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等需攜果仁一捧,」女人的手指在羊皮紙上游走,一面續道,「鐵球一捧。蜂蜜一罐,焦油一罐,灰皂一桶,軟酪一桶。於夜晚之時,前往魔鬼之所在,服食堅果。爾後,貪吃成性之魔鬼必會詢問此物是否美味。隨即將鐵球給予——」
「該死的,」丹德里恩咕噥道,「生瘡的——」
「安靜,」傑洛特道,「好了,老媽媽,繼續說。」
「待咬碎尖牙之後,魔鬼視汝等大啖蜂蜜,必急不可耐。他必渴求蜂蜜之滋味。予其焦油,繼而服食軟酪。少頃,魔鬼必將怨聲載道,但汝應充耳不聞。待魔鬼欲食軟酪時,予其肥皂。魔鬼定將忍耐不住——」
「你們到了肥皂這一步?」傑洛特面無表情地看著祖恩和奈特里,插嘴道。
「差遠啦,」奈特里呻吟道,「俺們就到了鐵球那兒。可他剛咬了口鐵球——」
「誰叫你們給他這麼多的?」丹德里恩的怒氣爆發了,「書上寫得清清楚楚,攜鐵球一捧。你們卻給了他滿滿一大袋子!給了他整整兩年的彈藥,你們這群蠢瓜兒!」
「當心,」獵魔人笑道,「你也開始帶口音了。這東西會傳染。」
「多謝。」
傑洛特突然抬起頭,看著女人身邊那個少女的眼睛。麗爾沒有移開目光。那對眸子是蒼藍色的。「你們為什麼給那個魔鬼送穀子?」獵魔人質問道,「這倒是挺明顯的,他是草食動物。」
麗爾沒有答話。
「我問你話呢,小姑娘。別害怕,跟我說話不會得獸疥癬的。」
「別問她問題,先生,」奈特里的口氣裡明顯帶著不安,「麗爾……她……有點怪。她不會回答你的,別逼她。」
傑洛特繼續盯著麗爾的眼睛,她毫不退縮。他只覺背脊傳過一股涼意。
「你們為什麼不用棍子和乾草叉對付那惡魔?」他抬高聲音,「為什麼不用陷阱對付他?如果你們願意的話,他的羊腦袋早就插在木杆上,用來嚇烏鴉了。你們警告我別殺他。為什麼?麗爾,是你禁止他們這麼幹的,對嗎?」
祖恩站起身,腦袋差點撞到房梁。
「走吧,丫頭,」他咆哮道,「帶上老女人,走。」
「她是誰,尊敬的祖恩先生?」等到房門在麗爾和老女人身後關閉,獵魔人追問道,「那個女孩是誰?為什麼她比那本該死的書更讓你們敬重?」
「這不關你的事兒。」祖恩看著他,眼神一點也不友好,「要殘害或燒死女巫,回你自個兒那邊去。這兒從前沒有女巫,將來也不會有。」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獵魔人冷冷地說。
「因為我不想明白!」祖恩咆哮道。
「我注意到了,」傑洛特從齒縫裡吐出這句話,語氣波瀾不驚,「但請別客氣到猜度我的想法,尊敬的祖恩先生。我們之間還沒達成協議。我還沒接受你的委託。別以為找個獵魔人來,給他一兩個銀幣,他就能做成你們做不到的事兒,或者你們不想做的和別人不准你們做的事兒。不,尊敬的祖恩先生。你們還沒僱到一個獵魔人,而且我也不覺得你們能僱到。以你這種拒絕溝通的態度,想也別想。」
祖恩一言不發,目光陰沉地打量著傑洛特。
奈特里清了清喉嚨,在凳子上扭扭身子,那雙破便鞋在髒兮兮的地板上蹭了蹭,然後突然直起身。
「獵魔人先生,」他說,「別發火兒。我們會說清楚的。祖恩?」
村子的長老點點頭,坐了下來。
「過來的那會兒,」奈特里開口道,「你們應該瞧見這兒的莊稼長得多好了吧?沒幾個地方的莊稼能跟俺們這兒相比——如果真有那種地方的話。樹苗和種子對俺們很重要,有了它們,俺們就能繳清稅款,還能拿來賣錢和換東西——」
「這些跟魔鬼有什麼關係?」
「那磨鬼兒習慣四處惹事和惡作劇以後,就開始使勁兒偷糧食。一開始,我們把一點糧食放到大麻地裡的那塊石頭上,以為他吃飽了以後就不會惹麻煩了。白費工夫。他偷得更厲害了。等我們把糧食藏進店鋪和庫房,再鎖得嚴嚴實實以後,他就發了狂,他叫啊,吼啊,‘尤克!尤克!’地叫,等他叫著‘尤克!尤克!’的時候,還是逃命比較好。他還威脅要——」
「——幹。」丹德里恩露骨地笑著說。
「那個也有,」奈特里贊同,「噢,他還提到要放火。這說來話就長了,他偷不著東西,就要俺們繳稅。他要俺們成袋成袋地帶給他穀子和別的東西。我們很生氣,就打算教訓一下這頭蓬毛畜牲。可——」村夫清清嗓子,低下了頭。
「用不著拐彎抹角兒的,」祖恩突然道,「我們誤會獵魔人了。全告訴他吧,奈特里。」
「老女人不讓我們揍磨鬼兒,」奈特里飛快地說,「可我們知道那是麗爾的意思,因為老女人……老女人說的話都是麗爾教她的。我們……你已經知道了,先生。我們聽她的話。」
「我注意到了,」傑洛特的嘴角揚起,「那老女人除了動動下巴,嘟囔幾句她自己都不明白的話之外什麼也不會。而且你們都張嘴盯著那女孩,好像她是一座女神雕像。你們不敢跟她對視,卻努力猜測她的意願。她的意願對你們就是命令。那麼,這個麗爾究竟是誰?」
「您自個兒已經猜著了,先生。她是個女先知。是個賢者。但請別跟任何人說。我們求您。如果訊息傳到稅務官那兒,或者不巧讓總督給知道了——」
「別擔心,」傑洛特認真地說,「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不會出賣你們的。」鄉村裡常見的這種怪女人和少女——無論叫她們女先知還是賢者——從來不受那些向農夫徵稅的貴族們的喜愛。農夫們總是把所有事情都拿去請教女先知,而且深信不疑。根據她們的建議做出的決定往往與領主及大諸侯的政策背道而馳。傑洛特聽過不少有悖常理的指令:殺死整個牧群的動物,停止播種或者收穫,甚至是舉村遷移。地方領主們因此反對這種迷信行為,而且手段通常很粗暴,農夫們也很快學會不讓智者公開露面。但他們沒有停止聽取她們的意見。因為根據經驗,智者的話在長遠看來總是正確的。
「麗爾不讓俺們殺磨鬼兒,」奈特里續道,「她叫俺們照書上說的做。你也知道,這不管用。稅務官已經對俺們不滿意了,要是俺們上繳的穀子比平常少,他非得氣炸了不可。俺們還沒跟他講過那磨鬼兒的事兒,因為稅務官一向不講情面,又不懂啥笑話。這時候你們碰巧路過。俺們就問麗爾能不能……僱你——」
「然後?」
「她通過那女人說,她得先瞧瞧你。」
「她見過我了。」
「對。然後她答應了。俺們知道麗爾啥時候答應,啥時候不答應。」
「她一句話也沒跟我說過。」
「她從不跟人說話,誰也不說——除了那老女人。但如果不答應,她就連房間都不會進。」
「唔……」傑洛特思索起來,「真有趣。這位女先知不光不作預言,就連話也不說一句。她是從哪兒來的?」
「俺們不知道,獵魔人先生,」祖恩低聲道,「不過上了年紀的人都記得老女人的事兒。早先那個老女人也找了個不愛說話的小丫頭,而且也沒人知道她從哪兒來。那個小丫頭就成了我們現在的老女人。換了我爺爺肯定會說,她是老女人的轉世。就像天上的新月。您別笑話——」
「不會的,」傑洛特搖搖頭,「我見過太多這種事了。我也不打算插手你們村裡的事務,尊敬的祖恩先生。我的問題只是為了確證麗爾和那魔鬼之間的關係。你們自己也許已經意識到了這種關係的存在。所以要是你們想和女先知搞好關係的話,要解決這件事就只有一個法子了:你們得努力喜歡上那個魔鬼。」
「您得知道,先生,」奈特里說,「已經不光是魔鬼的問題了。麗爾不讓我們傷害任何東西。任何生物。」
「當然,」丹德里恩插話道,「鄉村女先知就像德魯伊那樣是在樹上長大的。德魯伊寧願讓牛虻喝自己的血來填飽肚子。」
「說到點子上啦,」奈特里露出微笑,「真是說到點子上啦。俺們的問題就跟這一樣。瞧瞧窗外,田地漂亮得跟畫兒似的,但其實有野豬在刨俺們的菜地兒。俺們找到了個法子,麗爾不知道的法子。眼不見,心不煩。明白沒?」
「我明白了,」傑洛特低聲道,「但無論有沒有麗爾在,你們的魔鬼都是個森林神。一種極其稀有又聰明過人的生物。我不會殺死他的,我的守則不允許。」
「要是他很聰明,」祖恩道,「就跟他談談吧。」
「就這樣,」奈特里附和道,「如果這磨鬼兒有腦子,就表示它偷穀子不是沒有原因的。所以獵魔人先生,請查清楚他想要什麼。畢竟他不吃穀子——至少吃得不多。所以他要穀子幹嗎?刁難我們?他想幹嗎?查查原因,再用獵魔人的法子趕走他。你願意嗎?」
「我會試試看,」傑洛特下了決心,「可……」
「可什麼?」
「朋友們,你們的書已經過時了。你們清楚我在說什麼吧?」
「噢,當然,」祖恩咕噥道,「不清楚。」
「那就聽我說。尊敬的祖恩先生,尊敬的奈特里先生,如果你們覺得我的幫助只會花去你們一兩個銀幣,那你們就錯得厲害了。」
五
「嘿!」
大麻叢中傳來一陣窸窣聲,然後是憤怒的「尤克!尤克!」,緊接著是作物折斷的聲音。
「嘿!」獵魔人謹慎地隱匿著身形,重複道,「現身吧,柳居者。」
「你才是柳居者!」
「那叫你什麼?魔鬼?」
「你才是魔鬼!」森林神探出腦袋,齜牙咧嘴,「你想幹嗎?」
「談談。」
「你是來拿我尋開心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是那些農夫僱你來趕走我的,嗯?」
「對,」傑洛特面不改色地承認,「我來就是為了跟你談這個。我們能不能達成某種共識?」
「我遭了這麼大罪,」森林神咩咩叫著,「你還想輕描淡寫地解決?一點兒力氣也不花?做夢吧你!夥計,生命的意義就在於競爭。強者為王。如果你想說服我,就證明你是最強的。用不著什麼共識,我們可以來一場競賽。贏家開條件。我提議來一場賽跑吧,從這兒到湖堤的那棵老柳樹邊上。」
「我不知道湖堤在哪兒,也不認識那棵老柳樹。」
「要是你知道我就不提議賽跑了。我喜歡競賽,可我不喜歡輸。」
「看出來了。不,我們不賽跑。今天太熱了。」
「真可惜。要不我們換個法子?」森林神露出滿口黃牙,從地上撿起一塊大石頭,「你知道那個叫做‘誰嗓門最大’的遊戲吧?我先喊。閉上眼睛。」
「我有另一個提議。」
「我聽著哪。」
「我們不賽跑也不比嗓門,你就這麼離開。自願離開,不用外力強迫。」
「你這提議簡直就是‘鬼臭屁’。」魔鬼展示了自己的古語知識。「我不會走的。我喜歡這兒。」
「可你完全是這兒的禍害。你胡鬧得太過了。」
「你懂個鬼便便。」這森林神顯然還懂矮人語,「你那提議也跟鬼便便差不多。除非你在比賽裡勝過我,否則我哪兒也不去。要我給你個機會嗎?要是你不喜歡運動,咱們就比猜謎。我馬上給你出個謎,要是你猜出來,就算你贏,我走。如果你猜不出,我留下,你走。絞盡腦汁吧,因為這謎可不簡單。」還沒等傑洛特抗議,那森林神就咩咩叫著,跺著蹄子,用尾巴抽打地面,唸誦起來:
「葉兒粉又小,身子鼓囊囊,粘土裡生長,溪水在近旁,小芽兒長長,花苞兒憂傷,假使見著貓,千萬要藏好,給它瞧見了,整個全吃掉。
好了,它是什麼?猜吧。」
「我猜不出,」獵魔人想也不想地說,「大概是香豌豆?」
「錯了。你輸了。」
「那正確答案是什麼?花苞憂傷……那是什麼?」
「捲心菜。」
「聽著!」傑洛特吼道,「你快把我惹火了。」
「我警告過你的,」森林神咯咯笑著,「這謎語可不簡單。很棘手。現在我贏了,我留下。你走。我希望你,先生,能平靜地離開。」
「稍等一下。」獵魔人悄悄把手伸進口袋,「我的謎語呢?我總有機會為自己雪恥吧?」
「沒有!」魔鬼抗議道,「那我沒準也會猜不出的。你把我當傻子了嗎?」
「不,」傑洛特搖搖頭,「我把你當成了一個懷恨在心的傲慢蠢貨。我們剛剛開始了一場全新的競賽,可你還不知道。」
「哈!是嗎!什麼競賽?」
「競賽的名字叫做,」獵魔人緩緩地說,「‘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你用不著閉上眼睛。」
傑洛特矮著身子,快如閃電地揮了揮手:一寸大小的鐵球撕破空氣,正中森林神的兩角之間。那生物如遭雷擊般仰天倒地。傑洛特藉著草稈的掩護靠近,抓緊了它一隻毛茸茸的腿。森林神咩咩叫著,掙扎起來。獵魔人用手臂護住腦袋,但收效甚微。那森林神儘管使不上勁兒,但甩起蹄子來還是像一頭憤怒的騾子那麼狠。獵魔人想要抓住它的蹄子,卻未能成功。森林神甩打著,雙手擂著地面,再次踢中了傑洛特的額頭。獵魔人咒罵一聲,只覺那森林神的腿滑出了手掌。兩者倒向相反的方向,撞斷了草稈,又被叢生的大麻纏了滿身。
森林神首先躍起,低下長角的腦袋,猛衝而來。傑洛特卻已起身,沒費什麼力氣就躲開了攻擊,還抓住了那生物的長角,用力一扯,將它甩倒在地。他以雙膝緊按著它。森林神咩咩叫著,衝獵魔人的眼睛吐口水,活像一頭唾液分泌過度的駱駝。獵魔人本能地退後一步,但沒放開「魔鬼」的雙角。急於掙脫的森林神兩蹄同時蹬出——說來也怪——齊齊命中了目標。傑洛特臭罵一聲,仍舊不肯鬆手。他拉起那森林神,把它按在吱嘎作響的草稈上,用盡全力踢向它毛茸茸的膝蓋,然後彎下腰,朝他的耳朵上吐了口唾沫。森林神咆哮一聲,咬緊了牙齒。
「以牙還牙……」獵魔人喘著粗氣,「以眼還眼。要繼續玩嗎?」森林神叫囂著,怒吼著,狠狠吐著口水,但傑洛特緊緊抓住它的雙角,還用力按住了它的腦袋,使得那些口水落到了森林神的蹄子上。那雙蹄子踐踏著地面,掀起一團混合了草籽與塵土的煙雲。
接下來的幾分鐘就在緊張的對峙、相互辱罵和踢打間過去了。如果說傑洛特有什麼心願的話,那就是希望沒人會看到他——因為這一幕實在太荒唐了。
某次踢打的力道分開了纏鬥的雙方,使得他們退向相反的方向,倒入茂盛的大麻叢中。森林神搶在獵魔人之前起身,搖搖晃晃地掉頭就跑。傑洛特擦擦額頭,氣喘吁吁地追上去。他們在大麻地裡擠出一條路,奔進了蛇麻田。獵魔人聽到馬蹄的聲響,那正是他等待的聲音。
「在這兒,丹德里恩!這兒!」他大喊道,「在蛇麻地裡!」
只見那匹馬的胸口出現在正前方,朝他直撞過來。他像塊石頭似的被撞飛出去,仰面倒地。世界頓時一片昏暗。他努力滾向一邊,躲在蛇麻草稈的後面,想要避開馬蹄。他敏捷地起身,可另一個騎手卻駕馬衝來,將他再次撞倒。突然間,有人縱身撲向他,將他按在地上。他的腦後傳來短促而劇烈的痛楚。
然後是一片黑暗。
六
他嘴唇上沾著沙子。傑洛特想要吐掉,這才發現自己正臉朝下倒在地上,還被綁得結結實實。他稍稍抬起頭,聽到了人聲。他發現自己躺在森林裡的一棵松樹邊。約莫二十步開外,有幾匹沒裝馬鞍的馬。羽毛般的蕨葉模糊了視線,但其中之一無疑是丹德里恩的栗褐色馬兒。
「三袋玉米,」有人在說,「很好,托克。你乾得很好。」
「算不了什麼,」一個羊叫似的聲音說,顯然就是那個森林神,「瞧這個,加拉爾。它看起來像豆子,卻是純白色的。還有那個!它叫做油菜花。他們用它來造油。」
傑洛特努力閉上眼睛,然後再次睜開。不,這不是夢。魔鬼和那個什麼加拉爾用的是古語,也就是精靈語。不過像玉米、豆子和油菜花之類的詞語都來自通用語。
「這個呢?這個是什麼?」加拉爾問。
「亞麻籽。亞麻你知道吧?襯衣就是亞麻做的。它比絲綢便宜,也更耐穿。據我所知,它種植起來相當複雜,不過我會調查清楚的。」
「只要這亞麻能紮下根——不像蕪菁那樣浪費掉就好,」加拉爾用同樣古老的語言咕噥道,「再去弄點蕪菁種子來,托克。」
「別害怕,」森林神咩咩叫著,「沒問題。這兒所有東西長勢都好得要命。我會去弄的,別擔心。」
「還有一件事,」加拉爾道,「弄清楚他們的三圃農作制是怎麼運作的,這很重要。」
獵魔人小心地抬起頭,努力打量周圍。
「傑洛特……」他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你醒了?」
「丹德里恩……」他低聲應道,「我們這是在……?出什麼事了?」
丹德里恩只是悶哼一聲。傑洛特忍不住了。他咒罵著繃緊身體,扭過去看。
在這片林中空地的中央,站著那個森林神,他還有個好聽的名字:「托克」。他正忙著把麻袋和包裹放到馬背上。有個苗條高挑的男子在幫他的忙,多半就是那個加拉爾。後者聽到獵魔人弄出的動靜,便轉過頭來。他的黑髮中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深藍色,五官有稜有角,雙眼又大又亮,還有一對尖耳朵。
加拉爾是個精靈。一個來自群山的精靈。他屬於再典型不過的古代種族,一位血統純正的艾恩·希德。
加拉爾並非孤身前來。空地裡還坐著另外六個精靈。其中一個正匆忙掃蕩丹德里恩的背包,另一個撫弄著詩人的魯特琴。其餘精靈在某個敞開的袋子邊圍成一團,正貪婪地吞吃著蕪菁和生胡蘿蔔。
「瓦納丁,託露薇爾,」加拉爾說著,朝兩個俘虜點頭示意,「vedrai!enn'le!」
托克跳了起來,咩咩叫著:「不,加拉爾!不!菲拉凡德芮說了不準的!你們忘了嗎?」
「我沒忘,」加拉爾把兩個麻袋丟到馬背上,「但我們得確認他們有沒有鬆開繩子。」
「你想把我們怎麼樣?」吟遊詩人呻吟著說。一個精靈把他按倒在地,檢查起繩結來,「為什麼要綁著我們?你們想幹嗎?我是丹德里恩,一個詩——」
傑洛特聽到了拳頭聲。他轉過身子,扭過頭。
丹德里恩身邊那個精靈有黑色的眸子,烏黑如墨的長髮披在她肩頭,鬢角邊有兩條細細的辮子。她寬鬆的綠色緞衫上套著件短小的綠背心,貼身的羊毛裹腿塞在馬靴裡,腰間圍著條色彩絢麗的布巾,一直垂到膝蓋上方。
「queglosse?」她看著獵魔人,一面把玩著腰帶上那柄長匕首,「quel'enpavienn,ell'ea?」
「nell'ea,」他爭辯道,「t'enpavienn,艾恩·希德。」
「你聽見了嗎?」女精靈轉身看著同伴。那位高挑的精靈根本沒費勁去檢查傑洛特的繩結,只顧撥弄丹德里恩的魯特琴,長臉上掛著漠不關心的神情。「你聽見了嗎,瓦納丁?這猿人會說話!他甚至還很有耐心!」那精靈聳聳肩,將短上衣上的飾羽弄得沙沙作響,「那就更有理由塞住他的嘴了,託露薇爾。」
女精靈彎腰看著傑洛特。她有長長的睫毛、異常蒼白的膚色和乾裂的雙唇。她的脖子上纏了很多圈皮帶,上面串著雕花的金色樺木條。
「噢,再說點什麼吧,猿人,」她嗓音沙啞,「我們來瞧瞧你習慣大吼大叫的嗓子還能做些什麼。」
「這算什麼?找藉口毆打沒法還手的人?」獵魔人費力地翻過身,仰面朝天,吐掉了沙子,「想打就打吧。我見識過你這方面的喜好了。儘管發洩你過剩的精力吧。」
那精靈站直身子。「你的雙手還自由的時候,我已經發洩過了。」她說,「我騎馬撞倒了你,還給了你腦袋一下。等時機到來,我會解決你的。」
他沒有答話。
「我寧願在近處給你一刀,再看看你的表情,」那精靈續道,「可你實在臭得可怕,人類,所以我會用箭解決你。」
「如你所願,」儘管被捆得結結實實,獵魔人還是儘可能地聳了聳肩,「隨你的心意吧,尊貴的艾恩·希德。你應該不會射偏一個被五花大綁、動彈不得的目標的。」
精靈盯著他,站定身子,然後彎下腰,齜了齜牙。
「對,我不會射偏的,」她嘶聲道,「我百發百中。但我可以保證,你不會被第一支箭射死。第二支也不會。我會努力確保你能感覺到自己的死期到來。」
「別靠這麼近,」獵魔人擺出厭惡的樣子,做了個鬼臉,「你真是臭不可聞,艾恩·希德。」
精靈向後跳去,扭動纖細的腰肢,用力踢向他的大腿。傑洛特收起雙腿,蜷縮身子,心裡清楚她接下來的目標。他猜對了,她的靴子踢中了他的臀部,力道之重令他的牙齒打起了顫。
她身邊的高個精靈以魯特琴聲應和著她的每一次踢打。
「停手,託露薇爾!」森林神咩咩叫喚起來,「你們瘋了嗎?加拉爾,要她住手!」
「thaesse!」託露薇爾尖叫著,又踢了獵魔人一腳。高個精靈更加賣力地撥弄魯特琴,一根琴絃哀鳴著斷成了兩半。
「夠了!看在諸神的分上,夠了!」丹德里恩焦躁地吼道,他扭動身子,在地上打著滾兒,「憑什麼恃強凌弱,你這愚蠢的婊子?別碰我們!你也別碰我的魯特琴,好嗎?」
託露薇爾轉身看著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有著乾裂的嘴唇。「樂師!」她咆哮道,「一個人類樂師!還是個魯特琴師!」
她從高個精靈手裡抽出那把樂器,在松樹上用力砸碎,把殘骸連同琴絃一起丟在丹德里恩的胸口上。
「去撥弄母牛的角吧,你這野蠻人,別碰魯特琴。」
詩人的臉白得像個死人,他的嘴唇顫抖起來。傑洛特只覺冰冷的怒意在胸中升起。他望向託露薇爾的雙眼。
「你在看什麼?」精靈俯下身,嘶聲道,「骯髒的猿人!你想要我把你那雙臭眼珠子挖出來嗎?」
她的項鍊垂在他頭頂上方。獵魔人繃緊肌肉,驟然起身,牙齒咬住了項鍊。他用力拉扯,同時蜷起雙腿,轉向側面。
託露薇爾失去了平衡,跌在他身上。
傑洛特像條魚一般扭動身子,把精靈壓到身下,又用力後仰頭顱,幅度之大令他的脖頸嘎吱作響,接著他使盡全力,將額頭狠狠撞在她臉上。託露薇爾尖叫著掙扎起來。
他們粗魯地拉開傑洛特,又扯著他的衣服和頭髮讓他站起來。其中一個精靈給了他一拳,他感覺到戒指割破了臉上的皮膚,周圍的森林突然開始翩翩起舞。傑洛特看到託露薇爾搖搖晃晃地跪起身,鮮血從鼻子和嘴裡泉湧而出。她將匕首拔出鞘,卻嗚咽著彎下腰去,捂住臉,頭抵在雙膝之間。
那個衣服上滿是斑斕羽毛的高個子精靈從她手裡拿過匕首,走向獵魔人。他笑著舉起了武器。傑洛特透過一片紅霾看著他——那是他撞斷託露薇爾的牙齒時,飛濺到他眼裡的鮮血。
「不!」托克叫喚著,奔向那精靈,拉住他的胳膊,「別殺他!不!」
「voe'rle,瓦納丁,」一個鏗鏘有力的聲音突然命令道,「quessaen?caelm,evellienn!加拉爾!」
儘管有人抓著自己的頭髮,傑洛特還是努力轉過頭去。
剛剛進入空地的那匹馬潔白如雪,鬃毛又長又軟,柔順得彷彿女人的頭髮。坐在那具華麗馬鞍上的騎手也有著完全相同的髮色,額頭處以一條鑲嵌藍寶石的頭巾束著頭髮。
托克咩咩叫著跑向那匹馬,它抓住馬鐙,對那白髮精靈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精靈威嚴地做了個手勢,打斷了它的發言,緊接著跳下馬鞍,走到被兩個精靈扶著的託露薇爾身邊,小心地拿開她臉上沾血的手絹。託露薇爾發出一聲令人心碎的呻吟。那精靈搖搖頭,走向獵魔人。
精靈熱切的黑色眸子在蒼白的臉上彷彿明亮的星辰,他雙眼底下有黑圈,彷彿連續幾天沒睡過似的。
「你們就算被綁著也這麼臭,」他用不帶口音的通用語平靜地說,「就像石化蜥蜴。事情已經很明顯了。」
「是託露薇爾挑的頭,」魔鬼咩咩叫著,「他都給綁起來了,她還踢他,簡直像失去理智了似的。」
精靈擺擺手,示意托克安靜。在他的命令下,另一個精靈把獵魔人和丹德里恩拉到松樹下,用皮帶綁在樹幹上。接著,他們在被放倒在地的託露薇爾身邊跪下,遮住了她。片刻之後,傑洛特聽到了她的叫喊聲。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仍舊站在一旁的森林神道,「真的,人類。我不知道他們會——他們打昏你,又把你的同夥綁起來的時候,我還求他們把你留在蛇麻地裡。可——」
「他們不能留下目擊者。」獵魔人嘀咕道。
「他們肯定不會殺了我們的,對嗎?」丹德里恩呻吟道,「他們肯定不會……」
托克什麼也沒說,只是抽了抽鼻子。
「見他媽的鬼。」詩人呻吟起來,「他們打算殺了我們?這究竟怎麼回事,傑洛特?我們到底目擊了什麼?」
「我們目擊了我們的森林神朋友在百花之谷執行一項特殊任務。我說得對嗎,托克?在精靈們的要求下,他偷竊種子、樹苗和農耕方面的知識……還有什麼,魔鬼?」
「任何能偷到的東西,」托克咩咩叫著說,「任何他們需要的東西。我真不知道有啥是他們不要的。他們在山裡總是捱餓,尤其是在冬天。精靈們一點兒也不懂農耕。他們想嘗試馴養野獸和家禽,以及種植農作物……但他們沒有時間了,人類。」
「我才不在乎他們的時間。我對他們做了什麼?」丹德里恩呻吟不止,「我犯了什麼錯?」
「仔細思考一下,」那白髮精靈悄無聲息地走到一旁,「也許你就能回答自己的問題了。」
「他只是在為人類對精靈犯下的所有過錯復仇罷了,」獵魔人冷笑道,「復仇的物件是誰,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別被他的高貴穿著和優雅談吐迷惑了,丹德里恩。他跟那些痛打我們的傢伙沒什麼不同。他總得把自己軟弱的憎恨找個人發洩出來。」
那精靈撿起丹德里恩破碎不堪的魯特琴。半晌間,他沉默地看著那把損毀的樂器,最後把它丟進了灌木叢裡。
「如果我想為復仇慾望找個宣洩的渠道,」他把玩著一雙柔軟的白色皮革手套,「我會在夜晚進攻山谷,燒光村子,殺死那些農夫。這簡單之極。他們甚至連守衛都沒有。他們在森林裡看不到我們,也聽不到我們的聲音。有什麼比一支從樹後飛出的迅速而無聲的利箭更簡單的法子呢?但我們不是來獵捕你們的。是你,有著怪異眸子的男人,在獵捕我們的朋友,這位森林神托克。」
「咩咿咿咿,這太誇張了,」魔鬼咩咩叫著,「什麼獵捕?我們玩得可開心——」
「你們人類憎恨一切有別於自己的種族,就算只有耳朵形狀的差別。」精靈毫不理睬森林神,以平靜的語氣續道,「所以你們才會從我們手裡奪走土地,把我們趕出家園,強迫我們進入蠻荒的群山。你們奪走了多爾·佈雷坦納,我們的百花之谷。我是白銀諸塔的菲拉凡德芮·艾恩·菲達爾,來自潔白之船的菲里奧恩家族。如今我被流放和束縛在這世界的邊緣,成了世界邊緣的菲拉凡德芮。」
「世界很大,」獵魔人喃喃道,「地方有的是。」
「世界很大,」精靈重複道,「沒錯,人類,但你們改變了世界。起初你們用武力改變它——所有落入你們手裡的東西都是這個下場。現在看起來,世界開始適應你們了。它為你們讓路。它屈服了。」
傑洛特沒有回答。
「托克說得沒錯,」菲拉凡德芮續道,「我們正在捱餓,我們正在面臨種族滅絕的危險。陽光不同了,空氣不同了,水也不是過去的樣子了。我們過去所吃所用的東西全都瀕臨死亡,消失衰敗。我們從未耕種過土地。不像你們人類,我們沒摸過鋤頭和犁。如今大地被迫向你們獻上了高額的貢金,它曾贈予我們禮物,你們卻強行把它的寶藏奪走。對我們來說,大地為我們帶來生機和繁盛,全因為它愛著我們。噢,沒有什麼愛可以永遠持續下去。但我們仍然想要生存。」
「與其偷竊穀子,倒不如去買啊。你們想買多少都行。你們仍然擁有很多在人類看來有價值的東西。大家可以作交易。」
菲拉凡德芮輕蔑地笑笑:「和你們交易?絕不。」
傑洛特皺了皺眉,他臉上乾涸的血跡紛紛開裂。「那就帶著你們的傲慢與偏見見鬼去吧。拒絕相處,就等於宣判了自己的滅亡。與人類共存,達成共識,這才是你們唯一的機會。」
菲拉凡德芮傾身向前,目光熾烈。
「要我們服從你們的法令?」他用一種與先前不同、但仍舊冷靜的語氣說,「認同你們的君王?放棄個體的存在?你們要我們當什麼?奴隸?賤民?在你們城鎮的圍牆外頭和你們相處?和你們的女人相處,再為此上絞架?還是說你想看看混血兒的生活有多艱難?你為何避開我的視線,奇怪的人類?你又是怎麼和他們相處的?畢竟你和常人如此不同。」
「我做得到,」獵魔人直視他的雙眼,「我做得到,是因為我必須做到。因為我沒有別的出路。因為我克服了伴隨另類而來的虛榮和驕傲。我明白,對於另類來說,這道防線脆弱得可憐。陽光的變化是因為某些東西的改變,而我並非這些改變的起因。陽光和從前不同了,但太陽會繼續照耀下去,就算舉著鋤頭對它暴跳如雷也無濟於事。我們必須接受事實,精靈,這是我們必須學會的。」
「這是你想要的嗎?」菲拉凡德芮用手腕拭去他潔白額頭上的汗珠,「這就是你想要強加給別人的嗎?想讓別人相信你們人類的時代已經到來,相信你們對其他種族所做的一切就跟日出日落一樣理所當然?相信所有人都必須妥協?你居然還責怪我們虛榮?你們人類究竟何時才會明白,你們對世界的支配就像羊皮大衣裡滋生的蝨子一樣惹人厭惡?如果你提議要我們和蝨子共存,會得到怎樣的回答呢?何況你還要我仔細聆聽蝨子的話,並且認同它們的主導地位,這一切只不過是為了正常使用這件大衣!」
「那就別浪費時間跟這麼可惡的蟲子談話了,精靈,」獵魔人幾乎無法控制語調,「我真想不到,你竟會希望一隻蝨子感到內疚和後悔。真可悲啊,菲拉凡德芮。你們遭受了苦難,渴望復仇,但同時又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無力。來吧,用你的劍刺我吧。對整個人類種族復仇吧。你會看到這將帶給你多大的安慰。像託露薇爾那樣揍我吧。」
菲拉凡德芮轉過頭去。「託露薇爾病了。」他說。
「我瞭解這種疾病和它的症狀,」傑洛特轉頭吐了口唾沫,「我給她的治療應該會奏效。」
「這番對話毫無意義,」菲拉凡德芮走向一旁,「很抱歉,我們必須殺死你們。這與復仇無關,純粹是出於必要。托克必須繼續他的任務,不能讓人知道他是在為誰效力。我們負擔不起和你們開戰的後果,也不會傻到去做什麼交易和買賣,我們沒幼稚到連你們的商人如何行事都不瞭解的地步。我們知道隨之而來的是什麼,還有它們所帶來的‘和平共處’。」
「精靈,」直到剛才都保持沉默的丹德里恩輕聲開口,「我有些朋友。他們會為我們付贖金。贖金的形式可以由你們決定。考慮一下吧。畢竟這些偷來的種子沒法拯救——」
「什麼也拯救不了他們了,」傑洛特打斷道,「別卑躬屈膝了,丹德里恩,別再乞求他了。這無益又可悲。」
「對於一個才活了這麼久的人來說,」菲拉凡德芮擠出一個笑容,「你對死亡的輕蔑真是令人驚訝,人類。」
「有生便有死。」獵魔人平靜地說,「對於蝨子來說,這樣的人生觀很合適,不是嗎?你們再長壽又如何?菲拉凡德芮,我憐憫你們。」
精靈揚了揚眉毛。「為什麼?」
「你們多可悲啊,以為憑馱馬背上那幾袋偷來的種子、憑手裡這幾把穀子和這點兒麵包屑就能生存下來?你們付出努力,只是為了不去考慮即將到來的滅亡。你們早就知道結局。高原上不會長出任何穀子,你們已經沒救了。但你們的壽命很長,會在傲慢的孤立中存活很久,看著同胞們越來越少,越來越虛弱,也越來越痛苦。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菲拉凡德芮,你知道,那些眼神蒼老、絕望至極的年輕男性,以及託露薇爾那樣憔悴病弱的年輕女性,將會帶領那些仍能拿動劍和弓的精靈衝進山谷。你將進入鮮花盛開的山谷迎接死亡,只希望自己能夠死於光榮的沙場,而非可悲的病榻,讓貧血、肺結核和壞血病為你送終。到那時,長命的艾恩·希德們啊,你們會想起我。你們會想起我對你們的憐憫。你們也會明白,我是對的。」
「時間會證明誰才是正確的,」精靈輕聲道,「長壽的優勢就在於此。我有知道結果的機會,只要有這點偷來的穀子就行。你沒有這樣的機會。你會很快死去。」
「至少饒了他的命吧,」傑洛特朝丹德里恩偏了偏腦袋,「不,我不要求你的寬大為懷。我要求的是你的常識。沒人會問起我的事,可他們會為他復仇。」
「你也太低估我的常識了,」精靈略微躊躇之後說,「如果他因為你才活下來,那他肯定會覺得自己有義務為你復仇。」
「這你儘管放心!」丹德里恩大吼著,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你儘管放心,狗孃養的。連我一起殺了吧,否則我敢保證,我會讓整個世界都與你們為敵。你們會見識到毛皮大衣裡的蝨子有多大的能耐!就算必須把你們的群山夷為平地,我們也會解決你們!你儘管放心!」
「你真蠢,丹德里恩。」獵魔人嘆道。
「有生便有死。」詩人傲慢地說,他牙齒打戰的聲音讓這番宣告的效果略微打了折扣。
「那就這麼定了,」菲拉凡德芮從腰帶上抽出手套,把它戴上,「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在他的命令下,精靈們手持弓箭站到傑洛特和丹德里恩面前。他們的動作很快,顯然期待已久。獵魔人看到,其中一個還在嚼蕪菁。嘴巴、鼻子都纏著布條和樺樹皮的託露薇爾站在這些弓手旁邊。她的手裡沒拿弓。
「要遮住你們的眼睛嗎?」菲拉凡德芮問。
「滾開。」獵魔人轉過頭去,「滾——」
「——你的鬼臭屁。」丹德里恩從打戰的齒縫間吐出下半句話。
「噢,別!」森林神突然叫喚著飛奔過來,用身體擋住這些即將被處死的人類,「你瘋了嗎?菲拉凡德芮!這跟我們說定的不一樣!不能這樣!你們應該帶他們到山上去,關在某個山洞裡,直到我們結束——」
「托克,」精靈道,「我不能。我不能冒這個險。你看到他被綁著的時候對託露薇爾做了什麼嗎?我不能冒這個險。」
「我才不管你能還是不能!你們在想什麼?你以為我會允許你們殺掉他們?在我的土地上?就在我的村子邊上?你們這些可惡的蠢貨!帶著你們的弓給我滾出去,要不我就撞過來了!尤克!尤克!」
「托克。」菲拉凡德芮手按腰帶,「我們必須這麼做。」
「鬼扯!」
「閃開,托克。」
森林神晃了晃耳朵,叫聲更加響亮。它瞪大眼睛,彎過手肘,做了個在矮人間很流行的辱罵手勢。「你別想在這兒害死任何人!上你們的馬,回到山裡去,到谷口那邊去!要不你們就連我一起殺了!」
「明理些吧,」白髮精靈緩緩地說,「如果放過他們,人類就會知道你在做什麼。他們會抓住你,然後折磨你。畢竟你是瞭解他們的。」
「我瞭解,」森林神咩咩叫著,仍舊擋在傑洛特和丹德里恩身前,「看起來反倒是我不瞭解你們!說真的,我都不知道該站哪一邊了。我真後悔和你們聯手,菲拉凡德芮!」
「這是你自找的,」精靈冷冷地朝弓手們發出訊號,「這是你自找的,托克。l'sparellean!evellienn!」
精靈們從箭囊裡抽出箭來。「走開,托克。」傑洛特咬牙切齒地說,「這沒有意義。閃開。」森林神卻擺出那個矮人手勢,毫無退讓之意。
「我聽到了……音樂……」丹德里恩突然嗚咽著說。
「常有的事,」獵魔人看著箭頭說,「沒關係。這種時候害怕也不丟人。」
然而,菲拉凡德芮的神色變了,換成了一副怪異的扭曲神情。這個白髮精靈突然轉過身,向弓手們大喝一聲。他們紛紛垂下武器。
麗爾走進空地。
她不再是那個身穿粗布衣裙的瘦削村姑了。在草叢間穿行著的——不,不是穿行,漂浮著的——是位光彩照人、金髮披肩、眼神如炬的迷人女王。這位田野女王身上裝飾著花環、玉米穗和成束的香草。她的左側是一頭邁著僵硬的腿快步行走的幼鹿,右邊則是一頭在草叢中沙沙作響的刺蝟。
「達娜·蜜德碧。」菲拉凡德芮畢恭畢敬地說。他躬身跪倒。
剩下的精靈也紛紛屈膝。他們緩慢地、不情願地接連跪下,低垂頭顱以示尊敬。託露薇爾是最後一個跪下的。
「向您致敬,達娜·蜜德碧。」菲拉凡德芮重複道。
麗爾沒有答話。她在離精靈還有幾步路時停了下來,藍色的雙眸掃過丹德里恩和傑洛特。托克保持著垂首的姿勢,一面切割起了繩索。精靈們全都紋絲不動。
麗爾站在菲拉凡德芮面前。她一言不發,甚至連一丁點兒聲音都沒有,但獵魔人能看到白髮精靈臉色的變化,感受到他們身邊的靈氣,也能確定他們正在交談。魔鬼突然間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的朋友,」它小聲咩咩叫著,「看來是暈過去了。真會挑時候。我們該怎麼辦?」
「往他臉抽上兩巴掌。」
「願意效勞。」
菲拉凡德芮站起身。在他的命令下,精靈們快如閃電地給馬匹上好了馬鞍。
「跟我們走吧,達娜·蜜德碧。」白髮精靈道,「我們需要你。別拋棄我們,永恆者。別放棄對我們的愛。我們會因此而死的。」
麗爾緩緩搖頭,指著東方——群山的方向。精靈垂下頭,白鬃馬的華麗韁繩在他手裡捏成了一團。
丹德里恩走上前去,他臉色蒼白,神情呆滯,森林神在旁扶著他。麗爾看著他,笑了笑。她和獵魔人四目相對。就這麼過了許久,她什麼也沒說。言語在此刻是多餘的。
大多數精靈都已跨上馬背,這時,菲拉凡德芮和託露薇爾走了過來。傑洛特看著她繃帶間露出的黑色雙眸。
「託露薇爾……」他沒能把話說完。
精靈點點頭。她從馬鞍上拿出一把魯特琴。這是一件做工上乘的樂器,琴身用輕巧雅緻的鑲嵌木料製成,纖細的琴頸上銘刻著紋路。詩人接過樂器,露出微笑。他也沒說一個字,但眼神訴說了許多。
「別了,奇怪的人類,」菲拉凡德芮平靜地對傑洛特說,「你說得對,言語是多餘的。它們什麼都改變不了。」
傑洛特保持沉默。
「經過一番考慮,」那精靈補充道,「我們一致同意你是對的。你對我們的憐憫是對的。所以再見吧。直到那一天,直到我們衝下山谷,光榮戰死的那一天,我們將再會。託露薇爾和我都期待著你。別讓我們失望。」
他們就這麼沉默地注視著彼此。良久,獵魔人簡短地做了回答:
「我會盡我所能。」
七
「看在諸神分上,傑洛特,」丹德里恩緊抱著魯特琴,臉頰貼住琴身,彈奏個不停,「這木頭自己會說話!這些琴絃是活的!多美妙的音色啊!見鬼,對這麼出色的魯特琴來說,吃上幾腳和受那麼丁點驚嚇真是太值得了。要是我知道自己會得到什麼,我寧願被他們從黎明踢到黃昏。傑洛特?你在聽我說話嗎?」
「想不聽你們兩個的聲音都難,」傑洛特將目光從書頁上抬起,看著森林神,後者仍在不屈不撓地吹著用長短不一的蘆葦做成的古怪笛子,弄出陣陣尖銳的噪聲,「我聽見了,鄰里都聽見了。」
「什麼鄰里,」托克把笛子放到一旁,「這兒是沙漠。是荒野。是糞坑。啊,真想念我的大麻田!」
「他想念他的大麻田!」丹德里恩大笑著,一邊小心調校刻有銘文的精緻琴閂,「你就該坐在大麻叢裡,安靜得像只睡鼠,別去嚇唬小女孩,破壞湖堤和弄髒水井。我想你現在應該更小心點些,別再搞那些惡作劇了,你說呢,托克?」
「我喜歡惡作劇,」森林神齜著牙宣佈,「我想象不出沒有惡作劇的生活。但看在你的分上,我會保證在新的土地上小心行事。我會剋制一些。」
夜晚多雲有風,狂風吹彎蘆葦,令他們營帳周圍的灌木沙沙作響。丹德里恩把兩根幹樹枝丟進火中。托克在那張臨時搭就的床上扭動身子,用尾巴驅趕蚊蟲。一條魚躍出湖面,清水飛濺。
「我要把我們在世界邊緣的這場探險寫進歌謠,」丹德里恩宣佈,「我也會把你寫進去,托克。」
「別以為你能得逞!」森林神咆哮道,「那樣的話我也會寫一首歌,裡頭也會寫到你,只不過描寫的法子會讓你十多年裡不敢出現在上流場合。所以給我當心點!傑洛特?」
「什麼?」
「你從這本用非常不光彩的手段從農夫手裡騙來的書中讀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了嗎?」
「讀到了。」
「那就在火堆熄滅前讀給我們聽聽吧。」
「對對,」丹德里恩撫弄著託露薇爾那把旋律美妙的魯特琴,「給我們讀點什麼吧,傑洛特。」
獵魔人拄著手肘半坐起來,把書頁往火堆邊湊了湊。
「在炎炎夏日,」他開口道,「從五六月份到十月期間,她的身姿偶爾會顯露人前,但她現身的時間多在鐮刀節,亦即古人所稱之收穫節。她的化身為一金髮女子,身綴鮮花,無論植物或野獸,所有活物均會追隨其腳步,戀戀不去。她名為萊菲婭。古人稱其為達娜梅碧,對其恭順之至。即便居於山中而非田野的有須者亦對其尊崇有加,稱其為布洛·艾美瑪格達。」
「達娜梅碧,」丹德里恩嘀咕道,「達娜·蜜德碧,田野女士。」
「萊菲婭所踏過之大地,鮮花盛開,幼芽盎生,萬物均將繁榮生長,此即她之力量。所有國家都徒勞地為她獻上祭禮,期待萊菲婭造訪自己而非他國的田野。只因傳說中,萊菲婭終有一日將定居於某個部族,但這僅是婦人間的謠傳而已。智者確曾提及,萊菲婭所愛的僅是土地,以及土地上生長的所有,無論最小的蘋果樹抑或最惡毒的昆蟲,對她來說,任何國家都比不上最為稀疏的森林,只因國家總是消亡而又誕生,種族亦如是。但無論過去還是將來,直到時間終結,萊菲婭都將永存。」
「直到時間終結!」吟遊詩人撫弄著琴絃,引吭高歌。托克用草笛吹出尖利的音色,為他伴奏。「萬歲,田野女士!為了豐收,為了多爾·佈雷坦納,也為了本人這具皮囊,要不是你,我早就被射成刺蝟了。知道嗎?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他不再彈奏,而是像個孩子似的抱住魯特琴,神情憂鬱起來。「我不覺得我會在歌謠裡提到精靈,還有他們面臨的困難。覬覦群山的惡棍已經不少了,何必讓……」吟遊詩人陷入沉默。
「把話說完吧,」托克苦澀地說,「你想說的是:何必讓無法避免的事提早到來呢。結局是避免不了的。」
「不談這個了,」傑洛特插嘴道,「談這個幹嗎?言語是多餘的。學學麗爾吧。」
「她是用心靈和那精靈說話的,」詩人嘀咕道,「我感覺到了。我沒說錯吧,傑洛特?畢竟你也是能感覺到的。你知不知道……她對那精靈說了什麼?」
「一點兒吧。」
「她說了什麼?」
「希望。萬物更生,從無休止。」
「就這些?」
「這就夠了。」
「唔……傑洛特?麗爾住在村子裡,和人類在一起。你覺得——」
「她會一直待下去?在多爾·佈雷坦納?也許吧。如果……」
「如果什麼?」
「如果人類能證明自己有資格的話。如果世界的邊緣還是邊緣的話,如果我們能對這條邊界敬而遠之的話。不過這話題已經說得夠多了,夥計們。該睡了。」
「沒錯。已經接近午夜了,柴火快燒完了。但我想要再熬一會兒夜。我向來覺得將熄的火堆邊最容易作曲。而且我需要給新歌想個名字。一個好名字。」
「《世界邊緣》怎樣?」
「太老套了,」詩人嗤之以鼻,「就算這兒真的是邊緣,也必須用別的方式來描述。得用比喻。我想你知道比喻是什麼吧,傑洛特?唔……讓我想想,‘從何’見鬼,‘從何處——’」
「晚安。」魔鬼咕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