸巡邏隊的車護送。

過了沒多久,碼頭上最後一輛卡車也轟隆隆發動引擎。車子掉了個頭,停下,排擋的刺耳嘎嘎聲伴隨著海鷗的尖嘯,然後朝著那些條板箱倒車。一名海軍士兵跳下車,開啟後車廂門板。剩下的少數仁慈號士兵開始排成縱隊前進,每個都帶著勃朗寧自動步槍,大部分皮套裡還插著手槍。一名准尉在碼頭上等待,看著那些士兵在登船的跳板旁集合。

薩爾·烏索是佩斯卡託幫在南坦帕運動下注總站的一名工作人員,他悄悄走過來,遞給迪昂幾把鑰匙。

迪昂把他介紹給喬,兩個人握了手。

薩爾說:「車子停在我們後面大約二十碼。加滿油了,制服放在座位上。」他上下打量迪昂,「你恐怕不太像啊,先生。」

迪昂拍了一下他腦袋的一側,不過出手不重。「那邊狀況怎麼樣?」

「到處都是警察。不過他們在找西班牙人。」

「那古巴人呢?」

薩爾搖搖頭:「城裡可被你們鬧得雞犬不寧了。」

海軍士兵們集合完畢,那名准尉對他們發號施令,指著碼頭上的條板箱。

「該走了,」喬說,「很高興認識你,薩爾。」

「我也很高興,先生。我們回頭見了。」

他們離開人群,在薩爾講的地方找到那輛卡車。那是一輛兩噸重的平板拖車,有鋼製車斗和鋼製欄架,上面罩著防水帆布。他們跳上前座,喬把排擋打到一擋,搖搖晃晃駛上十九街。

二十分鐘後,他們在41號公路靠邊停下。那裡有一片森林,裡頭的長葉松很高,喬從來想不到樹能長得那麼高,還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沼澤松,底層則是密密麻麻的矮棕櫚和懸鉤子植物和矮櫟。從氣味判斷,他猜東邊有一片沼澤。格蕾西拉正在等他們,她身旁那棵樹被最近的一場風暴攔腰吹斷了。她換了衣服,現在穿著一件俗麗的黑色紗網晚禮服,下襬邊緣是鋸齒形的,上頭縫了金色珠子和黑色小亮片,開得低低的領口露出她的乳溝和胸罩邊緣,看起來就像個派對結束許久之後還遊蕩在外的女郎,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小心走入這片荒野地帶。

喬隔著風擋玻璃看她,沒下車。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我可以幫你做這件事。」迪昂說。

「不行,」喬說,「我的計劃,我的責任。」

「換了別的事,你就不會介意交給別人做。」

他轉頭望著迪昂:「你的意思是,我愛做這件事?」

「我看過你們看對方的眼神,」迪昂聳聳肩,「也許她喜歡來硬的。也許你也喜歡。」

「你他媽的在胡說什麼——我們看對方的眼神?你認真看自己的工作就好了,不要看她。」

「恕我直言,」迪昂說,「你也一樣。」

狗屎,喬心想,只要讓一個人確定你不會殺他,他就會跟你頂嘴。

喬下了車,格蕾西拉看著他走過來。她自己已經做了一部分工作——禮服在左邊肩胛骨旁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左邊胸部有幾道抓傷,下唇也被咬破流血了。他走近時,她用手帕沾沾嘴唇。

迪昂也下了車,喬和格蕾西拉的目光都轉向他。他舉起薩爾·烏索剛才放在座位上的那套制服。

「去辦你的事吧,」迪昂說,「我要換衣服了。」他低聲笑著,然後走到卡車背後。

格蕾西拉舉起右手:「你的時間不多了。」

忽然間,喬不知道要怎麼抓她的手,感覺上很不自然。

「快點兒。」

他伸手,抓住她的。他從沒碰過這麼粗糙的女人的手。掌根因為長年卷雪茄而生著硬繭,細瘦的手指硬得像象牙。

「現在嗎?」他問她。

「最好是現在。」她說。

他左手抓住她手腕,右手緊扣住她的肩膀,然後指甲沿著她的手臂往下劃。劃到手肘後,他鬆開手指,吸了口氣,他覺得腦袋像是塞滿了潮溼的報紙。

她用力抽回手,看著手臂上的抓傷。「你得弄得逼真一點。」

「看起來很逼真啊。」

她指著自己的二頭肌。「這些刮傷都是粉紅色的,而且只刮到手肘就沒了。你得抓流血才行,傻孩子,而且要一路刮到我的手腕。你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喬說,「那是我計劃的。」

「那就好好做。」她朝他伸出手臂,「用力颳得深一點。」

喬不確定,但他覺得自己聽到了卡車後頭傳來的笑聲。這回他用力抓住她的二頭肌,指甲用力摳進剛剛劃過的痕跡裡。格蕾西拉不像她講話時那麼勇敢。她的雙眼在眼眶裡滾動,肌肉顫抖著。

「狗屎。對不起了。」

「快點兒,快點兒。」

她雙眼盯著他,他的手沿著她手臂內側往下刮,劃出了一道道血痕。刮過手肘時,她咬著牙嘶嘶吸氣,轉動手臂,讓他的指甲繼續劃過前臂,劃到手腕上。

他鬆開她的手,她立刻舉手給了他一巴掌。

「天,」他說,「又不是我喜歡這麼做的。」

「那是你說的。」她又給了他一巴掌,這回扇過了他的下巴下方和脖子上端。

「嘿!我滿臉都是被你打得紅腫的痕跡,可就通不過警衛室那一關了。」

「那你就阻止我啊。」她說,又伸手朝他打。

他往旁邊一閃,躲開了這一掌,因為她已經事先警告了。然後他做了雙方之前講好的事情——當然說的比做的容易,還非得她兩掌打得他火冒上來,他反手給了她一耳光,手背上的指節狠狠擊中她的臉。她被打得上半身往旁邊一偏,頭髮蓋住了臉,她停止了動作,呼吸沉重。等到她又轉正身子,臉已經轉為紅色,右眼周圍的皮膚抽動著。她朝路邊的一叢矮棕櫚吐了口口水。

她不肯看他:「接下來我自己弄就行了。」

他想說句話,但想不出該說什麼,於是轉身繞回卡車前座,迪昂坐在乘客座望著他。他開啟車門時,又停下來回頭看她。「我真不想這麼做。」

「可是,」她說,又朝路上吐了一口,「這是你的計劃。」

在路上,迪昂說:「嘿,我也不喜歡打女人,不過有時候是女人自己討打。」

「我打她又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喬說。

「是啊,你打她是為了幫她拿到一批勃朗寧自動步槍和湯普森衝鋒槍,好讓她送回去給她古巴的朋友們。」迪昂聳聳肩,「這是個狗屎任務,所以我們得做狗屎事情。她要你弄到那些槍,你就想出一個辦法去弄。」

「還沒弄到呢。」喬說。

他們最後一次停在路邊,讓喬換上他的制服。迪昂一手敲著駕駛室後方的車壁說:「四周都是狗的時候,每個人都要安靜得像貓一樣,懂了嗎?」

卡車後方傳來眾人一致用西班牙語說「是」的聲音,接下來他們唯一聽到的,就是樹林間始終不歇的蟲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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