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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一切都已太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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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在農場工作的男孩都打棒球,有些甚至到了狂熱的地步。收成季節到來時,喬注意到其中幾個的指尖貼了醫療膠帶。

他問席基:「那些膠帶是哪裡弄來的?」

「啊,我們有好多盒,老爺,」席基說,「早在馬查多時代,他們派過一個醫療團和一些報社記者來,好讓每個人看看馬查多有多麼關愛農民。一等到那些報社記者離開,醫師們就跟著離開,所有的裝置也收走了,不過我們幫小鬼們留下了一箱膠帶。」

「為什麼?」

「你烘烤過菸草嗎,老爺?」

「沒有。」

「好吧,如果我告訴你為什麼,你能不能別再問一堆笨問題了?」

「大概沒辦法。」喬說。

一棵棵菸草現在長得比大部分成年男子都要高,上頭的菸葉比喬的手臂還長。他不準托馬斯跑進煙田裡,怕他鑽進去就找不到了。收割工人——大部分是年紀較大的男孩——有天早上來到煙田,從最成熟的植株上摘下菸葉。菸葉會堆放在木橇上,讓驢子拉出去,隨後從驢子上解下來,改鉤在牽引機上,再把牽引機開到種植園西端的煙樓,這個任務都是留給年紀最小的男孩擔任。有天早上喬走到主宅的門廊上,一個不會超過六歲的男孩正開著牽引機經過,一橇菸葉在他背後堆得老高。那男孩朝喬揮手,露出大大的笑容,然後繼續往前開。

在煙樓外,工人把菸葉搬下木橇,放在樹蔭下的串聯長凳上。串聯長凳的兩端各有一個撐架,串聯工和遞葉工——都是指尖纏著醫療膠帶的棒球男孩——會在兩個撐架上橫放一根木棍,然後開始用細繩將菸葉綁在木棍上,直到整根棍子從這一頭到另一頭都掛滿一串串菸葉。他們從早上6點工作到晚上8點,那幾個星期都不打棒球。繩子必須在棍子上綁得夠緊,所以手指常會被繩子磨傷。因此,席基指出,醫療膠帶就派上用場了。

「等到這部分完成,主人,等這些菸葉都掛好,裝滿煙樓,就要花五天等葉子乾燥。這時唯一需要的工人,就是去照顧煙樓裡爐火的人,不能讓煙樓裡太潮溼或太乾燥。至於那些男孩?他們就可以去打棒球了。」他迅速拍了一下喬的手臂,「希望這樣的解釋能讓您滿意。」

喬站在煙樓外面,看著那些男孩串聯菸葉。即使有那些撐架,他們還是得舉高、伸長手臂綁緊菸葉——就這樣舉高又伸長,連續十四個小時。喬皺起臉看著席基:「當然滿意。天啊,這份工作太苦了。」

「我做了六年。」

「你怎麼受得了?」

「因為我不喜歡捱餓。你喜歡捱餓嗎?」

喬翻了個白眼。

「是啊,你也不喜歡捱餓,」席基說,「全世界的人都會同意——捱餓不好玩。」

次日早上,喬在煙樓裡找到席基,他正在檢查吊架上的菸葉密度。喬叫他把工作交給別人,陪自己出去。他們穿過田野,走下東邊山坡,停在喬所擁有的土地中最糟的一塊上。這裡石頭很多,又被丘陵和露頭岩脈擋住光線,一整天都曬不到太陽,而且這裡害蟲和雜草特別多。

喬問起他們最好的駕駛員艾洛德斯,在菸葉烘烤期間是不是很忙。

「收成時他還是得工作,」席基說,「不過不像那些男孩那麼忙。」

「很好,」喬說,「讓他來把這塊土地犁平。」

「這裡什麼都長不出來的。」席基說。

「沒錯。」喬說。

「那為什麼要犁?」

「因為地面整理平坦了,比較容易建成棒球場,你不覺得嗎?」

他們建好投手丘的那一天,喬抱著托馬斯走過煙樓外,看到一個叫佩雷斯的工人正在打他兒子,他用手猛拍他的腦袋,好像那男孩是條狗,正好被逮到在偷吃他的晚餐。那男孩不會超過八歲。喬說:「嘿。」他朝他們走過去,但席基過來擋在他面前。

佩雷斯父子看著他,很困惑。佩雷斯又打了兒子腦袋一下,接著打了幾下屁股。

「有必要那樣嗎?」喬對席基說。

托馬斯渾然不覺,還扭動著要去找席基,他最近很喜歡席基。

席基從喬懷裡把托馬斯抱過來,將他舉得高高的,樂得托馬斯咯咯笑。席基說:「你以為佩雷斯喜歡揍他兒子嗎?你以為他早上起床,就說我今天要當壞人,讓那孩子長大後恨我?不不不,老爺。他起床的時候說,我得讓桌上有食物,我得讓他們穿得溫暖,修好屋頂的漏水免得他們淋雨,宰掉他們臥室裡的那些老鼠,教他們是非對錯,向老婆證明我愛她,留該死的五分鐘給自己,然後睡四小時就又要起床到田裡去。當我離開煙田時,還能聽到最小的那個孩子在叫——‘爸爸,我餓了。爸爸,沒有牛奶了。爸爸,我不舒服。’他每天都來工作,每天都出門打拼,之後你給了他兒子一份工作,老爺,那就像救了他的命。說不定你真救了他的命。但接下來這孩子工作沒盡責?媽的。那就得捱打。捱打總比捱餓好。」

「那孩子怎麼沒盡責?」

「他應該看著烘烤的爐火,結果睡著了。有可能把所有收成都燒掉。」他把托馬斯遞還給喬,「有可能連自己都燒死。」

這會兒喬看著那對父子。佩雷斯攬著他兒子,那男孩點點頭,父親低聲跟他說話,吻了男孩頭側幾下,教訓完畢了。不過那幾個吻似乎沒能安撫那男孩。於是他父親推了一下他的頭,兩個人又回去工作了。

菸草從煙樓移到包裝小屋的那天,棒球場建好了。包裝菸葉、準備送往市場的工作,大部分是由女人負責,她們會一早爬上山坡來到種植園,像男人一樣堅毅又冷靜。她們在包裝小屋裡忙著把菸草分級時,喬就召集男孩們來到球場,把兩天前寄到的手套、新的棒球和路易斯維爾牌球棒發給他們。他把三個壘包和本壘板放好位置。

就好像他在教他們怎麼飛。

那些傍晚,他會帶托馬斯去看球賽。有時格蕾西拉也會加入,但她的出現老是會讓少數幾個剛進入青春期的男孩分心。

托馬斯是那種從來坐不住的孩子,卻對球賽非常著迷。他雙手夾在兩膝之間,安靜地坐在那裡觀看,那些球賽他還不可能瞭解,卻像是音樂或溫水,同樣對他有安撫效果。

有天夜裡,喬對格蕾西拉說:「除了我們家之外,這些村民唯一的希望就是棒球。他們愛棒球。」

「這樣很好,對吧?」

「是啊,非常好。寶貝,隨你怎麼罵美國,但我們還是輸出了一些好東西。」

她斜了他一眼:「可是你們要收錢的。」

誰不收錢呢?要是沒有自由貿易,整個世界怎麼運轉?我們給你東西,你就回報給我們其他一些東西。

喬愛他妻子,在這場交易中,她的國家無疑受到他的國家恩惠,處境也改善了太多,但她無法接受這一點。在美國金援之前,西班牙人把他們丟在汙水池裡面奄奄一息,整個古巴霍亂肆虐、道路破爛,沒有任何醫療可言。馬查多上臺後也毫無改善。但現在,在巴蒂斯塔將軍掌權之下,古巴的基礎建設突飛猛進,全國三分之一、哈瓦那的一半家庭有了室內抽水馬桶和電力。他們有了好學校和幾家不錯的醫院。他們的平均壽命增加了。他們有了牙醫。

沒錯,美國輸出的某些善舉,是以槍桿子為威脅的。但在歷史上,所有文明發達的偉大國家,都做過同樣的事情。

而想想伊博市,他難道沒做過同樣的事?她難道沒做過同樣的事?他們用血腥錢蓋醫院。用朗姆酒的利潤收容街上流浪的婦女和兒童。

自古以來,善行往往就是由壞錢帶來的。

而現在,在棒球風靡的古巴,在一個原來用木棍、赤裸雙手打棒球的地區,他們有了全新的手套,那簇新的皮革發出吱呀聲,金黃色的球棒像削了皮的蘋果。每天傍晚,當工作告一段落,菸葉採收完畢,乾燥的菸葉也整理包裝好,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菸草和焦油味,他會跟席基並肩坐在椅子上,看著煙田中的影子越變越長。兩人討論著要去哪裡買種子以培育外野的草皮,免得那裡老是一堆塵土和小石子。席基聽說附近有一個棒球聯盟定期舉行比賽,喬要他繼續打聽,尤其是秋天,農場工作最閒的時候。

到了菸草拍賣會那天,他們的菸草賣到了第二高價,四百張菸草,平均重量二百七十五磅,全部由羅伯特·勃恩斯菸草公司收購,這家公司製造細長型雪茄,是美國市場的新寵。

為了慶祝,喬給所有工人都發了獎金,還送了兩箱考克林-蘇亞雷斯朗姆酒給村子。之後,在席基的建議下,他租了一輛巴士,跟席基帶著棒球隊到附近小城維納雷斯的碧侯電影院,看他們生平的第一場電影。

正片之前的新聞影片,都是有關德國實施反猶太的《紐倫堡法案》的——焦慮的猶太人收拾細軟,離開設施完善的公寓,去趕第一班離開的火車。喬最近看到過一些報道,說德國總理希特勒對1918年以來歐洲勉強維持的脆弱和平造成了嚴重威脅。但喬很懷疑那個長相滑稽的小個子會瘋狂到那個地步,畢竟現在全世界都在積極防備,這種事情實在不可能發生。

接下來的幾個短片沒什麼好看的,但那些男孩都笑得東倒西歪,眼睛睜得就像他買給他們的壘包一樣大,喬花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們完全不知道電影是怎麼回事,還以為剛剛的新聞影片就是電影。

接下來就是正片了,一部叫作《東嶺騎士》的西部片。由特克斯·摩朗和艾絲黛兒·薩莫斯主演。銀幕上迅速閃過黑底白字的演職員名單,從不看電影的喬原先根本不在乎那些製作人員是誰。事實上,當時他正要低下眼睛,以確認自己的右腳鞋帶綁好了,這時那個名字出現在銀幕上,於是他的目光又猛地抬起:

編劇

艾登·考克林

喬看向席基和那些男孩,但他們渾然未覺。我哥哥,他想找個人說。那是我哥哥啊。

回阿仙納斯的巴士上,他不禁一直想著那部電影。沒錯,是西部片,有大量的槍戰和一名不幸的少女,還有一場懸崖道路上進行的驛馬車追逐戲,但如果你認識丹尼,就會發現電影中還有別的東西。特克斯·摩朗飾演的角色是一個誠實的警長,但他置身的小鎮其實很骯髒。幾個最重要的鎮民有天夜裡聚集在一起,計劃害死一個膚色黝黑的流動農工,因為其中一個鎮民說,這個農工曾勾引他女兒。到最後,電影修正了原來偏激的前提——那些善良鎮民明白自己的做法錯了——但那名黝黑的流動農工已經被幾個外來的黑帽客殺害。於是,據喬的理解,電影所傳達的資訊就是,源自外部的危險可以洗淨源自內部的危險。而就喬的經驗——以及丹尼的經驗——這是狗屁不通。

無論如何,他們在戲院度過了一段歡樂時光。那些男孩迷死那部電影了,回程巴士上,他們一直說等他們長大後,要去買六發子彈的轉輪手槍和槍腰帶。

那年夏末,他的懷錶從日內瓦寄回來了。懷錶裝在一個漂亮的桃花心木盒子裡,裡頭有天鵝絨襯墊,擦得亮晶晶的。

喬開心得要命,因此過了好幾天他才承認,表還是有點慢。

9月,格蕾西拉收到一封通知信,說由於她在拉丁區扶助貧弱的善行,已經被「大伊博監察委員會」選為年度女性。這個委員會是個鬆散的組織,成員包括古巴人、西班牙人、義大利人,他們每個月聚會一次,討論共同關心的事務。成立第一年時,這個團體解散了三次,大部分會議都由打架收場,一路從聚會的餐廳打到外面大街上。打架的兩方通常都是西班牙人和古巴人,義大利人偶爾也會動手,免得被忽略了。在發洩過夠多的怨恨之後,那些成員從他們被坦帕其他地方排斥的狀況中找到了共識,很快就成為一個相當有力量的利益團體。如果格蕾西拉同意,那個委員會的信上說,他們很希望她能親自出席領獎,頒獎晚宴將於10月的第一個週末,在聖彼得斯堡海灘的唐西薩飯店舉行。

「你覺得怎麼樣?」格蕾西拉早餐時問喬。

喬覺得昏昏沉沉。他最近老在做一個噩夢,只是細節大同小異。在夢中,他跟家人在國外,他感覺是非洲,但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只不過他們周圍環繞著長得很高的草,而且天氣很熱。他父親出現在視線邊緣,在田野最遠的角落。他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幾只山獅從高草中冒出來,一身油亮,眼睛是黃色的。它們身上的毛跟那些草一樣是黃褐色的,所以一開始根本看不見,等到發現時已經太遲了。當喬看到第一隻時,他大喊著警告格蕾西拉和托馬斯,但他的喉嚨已經被那隻踩在他胸口上的大貓咬開了。他注意到,自己的鮮血在它大大的白牙上顯得那麼紅。當那隻大貓又張嘴要展開第二回合攻擊時,他閉上了眼睛。

他給自己又倒了一些咖啡,努力不去想那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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