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獵魔人(全集)》小說信息

獵魔人卷一:白狼崛起 理性之聲4(第2頁,共2頁)

字體:

「而你今天想要獎賞,烏奇翁?」王后續道。她的笑容更讓人發毛了。「十五年後的今天?毫無疑問,你還指望著這段時間的利息吧?但我這兒不是矮人的金庫,烏奇翁。你說羅格納答應給你獎賞?好吧,現在要讓他付錢可就難了。送你去另一個世界見他,去跟他商量價碼問題反倒比較容易。我深愛著我丈夫,烏奇翁,我知道在十五年前,如果他不和你達成交易,我就將失去他。想到這點,我就對你滿心厭惡。戴著面具的陌生人啊,你是否知道,在辛特拉,在我的城堡和王國裡,你和當時在谷底的羅格納同樣無助和接近死亡?如果我允許你活著離開,你又會答應給我怎樣的回報呢?」

傑洛特脖子上的徽章劇烈顫抖起來。獵魔人捕捉到了莫斯薩克明顯不自在的目光。他略微搖搖頭,質問地挑起眉毛。德魯伊也搖搖頭,以幾近無法察覺的幅度將他捲曲的鬍鬚朝烏奇翁揚了揚。傑洛特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

「您這番話,陛下,」烏奇翁大聲說,「大概是想威嚇我,想要燃起聚集在此的可敬先生們的怒火,還有您的美麗女兒帕薇塔對我的蔑視吧。但首先,您說的不是實話。而且您自己很清楚!」

「你指控我撒謊?」卡蘭瑟的嘴角浮現出一抹諷刺的笑。

「陛下,您很清楚,」烏奇翁斬釘截鐵地續道,「之後在伊倫瓦爾德發生了什麼事。羅格納獲救後自行發誓,要贈予我所要求的任何東西。我懇求諸位為我的話做見證!當國王擺脫危難,來到扈從們身邊時,他問我想要什麼,而我回答了他。我要他答應,把他在並不知曉的情況下留在家中的那件東西獎賞給我。國王發誓守諾,當他回到城堡時,發現你——卡蘭瑟——分娩了。是的,陛下,我等待了十五年,而我這份獎賞的利息也在每日增長。今天我看著美麗的帕薇塔,明白我的等待是值得的!先生們,騎士們!你們之中有些人前來辛特拉是為了求得公主的青睞,但你們這是白費力氣。從她出生那天起,王室的誓言作證,美麗的帕薇塔就是屬於我的!」

一陣喧鬧在來賓中爆發。有些人在大喊,有些人在咒罵,還有些人重重捶打桌子,打翻了餐盤。斯特瑞普的維爾德希從烤羊羔上拔出一把匕首,揮舞起來。克拉茨·安·克萊特彎下腰,顯然是想從餐桌支架上拆下一塊木板來。

「聞所未聞!」維賽基德吼道,「你有什麼證據?證據?」

「王后的臉色,」烏奇翁大聲說,攤開雙手,「就是最好的證據!」

帕薇塔一動不動地坐著,頭也不抬。空氣中充斥著某種古怪的氛圍。獵魔人的徽章在外衣下撕扯著鏈子。他看到王后喚來一名男僕,低聲下達了一條簡短的命令。傑洛特沒有聽清,但那男孩臉上的驚訝以及這段命令又重複了一遍的事實令他頗感困惑。男僕朝出口奔去。

餐桌上的喧囂依舊不減,伊斯特·圖爾塞克轉身看著王后。

「卡蘭瑟,」他冷靜地說,「他所說的是真話嗎?」

「如果是真話,」王后吐出這幾個字來,她咬著嘴唇,拉著肩上那條綠飾帶,「那又如何?」

「如果他說的是真話,」伊斯特皺起眉頭,「諾言就必須被遵守。」

「是這樣嗎?」

「否則我恐怕會認為,」島民陰沉地說,「您把諾言看得如此之輕,甚至包括深深篆刻在你記憶裡的那些。」

傑洛特很驚訝。他沒想到自己會看到卡蘭瑟面孔漲紅,雙眼含淚,嘴唇也在顫抖。

「伊斯特,」王后低聲道,「這不一樣——」

「不一樣?」

「噢,狗孃養的!」克拉茨·安·克萊特出人意料地大吼一聲,一躍而起。「上次說我白費力氣的蠢貨早就被阿蘭柯海灣底下的螃蟹撕碎了!我坐船千里迢迢從史凱利格趕到這兒來,不是為了兩手空空地回去!看起來這個婊子養的也是來求婚的!誰給我拿把劍,我來讓這蠢貨吃點教訓!很快我們就能知道——」

「你還是閉嘴吧,克拉茨?」伊斯特厲聲喝道,他的兩隻拳頭砸在桌子上。「德萊格·波德烏!你來監督他的舉止!」

「你打算讓我也閉嘴嗎,圖爾塞克?」阿特里的林法恩叫囂著站起來,「誰打算阻止我用鮮血洗清對王子殿下的這番羞辱?他羞辱的是溫德哈姆,唯一能夠配得上帕薇塔的玉手和枕蓆的男人!拿劍來!我要讓這個烏奇翁什麼的瞧瞧,我們阿特里人是如何應對這種侮辱的!我倒想看看有什麼能阻止我!」

「禮節。」伊斯特·圖爾塞克冷靜地說,「不經女主人允許就在這兒開打或者挑戰別人都是不合適的。這算什麼?難道辛特拉的王座廳是跟別人一語不合就動手動刀子的小酒館嗎?」

眾人再度叫囂起來,他們咒罵,發誓,揮舞著手臂。但這陣喧囂卻戛然而止,彷彿一頭被刀割斷了脖子的憤怒野牛。

「啊啊,」咯咯噠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伊斯特說得沒錯。這兒已經不像是小酒館兒了,這兒更像一座動物園。尊貴的卡蘭瑟王后,請允許我說出自己的觀點。」

「我明白,有很多人,」卡蘭瑟慢聲慢氣地說,「對這事有自己的觀點,而且就算沒有我的許可也想說出來。真奇怪,你們為什麼不想知道我的觀點?以我的觀點,要我把我的帕薇塔送給這個怪人,除非這座該死的城堡塌下來。我一點兒也不想——」

「羅格納的誓言——」烏奇翁開了口,可王后把黃金高腳杯重重地砸在桌上,打斷了他。

「羅格納的誓言對我來說就跟去年的大雪一樣!至於你,烏奇翁,我還沒決定讓克拉茨還是林法恩跟你出去決鬥,或者乾脆吊死你。你的插嘴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我的決定!」

傑洛特仍被徽章顫抖的方式弄得心神不寧。他掃視著大廳。

突然間,他看到了帕薇塔的雙眼,那和她母親一樣的翡翠色眸子。公主不再用長長的睫毛掩蓋它們了——她的目光正在莫斯薩克和獵魔人之間游移,根本沒去看其他人。莫斯薩克彎下腰,正扭動身子,嘀咕著什麼。

兀自佇立的咯咯噠清了清嗓子。

「說吧,」王后點點頭,「但要長話短說。」

「遵命,尊貴的卡蘭瑟陛下,還有諸位騎士!的確,伊倫瓦爾德的烏奇翁向羅格納王提出了一項古怪的要求,要求的是一份古怪的獎賞。但在和人類種族同樣古老的意外律面前,我們還是別假裝從未聽過這樣的要求吧。根據這條律法,一個拯救了他人的人可以要求對方答應一項看起來不合情理的願望。如‘你要把迎接你的第一樣東西送給我’。那東西可能是條狗,也可能是大門口的一名長戟兵,甚至是等不及要在女婿回家時發牢騷的岳母。又如:‘把你沒想到會在家裡發現的那件東西送給我。’尊敬的先生們,我們知道,在漫長的旅途過後,意外回家所找到的可能是妻子床榻上的情人,有時又會是個孩子。一個被命運挑選出來的孩子。」

「長話短說,咯咯噠。」卡蘭瑟皺了皺眉。

「遵命。先生們!你們難道沒聽說過被命運挑選出來的孩子嗎?傳奇英雄札特雷特·沃魯塔不正是因為他是父親回家遇見的頭一個人,才被送給矮人撫養長大的嗎?瘋戴伊不也曾要求某個旅人,把他在不知情下留在家裡的那樣東西送給他嗎?那就是著名的蘇普瑞,將瘋戴伊從詛咒中解救出來的那個孩子。還記得澤維萊娜嗎?她在侏儒倫普雷斯提爾特的幫助下成為了麥提那的王后,答應用她的第一個孩子作為回報。倫普雷斯提爾特前來收取酬勞時,她沒有守諾,而是用魔法趕走了他。不久後,她和那個孩子都在瘟疫中死去。別以為捉弄了命運還能安然無恙!」

「別威脅我,咯咯噠,」卡蘭瑟露出厭惡的表情,「午夜近了,鬼魂的時刻就要來了。你還記得在你窮困的童年時代聽過的傳說故事嗎?請坐下吧。」

「我請求您,」男爵卷著自己長長的鬍鬚,「准許我繼續站著。我正想提醒所有人,有一個傳說故事,一個古老而鮮少有人記得的故事——但我們在困苦的童年時恐怕都聽過。在這個故事裡,國王會遵守他們的諾言,而我們這些卑微的封臣之所以效忠於君王,是因為那幾個高貴的詞語:協議,聯盟。我們的特權與封地依靠它們才能存在。可現在呢?我們是要質疑這一切嗎?質疑君王的言出必行嗎?是要等到它跟去年的大雪同樣不值錢嗎?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們在困苦的童年之後,恐怕得過上一段困苦的老年了。」

「你究竟站在哪一邊,咯咯噠?」阿特里的林法恩斥道。

「安靜!讓他說!」

「這個誇誇其談的草包正在侮辱王后陛下!」

「提格城的男爵說得沒錯!」

「安靜!」卡蘭瑟突然抬高聲音,「讓他說完。」

「感謝您的寬容,」咯咯噠鞠了一躬,「但我已經說完了。」

在他的話引發的騷亂過後,一陣古怪的沉默籠罩了房間。

卡蘭瑟仍舊站著。傑洛特不覺得別人能注意到她擦拭額頭的那隻手抖得多麼厲害。

「各位大人們,」最後,她說,「你們理當得到一個解釋。這位……烏奇翁……說的是實話。羅格納確實發誓要把出乎自己預料的那樣東西送給他。看起來我們尊敬的先王只要牽扯到女人的事就成了個蠢人,他在臨終前吐露了真相,因為他清楚如果自己早點承認的話,我會怎麼對付他。他知道一個被如此粗魯地奪走子女的母親能做出什麼事來。」

騎士和權貴們保持著沉默。烏奇翁一動不動地站著,彷彿一尊渾身是刺的鋼鐵雕像。

「不過,咯咯噠,」卡蘭瑟續道,「噢,咯咯噠提醒了我,我不是母親,而是王后。好吧,作為王后,我會在明天召開議會。辛特拉沒有暴君。議會將裁定一位過世國王的誓言是否能決定王位繼承人的命運。議會也將決定是要將帕薇塔和辛特拉的王位交給一個陌生人,還是根據王國的利益行事。」卡蘭瑟沉默了片刻,不悅地看著傑洛特。「至於列位前來辛特拉、希望能贏取公主芳心的尊貴騎士們……對你們在這裡經歷的諸般無禮和不敬,對你們遭受的嘲弄,我只能表示深深的歉意。這不是我的本意。」

在賓客間響起的騷動中,獵魔人勉強辨認出了伊斯特·圖爾塞克的低語聲。

「以所有大海的神靈之名,」島民嘆道,「這太不合適了。這等於是公開鼓勵流血衝突。卡蘭瑟,你簡直是在安排他們彼此對抗——」

「安靜,伊斯特,」王后憤怒地嘶聲道,「因為我快要發火了。」

莫斯薩克的黑眼睛瞥了眼阿特里的林法恩,後者面色陰冷,神情不善,正作勢想要起身。傑洛特立刻做出了反應,他搶先站起,重重地砸了下椅子。

「也許根本沒必要召開議會。」他嗓音嘹亮地說。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驚愕地看著他。傑洛特感到帕薇塔翡翠色雙眸的注視,又感到烏奇翁的雙眼也在那副黑色面甲的柵格後面看著他。他感到魔力彷彿洪流般奔湧而來,在空氣中化為實體。他看到,在魔力的影響下,火把與油燈的煙霧呈現出奇妙的形態。他知道莫斯薩克也看到了。他也知道,其他人都看不到。

「我說,」他平靜地複述道,「也許根本沒必要召開議會。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吧,伊倫瓦爾德的烏奇翁?」

渾身尖釘的騎士哐哐噹噹地踏前兩步。

「我知道,」他的聲音在頭盔裡空洞地迴響,「不明白的是傻子。我剛才聽到了仁慈又高貴的卡蘭瑟女士的話,她找到了擺脫我的絕佳方式。現在,我接受你的挑戰,不知名的騎士!」

「我沒打算挑戰你,」傑洛特說,「也不想跟你決鬥,伊倫瓦爾德的烏奇翁。」

「傑洛特!」卡蘭瑟喊道。她緊抿雙唇,早忘了該叫他拉維克斯,「別做得過火了!別再考驗我的耐心了!」

「還有我的耐心。」林法恩惡狠狠地說。克拉茨·安·克萊特咆哮了一聲,伊斯特·圖爾塞克意味深長地給他看了看自己攥緊的拳頭。克拉茨的咆哮聲更響亮了。

「大家都聽到了,」傑洛特道,「提格城的男爵為我們講述了那些傳奇英雄的故事,他們從小就因為同樣的誓言而被從父母身邊奪走。但為什麼會有人希望這種誓言出現?你知道答案,伊倫瓦爾德的烏奇翁。因為它要求做出誓言的人和誓言的物件——也就是那個出乎意料的孩子——兩者之間建立起一條牢不可破的命運紐帶。這樣一個在不知情下被命運挑選出來的孩子,將註定會擁有非凡的經歷。而對於息息相關的另一個人來說,他的人生也會受到無比重大的影響。這就是為什麼,你,烏奇翁,會在今天前來要求這份獎賞。你想要的不是辛特拉的王位。你要的是公主。」

「你說的完全正確,不知名的騎士,」烏奇翁大笑,「這正是我的要求!把我命運中的那個人給我吧!」

「那麼,」傑洛特道,「你必須做出證明。」

「你膽敢質疑這一切?還是在王后證實我的話之後?在你說過這些之後?」

「對。因為你沒把一切都說出來。羅格納知道意外律的力量,也知道他所發的誓言有多麼沉重。他之所以接受這個條件,是因為他知道律法和傳統擁有保護這種誓言的力量,而唯有在命運之力確證之後,誓言才能實現。我宣佈,烏奇翁,你目前還沒有權力帶走公主。要想贏得她,你只有等到——」

「等到什麼?」

「等到公主本人答應跟你走。意外律是這麼規定的。只有孩子——而非父母——的許可才能印證誓言是否有效,這也同時證明這個孩子是在命運的陰影下誕生的。你在十五年之後歸來,烏奇翁,這是羅格納王在他的誓言中附加的條件。」

「你是誰?」

「我是利維亞的傑洛特。」

「利維亞的傑洛特,你算什麼東西,敢在律法和傳統方面誇誇其談?」

「他比任何人都瞭解這條律法,」莫斯薩克用沙啞的嗓音道,「因為它曾在他身上實現過。他被人從家中帶走,因為他父親沒料到自己歸來時會撞上他的誕生。他今生註定與常人不同,在命運的驅使下,他成為了現在的他。」

「他是做什麼的?」

「獵魔人。」

沉默蔓延,警衛室的鐘聲敲響,沉悶的鳴聲宣示著午夜來臨。

所有人都顫抖著抬起了頭。但最畏縮、也最不安的卻是烏奇翁。他裹在鐵手套裡的那雙手彷彿失去了生命般垂在身側,那隻滿是尖釘的頭盔也不規則地搖晃起來。

那股陌生而未知的魔力突然間變得更加濃稠,彷彿灰色的霧氣般填滿了大廳。

「是真的,」卡蘭瑟說,「在場的這位傑洛特是個獵魔人。他的行當值得景仰。他犧牲自己,保護我們不受那些滋生於夜晚、受邪惡勢力指使去危害人類的怪物和夢魘的傷害。他會殺死在森林和峽谷裡等待著我們的可怕怪物。還有膽敢闖進人類聚居地的東西。」

烏奇翁沉默不語。「所以,」王后抬起手,「履行律法吧。你,伊倫瓦爾德的烏奇翁堅持應當兌現的諾言,就這樣兌現吧。午夜來臨了。你的騎士誓約不再束縛你了。抬起面甲吧。在我的女兒表達自己的意願之前,在她決定自己的命運之前,讓她看看你的臉。我們都想目睹你的長相。」

伊倫瓦爾德的烏奇翁緩緩抬起包裹鐵甲的手,拉開釦環,握著盔上的鐵角,咣噹一聲把頭盔丟在地板上。有人大叫,有人咒罵,還有人倒吸冷氣。王后的臉上露出惡毒的——非常惡毒的——笑容。一副勝利者的殘忍笑容。

在寬大的半圓形胸甲上方的,是兩隻紐扣大小的黑色眼球。那雙眼球位於長長的口鼻兩旁,那長鼻覆著淡紅色鬃毛,下面是滿口白亮的尖牙。烏奇翁的腦袋和脖子上長著又粗又短,抽搐不止的灰色尖刺。

「這就是我的長相。」那生物道,「你很清楚,卡蘭瑟。羅格納在告訴你誓言內容的時候,肯定不會忘了描述我。但伊倫瓦爾德的烏奇翁——無論我的長相如何——便是羅格納發下誓言的物件。你為我的到來準備得很充分啊,王后陛下。然而你自己的封臣指出了你的傲慢和拒絕為羅格納守諾的無禮。等你想要安排其他求婚者來對付我的打算也落空時,你還有個獵魔人作為殺手鐧。加上這條粗鄙而低階的詭計。你想羞辱我,卡蘭瑟。要知道,你羞辱的是你自己。」

「夠了,」卡蘭瑟站起身,緊攥的拳頭放在身側,「做個了斷吧。帕薇塔!你知道這個站在你面前,要求把你帶走的是什麼人——或者說是什麼東西了吧。根據意外律和永恆不變的傳統,決定權在於你。回答吧。一個詞就足夠了。如果你回答‘是’,你將成為這個怪物的財產和戰利品。回答‘不’,你就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大廳中脈動的魔力彷彿鐵鉗般擠壓著傑洛特的太陽穴,在他耳中嗡鳴,令他脖頸的毛髮根根豎立。獵魔人看著莫斯薩克緊抓桌邊的那雙手上發白的指節。看著如涓涓細流般在王后臉頰上流淌的汗水。看著桌子上的麵包屑如同昆蟲般挪動著,組成符文字母,最後拼成了兩個字:小心!

「帕薇塔!」卡蘭瑟重複道。「回答我。你是否願意跟這個生物離開?」

帕薇塔抬起頭。「我願意。」

充斥著大廳的魔力在她身邊迴盪,在房間拱頂上發出空洞的悶響。沒有人,沒有任何人發出哪怕一丁點兒聲音。

卡蘭瑟緩緩地、緩緩地癱倒在王位上。她臉上全無表情。

「各位都聽到了,」烏奇翁冷冷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卡蘭瑟,你也一樣。還有你,獵魔人,你個狡猾的幫兇。我的權利已經得到確證。真相和命運擊敗了謊言與歪曲。你還藏著什麼,高貴的王后陛下?喬裝的獵魔人?冰冷的刀刃?」沒人答話。「我希望現在就帶帕薇塔離開,」烏奇翁續道,他的鬃毛隨著下頜的開合抖動著,「但我不介意來點小小的娛樂。就是你,卡蘭瑟,你得領著你的女兒到我面前,把她潔白的手交給我。」

卡蘭瑟緩緩轉過頭,望向獵魔人。她的目光在發號施令。但傑洛特沒有動,他只覺空氣中凝結的魔力聚集在他身上。僅僅在他身上。現在他明白了。王后眯起雙眼,雙唇顫抖……

「什麼?這算什麼?」克拉茨·安·克萊特跳起來大吼道,「她潔白的手?交到他手裡?讓公主跟這個長刺的討厭鬼走?這個長著……豬鼻子的傢伙?」

「我還曾想像個騎士那樣跟他打一場!」林法恩插嘴道,「跟這頭可怕的野獸!放狗吧!放狗咬死他!」

「衛兵!」卡蘭瑟喊道。

一切都在同時發生。克拉茨·安·克萊特抄起桌上的一把匕首,匆忙中撞倒了椅子。對伊斯特惟命是從的德萊格·波德烏不假思索地舉起風笛,用盡全力地砸向克拉茨的後腦勺。克拉茨倒在桌上的醬汁鱘魚和僅剩的幾根烤野豬肋骨之間。林法恩撲向烏奇翁,揮舞著從袖子裡抽出的一把匕首。咯咯噠一躍而起,踢開腳下的一隻凳子,林法恩敏捷地跳過,但這一瞬間的拖延就足夠了——烏奇翁虛晃一招,隨後用裹著鐵甲的拳頭狠狠地把他揍趴在地。咯咯噠正想從林法恩手裡奪走匕首的時候,溫德哈姆王子卻像頭獵犬那樣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阻止了他。

手拿長鉤刀和長槍的守衛們跑進門來。卡蘭瑟身子站得筆直,用不容置疑的手勢向守衛指示出烏奇翁的所在。帕薇塔開始尖叫,伊斯特·圖爾塞克咒罵起來。所有人都跳起身來,卻不知道該做什麼。

「殺了他!」王后叫道。

烏奇翁勃然大怒,亮出滿口尖牙,轉臉看著攻來的守衛們。他沒有武器,但全身包裹著釘甲。只聽「叮噹」一聲,長鉤刀的刀尖被彈向一旁,但這一擊也將他擊退,徑直撞向林法恩。後者恰好爬起身來,抱住他的雙腿,令他無法動彈。烏奇翁咆哮一聲,以鐵護肘擋下了砍向他頭部的刀刃。林法恩的匕首狠狠刺下,刀刃卻被對方的胸甲擋開。守衛們矛杆交錯,將烏奇翁推向那座浮雕壁爐。林法恩緊緊抓住他腰帶,找到了鎧甲上的一條縫隙,將匕首刺了進去。烏奇翁痛得彎下了腰。

「多尼——!」帕薇塔跳上椅子,尖聲高叫。

獵魔人握劍在手,縱身躍上桌子,奔向搏鬥的眾人,一路踢得碗碟杯盤七零八落。他知道時間不多了。帕薇塔的叫聲越來越不似常人。林法恩抬起匕首,又刺了一下。傑洛特跳下桌子,俯身揮出一劍。林法恩哀號一聲,蹣跚著走向牆壁。獵魔人飛轉身子,劍刃直直斬向那個正企圖將銳利的槍尖刺進烏奇翁的甲裙和胸甲之間的衛兵。那衛兵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頭盔也掉了下來。又有許多衛兵跑進門來。

「簡直不成體統!」伊斯特·圖爾塞克抄起一把椅子,大吼道。他把這件不稱手的傢俱狠狠砸在地上,然後拿著殘餘的部分,朝那些逼近烏奇翁的人衝了過去。

烏奇翁被兩把長鉤刀同時鉤住,砰然倒地。他大叫著,喘著粗氣,不由自主地被拖走。第三個守衛舉起長槍,想要刺下,卻被傑洛特的劍尖刺中了太陽穴。那些拖拽烏奇翁的衛兵飛快地後退幾步,丟下長鉤刀,而從大門處跑來的那些衛兵也紛紛避開了伊斯特手裡的那把椅子腿,彷彿它是傳奇英雄札特雷特·沃魯塔的神劍巴爾莫。

帕薇塔的叫聲臻至頂峰,隨後戛然而止。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麼的傑洛特趴在地上,等待著那道綠色的閃光。他感到耳中一陣劇痛,聽到了可怕的撞擊聲,還有從許多張嘴裡傳出的驚呼聲。然後就只剩下公主那平靜、單調、縈繞不去的哭聲。

餐桌將菜餚和食物甩向周圍,升向空中,旋轉起來;沉重的椅子或是在大廳裡盤旋,或是在牆壁上撞得粉碎;掛毯和窗簾拍打著,揚起滿屋塵雲。尖叫聲與長鉤刀柄彷彿木棍般斷裂的悶響從大門處傳來。

王座帶著端坐在上的卡蘭瑟騰空而起,彷彿利箭般飛過大廳,重重地撞上牆壁,發出巨響,然後散了架。王后像個壞掉的玩偶似的滑落在地。勉強穩住身子的伊斯特·圖爾塞克飛奔過去,抱起她,用身體為她阻擋那些從天而降的碎塊。

傑洛特把徽章緊握在手,連滾帶爬地朝莫斯薩克接近,後者奇蹟般地仍舊穩穩地跪在地上,手裡舉著一根山楂木短杖——杖頭裝著一具老鼠的顱骨。在德魯伊身後的牆壁上,一塊描繪火海中失陷的奧塔加要塞的掛毯被真正的火焰吞沒了。

帕薇塔哀號起來。她的哭喊聲彷彿鞭子,抽打著所有人和所有東西。任何企圖起身的人都跌倒在地,或是緊貼在牆上。一隻碩大的銀製醬汁碟——形狀是配有許多船槳、船頭高高翹起的小船——從傑洛特眼前掠過,那個名字很難記的總督想要躲開,卻被砸倒在地。灰泥如雨點般無聲地落在那隻在天花板下旋轉的餐桌上,而克拉茨·安·克萊特仍舊趴在桌上,罵聲不停。

傑洛特爬到莫斯薩克身邊,躲在一桶啤酒、杜格加、一張椅子和杜格加的豎琴後面。

「這是純粹的原初魔力!」德魯伊努力讓嗓音蓋過喧鬧,「她根本控制不了它!」

「我知道!」傑洛特吼回去。一隻屁股上還留著幾根斑紋羽毛的烤野雞不知從何處掉落下來,重重砸在他背上。

「必須有人制止她!牆快塌了!」

「我看得到!」

「準備好了嗎?」

「好了!」

「一!二!就是現在!」

他們同時攻向了她。傑洛特畫出阿爾德法印,莫斯薩克則念出了一條駭人的三段式咒語,其威力足以融化地板。公主腳下的那把椅子頓時崩解成碎片,但帕薇塔幾乎沒察覺——她懸浮在空中一隻綠色的透明球體裡。她的哀號聲絲毫不減,她朝兩人轉過頭,那張嬌小的面容浮現出兇惡的笑容。

「看在所有惡魔的分上——」莫斯薩克吼道。

「小心!」獵魔人俯下身,大喊道,「擋住她,莫斯薩克!擋住她,要不我們倆都得完蛋!」

桌子砰然落下,將桌腿和支架,以及下方的所有東西砸得粉碎。躺在桌面上的克拉茨·安·克萊特被甩向空中。碗碟和殘餘食物如瓢潑大雨降下,水晶制的玻璃瓶砸到地上,爆裂開來。房簷如雷鳴般垮塌,連城堡地面也震顫起來。

「一切都不受控制了!」莫斯薩克叫道,將短杖指向公主,「全部魔力都要落在我們身上了!」

傑洛特利劍一揮,擋開了徑直飛向德魯伊的那隻大號雙齒叉。

「擋住它,莫斯薩克!」

那雙翡翠般的眸子朝他倆射出兩道綠色的電芒。魔力降臨在他們身上,於是他們被捲進中央那刺眼的漩渦之中——魔力彷彿一隻攻城槌,撞破了頭骨,遮蔽了雙眼,麻痺了呼吸。玻璃、琺琅、淺盤、燭臺、肉骨、麵包碎塊、厚木板、橫木和爐膛裡悶燃的柴火連同魔力一起傾瀉在他們身上。哈克索總管彷彿一頭巨大的鷓鴣般狂叫著,掠過他們的頭頂。一隻白煮鯉魚的碩大魚頭砸在傑洛特的胸口上,正中四號角城的黑熊與少女紋章。

透過莫斯薩克那能令牆壁崩塌的咒罵,透過自己的大叫和傷者的哭號,透過碰撞聲、嘈雜聲和喧鬧聲,透過帕薇塔的哀號,獵魔人突然聽到了最為可怕的聲響。

咯咯噠跪倒在地,將德萊格·波德烏的風笛握在手中。與此同時,他仰起頭,發出比風笛奏響的駭人音色更加尖利的喊聲,他哀號、咆哮、絮語、嘶吼,痛哭與尖叫,模仿著所有已知、未知、家養、野生與傳說中的動物。

帕薇塔驚恐地止住了哭聲,瞠目結舌地看著男爵。魔力突然間消退了。

「快!」莫斯薩克揮舞著短杖,大喊道,「快,獵魔人!」

他們打中了她。公主身周的那隻綠色球體在他們的重擊下彷彿肥皂泡爆裂開來,突然出現的真空立刻將房間裡肆虐的魔力吸了進去。帕薇塔重重落在地上,開始抽泣。

在這片混亂過後,寂靜終於降臨到了眾人的耳邊。隨後,透過瓦礫和殘骸,透過破碎的傢俱和無法動彈的身體,他們艱難地開口說話了。

「我操你十八代祖宗。」克拉茨·安·克萊特說著,吐出嘴裡帶血的唾沫。

「管好你的嘴巴,克拉茨。」莫斯薩克費勁地說著,一面拍打著衣服上的蕎麥粉,「有女人在場。」

「卡蘭瑟。我親愛的。我的卡蘭瑟!」伊斯特·圖爾塞克在親吻的間隙說道。

王后睜開雙眼,但沒去嘗試掙脫他的環抱。

「伊斯特。大家都看著呢。」她說。

「讓他們看去吧。」

「有人能解釋一下嗎?」維賽基德元帥從掉落的掛毯下爬出來,問道。

「沒有。」獵魔人說。

「醫生!」阿特里的溫德哈姆說。他蹲在林法恩身邊,嘶喊著。

「水!」斯特瑞普三兄弟之一的維爾德希大喊大叫,用上衣拍打著那塊悶燃的掛毯。「快拿水來!」

「還有酒!」咯咯噠嘶吼道。

仍能站立的幾名騎士想要扶起帕薇塔,她卻推開了他們的手,自己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朝壁爐走去。在那邊,烏奇翁背靠牆壁,坐在地上,正笨拙地試圖脫下他浸滿鮮血的鎧甲。

「現在的年輕人,」莫斯薩克看著那邊,輕蔑地哼了一聲,「都太急躁了!他們腦子裡只想著一件事。」

「你說什麼?」

「你不知道嗎,獵魔人?那些處女、純潔無瑕的處女是無法運用魔力的。」

「讓她的貞潔見鬼去,」傑洛特咕噥道,「她究竟是怎麼得到這種能力的?卡蘭瑟和羅格納都——」

「她是隔代繼承,不會錯的,」德魯伊道,「她的祖母艾達莉亞只要動動眉毛就能抬起吊橋。嘿,傑洛特,瞧啊!她還沒吃夠苦頭呢!」

卡蘭瑟在伊斯特·圖爾塞克的支撐下站起身,向守衛們指了指負傷的烏奇翁。傑洛特和莫斯薩克飛快地跟上前去,卻是虛驚一場。只見守衛們從那具半躺著的身軀旁散開,他們嘀咕著,耳語著,退向一旁。

烏奇翁那怪物般的口鼻軟化和模糊起來,開始失去原有的輪廓。尖刺和鬃毛泛起漣漪,化作黑亮的捲髮和鬍鬚,接著出現了一張有稜有角、充滿陽剛氣的蒼白麵孔,此人有一隻顯眼的高鼻子。

「這是……」伊斯特·圖爾塞克結結巴巴地說,「他是誰?烏奇翁嗎?」

「是多尼。」帕薇塔柔聲道。

卡蘭瑟緊抿嘴唇,轉過臉去。

「受了詛咒?」伊斯特喃喃道,「可這是怎麼——」

「午夜剛到,」獵魔人道,「而我們先前聽到的鐘聲響早了。這不是敲鐘人的錯,我說得對嗎,卡蘭瑟?」

「是啊,是啊,」那個名叫多尼的男子呻吟著代替王后做了回答,後者根本沒有答話的意思。「但諸位與其站在那兒閒談,倒不如幫我脫掉這身鎧甲,再叫個醫生來。那個瘋子林法恩刺傷了我的肋部。」

「我們要醫生幹嗎?」莫斯薩克抽出短杖說。

「夠了,」卡蘭瑟站直身子,高傲地仰起頭,「夠了。等這些結束以後,我希望在我的房間裡見到你們。現在站著的所有人。伊斯特,帕薇塔,莫斯薩克,傑洛特,還有你……多尼。莫斯薩克?」

「在,陛下。」

「你的短杖……我挫傷了脊骨。還有些擦傷。」

「遵命,陛下。」

「……是詛咒,」多尼揉搓著太陽穴,續道,「從我生下來就有了。我找不到被詛咒的原因,也不知是誰下的詛咒。從午夜到黎明,我是個普通人,但黎明之後……你們都看到了。我父親埃克斯帕克想掩蓋這件事,因為梅契特的國民都很迷信:他們認為王族中出現魔法和詛咒就意味著王朝的末日。於是我父親手下的一個騎士把我帶出宮廷,將我撫養長大。我們兩人周遊四方——我們是遊歷騎士和他的扈從。在他死後,我獨自旅行。有人告訴我——我記不得是誰了——意外誕生的孩子能讓我擺脫詛咒。不久以後我就遇到了羅格納。剩下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剩下的我們也猜得出,」卡蘭瑟點點頭,「尤其是你沒有等到和羅格納談定的十五年,而是在這之前就奪走了我女兒的心。帕薇塔!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公主垂下頭,抬起一根手指。

「好哇,你這小女巫,居然就在我眼皮底下!我得弄清楚究竟是誰讓他每晚進城堡來的!我得弄清楚跟著你去採櫻草花的女官究竟是哪幾個。見鬼,櫻草花!噢,我現在該拿你怎麼辦?」

「卡蘭瑟——」伊斯特開口道。

「等等,圖爾塞克。我還沒說完。多尼,事情變複雜了。你已經和帕薇塔相處了一年,然後呢?什麼都沒發生。也就是說,你根本弄錯了解咒的法子。命運愚弄了你,就像在場的利維亞的傑洛特常說的那樣:‘多麼諷刺啊’。」

「讓命運、解咒和諷刺都見鬼去,」多尼做了個鬼臉,「我愛帕薇塔,她也愛我,這才是最重要的。你們不能阻撓我們的幸福。」

「我能,多尼,我能。不過,」卡蘭瑟一如既往地露出微笑,「你很幸運,我不想這麼做。我確實有愧於你,多尼。我曾拿定主意……我該請求你原諒的,可我說不出口。所以我會把帕薇塔交給你,我們從此互不相欠。帕薇塔?你沒改變主意,對嗎?」

公主熱切地搖搖頭。

「感謝您,陛下。感謝您,」多尼笑了。「您真是睿智又大方。」

「當然。而且美麗。」

「而且美麗。」

「你們願意的話,可以留在辛特拉。這兒的人沒有梅契特人那麼迷信,適應新事物也更快。另外,你就算那副模樣也挺討人喜歡的。不過你別指望馬上就坐上王位。我還打算在辛特拉的新國王身邊多輔佐一段時間。尊貴的伊斯特·圖爾塞克剛才向我誠懇地提出了求婚。」

「卡蘭瑟——」

「嗯,伊斯特,我接受。我從沒試過躺在地板上,倚著自己王位的碎片,一面聽著他人向我袒露愛意,可……你覺得怎樣,多尼?我要求的就這麼多,而且我不希望有人來阻撓我自己的幸福。還有你,你在看什麼呢?我沒你想象的那麼老。」

「眼下的年輕人啊,」莫斯薩克喃喃道,「蘋果落地的時候——」

「你嘀咕什麼,老巫師?」

「沒什麼,陛下。」

「很好。趁著大家都在,我有個建議,莫斯薩克。帕薇塔需要一位老師。她應該學習如何運用她的能力。我喜歡這座城堡,所以希望它能屹立不倒,但我的天才女兒下次歇斯底里的時候也許就會把它弄塌。你怎麼說,德魯伊?」

「榮幸之至。」

「我想,」王后轉頭看著窗戶,「到黎明瞭。是時候——」她突然轉過身,看著手牽著手,咬著耳朵,額頭幾乎貼在一起的帕薇塔和多尼。

「多尼!」

「什麼事,陛下?」

「你沒聽到嗎?到黎明瞭!天都亮了。可你……」

傑洛特看著莫斯薩克,兩人一起大笑起來。

「你們這麼開心幹嗎?你們看不到——」

「看到了,看到了。」傑洛特保證道。

「我們在等您自己親眼看到,」莫斯薩克哼了哼鼻子,「我還在想您什麼時候才能明白。」

「明白什麼?」

「明白是您解除了詛咒。解咒的人正是您,」獵魔人道,「當您說出‘我把帕薇塔交給你’的時候,命運就化作了現實。」

「完全正確。」德魯伊確證道。

「噢,天哪,」多尼緩緩地說,「終於。見鬼,我還以為自己會比現在高興些,會有喇叭吹響之類的……照慣例是這樣。陛下!感謝您。帕薇塔,你聽到了嗎?」

「嗯。」公主頭也不抬地說。

「所以,」卡蘭瑟疲憊地看著傑洛特,嘆了口氣,「最後是個大團圓結局。不是嗎,獵魔人?詛咒被解除了,兩場婚禮即將舉行,王座室的修理需要花費一個月,有四個死者,無數傷者,還有阿特里的林法恩被傷得很重。我們來慶祝吧。你知道嗎,獵魔人?有一瞬間,我曾經想把你——」

「我知道。」

「但我現在必須給你公正的待遇。我向你要求一個結果,而我也得到了。辛特拉和史凱利格建立了同盟。我的女兒嫁給了合適的男人。有那麼一瞬間,我曾覺得就算沒有帶你來赴宴,沒有讓你坐在我身邊,一切也會按照命運去實現。但我錯了。林法恩的匕首是能夠改變命運的。而林法恩被獵魔人手中的那把劍阻止了。你做得很好,傑洛特。現在就是價碼問題了。告訴我你想要什麼吧。」

「等等,」多尼撫摸著自己被繃帶捆紮的腰間,「您說到了價碼。欠他人情的人是我,應該由我來——」

「別插嘴,」卡蘭瑟眯縫起眼睛,「你的岳母最討厭別人插嘴,記住了。你也該知道,你沒欠什麼人情,這一切只因為你是我和傑洛特所達成協議中的物件。我說過,我們兩清了,而且我不覺得讓你永遠抱有歉意對我有什麼好處。只是協議的事得算清楚。好了,傑洛特。開個價吧。」

「很好,」獵魔人道,「我想要您的這條項鍊,卡蘭瑟。它會讓我想起我所認識的最美麗的王后,想起她雙眸的色彩。」

卡蘭瑟大笑著,解下了她的翡翠項鍊。

「這條小東西,」她說,「上面寶石的顏色確實和你說的一樣。留下它吧,還有這段回憶。」

「我能說句話嗎?」多尼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可以,親愛的女婿,請吧,請吧。」

「我還是要說,我欠你的,獵魔人。我的性命曾經受到林法恩那把匕首的威脅。而且要不是你,我恐怕已經被那些守衛打死了。如果要談報酬,那麼酬謝你的人應該是我。只要是我負擔得起的,儘管開口。你想要什麼,傑洛特?」

「多尼,」傑洛特緩緩地說,「一個被問到這種問題的獵魔人必須請求對方重複一遍。」

「那我就重複一遍吧。因為,你瞧,我欠你情還有另一個理由。在大廳裡,當我發現你身份的時候,我痛恨你,還認為你肯定會對我不利。我把你看成了一件盲目的嗜血殺戮工具,把你當做了那些毫不猶豫地下殺手,擦乾劍上的血,然後收錢離開的人。但我現在相信,獵魔人的工作是值得尊敬的。你幫助我們抵擋的不但是潛藏在黑暗中的邪物,更是深埋在我們內心的邪惡。你們的人數這麼少,這真是太可惜了。」

卡蘭瑟笑了。

傑洛特終於有些相信他這話是出自真心了。

「我的女婿說得很好。我還想加上兩個字。不多不少兩個字。抱歉。」

「而我,」多尼說,「要再問一次。你想要什麼?」

「多尼,」傑洛特嚴肅地說,「卡蘭瑟,帕薇塔。還有你,正直的圖爾塞克騎士,未來的辛特拉國王。想要成為獵魔人,就必須在命運的陰影下誕生,但這樣的孩子很少,所以我們的人數才這麼少。我們會衰老和死去,沒有人能繼承我們的知識和能力。我們缺少後繼,可這個世界又充斥著邪惡,它們等待著我們全部消失的那一天。」

「傑洛特。」卡蘭瑟低聲道。

「對,你想得沒錯,王后陛下。多尼!你要把你已經擁有卻毫不知情的那樣東西送給我。我會在六年後返回辛特拉,看看命運是否會仁慈地對待我。」

「帕薇塔,」多尼睜大了眼睛,「你該不會——」

「帕薇塔!」卡蘭瑟驚叫道,「你難道……難道——」

公主垂下目光,漲紅了臉。然後她給出了回答。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