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摩恩的法爾維克伯爵。這位是泰勒斯騎士,來自多恩戴爾要塞。」
傑洛特隨意地鞠了一躬,一邊打量面前這兩位騎士。他們穿著盔甲,披猩紅色披風,左肩有白玫瑰徽記。他有點兒驚訝,據他所知,附近並沒有這個騎士團的指揮所。
一臉輕鬆笑容的南尼克察覺了他的訝異。「這些出身高貴的紳士,」她漫不經心地說著,身子在那把如同王座般的扶手椅上尋找著更舒服的坐姿,「效命於對待子民最為寬宏大量的希沃德公爵。」
「是親王,」較為年輕的泰勒斯騎士斷然糾正了她的話,他以飽含敵意的淡藍色雙眼凝視著這位女祭司,「希沃德親王。」
「別在頭銜和細節方面浪費時間了,」南尼克諷刺地笑了笑,「想當初,只有王家貴胄才會被稱作親王,不過看起來,如今已不是那麼回事了。我們還是來談談諸位白薔薇騎士為何大駕光臨我的神殿吧。你知道的,傑洛特,聖堂參事會正在為希沃德的騎士團請求授權許可,所以才會有這麼多玫瑰騎士為他效力。還有些當地人——比如這位泰勒斯——也立下了誓言,滿以為這件紅披風有多了不起。」
「真是榮幸。」獵魔人又鞠了一躬,動作和先前同樣隨意。
「我想你弄錯了,」女祭司冷冷地評論道,「他們來找你並非是為了表示敬意。恰恰相反,他們是來要求你儘快離開的,是來趕你走的。這會讓你感到榮幸嗎?我覺得這是種侮辱。」
「騎士大人們的擔心完全沒有道理,」傑洛特聳聳肩,「我沒打算在這兒定居。無須催促,我也會自行離開,很快就走。」
「現在就走!」泰勒斯吼道,「一刻也別耽擱了!親王殿下命令——」
「在這座神殿裡,發號施令的人是我,」南尼克用冰冷威嚴的語氣打斷道,「通常來說,只要希沃德的手段合情合理,我會努力保證自己跟他不發生太大的衝突。但既然他提出這樣不合理的要求,我也就沒有必要應付了。利維亞的獵魔人是我的客人,我很喜歡有他做伴。他在我的神殿裡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臭女人,你竟敢違背親王殿下的命令?」泰勒斯大喊道,他把披風甩向身後,露出那件黃銅鑲邊的華麗雕花胸甲,「你膽敢質疑統治者的權威?」
「安靜!」南尼克叱喝一聲,兩眼眯縫起來,「聲音放低些。小心點兒,你以為自己在和誰說話?」
「我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那騎士踏前一步。較為年長的騎士法爾維克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肘,手上的力道令鐵甲手套嘎吱作響。泰勒斯用力抽出胳膊。「我的話就代表親王殿下,代表此地的領主大人的意願!院子裡有我們帶來計程車兵,臭女人——」
南尼克把手伸進腰帶上的小袋子,取出一個小瓷罐。「如果我把它摔碎在你腳下,」她平靜地說,「我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泰勒斯。也許你的肺會爆炸,也許你會長滿軟毛,也許兩件事會同時發生,誰知道呢?只有仁慈的梅里泰莉知道。」
「別拿你的咒語來威脅我,女祭司!我們計程車兵——」
「如果你們的哪個士兵敢碰梅里泰莉的女祭司,那黃昏之前,他們就會被吊死在鎮門口那條路邊的刺槐樹上。你也一樣,泰勒斯,所以別做傻事。你是我親手接生的,下賤的狗崽子,你的母親很不幸,但這是她的命。別逼我教你什麼叫做禮貌!」
「好了,好了,」獵魔人不耐煩地插嘴道,「看起來我成了這場衝突的起因。我覺得這完全沒有必要。法爾維克閣下,你似乎比你這位年輕氣盛的同伴要穩重些。聽著,法爾維克,我向你們保證,會在幾天之內離開。我也保證,我沒打算在這兒工作,不會接受任何委託和命令。我不是作為獵魔人而來的,只是有些私事要處理。」
法爾維克伯爵和他四目相對,傑洛特忽然發現自己錯了。這位白薔薇騎士的雙眼帶著無法動搖的純粹恨意。獵魔人斷定,要趕走他的並非希沃德公爵,而是法爾維克這群人。
那騎士轉身面向南尼克,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然後才開口。他的語氣平靜禮貌,言辭邏輯分明。但傑洛特知道,法爾維克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是謊言。
「請原諒,尊敬的南尼克夫人,希沃德親王不能容忍這個獵魔人出現在自己的領地上。他是來狩獵怪物還是有私事,這並不重要——而且親王殿下清楚,他並非為了處理私事而來。他們就像磁石那樣會招引麻煩。巫師們開始抗命不從,並且寄來了請願書,德魯伊們則威脅——」
「我不覺得傑洛特該為本地巫師和德魯伊的非法行徑負責,」女祭司打斷道,「況且希沃德什麼時候開始關心他們的想法了?」
「夠了吧,」法爾維克口氣僵硬地說,「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尊敬的南尼克夫人?我還可以說得再清楚一點兒:無論親王殿下還是聖堂參事會都不能容忍這位獵魔人——布拉維坎的屠夫傑洛特——在艾爾蘭德多留一天了。」
「這兒可不是艾爾蘭德!」女祭司跳了起來,「這兒是梅里泰莉的神殿!而我,南尼克,梅里泰莉的高階祭司,也無法忍受你們在神殿的土地上多留一刻!」
「法爾維克閣下,」獵魔人平靜地說,「傾聽理性之聲吧。我不想惹麻煩,但你們也不是真的在乎我會不會惹麻煩。我會在三天之內離開。不,南尼克,請什麼也別說了。我是該走了。三天。我不會要求更多了。」
「你也用不著要求。」沒等法爾維克反應過來,女祭司就發話了,「小夥子們,聽見了沒?這位獵魔人會在這兒多留三天,這是他的願望。而我,偉大的梅里泰莉的女祭司,會再當他三天的東道主,這也是我的願望。把這話告訴希沃德。不,不是希沃德,把這話告訴他老婆,高貴的埃梅麗雅,再加上這樣一句:如果她希望我的藥房繼續不斷地向她供應催情藥的話,就最好讓她的公爵大人冷靜下來。讓她控制住他的脾氣和奇思怪想——越來越像是白痴的症狀了。」
「夠了!」泰勒斯的喊聲尖得就像假聲,「我不會坐視江湖騙子侮辱我的領主和他的夫人!我不會充耳不聞!白薔薇騎士團將統治此地,如今就是你這黑暗和迷信的巢穴迎來末日的時刻!而我,身為一名白薔薇騎士——」
「閉嘴,小崽子,」傑洛特露出壞笑,「管管你不聽話的舌頭吧。你是在跟一位值得敬仰的女士說話,作為白薔薇騎士更應當放尊重點。不可否認,最近要成為白薔薇騎士手續倒挺簡單,只要向聖堂參事會的金庫支付一千諾維格瑞克朗就夠了,所以騎士團裡充斥著放貸人和裁縫的兒子——但總還能剩下一丁點兒禮貌吧?還是說我弄錯了?」
泰勒斯臉色發白,把手伸向腰間。
「法爾維克閣下,」傑洛特笑意不減,「如果他敢動手,我就奪走他的劍,然後用劍面狠揍這個流鼻涕小鬼的屁股,最後把他踢出門去。」
泰勒斯顫抖著從腰帶上抽出一隻鐵護手,重重地摔在獵魔人腳邊的地面上。
「我要用你的鮮血清洗你對騎士團的侮辱,怪物!」他尖叫道,「去平地上!院子裡!」
「你掉了東西,小子,」南尼克冷靜地說,「趕緊撿起來,我們這兒不能丟垃圾。這兒是神殿,法爾維克,把這傻子帶走,要不他的下場會很悲慘。你知道該怎麼跟希沃德說。哦,算了吧,你們看起來不像是靠得住的信使,我還是親自寫封信給他好了。現在給我出去。還記得怎麼出門吧?」
法爾維克的鐵掌按住怒不可遏的泰勒斯,鞠了一躬,鎧甲咔嗒作響。然後他盯向獵魔人的雙眼。獵魔人沒有笑。法爾維克把猩紅色披風甩向身後。
「這不會是我們最後一次到訪,可敬的南尼克夫人,」他說,「我們會再來的。」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女祭司冷冷地答道,「我一點也不榮幸。」
勿以惡小
一
和往常一樣,先發現他的是貓兒和孩子們。一隻斑紋公貓原本在浸透了陽光的溫暖柴堆上睡懶覺,這時卻突然發起抖來。它抬起圓滾滾的腦袋,豎起耳朵,嘶叫著跑進蕁麻叢中。漁夫崔格拉的兒子、三歲大的德拉格米爾正坐在小屋門口,努力把他那件本就髒兮兮的襯衫弄得更髒,可當那位騎手從旁經過時,他卻驚恐地尖叫起來。
獵魔人放緩了馬速,完全沒有趕超前方堵住路面的乾草拖車的打算。一頭驢子在他身後快步走著,它伸長脖子,不斷拉拽縛在獵魔人劍柄上的繩索。除開普通行李外,這頭長耳朵的牲畜還馱著個裹在鞍布里的大傢伙。驢子灰白色的身側覆滿了一條條已然乾涸的黑色血跡。
拖車終於轉上通往穀倉的小路。海風從港口那邊吹來,帶來了焦油和牛尿的臭氣。傑洛特敦促馬兒加快步子。有個賣蔬菜的女人看到探出鞍褥外、隨著驢子的腳步上下晃動的那隻瘦骨嶙峋的爪子,當即捂住嘴巴尖叫起來,但傑洛特毫無反應。
他也沒有回頭去看在身後漸漸集結、騷動不已的人群。一如以往,郡長家門前停著很多馬車。傑洛特跳下馬背,調整了一下背上那把劍的位置,把韁繩套在木柵欄上。他身後的人群繞著驢子圍成了一個半圈。
即便身在屋內,郡長的喊聲仍舊清晰可聞。
「我告訴你,不行!該死的,不行!聽不懂我的話嗎,你這無賴?」
傑洛特進了門。在矮矮胖胖、氣得面紅耳赤的郡長面前,站著個村民,手裡還抱著只不斷掙扎的鵝。
「怎麼——諸神哪!是你嗎,傑洛特?我沒眼花吧?」他轉頭看向那個農夫,「快拿走,鄉巴佬!你聾了嗎?」
「他們說,」那村民含糊不清地說,瞥了瞥那隻鵝,「總得給管事的大人一點兒好處,要不——」
「誰說的?」郡長大喊,「誰?誰覺得我會收受賄賂?告訴你,我不收!趕緊給我滾!你好啊,傑洛特。」
「你好,凱爾迪米恩。」
郡長握了握獵魔人的手,拍拍他的肩膀。「你有整兩年沒來了,傑洛特,對不?你沒法兒在一個地方留太久,是不是?你這回從哪兒來啊?呃,廢話,從哪來又有什麼分別?嗨,誰拿點啤酒來!請坐,傑洛特,請坐。明天有個集市,所以這兒亂七八糟的。你最近過得怎樣?跟我說說吧!」
「回頭說。我們先出去。」
屋外,圍觀者的數量增加了一倍,但驢子周圍的空間絲毫不見減少。傑洛特掀開鞍褥。眾人倒抽一口涼氣,連連後退。凱爾迪米恩的嘴巴也張大了。
「諸神哪,傑洛特!這是什麼玩意兒?」
「一頭奇奇摩。我能拿到賞金嗎?」
凱爾迪米恩把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看著那具蜘蛛般的黑色乾屍,看著它無神的雙眼裡那垂直的瞳孔,還有它血淋淋的嘴巴中尖針般的利齒。
「這——這是從哪兒——」
「在河堤邊上,離鎮子不到四里。就在沼澤那邊。凱爾迪米恩,肯定有人在那兒失蹤過。比如孩子們。」
「噢,是啊,你說得很對。可沒有人——誰能料到呢——嗨,夥計們,回家去,回去幹活!這不是表演!把它蓋上,傑洛特。蒼蠅都聚過來了。」
回到屋裡,郡長二話不說,抄起一隻大酒壺一飲而盡。接著他重重嘆了口氣,吸了吸鼻子。「沒有賞金,」他鬱郁地說,「沒人想到鹽沼裡會躲著這種東西。確實有幾個人在那附近失蹤,可……很少有人去河堤邊溜達。你又為什麼去那兒?為什麼不走大路?」
「走大路的話,我就很難謀生了,凱爾迪米恩。」
「我忘了,」郡長強壓下打嗝的衝動,緩緩吐出一口氣來,「這兒過去是多和平的地方啊,連小惡鬼也很少在牛奶裡撒尿。可這會兒,一頭怪物近在眼前。抱歉,我能給你的只有謝意,沒法付賞金。現在資金不足。」
「真可惜。我正好需要一筆小錢來過冬。」獵魔人抿了口酒,擦去嘴角的泡沫,「我準備去伊斯帕登,但我不知能否在大雪封路前到達那裡。我也許會困在盧頓斯基大路邊的某個小鎮上。」
「那你可以在布拉維坎多待段時間嗎?」
「不,我沒時間可以浪費。冬天就要來了。」
「你打算在哪兒過冬?留在我這兒如何?閣樓上還有個空房間。幹嗎要送上門去給那些旅店老闆——那些賊——敲詐呢?我們可以聊聊天兒,你可以告訴我外面的廣大世界都發生了些什麼。」
「我是很想。可麗波希會怎麼想呢?她上回明顯對我不冷不熱的。」
「在我家裡,女人的話不作數。不過我們私下說一句,你吃晚飯時別在她面前做上次那種事了。」
「你說的是我朝老鼠丟叉子那種事?」
「不。我說的是你竟然丟中了暗處的老鼠。」
「我還以為這很有趣呢。」
「是很有趣,但別在麗波希面前這麼幹。還有,聽著,這個……叫什麼來著……奇——」
「奇奇摩。」
「你拿它還有用嗎?」
「我要它幹嗎?如果沒有賞金,把它丟進糞池就好啦。」
「這主意不壞。嘿,卡雷卡,博格,凱瑞裴布!你們在嗎?」
一個肩扛長戟的城鎮衛兵走進門來,戟刃刮到了門框。
「凱瑞裴布,」凱爾迪米恩說,「去找人幫忙牽走那頭驢子,牽到豬圈後頭,然後把它背上那隻奇奇摩丟進糞池。明白了嗎?」
「遵命。可……郡長大人——」
「什麼?」
「也許在把這頭嚇人的怪物丟進糞池之前——」
「怎麼?」
「我們可以拿去給伊利翁大師。沒準他用得上。」
凱爾迪米恩拍了拍額頭。
「你還挺有腦子的,凱瑞裴布。聽著,傑洛特,沒準我們本地的巫師會拿點兒什麼來換你這具死屍。漁夫們常把最最奇怪的那些魚帶給他——比如八爪怪、克萊巴特魚和赫隆魚。有不少人靠這個發了財。來吧,我們去塔樓那兒。」
「你給自己找了個巫師?他是準備長住,還是隻路過?」
「長住。他叫伊利翁,在布拉維坎已經住了一年了。他是個強大的巫師,傑洛特,從外表就看得出來。」
「我很懷疑一位強大的巫師會付錢買一頭奇奇摩,」傑洛特做了個鬼臉,「據我所知,沒有什麼鍊金配方需要它做原料。不用說,你們的伊利翁會羞辱我,我們獵魔人和巫師一向處得不太愉快。」
「我從沒聽說伊利翁大師羞辱過任何人。當然,我沒法發誓他肯定會付你錢,但試試總沒什麼壞處。沒準沼澤地裡還有奇奇摩,如果真是這樣怎麼辦?為防萬一,讓那巫師瞧瞧這頭怪物,然後去沼地那邊施些什麼法術吧。」
獵魔人思索片刻。「那好吧,凱爾迪米恩。總之,我們去跟伊利翁大師見個面。現在出發?」
「現在就出發。凱瑞裴布,趕走那些小孩兒,把那頭招風耳的畜牲牽過來。啊,我的帽子在哪兒?」
二
塔樓以切割平整的花崗岩塊堆砌而成,頂端是齒狀的城垛,它巍然聳立在零星散落的農田和歪歪扭扭的茅屋之間。
「看來他把塔樓修葺過了,」傑洛特評論道,「用魔法。或者說是讓你們幫的忙?」
「主要是用魔法。」
「這個伊利翁是怎樣的人?」
「很正派,但他是個隱士,平時少言寡語。他很少離開塔樓。」
在那扇飾有薔薇色紋路的灰白木門上,掛著一隻碩大的門環,門環的樣子是隻扁平的鼓眼魚頭,它滿是利齒的嘴裡咬著一枚銅環。凱爾迪米恩駕輕就熟地走上前去,清了清嗓子,吟誦道:
「郡長凱爾迪米恩向您問好,此次有事相求伊利翁大師。同時代獵魔人傑洛特向您問好,他與我來此的目的相同。」
半晌間毫無異樣,最後那隻魚頭動了動它滿是利齒的下顎,噴出一股水汽。
「伊利翁大師現在不見客。回去吧,我的好鄰居。」
凱爾迪米恩晃了晃,看向傑洛特。獵魔人聳聳肩。凱瑞裴布一本正經地挖著鼻孔。
「伊利翁大師現在不見客,」門環機械式地重複道,「回去吧,我的好——」
「我不是什麼好鄰居,」傑洛特大聲插嘴道,「我是個獵魔人。那頭驢子馱著只奇奇摩,是我在離鎮子不遠的地方殺死的。確保鄰里的安全是每個巫師應盡的職責。不願意的話,伊利翁大師可以不和我說話,也可以不見我,但請檢查一下這隻奇奇摩,得出自己的結論。凱瑞裴布,把那隻奇奇摩弄下來,丟到門邊。」
「傑洛特,」郡長小聲說,「你走了,我還得——」
「行了,凱爾迪米恩。凱瑞裴布,把手指從鼻孔裡拿出來,照我說的做。」
「稍等,」門環用截然不同的聲音說,「傑洛特,真的是你嗎?」
獵魔人低聲罵了一句。「我的耐心快耗盡了。對,真的是我,那又如何?」
「到門邊來,」門環說著,噴出一股水汽,「就你自己。我讓你進門。」
「那奇奇摩怎麼辦?」
「讓它見鬼去。我想跟你談談,傑洛特。只有你。請原諒,郡長。」
「沒關係,伊利翁大師。」凱爾迪米恩擺擺手,「小心點,傑洛特,我們回頭見。凱瑞裴布!把這頭怪物丟進糞池!」
「遵命。」
獵魔人走近那扇飾有花紋的大門。門開了一條縫——足夠讓他擠進門去——然後在他身後砰然合攏,全然的黑暗包圍了他。
「嘿!」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高喊道。
「稍等一下。」一個莫名熟悉的聲音回答。
這感覺太出乎意料。獵魔人伸出雙手,想要尋找支撐,卻一無所獲。
果園裡盛開著白色和粉色的花朵,洋溢著雨水的氣息。繽紛的彩虹將天空分割成兩半,又將茂密的樹冠和遠方蔚藍的群山連線起來。這座端端正正的小屋便坐落於果園正中,周圍長滿了濃密的蜀葵。傑洛特低下頭,發現自己站在及膝深的百里香叢中。
「噢,來吧,傑洛特,」那聲音道,「我就在屋子前面。」
他走進果園,穿行於林間。他發現左邊有動靜,於是轉過頭去,只見一個全身赤裸的金髮女孩正抱著滿滿一籃蘋果走在灌木叢邊。獵魔人認真地向自己保證,無論再發生什麼,他也不會驚訝了。
「終於到了。你好啊,獵魔人。」
「斯崔葛布!」傑洛特仍然吃了一驚。
在這位獵魔人的一生裡,他見識過議員般的竊賊、乞丐般的議員、公主般的妓女、母牛般的公主和竊賊般的國王。但斯崔葛布永遠——無論根據什麼標準和概念——都像個巫師的樣子。他又高又瘦,些許駝背,有極其濃密的棕色眉毛和長長的鷹鉤鼻。他穿著一件黑色曳地長袍,袍袖寬得誇張,手裡拿著把頂端鑲有水晶的長杖。傑洛特認識的所有巫師都跟斯崔葛布不同,但令人驚訝的是,斯崔葛布的確是個貨真價實的巫師。
他們來到被蜀葵圍住的門廊,在一張白色大理石桌旁的柳條椅上落座。那個抱著蘋果籃子的金髮裸女走上前,笑了笑,然後轉過身,腰肢輕擺著向果園走去。
「這也是幻術嗎?」傑洛特目送著她,問道。
「沒錯,這兒的一切都是幻術。但它可是,我的朋友,它可是第一流的幻術。花朵有氣味,蘋果可以吃,蜜蜂會蜇人,至於她,」巫師指了指那位金髮女子,「你可以——」
「回頭再說吧。」
「說得對。你來這兒幹什麼,傑洛特?還是老樣子四處奔波,靠屠殺瀕危物種來換取錢財嗎?你拿這頭奇奇摩換了多少?我猜你什麼都沒撈到,要不你根本不會來我這兒。還真有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人啊。是吧?」
「不,我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如果我記得沒錯,你以前應該是住在柯維爾的一座類似的塔裡。」
「之後發生了很多事。」
「比如你的名字。你現在是伊利翁大師了。」
「那是這座塔的創造者的名字,他大概兩百年前就死了。我覺得,既然我佔據了他的住處,也應該以某種方式向他致敬才是。瞧,本地人大多靠海吃飯,你也知道,我擅長的除了幻術就是天氣魔法。有時我會平息風暴,有時會將它召來,有時會用西風將鱈魚群趕向離海岸更近的地方。我靠這些事維生。這就是——」他悲涼地說,「我所能做的。」
「為什麼要說‘我所能做的’?你改名又是為什麼?」
「命運有許多張面孔。我的命運外表美麗,卻隱藏著駭人的本質。她血腥的魔爪早已伸向了我——」
「你一點也沒變,斯崔葛布,」傑洛特做了個鬼臉,「每當你擺出睿智和意味深長的樣子,說出的就全是鬼話。你就不能正常點兒說話嗎?」
「啊,」巫師嘆道,「如果這能讓你高興的話。我好不容易來到這兒,一路躲躲藏藏,為的就是從那個想要謀害我的可怕生物手中逃脫。可這場逃亡事實上是白費功夫——它找到了我。它很可能明天就會來殺我,最遲也不會超過後天。」
「啊哈,」獵魔人不動聲色地說,「現在我懂了。」
「我的死期將至並不令你驚訝,是嗎?」
「斯崔葛布,」傑洛特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旅行的人能看到各種各樣類似的事。比如兩個農民為了一塊田地拼得你死我活,到了第二天,田地被兩個伯爵的手下夷平,這些扈從又把廝殺繼續下去。人們被吊死在路邊的樹上,強盜割開商人的喉嚨,在鎮子裡,每走一步都可能被來自貧民區的屍體絆倒。在宮殿裡,人們刀刃指向,宴會上每一分鐘都可能有人面色發青地倒在餐桌下。我已經習慣了。所以我為什麼要為一個人死期將至而吃驚呢?何況還是你的死?」
「何況還是我的死?」斯崔葛布諷刺地重複道,「我還把你當朋友,指望你的幫助呢。」
「我們上次碰面,」傑洛特說,「是在柯維爾的伊迪王的宮廷裡。當時我殺死了那隻滋擾民眾的雙頭蛇怪,正要去領賞,你和你的同胞扎維斯特卻為了應該叫我江湖騙子、無腦殺戮者還是食腐動物而爭吵了一番。結果伊迪王不但沒有付我一個子兒,還限我十二個小時之內離開柯維爾——幸好他的沙漏壞了,我才勉強辦到。現在你說你指望我的幫助,說有怪物在追捕你。怕什麼呢,斯崔葛布?如果它抓住了你,你就告訴它你喜歡怪物,說你一直在保護它們,確保沒有哪個食腐獵魔人會來打擾它們的安寧,這不就得了?說真的,要是那頭怪物把你開膛破肚,再把你吃下去,它真的太忘恩負義了。」
巫師沉默地轉過頭去。傑洛特哈哈大笑。「別像只青蛙似的嘟著嘴了,巫師先生。告訴我,是什麼東西在威脅你。我們來瞧瞧能有什麼可做的。」
「你聽說過‘黑日詛咒’嗎?」
「當然。不過它從前叫做‘瘋子埃提巴德狂熱症’,以引發騷動的巫師命名。十數位好人家出身的——甚至包括貴族出身——女孩因此遭到殺害,或是被囚禁在高塔裡。他覺得她們被惡魔附體,受了詛咒,或是被所謂的‘黑日’汙染了。在你們傲慢的行話裡,你們把再平常不過的日蝕現象叫做‘黑日’。」
「不!埃提巴德一點兒也不瘋。他解譯了道克人石碑上的文字、沃茲格人陵寢裡的墓碑,還調查了類貓人的風俗與傳說,其中全都確鑿無疑地提到了這場日蝕。黑日意味著莉莉特——東方人如今仍以‘尼雅’的名字敬拜她——即將歸來,人類也將面臨滅亡。要迎接莉莉特的到來,就必須‘備好六十位頭戴金冠的女子,她們會讓鮮血填滿河谷。’」
「胡說八道,」獵魔人道,「甚至都不押韻。正經預言都押韻。人人都知道埃提巴德和巫師議會當時在想什麼。你們利用一個瘋子的瘋話來加強你們的權威,為了打破同盟,破壞聯姻,為了推翻王朝。簡而言之,為了讓那些頭戴王冠的木偶們的提線更加糾纏難解。你現在居然還跟我提這種市場上每個老說書人都會引以為恥的預言?」
「你可以保留自己對埃提巴德的看法,可以質疑他對預言的解釋,但你沒法反駁這個事實:日蝕以後出生的女孩之中,有很多人的身體出現了可怕的突變。」
「誰說不能反駁?我聽說的情況恰恰相反。」
「我去看過一次解剖現場,」巫師道,「傑洛特,我們在顱骨和骨髓裡找到的東西根本無法言說。那是種紅色的海綿,體內器官全都混在了一起,有些徹底消失了。所有器官上都蓋滿了會動的粉藍色纖毛。心臟有六個心房,其中兩個心房還萎縮了。這你怎麼解釋?」
「我見過長鷹爪的人和長狼牙的人。我見過手腳關節多於常人的人,器官多於常人的人,感官能力多於常人的人。這全都是你們濫用魔法的結果。」
「你見過各種各樣的突變者,」巫師抬起頭,「你又屠殺了他們之中的多少人去換取錢財,去維持你的獵魔人生涯呢?嗯?有些人可能長有狼牙,卻至多不過朝旅店的妓女齜牙咧嘴,可有些人生就一副豺狼心腸,面對孩童都下得了殺手。那些日蝕後出生的女孩們就是這樣。她們毫無保留地顯示出瘋狂傾向,她們那些殘忍、好鬥、喜怒無常與放蕩的行徑早已廣為人知。」
「這話適用於所有女人,」傑洛特嘲笑道,「你胡言亂語些什麼?你想質問我殺過多少突變者,你怎麼不想知道我替多少人解除過魔法,擺脫過詛咒?我,一個你們輕視的獵魔人。反過來,你們做了些什麼呢,偉大的巫師大人?」
「我們對此事運用過強大的法術。在不同的神殿裡,我們和祭司都施展過。但所有嘗試最終都會讓那些女孩死去。」
「這隻能證明你們的錯誤。哦,你們弄到屍體了。我猜解剖剛好就這麼一次?」
「夠了,別那麼看著我。你很清楚,屍體不止一具。我們起先打算把她們全部消滅掉。我們解決了幾個……然後對之全部做了解剖。甚至有個是活體解剖的。」
「哈,你們這群狗孃養的居然還敢譴責獵魔人?噢,斯崔葛布,你們總有一天會吃盡苦頭,然後學乖的。」
「我不覺得這一天會很快到來,」巫師諷刺地說,「別忘記,我們的所作所為是為了保護民眾。這些變種女孩會將整個世界淹沒在血海之中。」
「也就是說,你們巫師目前還高昂著腦袋,以為自己全無瑕疵。但你們肯定沒法斷言自己在狩獵這些所謂‘突變者’的過程中從未失手?」
「好吧,」沉默了許久之後,斯崔葛布道,「我跟你說實話,雖然這對我自己沒有好處。我們確實犯過錯誤——而且不止一次。要分清她們太困難了。所以我們才停止了……‘去除’她們的做法,而是把她們隔離起來。」
「用你們著名的高塔。」獵魔人哼了一聲。
「我們的高塔。但那是另一個錯誤。我們低估了她們。有很多突變者逃跑了。然後王子們之間開始推崇一項瘋狂的運動——尤其是那些順位較低,沒事可做,也沒什麼可失去的年輕王子——‘解救遭到囚禁的美人兒’。很多囚犯扭斷了他們的脖子——」
「據我所知,那些塔裡的囚犯很快都死去了,你們還幫了她們一把。」
「這是謊言。但她們確實很快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拒絕進食……最有趣的是,她們瀕死時會展現出超感能力方面的天賦。這進一步證明了她們的突變。」
「你的證據越來越荒唐了。還有別的嗎?」
「有。納洛克的希爾文娜女士就是一例,我們一直沒法接近她,因為她的權勢增長得太過迅速。但如今的納洛克正在發生非常可怕的事。此外,艾弗米爾之女菲爾嘉用一條自制的繩索逃出了高塔,如今正在北維爾哈德肆虐。塔爾哥的貝妮嘉被一位愚蠢的王子釋放出來。如今他被關在地牢裡,雙目失明,而在塔爾哥的大地上,絞架早已變成最常見的風景。哦,還有其他例子。」
「例子當然有,」獵魔人道,「比如在老王阿布拉德治下的亞姆拉克。他得了結核病,牙齒掉得精光,他恐怕早在日蝕前幾百年就生下來了。可除非有人在他面前被折磨致死,否則他根本無法入睡。他殺光了所有血親,還在狂怒下處死了全國的半數百姓——這你知道吧?他年輕的時候有個綽號,叫做‘粗暴的阿布拉德’。噢,斯崔葛布,如果統治者的殘忍都能用突變或者詛咒來開脫該有多好。」
「聽著,傑洛特——」
「不。你說服不了我,也沒法讓我相信埃提巴德不是個屠戮成性的瘋子,所以我們還是回頭來說威脅你的那頭怪物吧。你最好明白,基於你給我的第一印象,我不喜歡你的故事。但我會聽你說清楚。」
「你不會再憤慨地打斷我了?」
「這我可沒法保證。」
「好吧,」斯崔葛布把雙手縮排長袍袖管裡,「你這隻會讓我說明的時間拖得更久。故事始於北方的一個小公國,克雷伊登。克雷伊登大公弗雷德福克的妻子名叫艾瑞蒂婭,是個有教養又睿智的女子。她的家族中有很多魔法技藝方面的行家,而她通過繼承得到了一件罕有的強大法器:內哈勒尼雅之鏡。使用這些鏡子的通常是先知和預言家,以便更加精準地預見——但依舊複雜難解——未來。艾瑞蒂婭經常向那面鏡子提問——」
「我猜跟別人的問題一樣,」傑洛特插嘴道,「‘誰才是世上最美麗的人?’我聽說內哈勒尼雅諸鏡之中,除了懂得禮貌的那些,其餘的都已經變成了碎片。」
「你錯了。艾瑞蒂婭更關心她國家的命運。鏡子的回答是她和另外許多人可怕的死,而罪魁禍首就是弗雷德福克與首任妻子生下的女兒。艾瑞蒂婭把訊息送去了巫師議會,議會便派我去了克雷伊登——我補充一句,弗雷德福克的這位長女就是在日蝕後不久出生的。我剛開始相當謹慎。在此期間,她虐待了一隻金絲雀和兩條小狗,還用梳柄剜出了一名僕人的眼睛。我用咒語進行了幾次測試,基本確定小傢伙是個突變者。我帶著這個訊息去找艾瑞蒂婭,因為弗雷德福克的女兒對他來說意味著一切。我說過的,艾瑞蒂婭並不蠢——」
「當然了,」傑洛特打斷道,「而且毫無疑問,她也算不上對繼女珍愛有加。她更希望自己的兒女繼承王位。我能猜到接下去的事。是不是有人掐死了公主?而且你剛好在場。」
斯崔葛布嘆了口氣,抬頭望去,那道絢麗的彩虹仍舊高掛天空,熠熠生輝。
「我打算把她關起來,可艾瑞蒂婭決定用別的法子。她叫那個小傢伙跟著她僱來的惡棍——一個獵人——去了森林。但我們後來在灌木叢裡找到了……沒穿褲子的他,情況複雜起來了。她把一枚胸針通過耳孔刺進了他的大腦,可想而知,他當時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如果你覺得我會可憐他,」傑洛特嘀咕道,「你就錯了。」
「我們組織追捕,」斯崔葛布續道,「但那小傢伙消失了。因為弗雷德福克開始疑心,我只好匆忙離開了克雷伊登。
「四年後,艾瑞蒂婭寫來了一封信。她找到了那個小傢伙:她和七個侏儒住在一起,並讓他們相信在礦井裡吃灰遠沒有在大路上搶劫商人有賺頭。她有了‘伯勞鳥’的綽號,因為她喜歡把抓到的人釘在尖銳的木杆上。噢,再想找人去解決她可就難了——伯勞鳥已經很出名了,她還學會了用劍,連男人都甘拜下風。我應王后的召喚秘密趕到克雷伊登,有人卻在這當口毒殺了艾瑞蒂婭。大部分人相信這是弗雷德福克的傑作,後者給自己找了個更年輕、也更粗野的情婦——但我覺得幕後黑手是倫芙芮。」
「倫芙芮?」
「那小傢伙的名字。我認為是她毒殺了艾瑞蒂婭。不久後,弗雷德福克國王在一場離奇的狩獵事故中死去,艾瑞蒂婭的長子也突然失蹤——這肯定也是那小傢伙的傑作。雖然我說她‘小’,可她那時已經十七歲了,而且發育良好。」
「與此同時,」巫師沉默了片刻,「她和她的侏儒們已經成了整個瑪哈坎地區的噩夢。直到有一天,他們之間發生了爭吵,原因我不清楚——是分贓不均,還是晚上輪到誰跟她睡——總之,他們用刀子自相殘殺,活下來的只有伯勞。只有她。而我當時就在附近。我們碰了面,她立刻認出我來,也明白了我當年在克雷伊登扮演的角色。我告訴你,傑洛特,我那時連咒語都沒念完——我的手和身體一樣顫抖得厲害——她就拿劍朝我撲了過來。我把她變成了一塊六厄爾寬、九厄爾長的勻稱水晶,再把水晶扔進了侏儒的礦井,並將隧道弄塌。」
「真馬虎,」傑洛特評論道,「那個咒語是可以解除的。你就不能把她燒成灰嗎?畢竟,你知道那麼多了不起的咒語。」
「呃,那不是我的特長。你說得對,我是有點草率,結果某個蠢王子找到了她,花了一筆錢給她解咒,消除了法術,得意揚揚地帶她回到東方的一個遙遠王國去了。王子的父親是個老土匪,顯然比他更有見識些。他痛打了兒子一頓,然後質問伯勞,她和那些侏儒搶來的財寶都藏在哪兒。但他的錯誤在於,他在把她揪出牢房,脫光衣服,送上死刑臺的時候,讓另一個年長些的兒子幫了忙。到了第二天,幫他忙的那個兒子——如今是個無父無母也沒有兄弟的孤兒了——變成了王國統治者,伯勞鳥也成了國王跟前的紅人。」
「這說明她肯定不醜。」
「審美角度不同罷了。她作為紅人的時間並不久,只到又一次宮廷政變為止——這麼說有點誇張了,因為那兒與其說那是宮廷倒不如說是穀倉。很快我發現,她根本沒忘記我。她在柯維爾曾三次嘗試暗殺我。我決定不給她第四次機會,於是去了龐塔爾避難。但她又一次找到了我。這次我逃去安格林,她又在那找到了我。我不清楚她是如何辦到的,因為我把足跡掩蓋得很好。她手下肯定有個擅長追蹤的突變者。」
「你為什麼不再施個法術把她變成水晶?你猶豫了嗎?」
「不,我毫不遲疑。可她好像對魔法有了抵抗力。」
「這不可能。」
「你錯了,只要有對應的法器和靈氣就能辦到。或者說跟她仍在繼續的突變有關。我逃離了安格林,躲在這兒,躲在弧形海岸的布拉維坎。我在平靜中度過了一年,可她又一次找到了我。」
「你怎麼知道?她已經進鎮子了嗎?」
「對。我在水晶球裡看到她了。」巫師抬起魔杖,「來的不止她一個。她帶著一群人,表示她這次是認真的。傑洛特,我沒地方可去了。我不知道還能躲去哪兒。你的到來肯定不是巧合。這是命運。」
獵魔人揚了揚眉毛:「你打算怎樣?」
「很明顯。你應該殺死她。」
「我可不是拿錢幹活的打手,斯崔葛布。」
「你不是打手,這我同意。」
「我殺怪物是為了錢,但對付的全是威脅大眾的怪物,而她是你這種人施展魔法和巫術創造出來的,這是你們自己的問題。」
「她不是人類,完全是頭怪物:一個受詛咒的突變者。你帶來了一頭奇奇摩。伯勞比奇奇摩壞多了。奇奇摩為飢餓而殺戮,伯勞卻是為了取樂。只要殺死她,你開價多少我都照付不誤。當然了,得在合理範圍之內。」
「我已經告訴你了。我覺得突變者和莉莉特的詛咒根本是胡說八道。這女孩有理由找你算賬,我也不打算插手。去找郡長和衛兵吧。你是鎮上的巫師,自治法會保護你的。」
「讓法律和郡長都見鬼去吧!」斯崔葛布吼道,「我不要保護,我要你去殺了她!沒有人能進到塔裡來——我在這兒是絕對安全的。但這算什麼?我可不想把餘生都耗在這兒,而只要我活著,伯勞鳥不會罷休。你難道要我在塔裡坐著等死嗎?」
「就跟她們一樣。你知道嗎,巫師?你應該把追捕女孩們的活兒交給其他人,交給比你更強大的巫師。你該預見到後果的。」
「求你了,傑洛特。」
「不,斯崔葛布。」
巫師沉默了。虛幻的太陽在虛幻的天空中並未落向地平線,但獵魔人知道,布拉維坎已是黃昏。他餓了。
「傑洛特,」斯崔葛布說,「我們聽埃提巴德陳述時,很多人都抱有懷疑。但我們決定取小惡以顧全大局。現在我請求你做出相同的選擇。」
「惡就是惡,斯崔葛布,」獵魔人站起身,口氣嚴肅,「是小,是大,還是不小不大,這些全都一樣。它們的區別很模糊。我不是虔誠的隱士,我這輩子所做的也並不全是善事。但如果非要在兩種惡行之間做選擇,我一樣都不選。我該走了。明天見。」
「也許吧,」巫師說,「如果你沒有來晚的話。」
三
這座鄉間小鎮的上等酒店「黃金王庭」擁擠喧鬧。店裡的顧客們,無論是本地人還是外來者,根據種族和職業不同,也在忙著各種各樣的事兒。敬業的商人為了產品的價格和借貸利息跟矮人爭執。不那麼敬業的商人捏著女侍的屁股。本地的蠢人裝出一副見多識廣的模樣。妓女們一面盡力取悅有錢的客人,一面對沒錢的那些冷嘲熱諷。趕車人和漁夫不要命地喝著酒。幾個水手唱起了歌,歌頌大海的波濤,船長的英勇,還有人魚的迷人,他們把後者描繪得栩栩如生,細節翔實。
「用力想想,夥計,」凱爾迪米恩對店主說。他趴在吧檯上,以便讓聲音蓋過周圍的喧囂,「六個人和一個姑娘,都穿著諾維格瑞樣式的黑色鑲銀皮衣。我在收稅站那邊瞧見他們了。他們究竟是在這兒,還是去了金槍魚酒店?」
店主飽滿的額頭擰在了一起,他用圍裙擦著一個大啤酒杯。「就在這兒,郡長大人,」他說,「他們說是來參加集市的,不過全都帶著劍,就連那女人也是。打扮跟你說的一樣,全身黑色。」
「噢,」郡長點點頭,「他們現在在哪?我沒瞧見人。」
「在小隔間裡。他們付了金子。」
「我自己進去,」傑洛特插嘴,「沒必要把事情弄得這麼正式,至少暫時還不用。我會帶她來的。」
「這樣最好。但要小心,我不想惹麻煩。」
「我會小心。」
根據越來越不堪入耳的歌詞判斷,水手的歌謠已經到達了最後的高潮部分。傑洛特拉開門簾——它硬邦邦的,沾滿灰塵——進到隔間裡。
六個人坐在桌邊。伯勞不在。
「你想幹嗎?」率先發現他的人吼道。他是個禿頭,臉被一條橫穿左眉、鼻樑和右臉頰的傷疤破了相。
「我想見伯勞。」
兩個相同的身影站起身來——同樣面無表情的臉,同樣凌亂、長可及肩的頭髮,同樣的緊身外套上閃爍著銀飾的光。隨著同樣的動作,這對雙胞胎從長凳上抄起了兩把一模一樣的劍。
「冷靜點,維爾。坐下,尼米爾。」傷疤臉說著,雙肘拄在桌上。
「你說你想見誰,夥計?伯勞是誰?」
「你很清楚我說的是誰。」
「這傢伙是誰?」一個赤裸上身、汗流浹背、交叉挎著皮帶、前臂上綁著塊釘板的壯漢問,「你認識他嗎,諾霍恩?」
「不。」傷疤臉說。
「他是個白化病人。」坐在諾霍恩身旁的苗條的黑髮男子咯咯笑道。他有細緻的五官,碩大的黑眼睛,那對尖耳朵暴露了他混血精靈的身份。「白化病人,突變者,天生的怪物。這種東西居然能混入公眾場合,和體面人為伍。」
「我在哪兒見過他。」一個身材粗壯、留著辮子的滄桑男人眯縫起眼睛,用邪惡的眼神打量著傑洛特。
「你在哪見過他不重要,塔維克,」諾霍恩道,「聽著。西弗瑞爾剛才嚴重侮辱了你。你不想挑戰他嗎?今晚太無聊了。」
「不。」獵魔人冷靜地說。
「那如果我把這碗魚湯倒在你頭上,你會挑戰我嗎?」那赤裸上身的男人咯咯笑道。
「冷靜點,十五,」諾霍恩道,「他說不,意思就是不。至少暫時是。噢,朋友,說完你要說的話,然後趕緊走吧。你還有機會離開。如果你不接受,就只好讓你的跟班把你抬出去了。」
「我沒話跟你們說。我想見伯勞。倫芙芮。」
「聽見了沒,夥計們?」諾霍恩掃視他的同伴,「他想見倫芙芮。能告訴我原因嗎?」
「不。」
諾霍恩抬起頭,看著踏前一步的雙胞胎,他們高筒靴上的銀釦子叮噹作響。
「我知道,」留辮子的那人突然道,「我知道我是在哪看見他的了!」
「你嘟噥什麼哪,塔維克?」
「就在郡長的家門口。他帶來了一頭怪物,一頭蜘蛛和鱷魚的混血怪物,他想要換錢。人們都說他是個獵魔人。」
「獵魔人是啥?」十五問,「呃?西弗瑞爾?」
「就是僱傭魔法師,」半精靈道,「為了一把銀幣就施法的巫師。我說過了,他們是天生的怪胎,是對人類和人類遵循的神聖律法的侮辱。他這樣的人活該被燒死。」
「我們不喜歡巫師,」塔維克尖聲道,他眯縫的雙眼分毫不離傑洛特,「在我看來,西弗瑞爾,這鬼地方的活兒比我們想象的還多。這兒的巫師不止一個,而且人人都知道他們特別團結。」
「他們是一丘之貉,」混血精靈惡毒地笑了,「光是想象他們就夠我受的了。誰養出了這群怪胎?」
「麻煩你再忍耐一下。」傑洛特平靜地說,「我猜你母親肯定經常在森林裡走失,所以你才有理由去思索自己究竟從哪兒來。」
「也許吧,」半精靈笑容不改,「但至少我知道我母親是誰。你們獵魔人連自己的身世都不清楚。」
傑洛特面色發白,抿緊嘴唇。看到這一幕,諾霍恩大笑起來。「噢,夥計,你可不該容忍這樣的羞辱。你背上那玩意兒看起來像把劍。怎麼樣?要不要跟西弗瑞爾出去解決?今晚太乏味了。」
獵魔人毫無反應。
「可恥的懦夫。」塔維克嗤之以鼻。
「他剛才是怎麼說西弗瑞爾的母親的?」諾霍恩用同樣的語氣續道,下巴放在交扣的雙手上,「我記得是些非常下流的話。說她很放蕩什麼的。嘿,十五,你覺得坐視流浪漢羞辱同伴的母親是不是很不應該?狗孃養的東西,母親可是神聖的!」
十五欣然起身,取下佩劍,丟在桌上。他挺直身子,調整了一下那對鑲有銀釘的護肩,吐了口唾沫,踏前一步。「如果你有話要問,」諾霍恩道,「十五會先跟你來場拳鬥。我早說過了,他們得把你抬出去。讓出地兒來。」
十五靠上前,抬起拳頭。傑洛特把手按在劍柄上。
「留神,」他說,「再走一步,你就會看到自己的手掉在地板上。」
諾霍恩和塔維克跳了起來,抓住了各自的佩劍。沉默的雙胞胎用同樣的動作拔出武器。十五退後幾步。只有西弗瑞爾沒有動。
「該死的,怎麼回事?我就一分鐘也不能離開嗎?」
傑洛特緩緩轉過身,看到了一對海藍色的雙眸。
她幾乎和他一樣高,稻草色的頭髮修剪得參差不齊,僅及耳垂。她一手按在門上,穿著一件天鵝絨緊身皮衣,腰間圍了一條華麗的皮帶。她的裙子也不太對稱——左邊垂到小腿肚,右邊卻露出麋鹿皮靴上的健美大腿。她的身子左側掛著劍,右邊插著把柄端有塊碩大紅寶石的匕首。
「怎麼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