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這蓋子幹什麼?」
「我該如何回答你呢?」女術士笑得非常曖昧,「讓我們試試以下說法:我怎麼做不關你的事,獵魔人。這個回答足夠了麼?」
「不夠,」他同樣曖昧地笑道,「不夠。但這不是你的錯,葉妮芙,我是個很難被滿足的人。」
「真可惜,你要繼續不滿足下去了。這是你的損失。請把蓋子給我。別擺出那副表情,它不適合你英俊的臉蛋,也不適合你的膚色。順帶一說,我得提醒你,現在輪到你對我表達感激了。這個蓋子算是首付。」
「你還把治療款分成了好幾期,」獵魔人平靜地說,「很好,我早該想到。但我希望這場交易足夠公平,葉妮芙。我買了你的幫助,自然會付錢。」
女術士的嘴角向上揚起,但她紫羅蘭色的眼睛裡仍然徹寒如冰。
「正當如此,獵魔人。」
「是我付錢,」他重複道,「不是丹德里恩。我先把他帶到安全地方,完事之後我會回來,付你第二期的錢,還有剩下的。不過首先……」
他把手伸進腰帶上的暗袋裡,拽出那個刻著破碎十字和九芒星的黃銅蓋子。
「給你,拿著。不是作為付款,而是一個獵魔人對你友善幫助的感謝,儘管這幫助斤斤計較,但總比你那些同僚好得多。拿著它,把它當作信物,我確保朋友的安全後,就會回來支付你的報酬。我沒看到那隻花叢中的蠍子,葉妮芙。我理當為自己的粗心大意付出代價。」
「好一番漂亮話。」女術士雙手抱在胸前,「抑揚頓挫,動人心絃。可惜沒有用。我現在需要丹德里恩,他得待在這兒。」
「他近距離接觸過你想吸引過來的那個生物。」傑洛特指著地板上的法陣,「不管你怎麼承諾,當你完成魔法,把燈神召喚到這兒的時候,丹德里恩肯定會再次承受痛苦,更甚以往。你想要的是瓶子裡跑出來的那個怪物,不是麼?你是想控制它,強迫它為你服務?哦,你不用回答,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如果你喜歡,大可以去抓十頭惡魔。但別動丹德里恩。如果你拿他冒險,這就不是什麼誠實的交易了,葉妮芙,而且你一個子兒都拿不到。我不會允許——」他停了下來。
「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能發現呢。」女術士咯咯地笑起來。
傑洛特繃緊肌肉,牙關緊咬,集中全部的意志力。但沒有用。他全身麻痺,就像一塊石頭雕像,雙腿好比兩根插在地裡的木樁,甚至連腳趾都無法移動分毫。
「我知道你能用身上的力量抵擋咒語,」葉妮芙說,「我還知道你試圖用滔滔雄辯打動我。可就在你講話時,咒語正一點一點蔓延生效,現在你只能說話了。我知道你很善辯,但如果你繼續饒舌,只會破壞我對你的好印象。」
「凱瑞爾丹——」他一邊努力對付魔法力量,一邊做著最後的掙扎,「凱瑞爾丹會察覺到你的意圖。他很快會猜出發生了什麼,因為他不信任你。葉妮芙。他打一開始就不相信你——」
女術士隨手向門的方向一掃,整個屋子的牆壁便變得模糊起來,若隱若現,呈現出一種暗灰色。門消失了,窗戶消失了,甚至連佈滿灰塵的窗簾和爬滿蒼蠅的壁畫都消失了。
「就算凱瑞爾丹看出來了又怎樣?」她做個鬼臉,「他會跑去搬救兵麼?沒人能通過我的魔法屏障。何況凱瑞爾丹哪兒也不會去的。他不會做出任何違逆我的事,任何事。他受我控制——不,這跟黑魔法無關。我才不用那種手段——只是簡單的生理反應。他愛上我了,那個呆子。你沒看出來麼?你能想象麼,他甚至打算向波兒提出決鬥。一個受嫉妒折磨的精靈,真的很少見。傑洛特,我選擇這間屋子不是沒有原因的。」
「波兒·波雷特,凱瑞爾丹,埃爾迪爾,丹德里恩……你為達目的真是不擇手段。但是我,葉妮芙,你永遠別想利用我。」
「哦,當然。」女術士站起來,小心地避開地面上的符號和咒語,走到獵魔人面前,「畢竟,你欠我治癒詩人的人情。我要你做的只是小事,很小的事。在這裡的一切結束後,我要離開林布,不過那之前還有幾樁未了之事。我給過這裡的幾個人承諾,我總是說話算話的。即使自己沒有時間躬身前往,也會讓你替我去兌現諾言。」
獵魔人用盡全力去對抗咒語。但徒勞無功。
「別掙扎了,我的小獵魔人。」女術士不懷好意地笑著,「沒用的。你擁有堅定的意志力和相當程度的魔法免疫力,但沒法對抗我和我的咒語。別在我面前賣弄了,別以為你那粗魯冷酷的男子氣概會吸引我。即使我不用咒語,為了救朋友你也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在所不惜。你會舔我的靴子。其餘的等我想消遣的時候再說吧。」
獵魔人沉默不語。葉妮芙站在他身前,面帶微笑,用一隻手擺弄著絲絨緞帶上的那枚鑲嵌著鑽石的黑曜石。
「我早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她續道,「在波兒的床上聽你說了幾句話後就知道了。我也早就想好要什麼報酬了。我在林布遺留的瑣事任何人都能解決,比如派凱瑞爾丹。但最後要去的是你,你欠我。為什麼呢?因為你的傲慢無禮,因為你冷冰冰看我的眼神,因為你上下打量、恨不得把我看掉一層皮的無禮舉動,因為你石頭一樣木訥的臉和你尖酸刻薄的舌頭,因為你自認為可以面對面站在溫格堡的葉妮芙面前、給她戴幾頂高帽子就讓她滿足。你還認定她是個斤斤計較的女巫,不是麼?你盯著她沾滿肥皂泡的乳房時就是這麼想的。現在是還債的時候了,利維亞的傑洛特!」
女術士用雙手撩起長髮,猛烈地吻向獵魔人的雙唇,同時像吸血鬼那樣狠狠地咬了他。他脖子上的徽章顫抖起來,傑洛特覺得銀鏈在不斷收縮,快把他勒死了。他耳邊響起巨大的嗡鳴聲,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燃燒起來。他閉上眼睛,不再看女術士紫羅蘭色的雙瞳,墜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他發現自己跪倒在地,耳邊傳來葉妮芙輕柔的聲音。
「記住了嗎?」
「是的,我的女士。」這是他自己的聲音。
「那就去執行我的命令吧。」
「聽候您差遣,我的女士。」
「你可以吻我的手。」
「感謝您,我的女士。」
他感覺自己跪到她身前,腦袋裡像有上萬只蜜蜂嗡嗡作響。女術士的手聞起來有一股紫丁香和醋栗的味道。紫丁香和醋栗……紫丁香和醋栗……一道閃光。然後是黑暗。
欄杆,樓梯。凱瑞爾丹的臉。
「傑洛特!你怎麼了?傑洛特,你要去哪兒?」
「我得,」他自己的聲音響起了。「我得去——」
「哦,諸神啊!看看他的眼睛!」
弗拉提米爾的臉因驚駭而扭曲。埃爾迪爾的臉。然後是凱瑞爾丹的聲音。
「不!埃爾迪爾!別碰他!別攔著他!別擋著他——別擋他的路!」
紫丁香和醋栗的香味。紫丁香和醋栗……
一扇門。熾烈的日光。好熱。潮溼。紫丁香和醋栗的香味。暴風雨快要來了,他想著。
這是他最後的念頭。
六
黑暗。香味……
香味?不,臭味。尿臊、腐草和潮溼的破布混合的味道。一支散發出焦臭氣息的火把插在坑坑窪窪的巖壁上的鐵支架裡。一道影子被火把的光線投射在髒兮兮的地板上——鐵格柵的影子。
獵魔人咒罵起來。
「你終於醒了。」獵魔人感覺到有人把抱他起來,將他後背靠在潮溼的牆壁上,「我都開始擔心了,你昏迷好久了。」
「凱瑞爾丹?這是哪兒——該死,我的頭快裂開了——我們在哪兒?」
「你覺得這是哪兒?」
傑洛特擦擦臉,看了看四周。對面的牆邊坐著三個無賴。他看不太清,那些人坐的地方離火把太遠了,幾乎隱匿在黑暗中。在將他們與火光照亮的走廊分隔開來的鐵格柵旁邊,有一堆像是破布的東西。實際上那是個鷹鉤鼻子的瘦老頭,老頭頭髮的長度和衣衫破爛的程度說明他不是昨天才來的。
「我們被扔進了地牢。」他沮喪地說。
「看來你的理智恢復了,這真讓我欣慰。」精靈道。
「真見鬼……丹德里恩呢?我們被關到這兒多久了?自從——」
「我不知道。我被扔進這裡時,跟你一樣失去了意識。」凱瑞爾丹往後背墊了些稻草,想坐得舒服些,「這重要麼?」
「該死,很重要!葉妮芙——還有丹德里恩——丹德里恩還在她手裡,她打算——嘿,你們!我們倆被關進來多久了?」
地牢裡的其他犯人只是相互竊竊私語,沒人回答他。
「你們都聾了麼?」傑洛特吐了口唾沫,嘴裡仍是一股金屬的腥味,「我問你們,現在是什麼時辰?白天還是晚上?你們肯定知道什麼時候送吃的來吧?」
他們再次低聲交談起來,最後紛紛清了清嗓子。「先生們,」其中一個人說,「別來打擾我們,也別跟我們說話。我們是體面的竊賊,不是政客。我們不打算挑戰當權者。我們只偷東西而已。」
「就是這樣,」另一人說,「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們走我們的獨木橋。井水不犯河水。」
凱瑞爾丹哼了一聲。獵魔人又吐了口唾沫。
「現實如此,」鷹鉤鼻的老者含糊不清地說,「入獄以後,每個人首先想的都是明哲保身。」
「你,老頭子,」精靈輕蔑地一笑,「你是他們一邊還是我們一邊的?你打算進哪一夥呢?」
「哪個都不,」對方自豪地回答,「因為我是無罪的。」
傑洛特又吐了口唾沫。「凱瑞爾丹?」他揉著太陽穴,「挑戰當權者……這是真的麼?」
「當然。你不記得了?」
「我走上大街……人們都看著我……然後……然後前面有家商店——」
「一個當鋪。」精靈放低聲音,「你走進當鋪。嗯,你進去的時候一拳打碎了老闆的牙齒,狠狠的一拳。」
獵魔人磨著牙,咒罵起來。
「店主倒在地上,」凱瑞爾丹輕聲續道,「然後你又踢了他的肚子好幾下,選擇的部位恰到好處。店員跑來幫老闆,結果被你從窗戶扔到大街上去了。」
傑洛特撇了撇嘴:「恐怕這不是結局吧。」
「的確不是。你離開當鋪之後,跑到了大路中央,朝路人推推搡搡,還大喊些關於一位女士的榮譽之類的胡話。你後面跟了一大群人,我、埃爾迪爾和弗拉提米爾也在其中。最後你停在了藥劑師拉羅諾茲的店門口,進去待了會兒,然後拖著他走了出來。你當著眾人的面發表了一場演講。」
「什麼演講?」
「簡而言之,你宣稱一個體麵人永遠不應稱職業妓女為‘婊子’,因為這種說法低俗齷齪,至於用‘婊子’來稱呼自己既沒有上過也沒有付過錢的女人,則是種十分幼稚的行為,應當受到懲罰。你還宣佈,懲罰應該當眾執行。隨後你把藥劑師的腦袋塞到他的雙腿之間,扒下他的褲子,用皮帶狠狠地抽了他的屁股……」
「繼續說,凱瑞爾丹。繼續,不用留情。」
「你當街痛打拉羅諾茲的屁股,而他在大街上殺豬似的號叫,請求滿天諸神和類似存在的幫助,乞求寬恕——他甚至保證以後決不再犯,但你明顯不相信他。後來,幾個全副武裝的惡棍——在林布市被稱作守衛——趕了過來。」
傑洛特點了點頭。「然後我們就因為挑戰當權者被帶到了這兒?」
「不。你先前已經攻擊過當權者了。當鋪老闆和藥劑師都是市議會的議員,兩個人都叫囂要把葉妮芙趕出市鎮。他們不只在議會上投票,還在酒館中傳播各種低階惡劣的謠言。」
「我猜到了。繼續說。你說到了守衛出現,是他們把我扔到這兒的?」
「他們倒是很想。哦,傑洛特,那場面真夠精彩的。你的身手簡直深不可測。他們手拿長劍、鞭子、棍子還有短柄斧,而你手裡只有一根從某個花花公子那兒搶來的手杖。你把他們全部打翻,隨後繼續前進。我們大部分人都知道你接下來要去哪兒。」
「那就告訴我吧。」
「你去神殿了。因為神殿的祭司克里普也是市議會的成員,他花了大把時間對葉妮芙佈道。你宣稱要給他上一堂婦女知識課,言談中故意省略了他的頭銜並且用上了其他一些精彩的稱呼,跟在你身後的小孩聽了都可開心了。」
「啊哈,」傑洛特撇了撇嘴,「這麼說還得加上褻瀆神靈。我還做了什麼?在神殿牆壁上塗鴉?」
「沒,你沒進去。約莫有一個連的兵力在神殿前方等著你,他們全副武裝,恨不得把所有能找到的裝備都綁到了身上。看當時的情況,你多半會被大卸八塊,但還沒等走到他們面前,你突然蹲下,雙手抱頭,然後暈了過去。」
「這些就無所謂了。好了,凱瑞爾丹,你又是怎麼給關進來的?」
「你暈倒時有幾名守衛跑過來毆打你。我跑過去和他們理論。結果腦袋捱了一棍子,就被送到這鬼地方來了。毫無疑問,他們會控告我參與反人類陰謀。」
「既然說到了控告,」獵魔人又磨起牙來,「你覺得等著我們的會是什麼?」
「如果市長內維爾能及時從首都回來,」凱瑞爾丹更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誰知道呢?他是我朋友。如果他沒回來,審判將通過市議會進行,當然了,議員包括拉羅諾茲和當鋪老闆。這就意味著——」
精靈用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儘管牢內漆黑一片,但他的動作足以表明一切了。獵魔人沒有回答。那些竊賊們不時地竊竊私語,那個認定自己無辜的瘦老頭看起來似乎睡著了。
「很好,」傑洛特說著,吐出一句惡毒的咒罵,「不只我會被吊死,還得連累你被吊死,凱瑞爾丹。不用想,還有丹德里恩。等等,別插話。這些全是葉妮芙搞出來的,可我成了替罪羊。都是因為我的愚蠢。她欺騙了我,狠狠地耍了我一把。」
「唔……」精靈咕噥道,「沒什麼可說的,也沒什麼辦法了。我警告過你要小心她。該死的,我警告過你,可最後呢,我原來是個——請原諒我的用詞——跟你同樣愚蠢的傻瓜。你以為我是被你連累進來的,但事實正相反。你是因為我才被抓的。原本在大街上我就能阻止你,能想辦法制服你,不讓你——但我沒有。因為我擔心如果打破了她施在你身上的咒語,你會回去……傷害她。原諒我。」
「我無須道歉,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那咒語有多強。我親愛的精靈,普通的咒語用不了幾分鐘我就能自行解除,更不會在解除的時候暈倒。你沒法打破葉妮芙的咒語,而且也制服不了我。想想那些警衛吧。」
「我當時想的不是你。我再重複一遍:我當時想的是她。」
「凱瑞爾丹?」
「什麼?」
「你,你是不是——」
「我不喜歡誇大其詞,」精靈打斷了他的話,臉上帶著悲傷的笑容,「我的確傾心於她。你是不是很詫異為何有那麼多人被她吸引?」
傑洛特閉上了雙眼,腦海中浮現出葉妮芙的倩影。
「不,凱瑞爾丹,」他說,「我一點都不詫異。」
重重的腳步聲和金屬撞擊聲在走廊裡響起。四個人影晃晃悠悠地出現在地牢裡。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那個無辜的老頭像只山貓一樣跳到一邊,躲進了那一群罪犯中。
「這麼快?」精靈低聲驚歎,「我以為搭絞刑臺的時間會長一些,」
領頭的是個高個子守衛,他頭頂光禿禿的,臉上卻像野豬一樣鬃毛直立。他指指獵魔人,簡潔地命令道:「那個。」
另外兩個守衛抓住傑洛特,把他提了起來,摁在牆上。鷹鉤鼻老頭和那群竊賊在角落裡擠成一團。凱瑞爾丹想跳起來,但一個守衛用短劍抵住他的胸口,他只好乖乖地坐回髒地板上。
禿頭守衛站在獵魔人面前,挽起袖子,開始摩拳擦掌。
「拉羅諾茲議員,」他說,「讓我問問你在我們這個小地牢過得舒不舒服。或許你有什麼需要?也許你終於開始害怕了?嗯?」
傑洛特一言不發,抓住他的兩個守衛用沉重的靴子踩著他的雙腳,這讓他無法踢到光頭守衛。
光頭守衛來回走了兩圈,最後一拳打到獵魔人的肚子上。他繃緊肌肉來抵擋,但沒有用。傑洛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低頭盯著自己皮帶上的搭扣。隨後兩名守衛又把他的頭拽了起來。
「你沒有什麼要求嗎?」守衛散發著洋蔥和爛牙臭味的嘴在傑洛特的面前一開一合,「看來你很懂事——市議會的人會很高興的。」
又一拳打在相同的地方。獵魔人氣息一窒,想要嘔吐,但什麼都吐不出來。
禿頭守衛轉了個身,換了一隻手。
砰!傑洛特又看向了自己的皮帶搭扣。這很奇怪,那上面又沒有個洞能讓他鑽進去。
「怎樣?」那守衛向後退了一點,毫無疑問是要來下狠的。「你有沒有什麼願望?拉羅諾茲讓我問問。但你為什麼不說話?舌頭打結了?我幫你治治!」
砰!
傑洛特還沒有暈過去。他覺得自己應該暈過去的,不然內臟恐怕就不保了。想要暈過去,他必須迫使那個守衛——
守衛吐了口唾沫,齜了齜牙,再次握緊了拳頭。
「怎麼?你就沒有願望?」
「只有一個……」傑洛特艱難地抬起頭,從嗓子中擠出聲音,「就是要你炸成碎片,你這婊子養的。」
禿頭守衛氣得咬牙切齒,後退一步狠狠地來了一拳——不出傑洛特所料,這一拳打向了他的頭。但是這一拳沒有碰到他的頭。守衛突然像只火雞般咯咯亂叫,全身變紅,雙手捂住肚子,大聲哭號起來……
最後他爆炸了。
七
「我該拿你們怎麼辦?」
一道刺眼的閃電刺破窗外的夜空,隨之而來的是轟鳴的雷聲。外面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傑洛特和凱瑞爾丹坐在長椅上,上方掛著一塊繡有先知雷比歐德斯放牧羊群場面的碩大毛毯,兩人低著頭,一言不發。市長內維爾在屋裡一邊踱步,一邊憤怒地喘著氣。
「你們這幫該死的巫師!」市長突然停定,衝兩人大喊,「你們是來我的城市搗亂的嗎?這個世界上就沒別的城市了麼?」
精靈和獵魔人仍然保持沉默。
「看看你們都做了什麼?」市長頓了頓,「把那個守衛變得——像個西紅柿!像果漿!四處飛濺的紅色果漿!這太殘暴了!」
「殘暴而且瀆神,」在場的祭司附和道,「這麼殘暴的事,就算傻瓜也能猜到幕後指使者是誰。是的,市長,我瞭解站在這兒的兩人,凱瑞爾丹和一個自稱是獵魔人的男人,他們都沒有足夠的魔力。這一切都是葉妮芙的手段,她會被諸神懲罰的!」窗外炸起一個響雷,彷彿在確證祭司的說法。「除了她不會有別人了,」克里普續道,「毫無疑問。除了葉妮芙,誰想去找拉羅諾茲報仇呢?」
「哈哈哈,」市長突然笑出了聲,「我倒是無所謂。拉羅諾茲一直在陰謀對付我,他覬覦我的位置。現在,人們再也不會尊敬他。人們只要一想起他的屁股——」
「夠了,內維爾大人,您這是在表揚罪犯麼?」祭司皺起眉頭,「我要提醒您,要不是我給獵魔人進行了驅魔,他早就出手襲擊我,並且破壞神殿的權威了——」
「那是因為你在佈道時說過她的壞話,克里普。就連波雷特都跟我抱怨過這事。不過事實就是事實,聽見了麼,你們兩個惡棍?」市長轉身看著獵魔人和精靈。「沒什麼能為你們做過的事開脫!我不會容忍這樣的行為!我們說得夠多了,現在抓緊時間,把所有事情告訴我吧,為你們自己做辯護,因為如果你們不實話實說,我向我的先祖起誓,明年今日就是你倆的祭日!告訴我,就是現在,就當你們在懺悔室裡!」
凱瑞爾丹重重地嘆了口氣,意味深長而又不無懇求地看著獵魔人。
傑洛特也嘆了口氣,然後清清嗓子,敘述了所有事情。當然,幾乎是所有事情。
「原來如此,」祭司沉默了一會兒,「釣上來的瓶子。被釋放的界靈。還有個盯上了怪物的女術士。不壞的組合。但可能導致糟糕的結果,非常糟糕。」
「界靈是什麼?」內維爾問,「葉妮芙要它幹嗎?」
「巫師們,」祭司克里普解釋道,「從自然之力中汲取力量,更準確地說,是從被稱作‘四大元素’或者‘四大法則’的東西里汲取。氣,水,火,土,按巫師們的術語來講,每種元素都有自己的界域,如水界域,火界域等等。在那些我們常人無法觸及的界域裡,就居住著那些叫做界靈的東西——」
「這些都是傳說故事,」獵魔人突然插話,「因為據我所知——」
「別插嘴,」克里普乾脆地打斷獵魔人,「很明顯你對那些故事知之甚少,獵魔人。所以還是保持安靜,聽聽比你聰明的人怎麼說吧。我們繼續說界靈,它們共分四種,對應四個界域。燈神對應大氣,水妖精與水相關,火巨怪是火界域的主宰,地靈則是土的界靈——」
「你自己跑題了,克里普,」內維爾接過話頭,「這裡不是神學院,別給我講課。簡單點說,葉妮芙想拿這隻界靈做什麼?」
「市長大人,界靈是活的魔力儲存裝置,一個巫師如果有一隻界靈可供驅使,便可直接把那些魔力轉化成咒語,無須再從自然中抽取力量。界靈替他們把過程省略了。這樣的巫師會擁有強大的力量,接近全能——」
「可我從沒聽說哪個巫師擁有全能的力量。」內維爾反駁道,「相反,大部分關於他們力量的描述都言過其實,其實辦不到這個,也辦不到那個——」
「巫師斯丹莫福德,」祭司再次擺出一副講課的架勢,「曾移走一座山,只因為那座高山擋住了他高塔的視線。那一舉動空前絕後,因為據斯丹莫福德自己說,他得到了一隻地靈的服務,一隻土界靈。還有記錄描述過另一些相同規模的魔法,比如只可能是水妖精引發的可怕暴雨和滔天巨浪。由火巨怪降下的火柱和爆炸——」
「龍捲風,颶風,橫掃陸地。」傑洛特低聲說,「喬弗利·蒙克。」
「沒錯。我看你多少還知道點東西。」克里普看向他的眼光變得友善了些。「傳說蒙克有一隻燈神可供驅使——甚至不止一隻——他把它們裝在瓶子裡,需要時才召喚出來。一隻燈神三個願望,隨後它們就會跑回自己的界域去。」
「河裡那隻可是什麼願望都沒滿足,」傑洛特斷然說道,「他一出來就掐住了丹德里恩的脖子。」
「界靈們,」克里普皺了皺鼻子,「是一種對人類充滿惡意的兇猛存在。它們不喜歡被關在瓶子裡、按命令移山填海。它們會盡可能地讓人類表達不出自己的願望。哪怕人類說出了自己的願望,它們也往往會採取不可控不可預見的方式去執行,通常是按照人們說出的字面意思,因此擁有它們的人必須特別注意自己說了些什麼。想要征服燈神的人必須有鐵一般的意志,鋼一樣的神經,強大的魔力以及相當程度的能力。從你的描述來看,獵魔人,應該是你們的能力不足。」
「我的能力的確不夠制服那個傢伙,」傑洛特點點頭,「但我把他趕跑了。他飛得那麼快,空氣都在呼嘯。所以說那個咒語應該有效才對。的確,葉妮芙嘲笑過我的驅魔咒——」
「什麼驅魔咒?重複一遍。」
傑洛特逐字逐句地重複了一遍。
「什麼?」祭司的臉色先是變白,隨後變紅,最後變成了藍色,「你好大膽子!竟敢拿我開玩笑?」
「原諒我,」傑洛特慌忙解釋,「說實話,我不知道……這個咒語是什麼意思。」
「以後就不要重複不知道的東西!真不知你從哪聽來這些烏七八糟的!」
「夠了。」市長揮揮手,示意他們安靜,「我們在浪費時間。我們現在知道了女術士為何要那個燈神。但是克里普,你說這非常糟糕。這有什麼糟糕的?讓她抓住它然後下地獄去吧。我有什麼好擔心的呢?我覺得——」
即便市長不是在誇口,也沒有人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了。因為有個閃閃發光的長方形出現在長椅旁邊的牆上,光芒閃過,丹德里恩便落在了市政廳裡。
「他們是無辜的!」詩人坐在地板上,左顧右盼,雙眼朦朧不清。他用清晰悅耳的嗓音喊道:「他們是無辜的。獵魔人是無辜的。請你們相信!」
「丹德里恩!」傑洛特喊了一聲,連忙阻止顯然正要施展驅魔咒或是詛咒的克里普,「你是怎麼……丹德里恩!」
「傑洛特!」詩人跳了起來。
「丹德里恩!」
「這是誰?」內維爾喊道,「該死,如果你不趕緊停止施放咒語,我可不敢保證我會做出什麼事來。我說過,林布市禁止施法!想要使用,你得寫申請,還要上稅,外加印花稅……呃?這不是那個詩人麼?獵魔人的人質?」
「丹德里恩,」傑洛特把手搭在詩人的肩膀上,「你是怎麼來這兒的?」
「我不知道,」詩人臉上天真和擔心混雜在一起,「說實話,我連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我記不起太多東西,而且我敢發誓,我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噩夢。只記得有一位十分漂亮的黑髮女郎,她眼睛裡怒火熊熊——」
「你跟我說什麼黑髮女郎?」內維爾生氣地打斷了詩人,「說重點,你這傢伙,說重點。你剛才叫嚷獵魔人是無罪的。我該怎麼理解?難道拉羅諾茲是自己打了自己的屁股?你說獵魔人是無辜的,難道一切都是幻覺?」
「我對屁股和幻覺什麼的一無所知,」丹德里恩驕傲地說,「我要重複一遍,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個優雅的女人,她穿著黑白搭配、很有品位的衣服。她把我扔進一個閃光的洞裡,那肯定是一扇魔法門。但之前她明確交代給我一件差事,要我一到達目的地,就立刻開口。她要我說的話是:‘我希望你們相信,對於先前發生的一切,獵魔人是無辜的。這就是我的願望。’逐字逐句,一字不差。我想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句話什麼意思,為什麼要這麼說。但黑髮女郎連說一個字的機會都沒給我。她非常不優雅地罵了我幾句,抓住我的脖子,把我扔進了傳送門。就是這樣,而現在……」丹德里恩站了起來,撣撣上衣,檢查了一下領子和袖口的花邊是否沾了灰。「先生們,希望你們能告訴我城中最好的酒館的名字和位置。」
「我的城市中沒有糟糕的酒館,」內維爾緩緩地說,「但是在你親眼見識之前,恐怕得先好好體驗一下這個城市裡最好的地牢。你和你的同伴!我提醒你們,你們還沒獲得自由呢,你們這幫惡棍!都是群什麼人啊!一個講了個難以置信的故事,另一個從牆裡跳了出來,大喊無辜。還說什麼他媽的願望,還要我相信你。你也配喊什麼願望——」
「諸神啊!」祭司突然抱著他光禿禿的腦袋,「這下我明白了!願望!最後的願望!」
「你怎麼了,克里普?」市長皺了皺眉,「你沒事吧?」
「最後的願望!」祭司重複道,「她讓吟遊詩人說出了最後一個、也就是第三個願望。哦,毫無疑問,葉妮芙已經設好魔法陷阱,想趕在界靈跑回自己的界域前抓住它!內維爾大人,我們必須——」
外面的雷聲再次響起,聲音之大,令牆壁也搖晃起來。
「該死!」市長低聲罵了一句,隨後走到窗戶邊,「真夠險的。差點就劈中一棟房子了。要是再給我來一場火災——哦,諸神吶!過來看!快過來看啊!克里普!那是什麼?」
他們不約而同地跑到窗邊。
「我的媽呀!」丹德里恩護住了脖子,大喊著,「是他!就是那個婊子養的掐過我的脖子!」
「燈神!」克里普大喊,「空氣的界靈!」
「在埃爾迪爾的旅館上方!」凱瑞爾丹喊道,「在他家房頂上!」
「她抓住了它!」祭司身子探得太靠外了,差點掉下去,「你看見魔法的光芒了麼?女術士抓住了那個界靈!」
傑洛特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多年前,當他還拖著鼻涕在凱爾·莫罕的獵魔人據點學習時,他和朋友艾斯卡爾捕獲過一隻巨大的森林黃蜂,並把它裝進了一隻玻璃瓶。他們看著瓶子裡的黃蜂滑稽的動作捧腹大笑,直到最後被導師維瑟米爾發現,用皮帶好一頓抽。
燈神在埃爾迪爾的旅館的房頂轉著圈,動作像極了那隻黃蜂。它飛上飛下,升起又俯衝,狂亂地轉著圈。因為這隻燈神和凱爾·莫罕的那隻黃蜂一樣,它的自由已被限制。閃爍著五彩光芒的光線讓人眼花繚亂,那光線緊緊纏住了燈神,另一端延伸進房頂。但是顯然,燈神比黃蜂有更多的選擇,黃蜂沒有力氣敲破周圍的屋頂、折斷煙囪、粉碎高塔。但是燈神可以,並且它已經在做了。
「它正在毀壞我的城市,」內維爾悲痛地撕扯著頭髮,「那個怪物正在毀壞我的城市!」
「哈哈哈,」祭司大笑起來。「看上去旗鼓相當!那是個相當強大的燈神。真不知最後是誰抓住誰,是女巫抓住他呢,還是他抓住女巫!哈,燈神會把她撕成碎片的。好!真是惡有惡報!」
「去他孃的惡有惡報!」市長不管窗戶下面有沒有選民,自顧自地大喊道。「看看那面在發生什麼,克里普!恐怖,毀滅!你應該早點告訴我,你這禿頭白痴!裝得那麼博學,喋喋不休,可就沒一句在重點上的!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那個惡魔會……獵魔人!做點什麼啊!你聽到沒,無辜的獵魔人?做點什麼來阻止那個惡魔!我可以寬恕你的所有罪行,只要——」
「現在什麼也做不了了,內維爾大人。」克里普不屑地看著市長,「你肯定沒認真聽我剛才的話。就是這樣,你從不聽我的。這次,我重複一遍,這是一隻異常強大的燈神。如果不是如此,女術士早抓住他了。然而她的咒語很快就會減弱,隨後燈神就會給她致命一擊,最後跑掉。到那時,這兒就恢復和平了。」
「但是同時,城市會化為廢墟?」
「我們只能看著,」祭司道,「但不是無所事事。下令吧,市長大人。告訴人們撤出房子,準備好應對火災。現在發生的一切與界靈解決女巫之後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傑洛特抬起頭,正對上凱瑞爾丹的眼睛,隨後又轉過頭去。
「克里普先生,」獵魔人突然下定決心,「我需要你的幫助。丹德里恩走的那個魔法門。那個門依然通向——」
「那裡根本一點魔法門的痕跡都沒留下,」祭司指著牆,冷冷地說,「難道你看不見麼?」
「魔法門總會留下痕跡,即使是不可見的。一個咒語可以讓它顯現出來,我會追尋這些痕跡。」
「你肯定瘋了。就算那樣一個通路沒把你撕成碎片,你通過它能找到什麼呢?你難道想落進漩渦中心嗎?」
「我只問你能否用魔法將痕跡顯現出來。」
「魔法?」祭司驕傲地抬起頭,「我可不是那些瀆神的巫師!我從不施展魔法!我的力量來自信仰和祈禱!」
「能不能?」
「能。」
「那就做吧,沒時間了。」
「傑洛特,」丹德里恩突然說,「你簡直是在胡言亂語!離那個該死的怪物遠點吧!」
「拜託,安靜點,」克里普說,「嚴肅點,我正在祈禱。」
「去他媽的祈禱!」內維爾咒罵道,「我要去召集人民,得做點什麼,而不是站在這裡說閒話!諸神啊,這算個什麼日子啊!」
獵魔人感到凱瑞爾丹碰了碰他的肩膀。他轉回去,發現精靈看著他的眼睛,最後移開了視線。「你要去那兒,是因為你不得不去,是麼?」
傑洛特猶豫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又聞到了紫丁香和醋栗的香味。
「我想是的,」他有些不情願地回答,「我必須去。很抱歉,凱瑞爾丹——」
「別道歉。我能體會你的感受。」
「這可不一定。因為連我自己都不清楚。」
精靈笑了,笑容裡似乎帶有某種喜悅。「就是這樣,傑洛特,就是這種感覺。」
克里普站直身子,做了個深呼吸。「準備好了,」他指著牆上那道微弱難辨的魔法門輪廓,「魔法門很不穩定,無法持續很長時間。我也不能保證它會不會突然消失。先生,跳進去之前請自省。我可以給你祝福,但要償還您的罪孽——」
「沒時間了,」傑洛特打斷祭司,「我明白你的好意,克里普先生,但是沒時間了。你們所有人,統統離開屋子。如果魔法門爆炸,會震傷你們的耳膜的。」
「我留下。」丹德里恩和精靈離開後,克里普對獵魔人說。他的雙手在空中揮舞了幾下,一道躍動的光環籠罩住了他,「我會建立個保護圈,以防萬一。而且如果傳動門爆炸……我會試著將你拉出來,獵魔人。耳膜算什麼?那東西是能長回來的。」
傑洛特感激地看著他。
祭司笑了。「你是一個勇敢的人,」他說,「你想去救她,是麼?但只有勇氣還不夠。燈神是復仇心極重的生物。女術士已經失敗了,而你到那裡以後的任務決不輕鬆。所以,你還是先自省吧。」
「我已經反省過了。」傑洛特站在金光流轉的傳送門前,「克里普先生?」
「怎麼?」
「那個驅魔咒讓你那麼生氣……它到底是什麼意思?」
「天啊,你還有心情說笑——」
「拜託,克里普先生。」
「好吧,」祭司躲在市長的橡木大桌後面,「這是你最後的願望,我就告訴你好了。它是說……嗯……嗯……本質上就是……滾回家操自己去吧!」
傑洛特跳進傳送門,冰冷與虛無將他的大笑聲掩蓋。
八
傳送門呼嘯盤旋,彷彿一道龍捲風,最後不客氣地把他吐了出來。獵魔人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吸氣。地板在不斷震動。開始他以為這是驚心動魄的旅行後身體不由自主地戰慄,但很快他意識到自己錯了。整個房子都在搖晃,在暴風雨中吱嘎作響。
環顧四周,他發現自己並未身處上次與葉妮芙交鋒的那間小屋,而是落在了埃爾迪爾旅館的大廳中。
他看到了她。她跪在兩張桌子之間,俯身在那顆魔法球上。魔法球中燃燒著乳白色火焰,火焰光華四射,那光華甚至染上了她的十指。魔法球的光線形成了一幅畫,搖擺不定,但清晰可見。傑洛特看到一道道五顏六色、流光溢彩的光線從五角星的圖案中射出,穿過房頂,射向那隻被束縛住的燈神。
葉妮芙看到了他,她跳起身,抬起手。
「不!」他喊道,「別這麼做!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她冷哼一聲,「就你?」
「就我。」
「不計前嫌?」
「不計前嫌。」
「有意思。但我不需要你的幫助。滾出去。」
「不。」
「滾出去!」她大喊,臉因為憤怒而扭曲,「這兒很危險!局面已經失控了,你不明白麼?我沒法控制它。我不明白原因,可那混賬東西的力量一點兒沒減弱!我在他滿足了詩人的第三個願望後抓住了它,想把他關進水晶球裡。但是他的力量一點減弱的趨勢都沒有!該死,看起來他似乎還在變強!但我還是會打敗他,我會毀滅——」
「你毀滅不了他,葉妮芙。他會殺了你。」
「想殺我可沒那麼容易——」
她的話被打斷了。整個屋頂瞬間被掀開。水晶球投射出的幻象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一道巨大的長方形圖案出現在天花板上。女術士咒罵了一聲,旋即抬起雙手,火星從她的指尖噴湧而出。
「跑啊,傑洛特!」
「怎麼了,葉妮芙?」
「他找到我了……」她的聲音扭曲了,臉上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他想接近我。他正在建立傳送門。雖然他無法打破身上的束縛,但可以通過傳送門直接過來。我無法——無法阻止他了!」
「葉妮芙——」
「別打擾我!我得集中精神……傑洛特,你必須離開這兒。我會開個傳送門,送你出去。但你要當心,這道門通向哪裡是不確定的,我沒有時間和精力……我不知道你會被傳到哪兒……但你會安全的……準備好——」
一個巨大的傳送門突然出現在天花板上,閃爍著耀眼的光芒,無規則地擴張著。虛空中出現了一張獵魔人十分熟悉的嘴,它晃動著上嘴唇,大聲咆哮,聲音足以刺穿耳膜。葉妮芙跳了起來,揮舞雙手,喊出一個咒語。一個光網從她的手掌中伸展開,裹住了燈神。燈神咆哮一聲,隨後其手臂突然伸長,像眼鏡蛇一樣射向女術士的脖子。葉妮芙沒有後退。
傑洛特衝向了她,把她推到一旁,同時用身體擋住了燈神的手臂。燈神被魔法光線纏著,它像個軟木塞一樣從魔法門中跳了出來,張著嘴衝向他們。獵魔人咬緊牙關,結出一個法印,卻沒有絲毫效果。但是燈神忽然不再攻擊了。它懸浮在天花板下,膨脹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它用蒼白的眼睛瞪著傑洛特並不斷號叫。那咆哮似乎有所意指,似乎是一種命令,或是指令。他不太明白。
「這裡!」葉妮芙指著樓梯旁的牆上她剛剛建起的傳送門。和界靈建起的傳送門相比,女術士的傳送門太渺小了,差了一個等級。「這裡,傑洛特!用它出去!」
「一起走。」
葉妮芙的雙手在空中結出眼花繚亂的法印,並不斷喊出咒語。五彩繽紛的光線朝燈神傾瀉而出。燈神像個大黃蜂一樣旋轉著,收緊了身上的光繩,隨後又放鬆開。他在向女術士移動,儘管緩慢,但是確實一點點靠近了。葉妮芙沒有後退。
獵魔人跳向她,用一隻手靈巧地抱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抱住了她的脖子。葉妮芙憤怒地咒罵著,不斷用手肘打他。他沒有放開她。咒語產生的刺鼻的臭氧味道也沒能掩蓋住她身上紫丁香和醋栗的香氣。傑洛特抓住她亂踢的雙腿,帶著她衝進了那個小一些的閃爍著乳白色光暈的傳送門中。那個通向未知之處的傳送門。
他們掉出來的時候抱成一團,落在了大理石地面上,並沿著地面滑去,最後撞到了一個巨大的燭臺和一張桌子。桌子上的水晶高腳杯、大盤大盤的水果和一大盤掛著海藻的冰鎮牡蠣紛紛落到地上。尖叫聲響成一片。
他們躺在一個大廳正中間,頭頂亮著大吊燈。穿著得體、珠光寶氣的紳士和女士們停止了舞蹈,全場鴉雀無聲地看著他倆。音樂聲戛然而止。
「你這傻瓜!」葉妮芙抬手抓向他的眼睛,「大傻瓜!你打斷了我!我差點就要抓住他了!」
「你抓到個屁!」他也火冒三丈地喊回去,「我救了你的命,你這蠢女巫!」
她像只發怒的貓一樣發出嘶嘶聲,火星從她的手掌中噴射出來。
傑洛特把臉轉向一邊,抓住了她的手腕,兩人在海藻、冰塊和牡蠣間滾作一團。
「你們有邀請函麼?」一個胸前掛著管家金鍊的肥胖男人傲慢地看著他們。
「滾你媽的!」葉妮芙尖聲罵道,雙手仍試圖抓向傑洛特的眼睛。
「你侮辱我,」那管家憤怒地說,「毫無疑問,你們被傳送衝昏了頭。我要向巫師議會投訴。我會要求——」
沒人聽他決定要做什麼。葉妮芙掙脫了獵魔人的控制,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隨後又踢了他一腳,最後跳進了牆上那個正在漸漸消失的傳送門。
傑洛特緊隨其後,老練地抓住了她的頭髮和腰帶。
葉妮芙也老練地反手給了他一肘。
劇烈的動作撕開了她腋下的衣服,露出一隻形狀勻稱的乳房。一隻牡蠣也從裙子裡掉了出來。
他們同時摔進了傳送門的虛空之中。傑洛特能聽到那名管家在身後叫喊:「音樂!繼續演奏!什麼都沒發生。別讓這次意外壞了大家的興致!」
獵魔人認定自己每一次成功地穿越傳送門,遭遇厄運的風險就會成倍地增加。他猜對了。他們到達了目標——埃爾迪爾的旅館,但是他們出現在天花板下面。兩人一起摔下來,撞碎了樓梯欄杆,一陣地動山搖後,又撞上了桌子。這個桌子本來也算不上多結實,這時立刻散了架。
葉妮芙滾到了桌子底下。獵魔人覺得她應該已經暈過去了。但他錯了。
她一拳打在獵魔人的眼睛上,吐出連篇的惡毒咒罵,多半是從哪個矮人殯儀師那兒學來的——矮人向來以髒話聞名。咒罵伴隨著一下下兇狠的拳頭,胡亂地砸在獵魔人身上。
傑洛特抓住她的雙手,為免撞到額頭,他把臉埋進了女術士腋下衣服的裂縫裡,那裡散發著紫丁香、醋栗和牡蠣的味道。
「放開我!」女術士像只小馬一樣亂踢著腳,「你這白痴!放開我!燈神的束縛隨時可能被打破。我得去把它加固,否則燈神就要跑掉了!」
獵魔人想要回答,但他說不出話來。他抓得更緊,試圖把女術士摁在地板上。葉妮芙高聲咒罵,不斷掙扎,隨後狠狠地用膝蓋撞上了獵魔人的胯骨。沒等他喘過氣來,女術士已經掙脫了他的手,尖聲念出一串咒語。獵魔人只覺迎面一股強大的力量襲來,裹挾著他直接擊穿了一面牆,最後撞碎了一個雙門櫃才停下來。
九
「那裡發生了什麼?」丹德里恩緊貼著牆,伸長脖子,試圖穿透暴雨,看清遠處發生的事,「告訴我那裡發生了什麼,該死的!」
「他們打起來了!」一個小孩兒叫嚷著,從旅館那邊逃了過來,彷彿身上著了火。他那些衣衫襤褸的同伴也都四散逃開,光腳丫在水中踩起一串泥水,「女巫和獵魔人在打架!」
「打起來了?」內維爾非常驚訝,「他倆在打架,而那頭該死的惡魔在毀壞我的城市!看啊,他又推倒了一個煙囪。毀掉了磚窯!嘿,快去那兒,快啊!諸神保佑,幸好現在是大雨天,否則得有好一場大火!」
「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很久的,」克里普垂頭喪氣地說,「魔法的光芒正在減弱,界靈隨時可能掙脫束縛。內維爾先生!讓人們都離遠點兒!那兒隨時都可能發生最糟糕的事!到時候那棟房子只會剩下碎片!埃爾迪爾先生,你笑什麼?那可是你的房子。你怎麼這麼開心?」
「我為那房子投保了一大筆錢!」
「保單包括魔法和超自然傷害麼?」
「當然。」
「哦,精靈先生,您真明智。太明智了。提前表示祝賀。嘿,你們這些人,找地方藏起來吧!想活命的千萬別靠近!」
震耳欲聾的聲音從埃爾迪爾的房子裡傳了出來。白光閃爍。一小群人頂著枕頭向祭司他們的方向跑來。
「傑洛特為什麼要去那兒?」丹德里恩呻吟道,「他幹嗎非要去救那個女巫?他媽的為什麼啊!凱瑞爾丹,你知道麼?」
精靈悽然一笑。「我知道,丹德里恩,」他說,「我當然知道。」
十
傑洛特側身一躍,再次躲開了從女術士手指上射出的明橙色光束。她明顯很累了,光束無論強度和速度都不及從前,避開它們不是什麼難事。
「葉妮芙!」他喊道,「冷靜點!你能聽我說話嗎?你不可能——」
沒等他說完,細長的紅色閃電束從女術士的手指上射出,從四面八方包圍了他。他的衣服嘶嘶作響,並且開始冒煙。
「我不能怎樣?」女術士咬牙切齒地問,「你很快就會看到我能做什麼。只要你在那兒老實躺一會兒,別來擋我的路。」
「把這東西拿開!」他在這張閃光的蛛網中掙扎著,衝女術士大喊,「我要被燒著了,見鬼!」
「待在那兒別動,」女術士喘著粗氣說,「只有你動它才會燒著……我沒有時間和你耗了,獵魔人。我們玩了一場,夠了。我得去對付燈神,他已經準備逃跑了——」
「逃跑?」傑洛特尖叫道,「該跑的是你!那個燈神……葉妮芙,仔細聽我說。我告訴你事情真相。」
十一
燈神掙了掙身上的枷鎖,轉了一圈。一座小塔被他掃倒,倒在了房子上。
「你們看它叫得那個兇啊!」丹德里恩皺了皺眉,本能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多恐怖的叫聲!它看起來都怒不可遏了!」
「全是因為他,」克里普說。凱瑞爾丹看著他。
「什麼?」
「燈神的怒火,」克里普重複道,「我一點不驚訝。換作是我也會生氣的,如果我不得不在字面意義上滿足獵魔人意外給出的第一個願望——」
「什麼意思?」丹德里恩喊道,「傑洛特?願望?」
「他是拿著封印燈神的瓶蓋的人,燈神必須滿足他的願望。這也是為何女術士無法制服它。但是獵魔人不能告訴她真相,即便他現在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也不能說。」
「該死,」凱瑞爾丹自言自語道,「我明白了。地牢裡那個守衛爆炸……」
「那是獵魔人的第二個願望。他還剩一個。最後一個。但他不能把這事告訴葉妮芙!」
十二
她面無表情地站著,俯身看向獵魔人,不再關注在房頂拼命掙扎的燈神。整個房子都在搖晃,石灰和碎片從房頂雨點般砸落,傢俱倒在地上,時不時震動一下。
「原來如此,」她冷笑道,「祝賀你,你成功地騙過了我。原來不是丹德里恩,是你。所以燈神才掙扎得這麼厲害!但是我還沒輸,傑洛特。你低估了我,也低估了我的力量。你和燈神都在我掌心裡。你不是還有最後一個願望麼?來許願吧。這樣做可以釋放燈神,讓我抓住它。」
「你沒剩下多少力量了,葉妮芙。」
「你低估了我的力量。許願,傑洛特!」
「不,葉妮芙,我不能……燈神也許會滿足我的願望,但它不會放過你的。它一旦恢復自由就會殺了你……你沒法抓住它,也對付不了它。你太虛弱了,幾乎都站不住了。你會死的,葉妮芙。」
「那是我的事!」她狂怒地喊,「我怎樣和你有什麼關係?不如去想想燈神能給你帶來什麼!你還剩一個願望!你可以要自己想要的東西!好好利用它!說出來,獵魔人!你可以要任何東西!任何東西!」
十三
「他倆都要死了?」丹德里恩邊哭邊問,「怎麼會這樣?克里普,為什麼?說到底,那個獵魔人——那麼多意外,那麼多災難,他不是都挺過來了嗎?為什麼?什麼事絆住了他?為什麼他不把那個該死的女巫丟在那兒自生自滅?這太愚蠢了!」
「非常愚蠢,」凱瑞爾丹苦澀地重複道,「非常蠢。」
「這是自殺,完全的白痴行為!」
「這是他的工作,」內維爾嚴肅地說,「獵魔人在拯救我的城市。諸神作證——如果他打敗女巫、趕走惡魔,我要賞他一大筆……」
丹德里恩一把摘下裝飾著蒼鷺羽毛的帽子,朝它吐了口唾沫,然後扔到泥水裡,還衝上去踩了兩腳,邊踩邊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髒話把獵魔人罵了個遍。
「但他……」詩人突然哽咽著說,「他還有一個願望沒有說!他可以救下他倆的命!克里普先生!」
「沒那麼簡單,」祭司皺緊眉頭,認真思考著,「但是如果……如果他許了正確的願望……如果他把自己的命運和……不,我不覺得會發生這樣的事。這種事不發生或許更好一些。」
十四
「願望,傑洛特!快!你想要什麼?長生不老?富可敵國?功成名就?天下無敵?權柄滔天?快,我們沒時間了!」
他對女術士的話無動於衷。
「成為人類,」她突然挑釁地笑了,「我猜對了,是麼?那就是你想要的,你朝思暮想的!自由自在地做想做的事,而不是做你必須做的。燈神會滿足你這個願望,傑洛特。說出來吧。」
他仍然一言不發。
她站在他的對面,全身籠罩在水晶球的光芒中,周身跳動著魔法火焰,流光溢彩的魔法光線如夢如幻。她的髮絲凌亂地在空中舞動,雙眸讓人想起極地的天空,那裡跳動著固執的極光——紫羅蘭色的,細弱的,黑暗的,恐怖的……
美麗的。
她突然俯下身子,望進獵魔人的眼睛。獵魔人又聞到了紫丁香和醋栗的味道。
「你還什麼都沒說,」她輕聲道,「你到底想要什麼,獵魔人?你心裡最隱秘的願望是什麼?難道你不知道,或者無法抉擇?你考慮清楚,因為,我以魔力的名義發誓,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了。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曾是什麼樣子;知道了她難以忘懷的往事;知道了她的坎坷前塵;知道了她在成為女術士以前的真實身份。
她那雙冷漠、敏銳、憤怒和睿智的眼睛中承載了太多東西。
他害怕起來。不,不是因為那些真相。他害怕她會讀取他的想法,害怕她發現過往被他猜中。那是她絕對無法原諒的。他努力讓自己忘掉這些想法,把它們從心中抹去,不留分毫地抹去。他覺得如釋重負,他覺得——
天花板突然被掀了起來。燈神身上的光網在不斷褪色,它在他們頭頂翻滾咆哮著,咆哮聲中充斥殺機。葉妮芙閃身迎上。光線從她手中射出。非常虛弱的光線。
燈神張開大嘴,利爪伸向女術士。
獵魔人突然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了。
於是他許下了願望。
十五
屋子炸開了。磚塊、橫樑和木板隨著煙雲和火星四散飛射。和穀倉一樣大的燈神從煙幕中衝了出來,帶著勝利的喜悅大笑著。它自由了,不再被某人的願望束縛。於是它在城鎮上空轉了三圈,興奮地扯掉了市政廳的塔尖,咆哮了幾聲,最後消失在空中。
「它跑了!它跑了!」克里普大叫著,「獵魔人成功了!那個界靈飛走了!不會再有任何威脅了!」
「啊,」埃爾迪爾欣喜若狂,「多麼美妙的廢墟啊!」
「該死,該死!」丹德里恩躲在牆後抱怨,「它打碎了房子!沒人能從那裡生還的!沒人!」
「獵魔人,利維亞的傑洛特,為了我們城市英勇獻身,」內維爾市長嚴肅地宣佈,「他永垂不朽。我們會紀念他,為他樹立一座雕像……」
丹德里恩拂去肩頭的一塊沾著泥土的柳條席子,掃開衣服上的煤渣,一時間找不出合適的詩句,來表述自己對於犧牲、紀念和全世界雕像的觀點。
十六
傑洛特茫然地看著四周。雨水從天花板上的洞中流下。周圍是堆堆碎石木屑。奇怪的是,他們躺的地方非常乾淨。沒有一塊磚、一塊木頭砸到他們。看起來他們好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保護著。
葉妮芙跪坐在他旁邊,雙手放在膝上,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獵魔人。」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緒,「你死了麼?」
「沒有。」傑洛特掃掉臉上的灰塵,深吸一口氣。
葉妮芙緩慢地觸碰著他的手腕,最後溫柔地用手指抵著他的掌心。「我燒傷了你——」
「沒事。幾個水泡——」
「我很抱歉。你知道,燈神跑了。這樣的結局最好。」
「你不後悔?」
「不是很後悔。」
「那好。幫我起來吧。」
「等等,」她輕聲說,「你的那個願望……我聽到你許下的願望了。我很震驚,非常非常震驚。我設想過許多可能……你怎麼會許下這樣的願望,傑洛特?為……為何是我?」
「你不知道麼?」
她伏下身子,輕輕地撫摸他。黑色長髮垂落在獵魔人身上,他又聞到了紫丁香和醋栗的味道。髮絲拂過他的臉頰,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從沒忘記這種味道,並且將來也不會有哪種氣味能與之比肩。葉妮芙吻了他,他知道自己此生最渴望的便是她的一吻,柔軟溼潤,帶著唇膏的甜蜜。從那一刻起,他的世界裡只有她。她修長的脖子、光滑的雙肩、在黑衣下晃動的雙乳,那纖柔清爽的肌膚,世間再不會有什麼能與之相比。他凝視著她紫羅蘭色的眼睛,那是世間最耀眼的寶石,他只怕它會變成……
他眼中的一切。
「你的願望,」她在獵魔人的耳邊輕聲低語,「我不知道這樣一個願望是否真的能被滿足,我也不知道哪種力量能滿足這個願望。如果有,那麼你是在懲罰自己。罰你自己和我綁在一起。」
他吻上了她的唇,抱住了她,指尖從青絲滑過。他的手指劃過她貓一樣柔軟的後背,他的眼裡只有她,他的世界裡只有她,他的每一寸肌膚都貪婪地吸吮著她的氣息,她是一切,是他的一切。安靜的破屋內只聽得見他們沉重的喘息聲和衣服落在地上的沙沙聲。他們眼中只有彼此,他們的身體嚴絲合縫、水乳交融,他們一起攀上了高邈的雲端,在溫柔的夢境中共同起舞。這一切只有一瞬間,但在他們看來卻像永恆。
周圍的一切再次呈現在他們眼前,但變得完全不同了。
「傑洛特?」
「嗯?」
「現在怎麼辦?」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因為,你看,我……我不知道你把自己綁在我身邊是否值得。我知道——等等,你在幹嗎?我想告訴你——」
「葉妮芙……葉。」
「葉,」她妥協了,重複著說了一遍,「從來沒人這麼叫過我。再叫一遍。」
「葉。」
「傑洛特。」
十七
雨停了,一道彩虹在林布市上方破空而出,似乎一端直通旅館廢墟中。
「滿天神明啊,」丹德里恩看著廢墟自言自語,「這麼安靜……他們死了,我就知道。他們殺死了對方,要麼就是燈神結果了他倆。」
「我們得過去看看,」弗拉提米爾用皺巴巴的帽子擦了擦額頭,「他們可能只是受傷了。我是不是該叫醫生?」
「該叫殯儀師來,」克里普說,「我很清楚那個女術士,而那獵魔人像是著了魔。不會有第二種可能了。我們該去公墓挖兩個坑,我建議在掩埋葉妮芙之前在她胸口插根白楊木樁。」
「這麼安靜,」丹德里恩重複道,「前一刻還木樑飛舞,現在像一座墳墓。」
他們緩慢而小心地靠近了旅館廢墟。
「讓木匠把棺材準備好,」克里普說,「告訴木匠——」
「安靜,」埃爾迪爾打斷了他,「我聽到有聲音。什麼聲,凱瑞爾丹?」
精靈撩起頭髮,露出尖尖的耳朵,微微側過頭,仔細聽著。
「我不確定……靠近點。」
「葉妮芙還活著,」丹德里恩那雙對音樂敏感的耳朵突然抖了抖,「我聽到了她的呻吟聲。那兒,哦,又一聲!」
「嗯哼,」埃爾迪爾點點頭,「我也聽到了。她呻吟了兩聲。她肯定受傷了。凱瑞爾丹,你要去哪兒?當心!」
精靈從破窗戶旁退了回來。
「我們出去吧,」他輕聲說,「別打擾他們。」
「他們都活著?凱瑞爾丹?他們在幹嗎?」
「我們出去吧,」精靈重複道,「讓他們自己待會兒。把他們留在那兒,葉妮芙,傑洛特,還有他最後的那個願望。我們找個酒館等,他們……要過好長一段時間才會出來找我們。」
「他們究竟在幹嗎?」丹德里恩好奇心大起,「告訴我,該死的!」
精靈笑了,非常非常悲傷地笑了,「我不喜歡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字眼,」他說,「可如果不用那些字眼,我又不知該稱它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