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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一:白狼崛起 理性之聲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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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獵魔人。」諾霍恩咕噥道。

「那又怎樣?」

「他想跟你談談。」

「那又怎樣?」

「他是個巫師!」十五吼道。

「我們不喜歡巫師。」塔維克咆哮道。

「放鬆點,夥計們,」女孩說,「他只想跟我說話,這沒什麼錯。你們繼續找樂子吧。別惹麻煩,明天有集市,你們肯定不想打擾這座快樂的小鎮上的盛事吧?」

繼之而來的沉默中,迴響著一陣惡毒的輕笑聲。發出笑聲的是仍舊漫不經心地仰躺在長椅上的西弗瑞爾。

「得了吧,倫芙芮,」混血精靈吃哧哧笑道,「盛……事!」

「閉嘴,西弗瑞爾。馬上閉嘴。」

西弗瑞爾馬上就不笑了。傑洛特一點兒也不驚訝。因為倫芙芮的語氣裡有種非常古怪的東西——這讓他聯想起了刀刃上反射的紅色火光、遭謀殺者的哀號、以及馬嘶與血氣。其他人肯定也有相似的聯想,因為就連塔維克滄桑的臉也蒼白起來。

「好吧,白髮佬,」倫芙芮打破沉默,「我們去寬敞點兒的地方談。嗯,去找跟你一起來的郡長。不用說,他肯定也想跟我談談。」

看到他倆,等在吧檯邊的凱爾迪米恩中斷了和店主的低聲交談,挺直身子,雙臂交疊在胸口。

「年輕的女士,」他省去寒暄,開門見山地說,「我從這位利維亞的獵魔人口中得知了你來布拉維坎的目的。顯然您對我們的巫師懷恨在心。」

「也許吧。那又怎樣?」倫芙芮用同樣直率的口氣說。

「這邊有處理此類恩怨的法庭。在弧形海岸這邊,我們把用刀劍來複仇的人看做盜匪。所以,要麼你帶著你的同夥明天一早離開布拉維坎,要麼我就得把你們丟進大牢,以防——那話怎麼說的來著,傑洛特?」

「以防萬一。」

「沒錯。明白了嗎,年輕的女士?」

倫芙芮把手伸進腰帶上的袋子,抽出一張摺疊過好幾次的羊皮紙。

「讀讀看,郡長大人。如果你識字的話。而且別再叫我‘年輕的女士’了。」

凱爾迪米恩接過那張紙,花了很長時間去讀,然後一言不發地遞給傑洛特。

「‘致各位諸侯、領主與自由民,’」獵魔人大聲念道,「‘致全體臣民。我宣佈,克雷伊登的倫芙芮公主得到了我們的尊敬和幫助,任何膽敢對她無利者將招致我們的怒火——奧杜恩國王’。這裡應該是‘無禮’才對。不過印鑑好像是真的。」

「它就是真的,」倫芙芮把羊皮紙從他手裡抽走,「署名是你們仁慈的主子奧杜恩。所以我建議你不要對我做出無禮舉動。如何拼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將迎來悲慘的結局。尊敬的郡長大人,你是不能把我丟進監獄的,也別再叫我‘年輕的女士’了。我沒有觸犯任何法律。暫時還沒有。」

「如果你敢有那麼一丁點兒違法行為,」凱爾迪米恩露出一副嫌惡的表情,「我就把你連同這張紙片兒一起扔進地牢裡去。我向所有神明發誓,年輕的女士。來吧,傑洛特。」

「你,獵魔人,」倫芙芮拍了拍傑洛特的肩膀,「我有句話跟你說。」

「晚飯別遲到了,」郡長轉過身去,「要不麗波希會發火的。」

「我不會的。」

傑洛特斜倚著吧檯,撥弄著掛在脖子上的狼頭獎章,看著女孩藍中帶綠的雙眸。

「我聽說過你,」她說,「你是傑洛特,利維亞的白狼。斯崔葛布是你朋友?」

「不。」

「那事情就簡單了。」

「沒這麼簡單。別指望我會袖手旁觀。」

倫芙芮眯起雙眼。「斯崔葛布會在明天死去,」她平靜地說著,拂開額前的髮梢,「只有他而已,這隻能算是小惡罷了。」

「真是這樣就好了。但事實上,在斯崔葛布死前,還會有好多人死去。我不覺得有其他可能性。」

「幾個人,獵魔人,只增加了一點點罪惡而已。」

「言辭是嚇不倒我的,伯勞。」

「別叫我伯勞。我不喜歡這個稱呼。重點在於,我覺得有其他可能。值得商討的可能……但麗波希在等你。那個麗波希,她漂亮嗎?」

「你只想跟我說這個?」

「不。但你得走了。麗波希在等你。」

閣樓的小房間裡有人,傑洛特還沒走到門邊,就透過獎章發出的輕微震動察覺到了。於是他吹熄照亮樓梯的油燈,抽出靴子裡的匕首,插在背後的腰帶上,然後轉動門把。房間裡伸手不見五指,但對獵魔人來說並非如此。

他以無比緩慢的動作跨進門去,然後小心翼翼地關緊房門。下一秒,他撲向了坐在他床上的那個人,兩人在床單上滾做一團,他把手臂抵在對方顎下,伸手去摸匕首。但他沒把它抽出來。情況有點不對勁。

「不壞的開始。」她壓低聲音說,一動不動地躺在他身下,「我料到了這種狀況,但我沒想到我們這麼快就上了床。麻煩把你的手從我喉嚨上拿下來吧。」

「是你。」

「是我。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你可以從我身上下來,和我談談。也可以保持這個姿勢,但我希望你至少能把靴子脫了。」

獵魔人放開了女孩,後者嘆了口氣,坐起身,整了整頭髮和衣裙。

「點亮蠟燭吧,」她說,「我跟你不一樣,我在黑暗裡看不見,我想看清楚和我談話的人。」

她穿著高筒靴的長腿邁開步子,走到桌邊——她又高又苗條,身手靈活——坐了下來。她看起來沒帶任何武器。

「你有喝的嗎?」

「沒。」

「還好我帶了點兒。」她大笑著,把一隻酒囊和兩個皮製酒杯放到桌上。

「快半夜了,」傑洛特冷冰冰地說,「能直接說重點嗎?」

「別急嘛。來,喝一杯。這杯敬你,傑洛特。」

「也敬你,伯勞。」

「該死,我叫倫芙芮,」她抬起頭,「我允許你省略我的王家頭銜,但別再叫我伯勞了!」

「輕點兒,你會把整個屋子的人都吵醒的。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從視窗溜進來嗎?」

「你可真笨啊,獵魔人,我是為了讓布拉維坎免遭屠戮。我在三月裡像只母貓那樣爬上房頂,就為了跟你談話。你應該心存感激才對。」

「我很感激,」傑洛特道,「只是我不知道我們究竟能談些什麼。情況已經很明確了。斯崔葛布待在他的塔樓裡,你得攻破高牆才能抓住他,但如果你這麼做了,你的安全通行檔案就沒用了。如果你公開違法,連奧杜恩也不會維護你的。郡長、衛兵、整個布拉維坎都會與你為敵。」

「整個布拉維坎都會為與我為敵而後悔。」倫芙芮笑了笑,露出森森白牙。「見過我的夥伴們了嗎?他們都是老手,我可以向你保證。你覺得他們戰鬥時會是個什麼樣子?那些蠢衛兵肯定會被自己的長戟絆倒的。」

「那你覺得我會袖手旁觀嗎?你也看到了,我住在郡長家裡。如果有必要,我會站在他這一邊。」

「我相信,」倫芙芮的語氣嚴肅起來,「我想你會的。但你恐怕將是孤身一人,剩下那些傢伙都會躲進地下室裡瑟瑟發抖。這世上沒有人能夠獨自對抗七個劍客。所以說,白髮佬,我們別再互相威脅了。就像我說過的:屠殺和流血是能夠避免的。有兩個人能夠避免這一切。」

「我洗耳恭聽。」

「第一個人,」倫芙芮道,「是斯崔葛布本人。如果他自願離開塔樓,我就把他帶去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讓布拉維坎人繼續沒心沒肺地活著,然後忘掉這整件事。」

「斯崔葛布也許看起來像個瘋子,可他沒瘋狂到那個地步。」

「誰知道呢,獵魔人,誰知道呢?有些條件是無法拒絕的,比如‘崔丹姆最後通牒’。我打算把這份通牒送去給他。」

「這份通牒究竟是什麼?」

「這是我的小秘密。」

「好吧,但我很懷疑它的效力。斯崔葛布提到你的時候牙齒都在打顫。能說服他自投你這張美麗羅網的最後通牒一定得足夠出色才行。另一個人是誰?讓我猜猜。」

「我倒想看看你有多精明,白髮佬。」

「是你,倫芙芮。你會展現出真正的寬宏大度——我是說,表現出高貴的氣度,並且放棄這場復仇。我猜得對嗎?」

倫芙芮仰起頭,以手掩口,大笑出聲。然後她沉默下來,用閃閃發亮的雙眼盯著獵魔人。

「傑洛特,」她說,「我曾經是個公主,擁有我夢想的一切東西:俯首聽命的僕人、衣服、鞋子、麻紗短褲、珠寶和首飾、小馬、池塘裡的金魚、玩偶和比這間屋子更大的玩偶屋。這就是我的生活,直到斯崔葛布到來,然後那個下賤的艾瑞蒂婭就命令一個獵人在森林裡殺死我,再把我的心和肝帶回去。多棒啊,不是嗎?」

「不。萬幸你從那獵人手裡逃脫了,倫芙芮。」

「放屁。是他可憐我,放了我走,但這狗孃養的強暴了我。」

傑洛特擺弄著獎章,直視她的雙眼。她沒有避讓。

「這就是公主的結局,」她續道,「衣裙破破爛爛,骯髒不堪。然後是汙垢、飢餓、臭氣和虐待交織的人生。我把自己賣給那些老流浪漢,只為換一碗湯,或是一個落腳處。你知道我的頭髮過去是什麼樣子的嗎?就像絲綢,而且很長很長。我長蝨子的時候被迫用羊毛剪把它們齊根剪掉,然後頭髮就再也長不齊了。」

她沉默片刻,徒勞地撥開額前的髮梢。「我為了不餓死而偷竊。我為了不被殺而殺人。我被關在滿是尿臊味的監牢裡,不知道他們明早會弔死我,還是鞭打我之後把我放走。可就算這樣,我的繼母和你那位巫師仍舊窮追不捨,帶著毒藥、刺客、還有魔法。你想要我寬宏大度?要我莊嚴地寬恕他?我會先莊嚴地扯掉他的腦袋。」

「艾瑞蒂婭和斯崔葛布想毒死你?」

「用塗了夜影茄的蘋果。有個侏儒用一種能讓人把內臟全吐出來的催吐劑救了我,我活了下來。」

「那是七個侏儒之一?」

倫芙芮握住酒囊的手僵住了。

「噢,」她說,「你對我瞭解得不少啊。你有什麼對付侏儒的法子?他們對待我比大多數人類都好。斯崔葛布和艾瑞蒂婭像狩獵野獸那樣不斷追捕我,直到我變成獵手的那一天。艾瑞蒂婭死在了自己的床上。她運氣不錯,我沒來得及接近她——我為她精心準備了一番呢。現在我為那個巫師做好了準備。你覺得他該死嗎?」

「我不是法官。我只是個獵魔人。」

「是的。我說過,有兩個人能阻止這場流血。第二個人是你。巫師會允許你進塔去,你可以殺死他。」

「倫芙芮,」傑洛特平靜地說,「你跳進我房間的時候是腦袋先著地的嗎?」

「見鬼,你究竟是不是獵魔人?他們說你殺了一頭奇奇摩,用驢子把它帶來這兒想換取賞金。斯崔葛布比奇奇摩可惡得多。奇奇摩只是無腦的嗜殺野獸,因為這就是創造它的諸神的意願。斯崔葛布卻是個畜生,是個真正的怪物。用驢子把他的屍體帶過來,我是不會吝惜酬金的。」

「我不是拿錢幹活的打手,伯勞。」

「你不是,」她笑著贊同道,隨即靠向椅背,雙腿交疊放在桌上,絲毫沒有掩蓋裙底春光的意思。「你是個獵魔人,是讓人民免受邪惡傷害的保護者。如果我們互相為敵,那麼邪惡就會蔓延、帶來毀滅。你不覺得我的提議只是小惡,也是更好的解決之道嗎?就算對那個狗孃養的斯崔葛布也一樣。你可以仁慈地一劍給他個痛快,他會不知不覺地死去。我保證,如果位置倒過來,他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傑洛特依舊沉默不語。

倫芙芮伸了個懶腰,抬起雙臂。「我明白你在猶豫,」她說,「但我現在就要答案。」

「你知道斯崔葛布和大公的妻子為什麼想殺你嗎?」

倫芙芮突然挺直身子,放下雙腿。「太明顯了!」她吼道,「我是繼承人。艾瑞蒂婭的兒女只是私生子,根本沒有權利可言。」

「不對。」

倫芙芮低下了頭,但只有那麼一瞬間。她的雙眼閃過精光:「好吧,他們覺得我被詛咒了,在我母親的子宮裡受了汙染。他們覺得我是……」

「是什麼?」

「是個怪物。」

「你是嗎?」

在那一瞬間,她顯得無助而震驚,而且悲傷至極。

「我不知道,傑洛特,」她低語道。然後表情又嚴肅起來,「該死的,我怎麼可能知道?我的手指割傷時會流血。我每個月那幾天都會流血。我吃多了會胃脹,喝醉了會宿醉。我高興時會歌唱,悲傷時會咒罵,恨人的時候會殺死他們,而我——夠了!我要你的回答,獵魔人。」

「我的回答是不。」

「你記得我說過的話嗎?」片刻沉默後,她問,「我有你無法拒絕的開價,也能帶來非常可怕的後果。仔細考慮一下吧。」

「我仔細考慮過了。我也是認真的。」

倫芙芮沉默半晌,撥弄著那條在她勻稱的脖頸繞了三圈,又挑逗地垂在雙乳間的珍珠項鍊。她胸前的曲線透過外套開口清晰可見。

「傑洛特,」她說,「斯崔葛布是不是要你殺了我?」

「對。他覺得這是小惡。」

「我想你應該像拒絕我這樣拒絕了他吧?」

「是的。」

「為什麼?」

「因為我不相信小惡的存在。」

倫芙芮微微一笑,在黃色的燭光中做了個鬼臉。「你說你不相信小惡。好吧,從某種意義上說,你是對的。只有罪惡是存在的,比之更甚者是隱藏在陰影中的‘真正的罪惡’。真正的罪惡,傑洛特,是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就算你覺得什麼都不會讓你吃驚也一樣。有時候,真正的罪惡會捏住你的喉嚨,命令你在它和另一項稍輕的罪惡之間做出選擇。」

「你想說明什麼,倫芙芮?」

「沒什麼。我喝了點酒,開始做哲學思辨,探尋普世真理。我發現小惡是存在的,真正的罪惡會迫使我們做出這樣的選擇。無論我們願意與否。」

「也許我喝得還不夠,」獵魔人陰鬱地笑笑,「可與此同時,夜晚仍在飛逝。我們還是直說吧。你不能在布拉維坎殺死斯崔葛布,因為我不允許你這麼做。我也不允許這兒發生屠殺。所以,我第二次請求你放棄復仇。向他、也向所有人證明你不是個異於常人的嗜血怪物,並證明他的錯誤給你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傑洛特擺弄著身上的銀鏈,有那麼一會兒,倫芙芮就這麼看著徽章在獵魔人手裡旋轉的樣子。

「如果我告訴你,獵魔人,我既不能原諒斯崔葛布也不會放棄復仇,是不是就意味著我承認他是對的?就意味著我真是個被諸神詛咒的怪物?要知道,我剛開始這種生活的時候,有個自由人接納了我。他迷戀我,我卻覺得他很討厭。結果他每次想操我的時候,都會使勁兒打我,讓我一整晚都動彈不得。有天清早,天還沒亮,我下床用鐮刀割斷了他的脖子。我那時還不太老練,而刀子在我看來有點太小了。我聽著他流血和窒息,看著他掙扎撲騰的樣子,感到身上他的腳和拳頭留下的痕跡漸漸消退。我覺得,噢,棒極了,棒極了……我離開了他,吹著口哨,步子輕快,格外喜悅,格外歡欣。啊!要不誰會把時間浪費在復仇上呢?」

「倫芙芮,」傑洛特道,「無論你的動機是什麼,你都不可能喜悅又歡欣地離開。但你可以按照郡長的要求,在明天一早活著出去。你,不能在布拉維坎殺死斯崔葛布。」

倫芙芮的雙眸在燭光中閃爍,她胸前的珍珠熠熠生輝,而狼頭徽章也在旋轉中對映著光芒。

「我憐憫你,」她看著那徽章,緩緩地說,「你聲稱小惡不存在。最終你將站在一條血流成河的石板路上,獨自一人,孤單無伴。而且你不會有確認自己的機會,即使你真的是正確的……你得到的報酬將是一座墓碑和他人的惡語。我憐憫你……」

「那你呢?」獵魔人用低到幾近耳語的聲音問。

「我別無選擇。」

「你是什麼?」

「我是我自己。」

「你在哪兒?」

「我……很冷……」

「倫芙芮!」傑洛特把徽章緊緊攥在手裡。

她彷彿如夢方醒一般,驚訝地眨了好幾次眼。有那麼一瞬間,她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你贏了,」她突然道,「你贏了,獵魔人。明早我就離開布拉維坎,再也不回這個腐爛的鎮子了。再也不回來了。好了,把酒囊遞給我。」

當她把空酒杯放回桌上時,譏諷的笑容又回到了臉上。「傑洛特?」

「我在。」

「這該死的屋頂太陡了。我寧願等到明天黎明時離開,也不想在黑暗里弄傷自己。我是個公主,身體很嬌貴。我能感覺到床墊下的豌豆——當然了,墊子裡的稻草不能塞得太滿。你覺得怎樣?」

「倫芙芮,」傑洛特情不自禁地笑了,「這樣做對一位公主來說合適嗎?」

「該死的,你對公主瞭解多少?我經歷過公主的生活,它最大的樂趣就是隨心所欲。難道我非得把想法直說出來嗎?」

傑洛特沒有回答,但笑容不減。

「我不相信你覺得我沒有魅力,」倫芙芮做了個鬼臉,「難道你擔心自己會遭遇和那個自由人同樣悲慘的命運?噢,白髮佬,我身上沒帶什麼鋒利的東西。你自己來檢查一下吧。」

說完她把雙腿搭上他的膝蓋。「脫下我的靴子。高筒靴是藏匿匕首的最好地點。」

她光著腳站起身,拉開腰帶的搭扣。「這兒同樣什麼也沒藏。你看,這兒也是。把該死的蠟燭吹滅。」

屋外的黑暗中,有隻貓咪尖叫了一聲。

「倫芙芮?」

「什麼?」

「這是麻紗?」

「該死,當然了。我可是公主啊。」

「爸,」瑪麗嘉不厭其煩地催促道,「我們什麼時候去集市啊?去集市啦,爸!」

「安靜,瑪麗嘉,」凱爾迪米恩咕噥著,用麵包擦乾碟子,「你剛才說什麼,傑洛特?他們要走了?」

「對。」

「我沒想到能和平解決。那封奧杜恩的信算是打中了我的要害。我當時話說得狠,不過真的,我拿他們沒辦法。」

「就算他們公開違法?就算他們挑起爭鬥?」

「就算這樣也沒法子。奧杜恩是個喜怒無常的國王,一時興起就能把人送上斷頭臺。我有老婆女兒,而且我喜歡我的工作,因為幹這事我用不著擔心明天的燻豬肉該去哪兒弄。他們要走了可真是個好訊息。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爸,我想去集市!」

「麗波希!把瑪麗嘉帶走!傑洛特,關於那群諾維格拉德人,我問過黃金王庭酒館的老闆森圖裡了。他們是一夥出名的歹徒。他認出了其中幾個。」

「是嗎?」

「臉上有道傷口的是諾霍恩,他是所謂‘自由安格林傭兵團’的一員,也是艾伯嘉的副手——你肯定聽說過他們吧。他們叫做‘十五’的大塊頭也是該傭兵團的成員,我覺得他的綽號肯定不是來自於十五件善行什麼的。那個半精靈叫西弗瑞爾,是個匪徒和職業殺手,似乎牽扯進了崔丹姆大屠殺裡。」

「哪兒?」

「崔丹姆。你沒聽說過?大概三……對,三年前,人人都在討論那事。崔丹姆男爵在地牢裡關了幾個土匪。在尼斯節期間,他們的同夥——其中之一就是混血精靈西弗瑞爾——綁架了一整渡船的朝聖者,要求男爵釋放地牢裡的人犯。男爵拒絕了,於是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殘害朝聖者,等到男爵釋放囚犯的時候,已經把十多個朝聖者丟到河裡隨波逐流去了——男爵也因此面臨被流放、甚至處死的懲罰。有人譴責他等了這麼久才妥協,另一些人則聲稱他釋放囚犯乃是嚴重的罪行,這等於是開了先例什麼的。他們說他本該在河堤那兒放箭射死那群匪徒——連同人質一起——或者從水路強攻,他應該寸步不讓才對。在法庭上,男爵爭辯說自己別無選擇,他只能選擇小惡,來拯救渡船上那超過二十五條性命——其中還包括婦孺。」

「崔丹姆最後通牒,」獵魔人低語道,「倫芙芮——」

「什麼?」

「凱爾迪米恩,去集市。」

「什麼?」

「她欺騙了我們。他們不會離開的。他們要像強迫崔丹姆男爵那樣強迫斯崔葛布離開高塔。要不就是想強迫我……他們正準備謀害集市上的人,我們上當了!」

「諸神哪——你要去哪兒?坐下!」

被吼聲嚇著的瑪麗嘉在廚房角落裡縮成一團,抽泣起來。

「我告訴過你了!」麗波希指著獵魔人,大喊道,「我說過他只會帶來麻煩!」

「閉嘴,女人!傑洛特?坐下!」

「我們得阻止他們,趕在人們到達集市以前。叫上衛兵。一等這群匪徒離開酒館就抓捕他們。」

「想想清楚!我們不能這麼幹。我們不能在他們出手之前碰他們一根頭髮。而且他們會自衛,然後就會流血成河。他們是內行,會屠殺我的人,而如果這事傳到奧杜恩那裡,我也會人頭不保。我會集結守衛,去集市上監視他們——」

「這沒用,凱爾迪米恩。如果廣場上聚集起了人群,你就沒法制止恐慌和屠殺。必須馬上阻止倫芙芮,趁集市那兒還空著。」

「這樣做不合法,我不能允許。那個半精靈出現在崔丹姆的事只是傳聞。如果是你弄錯了,奧杜恩會活扒了我的皮。」

「我們必須選擇小惡!」

「傑洛特,我不准許!作為郡長,我不准許!把你的劍留下!等等!」

瑪麗嘉尖叫起來,雙手捂住了嘴。

西弗瑞爾手搭涼棚,看著樹林後方升起的太陽。集市開始有了生氣。敞篷貨車和兩輪馬車軲轆軲轆駛過,趕早的商人已經架好貨攤。鐵錘敲打,雄雞啼鳴,頭頂的海鷗發出聲聲尖叫。

「天氣看起來不錯。」十五思忖道。

西弗瑞爾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什麼也沒說。

「馬匹都沒問題吧,塔維克?」諾霍恩戴上手套問。

「都準備好了。不過市場裡的人還不夠多。」

「會多的。」

「我們應該吃點什麼。」

「回頭再說。」

「說得太對了。回頭就有時間,也有胃口了。」

「瞧啊。」十五突然道。

主幹道上,獵魔人朝這邊走來,他從兩座貨攤中穿過,徑直朝他們走來。

「倫芙芮說得對,」西弗瑞爾道,「把弩給我,諾霍恩。」他彎下腰,腳踩皮帶,拉開弓弦,小心翼翼地搭上弩箭。與此同時,獵魔人仍在逼近。西弗瑞爾抬起弩。

「站住,獵魔人!」

傑洛特在這群人面前將近四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倫芙芮在哪兒?」

混血精靈那張漂亮的臉蛋扭成了一團。「在塔那兒。她正在向巫師提出一項他無法拒絕的提議。但她知道你會來,留了句話給你。」

「說。」

「‘我就是我。選吧。我,或者小惡。’你應該明白這話的意思。」獵魔人點點頭,把手伸向右肩,拔出劍來。劍刃在他頭頂劃出一條明亮的弧線。他緩緩走向這群人。

西弗瑞爾惡狠狠地大笑起來。

「倫芙芮早就料到了,獵魔人,她留下一件特別的禮物要我們送給你。就在你的兩眼之間。」

獵魔人腳下不停,半精靈把弩舉到臉頰旁。周圍一片寂靜。

弩弦嗡鳴,獵魔人劍刃一閃,弩箭便帶著金屬的哀鳴聲轉向上方,盤旋著彈到空中,最後撞上屋頂,滾進排水溝裡。

「他擋開了……」十五呻吟道,「在空中就擋開——」

「一起上。」西弗瑞爾命令道。一把把長劍嘶聲出鞘,他們肩並著肩,緊握劍柄。

獵魔人的速度更快,他輕快的步子變成了奔跑——並非直衝向這夥手執利刃的傢伙,而是螺旋狀繞起圈子。

塔維克沉不住氣了。他衝向了獵魔人,雙胞胎緊跟在後。

「別分散!」西弗瑞爾大吼著搖搖頭。他咒罵一聲,跳向一旁,看著隊形分崩離析,在市場的貨攤間散開。

頭一個衝到的是塔維克。他尋找獵魔人的時候,卻發現傑洛特從相反的方向徑直朝他奔來。他連忙剎住步子,想要停下,可獵魔人在他抬劍前從他身邊掠了過去。塔維克感到臀部吃了重重一劍。他跪倒在地,望向自己的屁股,隨即尖叫起來。

雙胞胎同時攻向疾衝而來的那團模糊的黑影,卻誤算了時機,撞作一團,這時傑洛特的劍劃過了維爾的胸膛和尼米爾的鬢角,讓他們一個蹣跚著倒進蔬菜攤,另一個轉了幾圈,無力地倒在排水溝裡。

集市上炸開了鍋,商人們四散奔逃,貨攤七零八落,尖叫聲響徹在塵土飛揚的空中。塔維克本想用顫抖的雙腿站起來,卻痛苦地倒在地上。

「左邊,十五!」諾霍恩大吼著,繞了半個圈,從後方接近獵魔人。

十五飛旋身子。但不夠快。他受了刺穿腹部的一劍,正想還擊時又被刺中脖頸,傷口就在耳朵下方。他搖搖晃晃地踏出四步,砰然倒進一輛送魚的貨車中,令車輪也轉動起來。接著他從那堆滑溜溜的貨物上落下,摔在石板路上,身上沾滿銀亮的魚鱗。

西弗瑞爾和諾霍恩同時從兩側攻過來,精靈向上路橫斬,諾霍恩則俯下身子,朝獵魔人的下半身平平地揮出一劍。獵魔人接下這兩次攻擊,兩次金鐵交擊的聲響融合為一。西弗瑞爾腳下一滑,抵著貨攤方才穩住身子,而與此同時,諾霍恩擋下了勢大力沉的一劍,衝力令他仰天倒下。他跳起身,擋得卻太慢了些,結果臉上添上了一條與舊傷平行的傷口。

西弗瑞爾從貨攤邊跳開,自倒地的諾霍恩頭頂躍過。他沒能砍中獵魔人,又再度跳開。然而對方的回劍太快也太準,他甚至沒感覺到;當他企圖再度進攻時,雙腿已經不聽使喚了。長劍從他手中滑落,他手肘下的肌腱已被割斷。西弗瑞爾跪倒在地,搖搖頭,不斷想起身卻一次次倒下。最終他的頭垂落下去,在破破爛爛的貨攤和集市貨物之間,在散落的魚兒和甘藍之間,他的身體沉浸在不斷湧出的紅色液體裡。

倫芙芮走進集市。

她用貓科動物般的輕柔腳步緩緩接近,一路避開馬車和貨攤。在街上和屋邊,彷彿蜂巢般嗡嗡作響的人群紛紛安靜下來。傑洛特一動不動地站著,握劍的手低垂下來。倫芙芮走到離他僅有十步之遙時停了下來,近得能看到她緊身皮衣下穿著的鍊甲外套,鍊甲短到只能堪堪遮住她的臀部。

「你做出了選擇,」她緩緩地說,「你確定這是正確的選擇?」

「崔丹姆的事不會重演。」傑洛特費力地吐出這句話。

「確實不會。斯崔葛布狠狠嘲笑了我。他說就算我殺光布拉維坎和附近村子的人,他也決不會離開高塔一步,更不會讓任何人進去,就算是你也一樣。為什麼那樣看著我?對,我欺騙了你。如果有必要,我會欺騙任何人,你憑什麼例外?」

「走吧,倫芙芮。」

她哈哈大笑。「不,傑洛特。」她靈巧而迅速地拔出劍。

「倫芙芮。」

「不。你做出了選擇,現在輪到我來選了。」她用力撕下身後的裙襬,包裹在手臂上。傑洛特後退一步,抬起手,開始勾勒法印。

倫芙芮用沙啞的聲音笑起來:「沒用的。能對付我的只有刀劍。」

「倫芙芮,」他重複道,「走吧。如果真動起手來,我——我恐怕沒法——」

「我知道,」她說,「可我別無選擇。真的,我們就是我們,你和我都一樣。」

她輕飄飄地向他踏出一步,利劍在右手閃著寒光,左手的裙襬拖曳在地。

接著她飛躍而起,裙襬在空中飄揚,遮蔽了劍的走向。隨即,她手中利刃揮出謹慎而短促的一擊。傑洛特跳向一旁,那塊布根本沒碰到他,倫芙芮的劍則避開了他的斜向擋格。他本能地發動攻擊,劍刃轉動,試圖格開她的武器。他錯了。她擋開了他的劍,徑直斬向他的面部。他勉強擋下,腳尖旋轉,避開她起舞的劍刃,隨後再躍向一旁。她再度攻來,將衣裙布擲向他的雙眼,旋轉身子,從近距離揮出決然的一擊。

他跟隨她的動作,企圖避開這一劍。她看破了他的想法,欺近身前,近得令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與此同時,劍刃也劃破了他的胸膛。他感到一陣劇痛,然後一切都被拋諸腦後。他朝相反的方向再度轉身,撥開刺向他鬢角的劍鋒,並飛快地虛晃一招。倫芙芮縱身跳開,似乎想要居高臨下地發動攻擊,然而傑洛特猛撲而去,用劍鋒割開了她空門大開的大腿和腹股溝。

她沒有慘叫,只是倒向一旁,丟下長劍,捂住大腿。鮮血彷彿明亮的溪流,自她十指間泉湧而出,流過華麗的皮帶、麋鹿皮靴,流在骯髒的石板路上。塞滿街道的人群看到了血,騷動聲也變得愈加劇烈。

傑洛特舉起劍。

「別走……」她蜷成一團,呻吟道。

他沒有回答。

「我……好冷……」

他一言不發。倫芙芮再度呻吟起來,鮮血流進石板間的縫隙,她的身子也蜷得更緊。

「傑洛特……抱住我……」

獵魔人沉默不語。

她轉過頭,臉頰落在石板路面上,然後再也不動了。一直藏在她身體下方的那把小巧的匕首從麻木的手指中滑落下來。

彷彿過了很久以後,獵魔人聽到了斯崔葛布的法杖敲打石板路面的聲音。他抬起頭,只見巫師繞過那些屍體,飛快地朝他走來。

「好一場大屠殺,」他喘著粗氣說,「我看到了,傑洛特,我在水晶球裡都看到了……」

巫師走上前,彎下腰。他穿著那件褪色的長袍,拄著法杖,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不可思議,」他搖搖頭,「伯勞死了。」

傑洛特沒有答話。

「噢,傑洛特,」巫師挺直身子,「找輛馬車來,我們帶她去塔裡做解剖。」

獵魔人朝屍體彎下腰去,拔出了劍,「敢碰她一根頭髮,」他說,「敢碰她一下,你自己的腦袋就會滾到石板路上。」

「你瘋了嗎?你受了傷!解剖是我們唯一能夠確證——」

「別碰她!」

斯崔葛布看著抬起的劍,揮舞著法杖退向一旁。「好吧!」他大喊道,「如你所願!但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了!你永遠也沒法確證了!是永遠,你聽到了沒,獵魔人?」

「滾。」

「如你所願。」巫師轉過身去,法杖敲擊著石板路面,「我要回柯維爾去,不會再在這個窮鄉僻壤多待一天了。跟我走吧,總比爛在這兒要好。這些人什麼都不懂,他們只看到你在殺人,而且手段殘忍。好了,傑洛特,你要一起走嗎?」

傑洛特沒有回答,甚至根本沒去看他,只是丟下了劍。斯崔葛布聳聳肩,轉身離去,法杖有節奏地敲擊著地面。

人群中飛出一塊石頭,「咔嗒」一聲落在石板路上。第二塊繼而飛出,呼嘯著掠過傑洛特的肩膀。獵魔人繃緊身子,抬起雙手,迅速比了個手勢。人群鼓譟起來,石塊變得愈加密集,但法印保護了他,彷彿一面無形的圓盾,將飛來之物紛紛擋開。

「夠了!」凱爾迪米恩大吼,「見他媽的鬼,給我住手!」

人群彷彿驚濤駭浪般咆哮起來,但石塊卻不再擲出。獵魔人仍舊靜靜地站著。

郡長朝他走過去。

「這,」他說著,手指畫出一個圈,把散落在廣場上的那些毫無生氣的身軀全部包了進去,「就是你說的‘小惡’?就是你認為必要的事?」

「對。」傑洛特艱難地回答。

「你的傷重嗎?」

「不。」

「那就走吧。」

「好。」獵魔人道。他避開郡長的目光,又佇立了片刻,然後才轉過身,緩緩、緩緩地走了。

「傑洛特。」

獵魔人回過頭。

「別回來了,」凱爾迪米恩說,「再也別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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