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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要消滅聖靈的感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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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雙手掩住臉。「我的確做到了,對吧?」

喬也微笑:「沒錯,你做到了。蘿瑞塔,有成千上萬的人,願意跟著你跳下懸崖的。」

她帶著淚意笑出聲,抬頭看著鐵皮天花板。「我不希望任何人跟著我去哪裡。」

「你告訴過他們了嗎?」

「他不聽。」

「厄文?」

她點點頭。

「給他一點時間吧。」

「他以前很愛我媽,我還記得有時候他跟我媽靠得太近,他還會發抖。因為他很想碰觸她,但是不行,因為我們小孩在場,那樣是不合宜的。現在她死了,他卻連葬禮都不去參加。因為他所想象的上帝會不贊成。他所想象的上帝是不願分享的。我父親每天晚上都坐在他的椅子上,閱讀他的《聖經》,被憤怒矇蔽了,因為他的女兒被其他男人碰觸,就像他以前碰觸他妻子那樣。甚至更糟。」她靠向桌子,食指抹著一粒掉下的砂糖,「他在黑暗的屋子裡走動,重複念著同一個詞。」

「什麼詞?」

「懺悔。」她抬起眼睛望著他,「懺悔,懺悔,懺悔。」

「給他一點時間吧。」喬又說了一次,因為他想不出還能說什麼。

才過幾個星期,蘿瑞塔又穿回白色。她的佈道還是持續吸引爆滿的群眾,不過增加了一些創新手法——有些人譏嘲是花招——她會喃喃自語著一些沒人聽得懂的話,嘴角冒著白沫,而且講話時加倍嚴厲、加倍大聲。

有天早上,喬在報紙上看到她的照片,是在李郡的神召總議會所舉行的一場集會,一開始他還沒認出是她,雖然她看起來一點都沒變。

小羅斯福總統在1933年3月23日上午簽署了卡倫-­哈里森法案,於是酒精濃度不超過3.2%的啤酒和葡萄酒都可以合法製造與銷售。小羅斯福總統還保證,到了這一年的年底,憲法第十八條修正案的禁酒令將永遠走入歷史。

喬和艾斯特班在「熱帶保留區」餐廳碰面。喬遲到了,這很不像他以往的作風,而且最近發生了很多次,因為他父親的懷錶開始會慢分。上星期每天慢五分鐘,現在平均每天十分鐘,有時甚至是十五分鐘。喬一直想送去修,這就表示修理期間他都不能持有那個懷錶了,雖然明知自己的反應很不理性,但這件事他光是想到就受不了。

喬走進餐廳後頭的辦公室時,艾斯特班正在為他上次去哈瓦那所拍攝的一張照片裱框,照片裡是他在舊城區新開的夜店「組特」的開幕夜。他把照片給喬看——跟其他照片很像,一堆喝醉、打扮光鮮的重要人物,旁邊是他們打扮光鮮的妻子或女友或隨從,樂隊旁邊有一兩個歌舞女郎。每個人都目光呆滯又很開心。喬才匆匆看一眼,就趕緊禮貌地吹聲口哨表示讚賞,艾斯特班把照片正面朝下,放在玻璃上的墊子上。他替兩人倒了酒,放在書桌上一堆裝裱零件中,動手把相框組合起來,黏膠的氣味很濃,甚至壓過了這個書房向來濃烈的菸草氣味——喬從來沒想到這個菸草氣味竟有可能被蓋過。

「笑一個,」他忙到一半,舉起自己的酒杯,「我們就要變得很有錢了。」

喬說:「如果佩斯卡託肯放手讓我做的話。」

「要是他不願意,」艾斯特班說,「那我們就讓他花大錢,才能加入這行合法生意。」

「他永遠不會想通的。」

「他老了。」

「他有其他合夥人。老天,他還有兒子呢。」

「他兒子的狀況我全知道——一個是戀童癖,一個是鴉片鬼,還有一個會打老婆、打所有的女朋友,因為其實他喜歡的是男人。」

「是啊,但我不認為勒索對馬索有用。而且他搭的火車明天就要到了。」

「這麼快?」

「我聽說是這樣。」

「嗯,我這輩子都在跟他這類人打交道。我們對付得了他。」艾斯特班再度舉起酒杯,「你值得的。」

「謝謝。」喬說,這回他喝了。

艾斯特班又回去裱框:「那就笑一個吧。」

「我在努力。」

「那就是因為格蕾西拉了。」

「沒錯。」

「她怎麼樣了?」

他們之前決定先暫時不告訴任何人,等到肚子大起來再說。但今天早上,她出門去工作前,指著自己衣服底下微微隆起的肚子,說她很確定無論如何,今天這個秘密就再也瞞不住了。

所以他終於能卸下這個心頭的大重擔,對艾斯特班說:「她懷孕了。」

艾斯特班眼中含淚,雙手交扣,然後繞到桌子另一頭去擁抱喬。他拍了喬的背幾下,力道大得出乎喬預料。

「現在,」他說,「你是個男人了。」

「哦,」喬說,「要有孩子才能成為男人嗎?」

「不見得,但以你來說……」艾斯特班一隻手前後比畫著,喬假裝要捶他,艾斯特班走上前,再次擁抱喬,「我很替你高興。」

「謝謝。」

「她高興嗎?」

「猜猜怎麼著?她很高興。很奇怪。我沒辦法形容。不過,沒錯,她的高興是以一種不同的方式表現出來的。」

他們舉杯慶祝喬要當父親了。在艾斯特班辦公室的遮光簾外,隔著綠意盎然的花園和樹上的裝飾燈和石牆,外面伊博的星期五夜晚開始歡鬧起來。

「你喜歡這裡的生活嗎?」

「什麼?」喬問。

「你剛來的時候,整個人很蒼白。當時你有那種監獄裡的可怕髮型,而且講話很快。」

喬大笑,艾斯特班跟他一起笑。

「你想念波士頓嗎?」

「想啊。」喬說,有時他想得厲害。

「但現在這裡是你的家了。」

喬點點頭,很驚訝地意識到這一點。「我想是吧。」

「我明白你的感覺。雖然來坦帕這麼多年了,除了這裡,坦帕的其他地方我一無所知。不過我對伊博很熟,就跟哈瓦那一樣熟,如果兩個地方要我選,我還真不知道該選哪裡。」

「你認為馬查多會——」

「馬查多完蛋了。或許要花點時間。不過他的時代結束了。共產黨自認可以取代他,但美國不會答應的。我跟一些朋友找到一個很棒的解決方式,是一個非常溫和的人選,但我不確定現在有誰準備好要接受溫和的觀點了。」

他把玻璃放在相框上,後頭加上軟木塞板,用了更多黏膠。接著他用一條小毛巾擦掉多餘的黏膠,後退,滿意地欣賞自己的工作成果。然後,他拿著兩人喝空的酒杯到吧檯去,又給兩人倒了酒。

他把喬的酒杯端回來:「蘿瑞塔·費吉斯的事情,你聽說了吧。」

喬接過杯子:「有人看到她在希爾斯伯勒河上行走嗎?」

艾斯特班瞪著他,動也不動。「她自殺了。」

喬舉起杯子正要喝,一聽就僵住了。「什麼時候?」

「昨天夜裡。」

「怎麼自殺的?」

艾斯特班搖搖頭,走回辦公桌後頭。

「艾斯特班,她是怎麼自殺的?」

他看著窗外的花園:「我們不得不假設,她又回去吸食海洛因了。」

「好吧……」

「否則,實在是不可能。」

「艾斯特班。」喬說。

「她割掉了自己的生殖器,喬瑟夫。然後——」

「媽的,」喬說,「媽的,不可能。」

「然後割斷了自己的氣管。」

喬雙手掩住臉,腦中清楚地浮現出一個月前她在咖啡店的景象,還有她小時候走上警察局前臺階的模樣:格子布裙、白色襪子和鞍背鞋,腋下抱著書。隨後是他想象的畫面,卻加倍鮮明清晰——她嚴重毀損自己的身體,倒在血淋淋的浴缸裡,張開的嘴巴里永遠在尖叫。

「是在浴缸裡嗎?」

艾斯特班好奇地皺起眉頭:「什麼在浴缸裡?」

「她是在浴缸裡自殺的嗎?」

「不是。」他搖搖頭,「在床上。她父親的床上。」

喬又雙手掩住臉,一直沒放下。

過了一會兒,艾斯特班說:「拜託,告訴我你不是在怪自己。」

喬沒說話。

「喬瑟夫,看著我。」

喬放下雙手,吸了一大口氣。

「她去了加州,就像很多追逐明星夢的女孩那樣,成為獵人手下的犧牲品。你並沒有捕獵她啊。」

「但我們這一行的人捕獵了她。」喬把酒杯放在桌子一角,走到地毯邊緣,又走回來,努力想著該怎麼措辭,「我們這一行的每一個部分,都會影響其他部分。賣酒的利潤拿去補貼那些妓院;妓院又拿收入去買所需的毒品,好逼其他女孩去跟陌生人搞,幫我們賺錢。要是我們手下的女孩有人想逃走或不聽話?那她們就會捱揍,艾斯特班,這點你很清楚的。要是她們想戒毒,碰到聰明的警察就會供出一切。所以就會有人割斷她們的喉嚨,扔進河裡。另外,過去十年我們花了數不清的子彈在對手和自己人身上。為的是什麼?他媽的還不是為了錢。」

「這就是身為法外之徒的醜陋面。」

「啊,狗屎,」喬說,「我們不是法外之徒。我們是黑幫分子。」

艾斯特班又跟他彼此凝視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這個樣子,我沒辦法跟你談下去了。」他把桌上那個裱好的照片翻過來看,「我把你當兄弟看,喬瑟夫,但即使是兄弟,也並不是對方的守護人。事實上,如果我們以為對方不能保護自己,那是一種侮辱。」

蘿瑞塔,喬心想。蘿瑞塔,蘿瑞塔。我們一直偷走你身上的東西,卻指望你還能繼續撐下去。

艾斯特班指著那張照片:「看看這些人。他們在跳舞、喝酒,他們活著過日子。因為他們明天就可能死去。我們也可能明天就死去,你和我。如果其中一個喝醉狂歡的人,比如這個——」

艾斯特班指著一個臉長得像鬥牛犬的男人,他身上穿著白色大禮服,後邊站著一排女人,那些女人都穿著亮晶晶的亮片衣服,像是要把這個矮胖男子扛到肩上。

「他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會死去,因為他喝了太多我們的酒,看不清路。那是我們的錯嗎?」

喬的目光掠過那個鬥牛犬男人,看著後頭那些漂亮女人。她們大部分都是古巴人,眼睛和頭髮的顏色就跟格蕾西拉的一樣。

「那是我們的錯嗎?」艾斯特班說。

有一個女人例外,她個子比較小,眼睛沒看鏡頭,而是看著畫面外,彷彿鎂光燈亮起時,剛好有個人走進夜店,喊了她的名字。她的頭髮是沙褐色的,眼珠蒼白得像冬天。

「什麼?」喬說。

「那是我們的錯嗎?」艾斯特班說,「如果有個白痴決定——」

「這張是在什麼時候拍的?」喬說。

「什麼時候?」

「對,沒錯。什麼時候?」

「在組特的開幕夜。」

「那家店是什麼時候開幕的?」

「上個月。」

喬看著辦公桌對面的他:「你確定?」

艾斯特班大笑:「那是我的餐廳。我當然確定了。」

喬大口喝掉他的酒:「你會不會是在別的時間拍了這張照片,跟上個月的這批搞混了?」

「什麼?不會的。什麼別的時間?」

「比如六年前。」

艾斯特班搖搖頭,還在低聲笑,但他的眼睛因為憂慮而變暗了。「不不不,喬瑟夫。不。這張是一個月前拍的。你問這些幹什麼?」

「因為這裡這個女人,」喬的食指放在艾瑪·顧爾德身上,「她1927年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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