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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一:白狼崛起 理性之聲5(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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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洛特!嘿!你在嗎?」

他把目光從羅德里克·德·諾溫布瑞所著的《世界歷史》那發黃粗糙的書頁中抬起。這是一本有趣但充滿爭議的著作,他從前天開始就在研究它了。

「我在。什麼事,南尼克?要我幫忙?」

「你有客人。」

「又是客人?這回是誰?希沃德公爵親自到訪了?」

「不。這回是你的老夥計,丹德里恩。那個懶散又沒用的寄生蟲,那個侍奉藝術的祭司,那位民謠和情歌領域的閃亮之星。和往常一樣,他炫耀名氣,吹著牛皮,渾身酒臭。你想見他嗎?」

「當然。怎麼說他也是我朋友。」

南尼克惱怒地聳聳肩,「我真不明白你們的友誼。他跟你根本是天差地別。」

「互補嘛。」

「這倒沒錯。好,他來了,」她撇了撇腦袋,「你的知名詩人。」

「他確實是個知名詩人,南尼克。就連你也不會說自己沒聽過他的民謠吧。」

「我聽過。」女祭司縮了縮身子,「是啊,我聽過。噢,也許我對詩歌瞭解不多,但能如此流暢地從動人的抒情詩轉到淫聲穢語,的確算得上一項天賦。別介意,但我得失陪了。我恐怕沒那個心情去聽他的粗俗笑話。」

大笑聲和魯特琴絃的顫動聲在走廊裡迴響,身穿淡紫色花邊短上衣,歪戴帽子的丹德里恩正在圖書室入口處。看到南尼克,這位吟遊詩人誇張地鞠躬行禮,帽頂上的蒼鷺羽毛拂到了地面。

「老媽媽,向您致以最深的敬意,」他傻乎乎地嘀咕著,「讚美偉大的梅里泰莉和她的女祭司們,美德與智慧的源泉——」

「別再胡說八道了,」南尼克哼了一聲,「也別再叫我老媽媽了。光是想到這種可能,我就害怕得發抖。」

她轉身離開,曳地長袍沙沙作響。丹德里恩弓起身子,誇張地模仿她走路的姿勢。

「她一點兒沒變,」他歡快地說,「還是開不起玩笑。她只因我跟守門的女祭司聊了會兒天就大發雷霆。那是個睫毛細長的金髮美女,還梳著處女辮,一直垂到她可愛的小屁股上,不去捏一把簡直是種罪惡。所以我就捏了,南尼克恰好那時候來了……呃,運氣夠壞的。你好啊,傑洛特。」

「你好,丹德里恩。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詩人挺直脊背,扯了扯褲子。「我去了趟維吉瑪,」他說,「聽說了那個吸血妖鳥的事,也聽說你受了傷。我猜你會來這兒休養。看來你已經痊癒了,是嗎?」

「你說得沒錯,但你最好跟南尼克也解釋一下。坐下吧,我們聊聊。」

丹德里恩坐了下來,瞥了眼講經臺上那本書。「歷史?」他笑了,「羅德里克·德·諾維布瑞?我讀過他的書。歷史是我在牛堡學院進修時第二喜歡的科目。」

「第一是什麼?」

「地理,」詩人嚴肅地說,「地圖集夠大,在後面藏伏特加酒瓶比較容易。」

傑洛特一本正經地笑了笑,起身取下書架上那本盧寧和泰爾斯所著的《魔法奧秘與鍊金術》,又拿出藏在厚重書籍後面的那隻包裹著稻草的細頸大肚瓶,讓它重見天日。

「啊哈。」吟遊詩人的喜悅溢於言表,「我懂了,圖書館裡還是存在智慧和靈感的。噢噢噢!我喜歡這味道!是李子酒,對不?沒錯,這才是真正的鍊金術。這才是真正值得研究的賢者之石。為你的健康乾杯,兄弟。噢噢噢,它簡直跟傳染病一樣厲害!」

「你來這到底想幹嗎?」傑洛特從詩人手裡接過細頸瓶,啜飲一口,咳嗽起來,撫摸著纏著繃帶的脖子,「又準備去哪兒?」

「哪兒也不去。也就是說,你想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們可以結伴。你打算在這兒待很久嗎?」

「不久。本地的公爵來通知過,說他不歡迎我。」

「希沃德?」丹德里恩瞭解從雅魯加河到巨龍山脈的所有國王、親王、領主,「別把他當回事。他不敢頂撞南尼克或梅里泰莉,否則老百姓們會燒了他的城堡。」

「我不想惹麻煩。而且我也在這待太久了。我要去南方,丹德里恩。很遠的南方。在這兒根本找不到活幹,這兒的人太開化了。他們要獵魔人幹嗎?我每次找活幹的時候,他們都像看瘋子似的看著我。」

「你在說什麼?什麼開化?我一星期前渡過布伊納河,一路上聽到了各種各樣的故事。很顯然,這兒有水精靈,多足巨蟲,奇美拉,飛龍,所有骯髒的怪物都有。你應該忙得不可開交才對。」

「噢,故事,其中一半都是憑空捏造或經過誇大的。不,丹德里恩,世界在變化。有些東西遲早會到頭的。」

詩人喝下一大口酒,眯起眼睛,重重嘆了口氣:「你又要為獵魔人的不幸命運而哀嘆了?還要來一番哲學探討?我能理解你不恰當的措辭,因為世界的確是在變化著,就算對那個老古董羅德里克·德·諾維布瑞也一樣。說來巧了,世界的無常正是你認同的這部著作裡的唯一主題。哈,你擺出一副大思想家的嘴臉跟我談這些早就不新鮮了——我得說這一點也不適合你。」

傑洛特沒有回答,而是喝了口酒。

「是啊,是啊,」丹德里恩又嘆了口氣,「世界在變化,日升日落,伏特加也喝得快到頭了。在你看來,什麼東西不會到頭?你老是跟我提什麼結局啊終點的,大哲學家先生。」

「我可以給你舉幾個例,」沉默片刻後,傑洛特道,「都是這兩個月來,布伊納河的這邊發生的事兒。有一天我騎馬過去,知道我看到什麼了嗎?一座橋。就在那座橋底坐著個巨魔,它跟每個過路人收錢。那些拒絕付錢的人會傷著一條腿,有時是兩條。所以我找到郡長,問他‘你打算為那頭巨魔付我多少?’他很驚訝,‘你在說什麼?’他反問我,‘如果巨魔不在了,那誰來修橋呢?他揮汗如雨來修橋,幹得又快又好。相比起來,過橋費便宜多了。’於是我繼續前進,你猜我看到了什麼?一條剪尾龍。個頭不太大,從頭到尾也就四碼長。它在飛,爪子裡還抓著只綿羊。我去了村子,問他們,‘你們願意為那隻剪尾龍付我多少?’農夫們紛紛跪下來,‘不!’他們大喊著,‘那是俺們男爵小女兒最喜歡的龍。如果它背上掉下一片鱗,男爵就會燒了俺們的村子,扒了俺們的皮。’我繼續前進,也越來越飢腸轆轆,不得不四處找活幹。活兒肯定是有的,但那都是什麼活兒?替某個男人抓個水澤仙女,替另一個男人抓個寧芙,為第三個人找個樹精……他們根本是瘋了——村裡塞滿了女孩,他們卻想要類人怪物。還有個人要我殺掉一隻蠍蛉,再把它的一根手骨帶給他,因為那東西磨碎了放進湯裡能治陽痿——」

「胡扯,」丹德里恩打斷道,「我試過了,根本就沒用,還讓湯裡全是舊襪子的味道。不過如果有人相信這個,而且願意付——」

「我可不會去殺蠍蛉。還有其他那些無害的生物。」

「你寧願捱餓?除非你改行。」

「改行做什麼?」

「什麼都成。當個祭司好了。有了你瞻前顧後的道德觀、還有對人對事的瞭解,你應該不會幹得太壞。你不信神明這件事也不是什麼問題——我認識的祭司沒幾個信的。去當個祭司吧,別再自怨自艾了。」

「我沒有自怨自艾。我只是在陳訴事實。」

丹德里恩蹺著腿,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自己磨損不堪的鞋底:「傑洛特,你讓我想起了一個行將就木的老漁夫。他發現魚兒都臭氣沖天,海風也吹得人骨頭髮痛。堅定點兒吧,怨天尤人一點用都沒有。如果我發現大家都不想聽詩歌了,我就丟下魯特琴,做個園丁去。我會種很多玫瑰。」

「胡扯。你根本沒法放下詩歌。」

「唔,」詩人盯著鞋底,承認道,「也許吧。但我們的職業還是有些不同。對詩歌和魯特琴聲的需求永不會減少,可你們這行卻一天不如一天。說到底,你們獵魔人是在緩慢但確鑿無疑地結束自己的職業生涯。你們幹得越出色,越盡職盡責,剩下的工作也就越少。畢竟你們的目標是一個沒有怪物存在的世界,一個和平安寧的世界,一個不需要獵魔人的世界。悖論,不是嗎?」

「說得對。」

「在獨角獸尚未絕種的過去,有很多女孩保守貞潔,為的就是能捕捉它們。還記得那些吹風笛的捕鼠人嗎?所有人都搶著請他們幫忙。但他們很快就被鍊金術士和其他高效的毒藥所取代,然後是馴化了的白鼬和黃鼠狼。那些小動物更便宜,辦事更利索,而且也不會酗酒。明白我的比喻吧?」

「明白。」

「所以學習一下前人的經驗吧。捕獵獨角獸的處女丟了工作以後,立刻拋棄了貞潔。其中有些渴望彌補那些年的犧牲,於是因技巧和熱情而聲名遠揚。那些捕鼠人……噢,你還是不學他們的好,因為他們無一例外地選擇了酗酒和頹廢。好吧,獵魔人的時候似乎也快到了。你在讀羅德里克·德·諾維布瑞的書?在我印象裡,書裡提到的獵魔人,還是差不多三百年前剛開始從事這一行的那些。那時農夫們習慣帶著武器去收割作物,村莊也總是圍著三重護牆,商隊馬車看起來就像正規部隊在行軍,少數幾座鎮子總有上好彈藥的投石車日以繼夜地守在牆頭。統治這塊大地的是巨龍、蠍尾獅、獅鷲、雙頭蛇怪、奇美拉、吸血鬼和狼人,外加奇奇摩、吸血妖鳥與飛龍獸。我們從它們手裡一點一點奪過土地來,每次奪走一片山谷、一個隘口、一座森林或一片草地。如果沒有獵魔人的幫助,我們根本辦不到。但那些時光早已消逝,傑洛特,無可挽回地消逝了。男爵不允許你殺死剪尾龍,因為它是方圓千里最後的龍族,而且隨著時代變遷,它所招來的不再是恐懼,而是憐憫和懷舊之情。橋底下那個巨魔和人們友好相處,他不再是個用來嚇唬小孩的怪物了。他是件紀念品,是這兒的名勝景點——而且他還有實際用處。至於奇美拉、蠍尾獅和雙頭蛇怪?它們都居住在人跡罕至的森林裡,或者難以攀登的高山上——」

「所以我說的沒錯。萬事都有個頭。無論喜不喜歡,它總是會到頭的。」

「我不喜歡聽你口吐陳詞濫調。我不喜歡你說話的方式。你這是怎麼了?我都認不出你來了,傑洛特。該死,我們趕快去南方,去那片荒蕪的國度吧。等砍倒一兩隻怪物,你的憂鬱就會不翼而飛了。那兒肯定有不少怪物。據說如果那邊哪個老女人活夠了,就會不帶武器跑進林子裡去撿柴火,這樣就能得到想要的結果。你真該去那兒,然後定居下來。」

「也許是吧。但我不想去。」

「為什麼?獵魔人在那兒很容易賺錢。」

「賺錢容易,」傑洛特抿了一口酒,「可花錢也難了。最糟糕的是,他們吃珍珠麥和粟米,啤酒的味道就像尿,女孩都不洗澡,蚊子又特別兇狠。」

丹德里恩哈哈大笑,腦袋倚著書架上那些皮革裝訂的書卷。

「粟米和蚊子!這讓我想起了我們頭一次結伴前往世界邊緣的遠征,」他說,「你還記得嗎?我們在古勒塔的節慶宴席上相遇,你說服我——」

「是你提出的!你必須儘快逃離古勒塔,因為你在指揮台下搞大肚子的那個女孩有四個大塊頭兄弟。他們在鎮子裡到處找你,揚言要閹了你,再把你身上塗滿瀝青和鋸末。所以那時候你才纏著我不放。」

「錯,有人能跟你結伴讓你喜出望外,從前陪伴你的只有馬兒。當然。我必須得消失一段時間,百花之谷似乎是最合適的目的地。畢竟它在傳說中位於人類聚居地的最遠處,是文明社會的邊境,在兩個世界的交界線上……記得嗎?」

「我記得。」

世界邊緣

丹德里恩端著滿滿兩大杯啤酒,小心翼翼地走下酒館樓梯。他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詛咒著,從一群好奇的孩子當中擠過,再避開地上的牛屎,歪歪扭扭地穿過庭院。

獵魔人跟郡長說話的當兒,不少村民已經在庭院的桌旁聚集起來。詩人放下酒杯,找了個座位。他立刻意識到,在他短暫的離席過程中,談話沒有絲毫進展。

「我是個獵魔人,閣下,」傑洛特無數次重複道,然後拭去唇邊的酒沫。「我不賣東西。我不為軍隊招募士兵,也不知道怎麼治療鼻疽病。我是個獵魔人。」

「這是門行當,」丹德里恩又一次為他解釋,「他是獵魔人,你明白嗎?他能殺死吸血妖鳥和幽靈,能夠消滅各種各樣的害蟲。他是靠這個謀生的專業人士。聽懂了嗎,郡長大人?」

「啊哈!」郡長原本因沉思而深鎖的眉頭舒緩了些許,「獵魔人!你早說多好!」

「是啊,」傑洛特附和道,「現在我問你:這兒有什麼我能幹的活嗎?」

「呃……」郡長又思索起來,「活兒?沒準那些……唔……怪物?你是不是問我,附近有沒有什麼怪物?」

獵魔人笑了笑,點點頭,用指節揉了揉發癢的眼皮。

「還真有。」好半晌,郡長得出了結論,「往遠處瞧,瞧見那些山頭了沒?那兒住著精靈,他們的王國在那邊兒。我聽說他們的宮殿是用純金造的。哎呀,先生!真的,那兒有精靈。他們可怕得很。去了那邊的人沒有回來的。」

「我想也是,」傑洛特冷冷地說,「正因如此,我才不想去那兒。」

丹德里恩放肆地笑出了聲。

正如傑洛特所料,郡長又沉思了許久。

「啊哈,」最後,他說,「好吧,這兒還有別的怪物。肯定是從精靈那邊來的。噢,先生,他們有很多很多,數都數不清。不過裡頭最壞的是那些災星,我說得對不對,好夥計們?」

那些「好夥計們」頓時活躍起來,從四面八方圍到桌邊。

「災星!」其中一個人說,「哎哎,郡長老爺說得對。大天亮的時候,有個白衣小丫頭走過村子,孩子們就死了!」

「還有小鬼!」瞭望塔計程車兵補充道,「他們把馬廄裡馬兒的鬃毛都纏在一起了!」

「還有蝙蝠!這兒有蝙蝠!」

「還有多足蟲!身上起疹子全是它們乾的!」

接下來的幾分鐘就在對滋擾本地的怪物們的種種惡行——甚至只是怪物的存在本身——的控訴中過去了。傑洛特和丹德里恩聽說了能讓誠實的農夫像醉漢般找不到回家路的迷途鬼和誤導怪;偷喝母牛奶水的飛龍獸;長著蜘蛛腿、在森林裡轉悠的人頭;戴著紅帽子的小妖和一條會趁著婦人於河邊洗滌時搶走衣物的危險梭子魚——如果等得夠久,連女人也會被抓走。他們還聽說老鬼婆阿南晚上騎著掃帚在天上飛,白天就讓女人流產;磨坊主把橡果粉摻在麵粉裡;還有個傢伙認定王室下派的稅務官是個竊賊和無賴。

傑洛特平靜地聆聽著,裝作饒有興味地點點頭,問了幾個關於道路和附近地貌的問題,然後他站起身,對著丹德里恩點點頭。

「保重,諸位,」他說,「我很快就會回來,到時候我們再看看能做些什麼。」他們沉默地騎上馬,沿村舍和柵欄離開,狂吠的狗兒和喧鬧的孩子們為他們送行。

「傑洛特,」丹德里恩在馬鐙上立起身,從探出果園圍欄的那根樹枝上摘下一隻成熟的蘋果,「一路上你都在抱怨說工作越來越難找了。從我剛才聽到的看來,你大可以在這兒一口氣幹到冬天。你可以多賺幾個子兒,我的民謠也能有些不錯的素材,所以解釋一下我們為啥要繼續趕路吧。」

「丹德里恩,我連一個子兒也賺不到。」

「為啥?」

「因為他們說的沒有一個字是真的。」

「呃?」

「他們提到的那些生物根本不存在。」

「你開玩笑吧!」丹德里恩吐出果核,把它扔向一隻雜種斑點狗,「不,不可能。我剛才看得很仔細,而且我很會看人。他們沒撒謊。」

「對,」獵魔人贊同道,「他們沒撒謊。他們堅信這一切。但這改變不了事實。」

詩人沉默了片刻。

「這些怪物全都……全都不存在?啊!他們列出的那些怪物肯定有幾種是存在的。至少一種!承認吧。」

「好吧,我承認。確實有一種是肯定存在的。」

「哈!是什麼?」

「蝙蝠。」

他們騎馬經過最後一道圍欄,來到輕風吹拂下翻滾起伏的金黃田野——種滿了油菜花和玉米——之間的大道上。從相反方向趕來的滿載馬車與他們擦肩而過。詩人把一條腿搭在鞍頭上,魯特琴放在膝上,隨意地撥弄出一段思鄉曲調,還不時對路邊經過的那些打扮清涼的女孩們揮手,她們結實的肩頭扛著草耙,發出陣陣嬉笑。

「傑洛特,」他突然說,「怪物還是存在的。也許沒有以前那麼多,也許不會躲在森林裡的每一棵樹後面,但它們是存在的。真的存在。要不你怎麼解釋他們編造的那些?而且他們還深信自己編造的怪物?聲名遠揚的獵魔人閣下,你沒想過原因嗎?」

「我想過,聲名遠揚的詩人閣下。而且我知道原因。」

「我洗耳恭聽。」

「人們,」傑洛特轉過頭,「喜歡編造稀奇古怪的東西。這樣一來,他們自己就顯得不那麼古怪了。在他們酗酒、出千、偷東西、打老婆、餓死老母親的時候,在他們用斧子殺死落入陷阱的狐狸,或者用箭射死瀕臨滅絕的獨角獸時,他們會想起清晨潛入村舍的那個災星,覺得它比自己更像怪物。他們會因此放寬心,更加從容地活下去。」

「我會記住的,」沉默片刻之後,丹德里恩道,「我會給這事譜曲作詞的。」

「去做吧。不過別指望有太多人為你喝彩。」

他們的馬速很慢,但村落的房屋仍然逐漸消失在了視野中。很快,他們翻過了那片林木叢生的小山。

「哈,」丹德里恩勒住馬兒,四下打量,「瞧啊,傑洛特。這兒難道不美嗎?該死,真是田園牧歌!視覺的盛宴!」

山勢緩緩下降,通向一塊塊平坦齊整、種植著各色穀物,彷彿鑲嵌地板般的農田。在田地中央,苜蓿葉般的圓形水域閃爍著光澤,四周圍繞著成排的赤楊叢。霧藍色的山脈輪廓高聳於奇形怪狀的黑色森林之上,勾勒出地平線的去向。

「我們繼續趕路吧,丹德里恩。」

道路帶他們徑直前往湖邊,沿著護堤,經過那些藏匿在赤楊樹叢中,塞滿了聒噪的野鴨、白眉鴨、蒼鷺和水鳥的池塘。在人類的聚居點——護堤修繕良好,鋪滿柴捆,水閘也用石頭和木材加固過——附近能有如此豐富的鳥類活動,著實令人驚訝。排水口沒有絲毫朽壞的跡象,正歡快地淌著水呢。

湖畔的蘆葦間,獨木舟和碼頭清晰可見,深水處更有設下的捕網和捕魚籠。

丹德里恩突然張望四周。

「有人在跟蹤我們,」他興奮地說,「駕著馬車!」

「不可思議,」獵魔人頭也不回地諷刺道,「還駕著馬車?我還以為本地人都騎蝙蝠呢。」

「知道嗎?」吟遊詩人咆哮道,「我們離世界邊緣越近,你也就變得越機智。我真是等不及想看你變成冷笑話大師了!」

他們的速度不快,所以那輛由兩匹花斑馬拉著,沒載貨物的馬車很快追上了他們。

「籲——!」駕車人在他們身後勒停了馬兒。他身上只披著一塊羊皮,頭髮長得蓋住了額頭,「讚美諸神,尊貴的老爺們!」

「我們,」熟悉本地風俗的丹德里恩回應道,「也獻上同樣的讚美。」

「誰知道呢。」獵魔人喃喃道。

「我叫奈特里,」駕車人大聲說,「我看著你們在上波薩達跟郡長說話來著。我曉得你是個獵魔人。」

傑洛特鬆開韁繩,任由那匹母馬朝路邊的蕁麻叢喘氣。

「我聽到,」奈特里續道,「郡長閒扯了好些故事。我瞧見了您的臉色,一點兒不奇怪,我也好久沒聽過這麼些胡言亂語了。」

丹德里恩大笑起來。

傑洛特認真地看著那農夫,一言不發。

奈特里清了清喉嚨,「您願意接一份正經活兒嗎,老爺?」他問,「我會酬謝您的。」

「什麼活兒?」

奈特里目光堅定:「在路上談生意可不好。俺們去下波薩達、去我家裡吧。然後再談。反正您本來也得去那兒。」

「你怎麼知道我要去那兒?」

「因為這兒沒別的路,而且朝著那邊的是您的馬鼻子,不是馬屁股。」

丹德里恩又大笑:「你怎麼說,傑洛特?」

「沒什麼好說的,」獵魔人道,「在路上談話可不好。我們走吧,尊敬的奈特里先生。」

「把你們的馬兒拴在車上,坐到車裡來,」農夫提議,「這樣舒服多了。幹嗎非要在馬鞍子上折磨屁股呢?」

「說得對。」

他們爬進馬車。獵魔人舒舒服服地躺在稻草上,伸了個懶腰。丹德里恩顯然是害怕弄髒那件上好的綠色短上衣,便坐在木板上。奈特里朝馬兒們唿哨一聲,馬車便沿著牢固的護堤「哐啷啷」前進起來。

他們從橋上越過一條睡蓮和浮萍叢生的運河,又經過一塊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牧場。目力所及之處,耕地向四面八方綿延開去。

「難以置信,這兒居然是世界和文明的盡頭,」丹德里恩道,「看啊,傑洛特。金燦燦的麥子,高得能把一人一馬遮得嚴嚴實實。還有這些油菜花,瞧瞧,個頭多大啊。」

「你還對農業有所瞭解?」

「我們詩人必須瞭解所有事物,」丹德里恩驕傲地說,「要不就沒法創作了。學習是必要的,我親愛的好夥計,絕對必要。世界的命運取決於農業,所以農業知識很重要。農業能提供我們吃穿,幫我們禦寒,提供娛樂所用的種種材料,還支撐起了藝術。」

「你在農業對娛樂和藝術的作用方面說得誇張了點兒吧。」

「那就說酒吧,它是怎麼做出來的?」

「我懂了。」

「你懂得還不夠。多學學。看到那些紫色的花兒了嗎?那是羽扇豆。」

「那是巢菜,」奈特里插嘴,「你沒見過羽扇豆吧?不過你說對了一件事兒,老爺,這兒的東西都特別茂盛,還特別結實。所以這兒才叫做‘百花之谷’。俺們的祖輩把精靈從這塊土地上趕走以後,就在這兒住下了。」

「百花之谷,‘多爾·佈雷坦納’,」丹德里恩用胳膊肘碰了碰躺在稻草上的獵魔人,「注意到了嗎?精靈們是走了,可他們的名字還留著。真是缺乏想象力。親愛的東道主,你們是怎麼跟這兒的精靈相處的?畢竟他們就在路那邊的山裡頭。」

「我們不相處。各管各的。」

「這確實是最好的法子,」詩人說,「對不對,傑洛特?」

獵魔人沒有回答。

「感謝您的盛情款待,」傑洛特把骨勺舔乾淨,丟進空碗裡,「萬分感謝。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們現在就來談那份活兒吧。」

「噢,好,」奈特里應道,「祖恩,你怎麼講?」

下波薩達的長老祖恩是個神情陰鬱的大個子,他朝迅速收拾好桌上的碗碟、然後離開屋子的女孩們點點頭,又朝明顯面露惋惜之色的丹德里恩頷首——後者自宴席開始就對她們眉來眼去,還用粗俗的笑話逗她們發笑。

「我洗耳恭聽。」傑洛特說著,望向傳來斧劈和拉鋸聲的視窗。院子裡有人在做木工活兒,濃郁的樹脂氣息滲進屋裡。「告訴我,我該怎麼幫你們的忙。」

奈特里看向祖恩。

村長老點點頭,清了清嗓子。「噢,是這麼回事,」他說,「附近有塊地——」

傑洛特在桌子底下踢了丹德里恩一腳——後者正想出言嘲諷。「有塊地,」祖恩續道,「奈特里,我沒說錯吧?那塊地休耕很久了,最近才重新犁過,又種上了大麻、蛇麻和亞麻。我跟你說啊,那塊地可好了。一路綿延到森林邊——」

「然後呢?」詩人忍不住了,「那塊地怎麼了?」

「噢,」祖恩抬起頭,撓撓耳後,「呃,那兒有個磨鬼兒。」

「啥?」丹德里恩嗤之以鼻,「有個什麼?」

「我說了,是個磨鬼兒。」

「啥磨鬼兒?」

「還能是啥?磨鬼兒就是磨鬼兒。」

「魔鬼根本不存在!」

「別插嘴,丹德里恩,」傑洛特平靜地說,「繼續說吧,尊敬的祖恩先生。」

「我說了,是個磨鬼兒。」

「我聽到了,」只要願意,傑洛特可以非常有耐心,「告訴我,他長什麼樣,他從哪裡來,又給你們惹了什麼麻煩?慢慢來,一句一句說,勞煩您了。」

「噢,對,」祖恩舉起他粗糙的手,一根根地彎過指頭,艱難地計數,「一句一句說。你真是個明白人。呃,是這樣的。他的模樣兒,先生,就像個磨鬼兒,完完全全是個磨鬼兒。他從哪兒來?呃,是憑空冒出來的。砰、嘭、哐當一下子,然後磨鬼兒就來了。說到惹麻煩,他還真是惹了好些麻煩。但也幫過俺們幾次。」

「幫你們?」丹德里恩咯咯笑著,努力想把酒裡的一隻蒼蠅挑出來。「魔鬼會幫助人?」

「別插嘴,丹德里恩。繼續說,祖恩。他是怎麼幫助你的?這個——」

「磨鬼兒,」長老加重口氣,「噢,他是這麼幫大夥兒忙的:他施肥,翻土,驅趕鼴鼠,趕跑飛鳥,照看蕪菁和甜菜。啊,他還會吃掉捲心菜裡的毛蟲。當然啦,他把卷心菜也一道吃掉了。他就這麼狼吞虎嚥的,像個磨鬼兒。」

丹德里恩又笑出了聲,然後揀起那隻啤酒裡的蒼蠅,丟向壁爐邊的貓。貓兒睜開一隻眼睛,責備地看著詩人。

「儘管如此,」獵魔人平靜地說,「你們還是準備僱我去解決他,我說得對嗎?也就是說,你們不希望他在附近出沒?」

「有誰樂意呢?」祖恩陰鬱地看著他,「瞧著自個兒祖傳的地裡有個磨鬼兒?這兒是國王陛下自古賜給俺們的土地,跟磨鬼兒沒有半點兒關係。俺們才不稀罕他幫忙。俺們自個兒有手,對不對?還有,先生,他不光是個磨鬼兒,還是頭惡毒的野獸,而且他的腦袋裡簡直——請原諒——塞滿了狗屎。鬼才知道他在想啥。有一回他弄髒了井水,還追趕一個姑娘,威脅要強暴她,把她嚇得不輕。他手腳不乾淨,先生,他偷俺們的家當和糧食。他經常打壞東西,惹是生非,破壞河堤,還像麝鼠或水獺似的掘溝開渠——有個池塘裡的水全漏光了,裡面的鯉魚也死光了。他還在乾草堆裡抽菸,這狗孃養的混蛋,結果一整垛乾草全燒光——」

「我明白了,」傑洛特打斷道,「這麼說他確實讓你們很煩心。」

「不不,」祖恩搖搖頭,「他沒讓我們煩心,頂多只算是淘氣了點兒。」

丹德里恩轉身朝著窗子,努力不笑得太大聲。

獵魔人保持沉默。

「呃,關於這事兒,」直到剛才都默不作聲的奈特里開了口,「你是個獵魔人,對不?那就對那個磨鬼兒做點兒什麼。我知道你去上波薩達是找活兒乾的。現在你有活兒了。我們會給你應得的錢。不過記住嘍:我們不想讓你殺掉那個磨鬼兒。這絕對不成。」

獵魔人抬起頭,壞壞地笑了。「有意思,」他說,「真少見。」

「什麼?」祖恩皺起眉頭。

「少見的條件。為什麼要對他仁慈?」

「不能殺他,」祖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因為這座山谷——」

「別殺他,就這麼回事兒,」奈特里插嘴,「抓住他就成,先生,要不就把他趕到七座山那邊。到時候俺們不會少給你錢的。」

獵魔人微笑著,一言不發。

「你接受嗎?」祖恩問。

「首先,我想瞧瞧你們的這個魔鬼。」

兩個村夫面面相覷。

「你有這個權利,」奈特里說著,站起身,「去吧。晚上磨鬼兒在村子裡四下游蕩,不過白天他會躲在大麻地裡。要不就是在沼澤地那邊的老柳林裡。你可以去那兒瞧瞧他。我們不著急。要是想休息,多久都成。來的就是客,這兒好吃好住,舒服得讓你們都不想走。回頭見。」

「傑洛特,」丹德里恩跳起身,看著走進院子裡的那兩個村夫,「我完全糊塗了。我們剛剛才討論過虛構的怪物,過了沒一天,你突然就答應收錢去狩獵魔鬼了。每個人——當然除了無知的鄉下人——都知道,魔鬼是編造出來的,只在神話故事裡存在。你這突然冒出來的幹勁是怎麼回事?以我對你不多的瞭解,你應該不是為了讓我們有吃有喝有住處才自貶身份去欺騙他們的,對不對?」

「當然,」傑洛特做了個鬼臉,「看起來你對我瞭解得不少啊,歌手先生。」

「這樣的話,我就不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麼?」

「根本沒有魔鬼存在!」詩人的吼聲把貓兒徹底吵醒了,「沒有這種東西!見鬼,魔鬼根本不存在!」

「的確,」傑洛特笑了,「可是,丹德里恩,我向來抵抗不住這種誘惑——親眼看到幻想生物的誘惑。」

「有一件事可以肯定,」獵魔人的目光掃過前方那片遼闊而紛亂的大麻叢,「這魔鬼不蠢。」

「你是怎麼得出這結論的?」丹德里恩很好奇,「就因為他躲在這片沒法通行的大麻叢裡?任何一隻老野兔都有這腦子。」

「因為大麻的特性。一片這種個頭的大麻田會釋放出強烈的靈氣,阻礙魔法的效力。大多數咒語在這兒都會失效。那兒,瞧見那些長稈兒的作物了嗎?那些是蛇麻草——它們的花粉有同樣的效果。這不是什麼巧合。那個惡棍能感覺到靈氣,也知道他待在這兒是安全的。」

丹德里恩咳嗽一聲,提了提褲子。「我很好奇,」他撓撓帽子底下的額頭,「傑洛特,你打算怎麼做?我從沒見識過你工作。我想你應該知道些抓魔鬼的法子——我在回憶民謠的內容呢。有一首是關於魔鬼和女人的。有點兒粗俗,不過很有趣。你看,那女人——」

「饒了我吧,丹德里恩。」

「如你所願。我只想幫忙而已。你不應該輕視古老的歌謠,歌中有世世代代積累下來的智慧。有首民謠是講一個名叫慢吞吞的農場工人,他——」

「別嘮叨了。我們得把吃住錢掙出來。」

「你想做什麼?」

「在大麻地裡找找看。」

「很傳統,」吟遊詩人哼了一聲,「但不夠優雅。」

「那換了你會怎麼做?」

「開動腦子,」丹德里恩吸了吸鼻子,「用巧勁兒。比方說找頭獵犬。我會把魔鬼趕出田裡,然後騎馬在開闊地追趕,再用套索捆住他。你覺得如何?」

「有意思。如果有你幫忙,沒準能成,誰知道呢——反正這事至少需要兩個人。可我們不是去狩獵的。我想弄清楚這東西,這個魔鬼到底是什麼。所以我才想到大麻地裡去看看。」

「嘿!」詩人這時才反應過來,「你沒帶劍!」

「帶劍幹嗎?我也聽過些關於魔鬼的民謠。無論那個女人還是那個叫慢吞吞的農場工人都沒用劍。」

「唔……」丹德里恩四下看了看,「我們要擠到這塊地的中間去?」

「你不用去。你可以回村子裡等我。」

「哦,這可不行,」詩人抗議,「要我錯過這樣的機會?我也想見識見識魔鬼,瞧瞧他是不是像他們說的那麼可怕。我只是問,如果有路的話,我們是不是就不用擠進田裡去?」

「說得對,」傑洛特抬手搭起涼棚,「確實有路。我們走那邊吧。」

「如果那是魔鬼走的路呢?」

「那就更好了。我們用不著走太遠了。」

「知道嗎,傑洛特,」詩人含糊不清地說。他跟隨獵魔人走在大麻地裡那條崎嶇的小路上,「我一直以為魔鬼只是個隱喻,是為了罵人才編出來的:‘見你的鬼去’,‘鬼才知道’什麼的。低地人常說:‘魔鬼給我們帶來了客人’,矮人做錯事的時候會‘鬼哭狼嚎’,還把雜種家畜叫做‘鬼便便’。古語裡有句諺語,說‘鬼臭屁’,意思是——」

「我知道。」

丹德里恩不說話了,他取下那頂飾有蒼鷺羽毛的帽子,扇了幾下風,又擦了擦自己汗水淋漓的額頭。充斥田間的花草氣息令空氣顯得更加悶熱潮溼。前方出現了彎道,就在彎道旁,道路在一小片踩出的空地那兒到達了盡頭。

「丹德里恩,你看。」

在空地正中央,有一塊平坦的大石頭,石頭上放著幾隻陶碗。一根幾乎燃盡的牛脂蠟燭豎在陶碗之間。傑洛特在燭淚間那些無法辨認的果核和種子中看到了幾粒玉米和蠶豆。

「不出所料,」他喃喃道,「他們一直在供奉他。」

「看來是這麼回事,」詩人指著蠟燭,「他們為魔鬼點了根牛脂蠟燭。我明白了,他們還喂他吃種子,跟喂麻雀似的。這鬼地方真是髒透了。所有東西都沾著蜂蜜和白樺焦油。究竟——」

詩人接下來的話被一陣響亮而不祥的羊叫聲壓了下去。大麻地裡有東西在沙沙作響,伴隨著重重的腳步聲,接著傑洛特所見過的最古怪的生物鑽出了那片大麻叢。

那生物幾乎有大麻植株的一半那麼高,雙眼凸出,長著一對山羊角和一副鬍鬚。它的嘴巴,那道不斷蠕動的裂口,同樣讓人想起咀嚼草料的山羊。它的下半身覆滿密集的深紅色長毛,一直蔓延到它分岔的蹄子那兒。這頭魔鬼有根長尾巴,尾巴末端那刷子似的毛穗正晃動不止。

「尤克!尤克!」怪物跺著蹄子,吼道,「你們想幹嗎?走!不走我就撞你們。尤克!尤克!」

「沒人教訓過你嗎,小羊兒?」丹德里恩又管不住嘴了。

「尤克!尤克!咩——」羊角怪物咩咩叫了起來,不知是出於肯定還是否認,抑或只是想叫幾聲而已。

「閉嘴,丹德里恩,」獵魔人吼道,「一個字也別說了。」

「咩咿咿咿咿咿!」那生物狂亂地叫著,張開大嘴,露出滿口馬齒般的黃牙。「尤克!尤克!咩嗚咿咿咿——嗚咩嗚嗚嗚咩咿咿咿咿!」

「當然,」丹德里恩點點頭,「你回家的時候可以帶上手搖風琴和鈴鐺——」

「該死的,閉嘴,」傑洛特嘶聲道,「把你愚蠢的笑話留給自己去——」

「笑話!」羊角怪大吼著跳了起來,「笑話?有新的小丑來嗎?帶來了鐵球,對不對?我會給你們鐵球的,你們這幫無賴。尤克!尤克!尤克!你們想要笑話,是不是?給你們笑話!給你們鐵球!」

那怪物一躍而起,手一揮,只見丹德里恩大喊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額頭。怪物咩咩叫著,再次瞄準。有東西從傑洛特耳邊掠過。

「給你們鐵球!咩咿咿咿!」

一枚直徑一寸的鐵球重重地撞上獵魔人的肩頭,另一枚則命中了丹德里恩的膝蓋。詩人臭罵了一句,連滾帶爬地跑了,傑洛特緊跟在後,鐵球在他頭頂呼嘯而過。

「尤克!尤克!」羊角怪物尖叫著,上躥下跳。「我會給你們鐵球!下賤的小丑!」又一顆鐵球破空。丹德里恩捂住後腦勺,吐出更惡毒的髒話。傑洛特跳進一旁的大麻叢中,卻沒能避開打中他肩膀的鐵球。那羊角怪物的準頭很好,而且似乎擁有取之不盡的鐵球。獵魔人艱難地擠過大麻叢,聽見那羊角怪物發出又一聲勝利的叫聲,緊接著是鐵球的響聲、咒罵聲和丹德里恩落荒而逃的急促腳步聲。

隨後一切歸於寂靜。

「好吧,好吧,傑洛特,」丹德里恩將一隻在水桶裡浸過的馬蹄鐵貼在額頭上,「我實在沒料到。一個長著羊角和山羊鬍、像頭蓬毛公羊似的瘋子,還跟個暴發戶似的拒人千里。我的腦袋捱了一下。瞧瞧這腫包!」

「這已經是你第六次給我看了。不比第一次更有趣。」

「真好笑。我還以為我跟著你就不會有事呢!」

「我沒叫你跟著我進去,而且我叫你閉上髒嘴。你不聽話,所以才受這個罪。拜託安靜點兒,他們來了。」

奈特里和祖恩走進房間。他們身後一瘸一拐地跟著個灰髮老女人,她腰彎得像塊椒鹽捲餅。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金髮少女攙扶著她。

「尊敬的祖恩先生,尊敬的奈特里先生,」獵魔人開門見山地說,「在我動身以前,我問過你們是否對那魔鬼做過什麼。你們告訴我什麼都沒做。我現在有理由質疑這一點。我期待你們的解釋。」

幾個村民竊竊私語了一陣,之後祖恩把拳頭放到嘴邊,咳嗽一聲,踏前一步:「您說得對,先生。請原諒。我們撒謊了——現在正後悔著哪。我們本想騙過那磨鬼兒,把他趕走——」

「用什麼法子?」

「在這個山谷裡頭,」祖恩慢吞吞地說,「過去有好些怪物。天上有龍,地下有多足怪蟲,半人怪物,幽靈,大得要命的蜘蛛和各種各樣的毒蛇。我們一直從我們那本大部頭兒書裡尋找對付這些害蟲的法子。」

「什麼大部頭兒書?」

「把書給他看,老婆娘。我說書。大部頭兒書!想急死我嗎!簡直跟個門把兒一樣遲鈍!麗爾,跟這老婆娘說,把書拿出來!」

女孩從老女人雞爪似的手指裡扯出那本書,遞給獵魔人。

「就是這本大部頭兒書,」祖恩續道,「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俺們氏族的東西了,上面寫著對付每一種怪物、魔法和奇蹟的法子,不管過去的還是未來的。」

傑洛特翻動著那些厚重油膩、蒙著厚厚塵灰的書頁。女孩仍舊站在他身前,雙手擰著圍裙。她比他原先想的要年長些——她和村裡那些健壯女孩截然不同的曲線欺騙了他。

他把書放在桌上,翻過沉重的木頭封面。「看看這個,丹德里恩。」

「原初符文,」詩人仍舊用馬蹄鐵緊貼額頭,目光越過傑洛特的肩頭辨認道,「這本書裡的文字比現代語言要古老。不過還是基於精靈符文和矮人的象形文字創造的。句子的架構方式很有趣,那時的人確實是這麼說話的。蝕刻畫和字母花飾都很有意思。看到這種東西的機會可不常有,傑洛特,要我說的話,它應該放在神殿的圖書館裡,而不是在世界邊緣的村莊。看在全體神明的份上,親愛的農夫們,你們究竟是從哪兒弄來它的?你們該不會告訴我你們會讀它吧?你們認識原初符文嗎?你們認識符文嗎?」

「什——麼?」

金髮女孩兒湊到那老女人身邊,對她耳語了幾句。

「識字兒?」老女人笑了笑,露出滿口空蕩蕩的牙床,「我?不,甜心。這門手藝我從沒學會過。」

「解釋一下,」傑洛特轉身看著祖恩和奈特里,冷冰冰地說,「既然你們不認識符文,又是怎麼運用這本書的?」

「只有最老最老的女人才知道書上寫的是啥,」祖恩沮喪地說,「等她快入土的時候,會把知道的東西教給幾個年輕人。聽好了,兩位,俺們的老女人已經到時候了。所以俺們的老女人才選了麗爾做學生。不過眼下這老女人知道的還是最多的。」

「老巫婆和小巫婆。」丹德里恩喃喃道。

「老女人能記下整本書的內容?」傑洛特難以置信地問,「是這樣嗎,老媽媽?」

「整本可不成,不成,」老女人聽過麗爾的轉述,然後答道,「只有圖畫旁邊兒的那些。」

「啊,」傑洛特隨意地翻開書。那張破破爛爛的書頁上,畫著一頭長著七絃琴狀長角的斑點豬。「這樣的話——這兒寫的是什麼?」

老女人咂吧了一下嘴,仔細瞧了眼那幅蝕刻畫,然後閉上眼睛。

「長角原牛,或稱金牛,」她複述道,「被無知者誤稱為野牛。其擁有長角,常用來衝撞——」

「夠了。非常好。」獵魔人又翻了幾頁,「這兒呢?」

「雲妖精和風妖精種類繁多。有些降雨,有些颳風,有些打雷。若想得其庇佑,需取鐵匕一柄,全新,鼠糞半盎司,蒼鷺脂肪——」

「好,很好。唔……那這兒呢?寫的是什麼?」

蝕刻畫上是個披頭散髮的巨人,有碩大的眼睛和比眼睛更大的牙齒,騎了一匹馬。這怪物的右手握著一把貨真價實的劍,左手裡則是一袋錢幣。

「狩魔者,」女人咕噥著,「又稱獵魔人。召喚他乃最為危險之事,儘管有時為情勢所迫,如需要孤身面對怪物與害獸時,惟有狩魔者方可達成。但得小心,切——」

「夠了,」傑洛特嘟囔道,「夠了,老媽媽。多謝你。」

「不,不,」丹德里恩壞笑著抗議起來,「後面怎麼說?多有趣的書啊!繼續說,老媽媽,繼續說。」

「呃……但得小心,切勿碰觸狩魔者,因此行為將招來獸疥癬之疾。少女更應避而不見,因狩魔者之色慾無人可及——」

「太對了,完全正確。」詩人大笑起來。在傑洛特看來,雖然難以察覺,但麗爾也笑了。

「狩魔者雖貪婪放蕩,」老女人半閉著眼睛,繼續咕噥道,「但汝等勿須多加償付:水鬼,銀幣一枚或一枚半;貓人,銀幣兩枚;鳥怪,銀幣——」

「這些可都是過去的價碼了,」獵魔人嘀咕道,「多謝你,老媽媽。現在請告訴我們,書上哪兒提到了磨鬼兒,又是怎麼寫的。如果你這回能說得詳細點兒,我會很感激的,因為俺很想知道你們過去是用怎麼個法子對付他的。」

「小心點,傑洛特,」丹德里恩笑著說,「你都用上他們的鄉下口音了。這東西是會傳染的。」

老女人艱難地控制著自己顫抖的雙手,翻過幾頁。獵魔人和詩人彎下腰細看,只見那蝕刻畫確確實實地把那丟鐵球的怪物畫了出來:長角、蓬毛、有尾,還有那惡毒的笑。

「魔鬼,」女人複述道,「又稱‘柳居者’或‘森林神’。對家畜和家禽而言,他可謂惱人的禍害。若想將其逐出村落,汝等需——」

「噢,噢。」丹德里恩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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