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魔人解開襯衫,摘下纏在脖子上溼透的亞麻布。洞穴裡非常溫暖,甚至稱得上是炎熱。空氣黏膩溼潤,佈滿青苔的岩石和黑黑的穴壁上結滿了水滴。
周圍遍佈植物,它們從巨大的花盆、櫃子和水槽中蔓延出來,四處搶奪地盤,導致葉子和花冠裡都塞滿了泥漿。它們爬上岩石,纏滿了木架和木樁。傑洛特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它們,並認出了某些稀有植物——可用來煉製獵魔人的藥劑和靈藥,魔法催情劑,巫師的毒藥,甚至一些更稀有的、傑洛特未曾聽聞的藥劑。這群植物裡有五星葉的草木犀,在大花盆裡密密麻麻地生長著的蓬頭菌,嫩枝上掛滿血紅漿果的鵝不食草。獵魔人看到草叢中還有食肉花脈紋清晰的肥厚葉片,勿測草的橢圓狀金紅色葉子,以及鋸齒蕨的深黑色箭狀長葉。他注意到貼在石塊表面的羽狀血池蘚,還有鴉眼薯閃閃發光的塊莖以及鼠尾蘭帶著虎紋的花瓣。
在巖穴的陰暗角落裡長著一叢偽裝菇,灰色的菌蓋讓人誤以為是一塊岩石。離蘑菇不遠處生長著大葉藤,一種解毒劑。那個長在沉陷於地面的箱子裡的植物,探出了暗沉的灰黃色葉子,那是剌皮草,它的根莖很有效力,經常被入藥。
洞穴中央長滿了水生植物。傑洛特看到有幾個大桶裡漂滿了腐生藻和龜紋萍,還浮著一層浮萍,用來餵養巨大的寄生牡蠣。玻璃箱中生長著盤根錯節、枝條纖細、葉子暗綠的大麻和一團團線蟲。塞滿泥沙的水槽裡則養了菌類、水藻、黴菌和澤地植物。
南尼克捲起袖管,從籃子中拿出剪刀和骨棍開始工作。陽光透過一塊塊水晶板照射下來,而傑洛特坐在了幾片陽光之間的一張長凳上。
女祭司一邊低聲呢喃著什麼,一邊伸手在錯綜複雜的枝葉中靈巧地動作,很快籃子裡就裝滿了剪下來的雜草。她調整支撐植物的木架,不時用小棍翻動泥土。有時她會生氣地咒罵幾聲,從泥土中拽出一些腐爛乾枯的根莖,把它們扔進收集腐爛植物的籃子中,用來滋養蘑菇或是那些傑洛特不認識的像蛇一樣長滿鱗片的植物。傑洛特甚至不確定那些東西是不是植物——它們似乎在黑暗中悄然伸展著根莖和枝葉,像觸鬚一樣靠近女祭司的雙手。
這裡很熱,非常熱。
「傑洛特?」
「啊?」他正在對抗如潮水湧來般的睡意。南尼克手持大剪刀,在一片沙漠羽棘的大葉子後面看著他。
「別離開。留在這吧,多留幾天。」
「不行,南尼克。我應該上路了。」
「幹嗎著急?你根本不用擔心希沃德。讓那個流浪漢丹德里恩自己走吧,扭斷脖子才好呢。留下吧,傑洛特。」
「不行,南尼克。」
女祭司狠狠地用剪子剪了一下。「你這麼匆匆忙忙要離開神殿,是怕她在這找到你?」
「是的,」他不情願地承認,「你猜對了。」
「這並不難猜,」她嘟囔道,「但你不用擔心她。葉妮芙兩個月前已經來過這一次了。她不會這麼快回來的,因為我們吵架了。不,不是因為你。她都沒問過你。」
「她沒問?」
「傷你心了吧,」女祭司笑起來,「自以為是,你像所有男人一樣。對你來說,沒有什麼比她對你沒有興趣和漠不關心更糟了,不是麼?不過別失去信心。我太瞭解葉妮芙了。她是什麼都沒問,但是四處檢視得很仔細,估計是在看有沒有你留下的蛛絲馬跡。她很可能對你非常生氣呢,我感覺得到。」
「你們因為什麼吵架?」
「你不會感興趣的。」
「不說我也知道。」
「我不這麼認為。」南尼克一邊調整架子,一邊冷冷地說,「你對她的認識停留在表面,她對你也是這樣。糾纏在你們兩人之間的這種關係很典型。你們兩個除了對結果做出情緒化評價外什麼都做不了,還總忽略導致結果的原因。」
「她來尋求治療,」他也冷冷地回敬道,「這是你們吵架的原因,你承認吧。」
「我什麼都不會承認的。」
獵魔人站了起來,全身都被水晶的光芒籠罩起來。
「來這兒一下,南尼克。看看這個。」他解開皮帶上某個暗袋,拿出一個山羊皮做的小包,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手掌上。
「兩顆鑽石,一顆紅寶石,三塊漂亮的軟玉,還有一塊抓人眼球的瑪瑙。」南尼克簡直無所不知,「這些花了你多少錢?」
「兩千五百泰莫利亞奧倫。是維吉瑪那隻吸血妖鳥的酬勞。」
「兩千五百奧倫,外加脖子上的傷口。」女祭司做了個鬼臉,「哦,好吧,但是你都富到把大筆錢花到這些小東西上了?奧倫現在很疲軟,而且維吉瑪附近的寶石價格也不怎麼高,這裡太靠近瑪哈坎的矮人礦井了。假如你把它們賣到諾維格瑞去,最起碼能換到五百個克朗,一個克朗現在值六個半奧倫,而且還有升值趨勢。」
「我希望你拿著它們。」
「給我保管?」
「不是。這軟玉給神殿,嗯,可以這麼說,作為給女神梅里泰莉的祭獻。其他的寶石……是給她的。給葉妮芙。下次她來的時候交給她,我想她很快就會再來的。」
南尼克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我要是你,決不會這麼做的。你會讓她更生氣。相信我,讓一切順其自然吧,因為你現在什麼也做不了。從她身邊逃開,顯得你……好吧,要我說,算不上成熟的作法。但想用寶石洗刷掉你心裡的罪惡,這種做法又像個老於世故的男人。我真不知道哪一種讓我更無法忍受。」
「她佔有慾太強了,」他小聲說著,把臉轉到一旁,「我實在受不了。她對我就像——」
「別說了,」女祭司尖刻地喊道,「別跑我這來哭。我不是你媽,也不是你的紅顏知己。我才懶得聽她是如何對待你的,你想怎麼對她更跟我沒半點關係。我也不想插手你們的事,或者幫你送這些愚蠢的珠寶。你想當個傻瓜,不要把我也拉上。」
「你誤會了。我不是想討好她。只是我欠她些東西,而她想達成的目標明顯要花費很多金錢。我想幫幫她,僅此而已。」
「你比我想象的還蠢。」南尼克撿起了地上的籃子,「花錢?幫助?傑洛特,這些東西對你來說是珠寶,對她,簡直是不值一提的小擺設。你可知葉妮芙光為一位貴婦人墮胎就有多少收入?」
「我恰好知道。而且她治療不孕掙得更多。不過可惜的是,她在這些方面無法自治。這也是為什麼她要尋求別人的幫助——比如你。」
「沒人幫得了她,那根本不可能。她是個女術士。像大多數女性施法者一樣,她的卵巢已經無可挽回地萎縮了。她永遠也別想懷上孩子。」
「不是所有女術士在這方面都有缺陷。我知道一些特例,你也知道。」
南尼克閉上了眼睛。「是,我知道。」
「有特例,那麼一切就不是定律。不要總跟我說特例是假的拜託了。」
「只有一種情況,」她冷冷地說,「可以說是特例。它們確實存在,但沒有更多種了。而葉妮芙……很遺憾,她不是特例,至少在我們所說的這方面不是。在其他領域,還真難找到像她一樣的特例。」
「術士們,」傑洛特沒有理睬南尼克的冷淡態度和暗示,「可以讓死者復生。我知道這種案例。而且在我看來,起死回生要比治好不孕難得多。」
「你錯了,我到現在還未曾聽說過哪怕一例完全成功的讓萎縮的腺體再生的案例。傑洛特,夠了,這談話簡直像次會診。你對這些事一無所知。但我想這是葉妮芙付出的代價,現實就是如此。」
「如果一切已經註定,那我不明白她為何還一直試圖——」
「你瞭解得太少了,」女祭司打斷他的話,「非常少。別擔心葉妮芙了,還是想想你自己吧。你的身體也遭受了不可逆的改變。她讓你驚訝,但你自己呢?你永遠無法成為一個人類了,這也是註定的,當然你可以繼續假裝成人類,去犯人類的錯誤,一些獵魔人本不該犯的錯誤。」
他靠在巖洞的牆上,用手擦著額頭上冒出的汗水。
「你不回答,」南尼克笑了一下,「我就猜到你會這樣。想要冷靜地說這事可不容易。你病了,傑洛特,最起碼你有問題。獵魔人的藥劑對你的副作用太大。脈搏跳動的速度太快而瞳孔擴張的速度卻又太慢,你的反應大不如前,你甚至無法結成最簡單的法印。而你現在還想立刻出發?你需要診斷、治療。在這些之前,還需要一次催眠。」
「這就是你把愛若拉送到我身邊的原因?她是治療的一部分?讓催眠更容易展開?」
「你這白痴!」
南尼克轉過身去,手指劃過一株傑洛特不認識的植物的肥厚葉子。
「好吧,隨你怎麼說,」她輕描淡寫地說,「是,是我把她送到你身邊的。這是治療的一部分。而且,我跟你說,它已經生效了。第二天你的反應就變得很好,你變得冷靜一些了。所以你別生氣了。」
「我生氣不是因為治療,也不是因為愛若拉。」
「而是因為你聽到的理性之聲?」
他沒有回答。
「催眠必須進行,」南尼克掃視了她的洞穴花園一圈,最後說。「愛若拉已經準備好了。她在精神上和身體上都與你進行了接觸。如果你想要離開,我們今晚就進行。」
「不,我不想進行。你看,南尼克,愛若拉可能會在催眠中做出預言。試圖去預測,並解讀未來。」
「正是這樣。」
「的確。但我不想知道未來。如果知道未來會怎樣,現在的我就會手足無措。更何況,我已經知道了。」
「你確定?」南尼克問,但他沒有回答。「哦,好吧,很好,」她嘆口氣,「我們走吧。對了,傑洛特?我不想胡亂打聽,但是告訴我……你們怎麼遇見的?你和葉妮芙?你們是怎麼開始的?」
獵魔人笑了。「開始是因為我和丹德里恩早餐沒什麼吃的,決定去抓些魚。」
「我能不能理解成你最後抓到的是葉妮芙這隻美人魚?」
「我會告訴你詳情的,不過恐怕要晚餐以後了。我餓了。」
「那我們快走吧,我要的東西已經採完了。」
獵魔人向出口走去,途中他又回望了這個溫室一眼。
「南尼克?」
「嗯?」
「你這裡一半的植物在其他地方已經絕跡了,是麼?」
「是的,超過一半。」
「為什麼會這樣?」
「如果說是來自梅里泰莉女神的恩澤,我猜肯定滿足不了你的好奇心,是不是?」
「我猜也是。」
「你這人。」南尼克笑了,「你看,傑洛特,我們頭頂的太陽依然在閃耀,但是和曾經的光線截然不同了。如果你想了解,大可以去讀那些學術著作。不過如果你不想浪費時間的話,簡而言之就是頭頂那些水晶棚頂充當了陽光的過濾器。它們過濾掉陽光中不斷增加的致命光線。這些致命光線是你在野外再也看不到這些植物的原因。」
「我明白了,」獵魔人點點頭,「那麼,我們呢,南尼克?我們會怎樣?太陽也照耀著我們。為什麼我們不需要躲在水晶做成的避難所裡?」
「原則上,是需要的。」女祭司嘆了口氣,「但是……」
「但是什麼?」
「已經太晚了。」
三個願望
一
鯰魚在水面上露出半個頭,用力甩著尾巴,拍打著水面,不時露出白色的肚皮。
「小心,丹德里恩!」獵魔人一邊在泥濘的河岸跋涉,一邊喊,「抓住它,該死的。」
「我正在抓……」詩人抱怨,「蒼天啊,真是個怪物!它就是隻海怪,才不是普通的魚!它肯定吃得超級好,諸神啊!」
「放了它。快放了,不然魚線要斷了!」
鯰魚靠著河床,順水向河流拐彎處游去。魚線在丹德里恩和傑洛特的手套上劃出嘶嘶的聲音。「拉啊,傑洛特,拉啊!別放走它,否則魚線會纏到一起的!」
「但是線要斷了!」
「不,不會斷的。拉啊!」
他們向上拉拽魚線。魚線在溪流上劃出一道白線,細碎的水珠紛飛四濺,在陽光下反射出五彩繽紛的光芒。鯰魚突然從水中一躍而出,劃了一道漂亮的曲線,魚線一下鬆了許多。他們開始迅速收線。
「我要把它燻了,」丹德里恩氣喘吁吁地說,「我要把它帶回村莊放在架子上烤。我們要把魚頭燉成湯!」
「小心!」
鯰魚發覺自己肚皮下的淺灘,於是把它那二十尺長的身體扎進水邊,拼命地搖頭擺尾,向更深處游去。他們的手套上再次增加了壓力。
「拉啊,拉!往岸上拉,這婊子養的!」
「線已經開始響了,丹德里恩!放了它!」
「就快抓住了,別擔心!我們要把魚頭……燉成湯……」
鯰魚再次被拽到岸邊,它繼續猛烈地擊打水面,彷彿在宣稱自己不會那麼容易就進湯鍋。它的尾巴在空中攪起了六尺高的水花。
「我們要把魚皮……」丹德里恩已經面紅氣喘,用雙手拉著魚線,「觸鬚,我們要用觸鬚——」
沒人聽清詩人到底打算拿鯰魚的觸鬚做什麼。魚線在「砰」的一聲脆響後瞬間斷掉,兩個打魚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坐到河邊的溼地上。
「十八層地獄!」丹德里恩的咒罵聲在柳樹間繞了三圈。「到嘴的肥鵝飛走了!我詛咒你趕快死掉!你這死鯰魚!」
「我都說過了,」傑洛特甩著溼透的褲子,「我都說了拉的時候不能太用力。你搞砸了,我的朋友。你來做漁夫,就好比山羊用屁股吹喇叭。」
「才不是,」詩人憤憤不平地說,「是我讓那隻怪物上鉤的。」
「哦?我想想,我佈線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呢?哦,彈琴,還用所有鄰居都聽得見的聲音不停抱怨,就這些了。」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丹德里恩咬牙切齒地喊道,「你睡著的時候,是我取下魚鉤上掛的蚯蚓,換上一隻從灌木叢中找到的死烏鴉。我想給你個驚喜,這隻鯰魚就是因為烏鴉才上鉤的。你的蚯蚓只有狗才愛吃。」
「是啊是啊,只有它們會吃。」獵魔人往水裡吐了口吐沫,用小木棍纏起魚線,「但魚線斷掉絕對是因為你像個傻瓜一樣收線。別在那傻站著了,趕快把剩下的線收起來。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我們該走了。我得收拾東西。」
「傑洛特!」
「啥?」
「另一條線上也有東西……哦,不,該死的,它只是被掛住了。見鬼,它好像掛住石頭了,我拽不動它!啊,這是……哈哈,看我找到了什麼。這肯定是迪斯莫得王統治時期留下的遊船殘骸!多大一塊啊!看啊,傑洛特!」
丹德里恩明顯在誇大其詞,只見一塊被腐爛的繩索、漁網和海藻包裹成一團的東西被拉出了水面。將這麼一塊東西拽出來的確不容易,但它離上古的遊船殘骸還是差上很大一截。詩人把這塊東西拉上岸,開始用鞋尖東戳西刺。這東西上的水藻裡生著水蛭,蚍蜉和小螃蟹。
「哈,看我找到了什麼!」
傑洛特好奇地走過來。這是個有缺口的陶瓷罐,看起來像雙耳罐,表面纏滿了漁網,長滿黑色水藻。各種水生動植物在上面安家落戶,詩人把它拎起來時它還滴滴答答地流著惡臭的爛泥。
「哈!」丹德里恩再次自豪地大叫,「你知道這是什麼?」
「一個破瓶子。」
「你錯了!」詩人颳去瓶子表面的貝殼和堅硬閃光的泥土,大聲宣佈,「這是個魔法瓶。這裡面住著個精靈,他會滿足我三個願望。」
獵魔人撇撇嘴。
「你隨便笑,」丹德里恩刮完了上面的泥土,俯下身用清水沖洗陶罐,「罐口有個密封塞,上面有巫師的標誌。」
「別碰那個密封塞!把它扔在那!」
「你放手!這是我的!」
「丹德里恩,小心點。」
「當然!」
「別碰它!哦,見鬼!」
在他們爭執時,瓶子掉到了沙子上,一股明紅色氣體湧了出來。
獵魔人往後一跳,迅速衝回帳篷找他的長劍。丹德里恩雙手抱胸,站在那裡沒有動。
煙霧有規律地跳動著,最後聚成一團不規則球體,浮在丹德里恩眼前。煙霧中有一個六尺大的歪曲的腦袋,沒有鼻子,長著巨大的眼睛和一張鳥嘴。
「燈神!」丹德里恩跳了起來,「我釋放了你,因此,自今日起我就是你的主人。我的願望是——」
那個大腦袋猛然地合上它的鳥喙——如果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那並不是喙,只是有些下垂且醜陋畸形的嘴唇而已。
「跑啊!」獵魔人大喊,「跑啊,丹德里恩!」
「我的願望,」詩人續道,「如下:首先,讓希達里斯的吟遊詩人瓦爾多·馬克斯馬上死於中風。第二,卡埃爾夫伯爵有一位女兒,叫做維吉尼亞,她拒絕了所有求婚者,但她最終會看上我。第三——」
沒人知道丹德里恩的第三個願望了。
因為那怪頭顱的兩旁冒出了兩隻巨大的爪子,扼住詩人的喉嚨。詩人恐懼地尖叫起來。
傑洛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頭顱跟前,舉起銀劍猛然從中間砍了下去。空中響起長劍吟嘯聲,頭顱迅速地釋放出更多霧氣,很快其直徑就增大了一倍。它的爪子也增大了一倍,並且猛然拽著掙扎的丹德里恩在空中掄了一圈,最後狠狠地扔在地上。
獵魔人的手指飛速地結成一個阿爾德法印,並儘可能地集中意志。精神力量化成一道炫目的光線刺向頭顱,周圍升起灼熱的高溫。頭顱發出的聲音如此巨大,幾乎刺破了傑洛特的耳膜。聲波震得遠處的楊柳沙沙作響。怪物的咆哮聲在不斷升級,不過它終於離開了詩人,在空中翻滾著,揮舞著手臂,飛到了河對岸。
獵魔人幾步衝上前,一把把丹德里恩拉了回來——他已經失去了意識。這時候獵魔人的手指碰到了一個埋在沙子中的圓形物體。
一個上面畫著缺損的十字架和九芒星的黃銅蓋子。
怪物懸停在河上,它已經變得和乾草堆一樣大,那狂嘯的大嘴和常規的穀倉門一般大小。
它揮舞著手臂向他們衝了過來。
傑洛特大腦一片空白,只下意識地握著那個黃銅蓋子,衝著怪物,大聲喊出一個女祭司曾教過他的驅魔咒。他之前從沒用過這些東西,因為本質上他是不信怪力怪神的。
效果超出了他的預期。
黃銅蓋子在他的拳頭中嘶鳴著,開始變熱,光線從指縫中鑽了出來。那個巨大的腦袋瞬間就被凍結住,一動不動地懸停在了河上。它就那樣一動不動地掛了一會兒,最後,它身上的煙霧開始有規律地變化,化為一片巨大的漩渦雲。漩渦雲發出了低沉的嗚咽聲,隨後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向上遊飄去,並在水面攪起了一串水花。幾秒鐘後,它消失在遠方,只留下低沉的咆哮在水面迴盪。
獵魔人快速地衝到了詩人身邊,跪坐在沙地上。
「丹德里恩?你死了麼?丹德里恩,該死的!你怎樣了?」
詩人的腦袋抽搐了一下,隨後揮舞著手臂尖叫起來。傑洛特皺了皺眉——丹德里恩有一副受過良好訓練的男高音嗓子,每次受到驚嚇,其嗓音都能攀到一個聳人聽聞的高度。但是這次好像有什麼東西卡在了他的喉嚨裡,他只能發出低沉嘶啞的聲音。
「丹德里恩,你怎樣了?回答我!」
「呃呃呃呃呃……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你哪裡疼?你到底怎樣了?丹德里恩?」
「呃呃呃……嗚嗚嗚……」
「一個字也別說了。如果你沒受傷,便點點頭。」
丹德里恩艱難地點了點頭,旋即轉到一邊,蜷起身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咳嗽起來,吐出了一口鮮血。
傑洛特咒罵起來。
二
「諸神在上!」守衛倒退了幾步,放低燈籠仔細檢視,「他這是怎麼了?」
「讓我們過去,老兄,」丹德里恩被橫放在馬鞍上,獵魔人扶著他,一邊低聲和守衛說話,「如你所見,我們趕時間。」
「知道了。」守衛看著詩人蒼白的臉色和下巴上乾結的黑血,嚥了口唾沫,「受傷了麼?他看起來很糟糕,先生。」
「我趕時間,」傑洛特重複道,「我們從黎明走到現在。請讓我們過去吧。」
「我們不能,」另一個守衛說,「只有在日出之後和日落之前才能通過城門。晚間禁止通過。這是命令。除非你有國王或市長的引薦信,否則沒門。當然,那些戴徽章的貴族可以進去。」
丹德里恩咳嗽起來,在馬背上縮成一團,身體不斷地顫抖搖晃,並衝著地上乾嘔。一縷鮮血滴在了馬脖子上。
「兄弟,」傑洛特儘可能冷靜地說,「你們親眼看見他的情況了。我得找人給他治療。讓我們過去,拜託了。」
「別說了。」守衛倚著長戟,「命令就是命令。讓你過去,我就得去遊街。我會丟掉飯碗,到時候誰來養我的孩子?不,先生,扶你的朋友下來,帶他進外堡的屋子吧。我們給他換換衣服,只要他命好,一定能堅持到黎明的。現在很快就要天亮了。」
「他需要的不是換衣服。」獵魔人咬著牙,「我們需要祭司,還有一位優秀的醫生——」
「這個點兒你誰也叫不起來。」另一個守衛補充,「好了,我們最多能做到的就是不讓你在大門外露營等天亮了。屋裡很暖和,也有地方讓你的朋友躺一會兒;肯定比躺在馬鞍上強。來吧,我幫你把他扶下來。」
外堡的屋內溫暖如春,壁爐的火焰噼噼啪啪地跳躍著,壁爐後面的蟋蟀嘰嘰喳喳叫得正歡。
三個男人坐在方桌旁,上面擺著水壺和盤子。
「請原諒我的打擾,先生們,」守衛扶著丹德里恩,一邊說,「我想你們應該不會介意。這是一位騎士,嗯,另一位是一傷員,所以我想——」
「你做得很好。」一個男人轉身站了起來,他有一張瘦削但是表情豐富的臉,「這兒,讓他躺在床上。」
這個人和另一位坐在桌邊的男人,從衣著判斷,都是與人類生活在一起的精靈——他們的衣服混合了人類和精靈的雙重樣式。但第三個人看起來年齡要大一些,他是人類,並且是一名騎士,因為他那黑白相間的頭髮被剪成適合戴頭盔的髮型。
「我是凱瑞爾丹。」那個有著一張表情豐富的臉、個子稍高一些的精靈自我介紹道。像所有上古種族一樣,他的年齡是個謎,可能二十歲,也可能一百二十歲,「這是我的堂弟埃爾迪爾。這位貴族是弗拉提米爾騎士。」
「一位貴族,」傑洛特低聲重複道,但他隨即看到了對方外衣上的紋章,心中的希望也落了空:紋章的圖案由十字形分隔,四個格子繡金色百合,整個紋章又被一條對角線穿過。這說明弗拉提米爾不僅是個私生子,還來自人與非人的結合。因此,儘管他有權利使用紋章,但他是不被承認的貴族,也必然沒有在深夜進入城市的權利。
「可惜,」獵魔人的動作沒有逃過精靈的眼睛,「我們也是要在這待到黎明。法律無例外,最起碼對我們這些人沒有例外。我們邀請您加入,騎士先生。」
「傑洛特,來自利維亞,」獵魔人自我介紹了一下,「一個獵魔人,不是騎士。」
「他怎麼了?」凱瑞爾丹指指警衛正往床上扶的丹德里恩,「看起來像是中毒了。如果是中毒,我可以看看。我身上帶了些好藥。」
傑洛特坐了下來,隨後簡述了發生在河邊的事。精靈們面面相覷,騎士透過牙縫啐了一口,皺起眉頭。
「太奇怪了,」凱瑞爾丹評價,「怎會發生這種事?」
「瓶子裡的燈神,」弗拉提米爾自言自語,「聽起來像個童話故事——」
「不完全是。」傑洛特指指蜷在床上的丹德里恩,「我沒聽過哪個童話故事是這樣收尾的。」
「那個可憐的傢伙,他的傷——」凱瑞爾丹說,「明顯是由於魔法的力量。恐怕我的藥沒什麼用處了。但起碼可以減輕他的痛苦。你給他做了急救麼,傑洛特?」
「給他吃了些止痛藥劑。」
「過來幫幫我,把他的頭抬起來。」
丹德里恩貪婪地喝下用酒稀釋的藥劑,最後一口被嗆了一下,吐了一枕頭白沫。
「我知道他,」埃爾迪爾說,「他是丹德里恩,一位吟遊詩人。我在希達里斯的埃塞因王的宮廷上欣賞過他的表演。」
「一位吟遊詩人,」凱瑞爾丹看著傑洛特,重複道,「這太糟糕了,非常糟糕。他受到影響的是頸部和咽喉的肌肉,聲帶已經開始變形。必須儘快解除咒語,否則……也許就無法挽回了。」
「你是說……你是說他可能再也不能說話了?」
「說話也許沒問題,但恐怕不能唱歌了。」
傑洛特一言不發地坐在桌子旁,雙手攥著拳頭抵住眉心。
「需要找位巫師,」弗拉提米爾說,「服用魔法藥物,或者對他施放個治癒咒語。你得帶他去別的城鎮,獵魔人。」
「什麼?」傑洛特抬起頭,「那這兒呢?林布就沒有巫師麼?」
「整個瑞達尼亞王國都很難找到巫師,」騎士道,「是這麼回事吧?海瑞伯特王曾對施咒的行為課加重稅,導致巫師們聯合抵制那些嚴格執行該法令的城鎮。而林布的市議會當時以狂熱支援該法令而聞名。凱瑞爾丹,埃爾迪爾,我說得對麼?」
「沒錯,」埃爾迪爾確認,「但……凱瑞爾丹,我能不能……」
「不是能不能,是必須,」凱瑞爾丹看著傑洛特說,「現在隱瞞已經沒有意義了,反正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城裡眼下有位女術士,傑洛特。」
「肯定是隱姓埋名的吧?」
「這可算不上,」精靈笑了,「我提到的這位女術士是個我行我素的人。她毫不在乎巫師協會對林布市的抵制,對本地議員們不屑一顧,而且她的做法著實精彩:巫師協會的抵制意味著這兒對魔法服務有龐大的需求,但那位女術士一個子兒的稅也不繳。」
「城市議會能容忍得了?」
「女術士和一位來自諾維格瑞的商人在一起,這位商人還有一個身份,就是榮譽大使。因此沒人動得了她一根汗毛。她的後臺硬著呢。」
「與其說是庇護,不如說是囚禁。」埃爾迪爾糾正道,「她是被囚禁在那裡的。當然她不缺顧客。富有的顧客。她經常公開對那些議員、掌權者還有各黨各派出言不遜——」
「議員們當然是暴跳如雷,儘可能地找人攻擊她,玷汙她的名譽,」凱瑞爾丹插話,「他們惡意中傷、肆意造謠,希望能讓諾維格瑞的掌權者阻止那位商人為她提供庇護。」
「我不想捲入這種事,」傑洛特嘟囔著,「但別無選擇了。那位商人大使叫什麼名字?」
「波兒·波雷特。」
凱瑞爾丹念出那個名字的時候,獵魔人看到他一臉不快。
「哦好吧,這就是你想要的名字。準確地說,是這個躺在床上的可憐傢伙的唯一希望。但是那個女術士是否願意幫助你……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去那兒的時候千萬小心,」埃爾迪爾說,「市長的探子時刻盯著那間屋子。當他們攔住你的時候,你知道該怎麼做——扇扇大門為錢開。」
「大門一開我就去。那個女術士叫什麼?」
傑洛特覺得他在凱瑞爾丹那表情豐富的臉上看到了一抹紅暈,但也許只是壁爐映出的火光罷了。
「溫格堡的葉妮芙。」
三
「我的主人正在睡覺。」守門人看著傑洛特重複道。他比傑洛特要高一頭,肩膀幾乎比傑洛特寬一倍,「你聾了麼,流浪漢?我說過了,我的主人在睡覺。」
「那就讓他睡吧,」獵魔人點點頭,「我不是來找你主人的,我有生意要和住在這兒的那位女士談。」
「你說生意?」這個看門人有著和五大三粗的外表極不相稱的詼諧,「去吧,去妓院裡找你想要的。趕緊滾。」
傑洛特解下腰上的錢袋,放在手掌中掂量。
「你別想賄賂我。」那看門人傲慢地說。
「沒這打算。」
看門人的塊頭太大了,以致他連普通人的拳頭都躲避不了,而獵魔人的拳頭砸上他臉的時候,他甚至來不及眨眼。沉重的錢袋狠狠地砸在他的太陽穴上,他靠著門倒了下去,雙手扶住門框。傑洛特一腳踢中他的膝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扯開,揮舞著錢袋又給了他一下。看門人眼前已是金星亂冒,一對眼珠滑稽地靠向兩邊,雙腿軟軟的好似棉花。獵魔人看著他又動了幾下——儘管是無意識的,於是又衝他眉心砸了一拳。
「果然,」傑洛特自言自語道,「扇扇大門為錢開。」
門廊中漆黑一片,左邊傳來震耳欲聾的鼾聲。獵魔人小心翼翼地朝裡面瞥了一眼,只見一個睡衣捲到屁股上的胖女人睡在一張吊床上,鼾聲一陣陣從鼻子中傳出來。這可實在算不上美觀。傑洛特把看門人拖進門房,隨後關上了門。
右側是另一扇虛掩的門,門後有條石階通向地下。他正要順著石階走下去時,一陣模糊的咒罵混合著咔嗒聲和容器碎裂聲傳了上來。
下面是一個大廚房,滿是餐具,聞起來有一股藥草和樹脂混合的味道。只見石頭地板上摔碎了一個陶罐,而石階上跪倒著一個低垂著頭的全裸男人。
「蘋果汁,見鬼。」此人含糊不清地叫道,像一隻不小心撞了牆的綿羊那樣搖晃著腦袋。「蘋果……汁。僕……僕人在哪兒?」
「抱歉,你說什麼?」獵魔人禮貌地問。
那個男人抬起頭,嚥了口唾沫。他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層霧,並且佈滿血絲。
「她想要蘋果汁,」他說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坐在一隻蓋著羊皮外衣的箱子上,靠到火爐邊,「我得……把它帶到樓上,因為——」
「我能否有幸與商人波兒·波雷特對話?」
「輕點聲兒,」男人痛苦地呻吟道,「別喊。聽著,在那個木桶裡……有果汁。蘋果的。拿個東西裝上……你幫我把它送到樓上吧,怎麼樣?」
傑洛特聳聳肩,滿懷同情地點了點頭。他不敢估計眼前這人喝了多少,但是事實是——這個商人完全沒發現自己根本不認識面前這個人。獵魔人從一堆陶器中找出一個酒壺和一個錫杯,從木桶中倒出些果汁。他聽到了鼾聲,轉頭看時,波兒·波雷特已經酣然入睡,腦袋在胸前晃晃悠悠。
獵魔人猶豫著想把蘋果汁潑到對方頭上喚醒他,不過很快又改了主意。獵魔人拿著酒壺離開了廚房。門廊盡頭是一扇沉重的裝飾門。他把門推開一條小縫,悄然滑了進去。裡面很黑,他擴大了瞳孔,並且皺起鼻子。
空氣中瀰漫著酸壞的酒、蠟燭和腐敗水果的濃郁氣味。此外,還讓人聯想起紫丁香和醋栗的氣味。
他打量著屋內。屋子中間的桌子上杯盤狼藉,灑滿酒水的桌布被染成了紫色,扔在一邊,上面還佈滿星星點點的蠟滴。橘子皮像花朵一樣散佈在一堆李子核、水梨核和葡萄核當中。一個高腳杯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另一個倒還完完整整,裡面盛了半杯酒,杯子裡丟著一塊火雞骨頭。高腳杯旁邊放著一隻石化蜥蜴皮製的黑色高跟拖鞋,沒有比這更昂貴的製鞋材料了。
另一隻拖鞋躺在椅子下面揉成一團的衣服上。那衣服是一條黑裙子,上面有白色的裝飾和美輪美奐的刺繡圖案。
傑洛特猶豫不決地站了一會兒,他覺得十分尷尬,真想就這麼轉身離開。但這也就意味著他跟凱瑞爾丹的那番口舌全都白費了。獵魔人不喜歡白費工夫。此時,他注意到屋子角落裡有一個螺旋梯。
在拾階而上的過程中,他看到了四朵乾枯的白玫瑰,一張沾滿酒水和深紅色唇膏的紙巾。紫丁香和醋栗的味道變得更濃烈了。樓梯終點是一間臥室,臥室裡鋪著一張巨大蓬鬆的動物皮毛,一件蕾絲花邊的白襯衫和無數白玫瑰散落其上,還有一隻黑色長襪。另一隻長襪則掛在床四角精雕細刻的柱子中的一根上。柱子上的圖案是不同場景中的寧芙和幼鹿。有些場景引人入勝,也有不少是重複的。
傑洛特盯著鴨絨被下鼓起來的一塊,乾咳了兩聲。鴨絨被動了起來,從下面傳來呻吟聲。傑洛特更大聲地乾咳了兩聲。
「波兒?」鴨絨被上的黑影含含糊糊地問,「你拿來果汁了麼?」
「拿來了。」
那一團黑髮下冒出了一張蒼白的錐形臉,帶著紫羅蘭色的眼睛和薄薄的、微微上翹的嘴唇。
「哦……」那對嘴唇上的笑意更濃了,「哦……我快渴死了……」
「給你。」
女人快速地從被子裡坐了起來。她的肩膀很美,頸部線條也很流暢,脖子上圍著一條黑絲絨緞帶,上面是一塊鑲嵌著鑽石的星形珠寶。除了那條緞帶,她身上一絲不掛。
「謝謝。」她接過酒壺,貪婪地喝了起來,並用另一隻手輕輕揉著太陽穴。隨著她的動作,鴨絨被又向下滑了滑。傑洛特禮貌但不情願地移開了眼睛。
「啊!你是誰?」黑髮女人裹上被子,警惕地問,「在這兒幹嗎?該死的,波兒哪去了?」
「我該先回答哪個問題呢?」
他馬上後悔了自己的挖苦。女人抬起手臂,一道金色光線從她的手指射出。傑洛特迅速地作出反應,雙手在面前結成希里奧託普法印,正好對上撲面而來的咒語,但衝力太過強大,讓他的背脊撞到了牆上,隨後滑落到地板上。
「別這樣!」他看到女人再次抬起手臂,便大喊道,「葉妮芙女士。我為和平而來,我沒有任何惡意!」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一幫僕人出現在臥室門口。
「葉妮芙女士!」
「回去,」女術士冷冷地說,「我不需要你們。我僱你們是讓你們照看屋子,像這種不請自入的傢伙,我會親自料理。去看看波雷特,並且給我準備洗澡水。」
獵魔人艱難地站了起來。葉妮芙眯著眼睛,安靜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擋住了我的咒語,」她最後道,「很明顯,你不是個巫師,但你的反應異常地快。告訴我你是誰,為和平而來的陌生人。我建議你快點說。」
「我是利維亞的傑洛特,一個獵魔人。」
葉妮芙抓著床柱上那個農神形狀的把手,向前探出身子,緊緊地盯著傑洛特。然後她從地上撿起一件毛皮領子的上衣,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包住,最後才站了起來。她不緊不慢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果汁,一飲而盡,清清嗓子,向獵魔人走過去。傑洛特小心地揉著剛才被牆壁撞疼的腰部。
「利維亞的傑洛特,」女術士重複道,她的眼睛在黑色睫毛後面閃爍著魅惑的光,「你怎麼進來的?你為什麼要來這兒?我希望你沒有傷害到波雷特。」
「我沒傷害他。葉妮芙女士,我需要你的幫助。」
「一個獵魔人,」她嘟囔著,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又往前走了幾步,「你不是我第一位近距離接觸的獵魔人,但你是最著名的一位。白狼,我聽說過你。」
「我能想象你聽說了些什麼。」
「真不知道你能想象出什麼。」她打個呵欠,靠得更近了,「我能看看麼?」她的手指觸碰他的臉頰,她仔細地看著他的眼睛,並輕輕勾起他的下巴。「你的瞳孔是隨環境自動改變呢,還是受你的意願控制?」
「葉妮芙,」他冷靜地說,「我全天不眠不休地騎到林布,並在城門口守了一晚上。剛才我給了那位不想讓我進屋的看門狗狠狠一擊,這些都是因為我的朋友迫切需要你的幫助。幫幫他吧,完事之後,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繼續談論我與常人相比的差異。」
她後退了一步,不高興地撇撇嘴。「你指什麼幫助?」
「通過魔法恢復受傷的器官。嗓子,喉嚨和聲帶。他是被一團深紅色霧氣所傷,或者說非常像霧的東西。」
「非常像霧的東西。」她重複道,「一團紅色的霧才不能弄傷你的朋友呢。到底是什麼?說明白點。大早上的把我吵醒,我沒力氣也不願意去猜。」
「嗯……我從頭說起。」
「哦,不,」她打斷他,「如果很複雜,那就先等等。我嘴裡一股怪味兒,頭髮亂蓬蓬的,眼睛也黏黏的。清晨就要到來,我的感知力也受到了很大影響。去,到地下室中的浴室去。我會在那裡待一會兒,到時候你再把一切講給我聽。」
「葉妮芙,我不想作無理要求,但是時間緊迫。我的朋友——」
「傑洛特,」她尖銳地打斷了獵魔人,「我因為你才從床上爬起來,以前我在正午之前從來不幹活的。我為你捨棄了早餐,你可知道為什麼?因為你給我帶來了蘋果汁。你很著急,擔心你的朋友,你強行闖入,但你還能考慮到一個口渴的女人。你吸引了我,所以我完全可以幫你。但是沒有熱水和香皂我什麼也做不了。走吧,請。」
「好的。」
「傑洛特。」
「何事?」他停在門口。
「趁此機會洗洗你自己吧。從你身上的味道,我不只能猜到你坐騎的年齡和品種,甚至連它的顏色都能聞出來了。」
四
她走進浴室的時候,傑洛特正赤身裸體地坐在一個小噴頭下,仰頭沖洗脖子,恰到好處地背對著她。
「別這麼客氣,」她把手裡拿著的衣服掛在掛鉤上,「我不會看見裸男就暈倒的。特莉絲·梅利葛德——她是我朋友——說,男人這東西,看過一個,就相當於看過了所有的。」
他站起來,用一條毛巾圍住下身。
「好酷的傷疤,」她看著他的胸口,笑了笑,「怎麼弄的?摔到鋸木機下面了嗎?」
他沒有回答。女術士繼續打量著他的身體,賣弄風情地歪著腦袋。
「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觀察獵魔人,還是全裸的。啊哈!」她把頭貼在獵魔人胸口上,「我能聽見你的心跳。非常緩慢。你能控制腎上腺素?哦,原諒我出於職業需要的好奇心。看來你不太喜歡關於你身體的問題。當然,你那些挖苦話,我更不喜歡。」
獵魔人還是一言不發。
「好啦,我的浴室都要冷掉了。」葉妮芙看起來似乎要褪去衣服,隨後她又停下了,「我洗澡時,你可以把前因後果講給我聽,這樣能節省時間。但是我不想讓你尷尬,而且,我們似乎對彼此也不大瞭解。再考慮到禮貌的問題——」
「我轉過去。」獵魔人有些猶豫地建議。
「不行。我必須看著交談者的眼睛。我有個好主意。」
他聽見一句低聲念出的咒語,感到自己身上那塊銀色徽章的震動。此時,葉妮芙黑色的衣服溫柔地滑到了地上,隨後,他聽到了水流沖刷的聲音。
「現在我看不見你的眼睛了,葉妮芙,」他說,「真遺憾。」
隱形的女術士哼了一聲,從浴盆裡向他潑了一點水。「說吧。」
傑洛特費力地在毛巾下把褲子提好,隨後坐在了長椅上。他一邊穿靴子,一邊敘述在河邊的離奇經歷,期間省略了大部分和鯰魚作鬥爭的過程。怎麼看葉妮芙也不像是對釣魚感興趣的那種女人。
當他講到霧氣狀生物從瓶子中冒出來時,那塊滿是肥皂泡的巨大海綿停了下來。
「等等,等等,」他聽見浴盆裡發出的聲音,「真有趣。瓶子裡的燈神。」
「不是燈神。」他反駁,「只是某種紅色霧狀生物。某些新的、未知種類的——」
「新的、未知種類的東西也得有名字,」隱形的葉妮芙打斷獵魔人,「叫它燈神也未嘗不可。繼續說吧。」
於是獵魔人繼續講述。浴盆內的肥皂泡隨著他的講述越積越多,水已經開始從浴盆邊緣溢位。有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仔細地看了一會兒,發現不斷增加的肥皂泡勾勒出了隱形的葉妮芙的曲線。這勾住了獵魔人的心魄,讓他一時間忘記了說話。
「繼續啊!」催促的聲音從吸引他的那個輪廓中飄了出來,「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完了,」他道,「我把那個你稱為燈神的東西趕跑了——」
「怎麼趕跑的?」長勺舉起,流水傾出。肥皂泡和它們勾勒出的曲線一起消於無形。
傑洛特嘆了口氣。「用一句咒語,」他說,「一個驅魔咒。」
「哪一個?」勺子再次舉起,倒出清水。獵魔人開始用心地觀察勺子的動作,因為流水也能勾勒出她的曲線,儘管只有一瞬間。他重複了一遍咒語,當然,為安全起見,他把中間的母音e換成了一個短促的吸氣。他以為自己可以通過這點給女術士留下好印象,所以當他聽見女術士從浴盆中發出的笑聲時,感到非常驚訝。
「有什麼好笑的?」
「你的驅魔咒語……」毛巾飛離了掛鉤,開始擦拭葉妮芙的身體,「特莉絲如果聽到這個咒語,她會笑死的。誰教你的,獵魔人?那個所謂的驅魔咒?」
「一個來自赫爾德拉神殿的女祭司。這是神殿的秘密語言——」
「什麼秘密語言,」毛巾掛在了浴盆邊上,水花飛濺在地板上,水腳印顯示出女術士的足跡,「那不是個咒語,傑洛特。我建議你在別的神殿中千萬不要念出這些詞語。」
「如果不是咒語,那它是什麼?」他看著一條接一條黑絲襪套上長腿。
「一種調侃的話。」鑲花邊的女褲飄在空氣中,「還帶點下流意思。」
一件白襯衣勾勒出葉妮芙的身體,上面的褶皺組成一朵白色花朵。獵魔人注意到,她沒有穿女人們通常會穿的鯨骨裡襯——她完全沒必要穿。
「到底什麼意思?」他追問。
「別問了。」
軟木塞從一個放在桌子上的方形水晶瓶中跳了出來。浴室裡開始瀰漫著丁香和醋栗的味道。木塞在空中轉了幾圈,最後又回到原處。女術士繫好了袖口,拉上了裙子並顯現出身形。
「幫我係好裙子。」她一邊用玳瑁梳子梳頭髮,一邊把後背轉向獵魔人。
獵魔人注意到梳子上有一根長長的尖刺,必要時可以當做匕首來用。
女術士的長髮像黑色的瀑布一樣披散在肩,傑洛特故意一個釦子一個釦子慢慢地繫著裙子,同時深深地嗅著女術士頭髮上散發出的清香。
「我們繼續說那個瓶子生物的事,」葉妮芙轉回身子,開始佩戴鑽石耳飾,「很明顯不是你那搞笑的咒語嚇跑它的。你那咒語反而可能會激怒它,讓它把怒火全部發洩到你朋友身上。」
「可能吧,」傑洛特鬱悶地點點頭,「可我不認為他是飛去希達里斯去弄死瓦爾多·馬克斯的。」
「誰是瓦爾多·馬克斯?」
「一個吟遊詩人,他認為我的同伴——嗯,也是個吟遊詩人——是個沒什麼才能、只能迎合民眾口味的小丑。」
女術士饒有興致地繞著獵魔人走了幾圈。「難道說你朋友衝著他許願了?」
「許了兩個,並且兩個願望都很蠢。你問這個幹嗎?通過妖怪實現願望毫無意義,你瞧,所謂燈神,燈中的精靈——」
「的確沒有意義,」葉妮芙笑著贊同,「那是虛構出來的,童話故事中全是善良的精靈和滿意的許願者。這種故事都是傻子想出來的,那些傢伙甚至沒法由自己來實現願望。我很高興你不是其中之一,利維亞的傑洛特,這樣看來我們的共同點又多了一個。如果我想要什麼,我才不會去做夢——我會行動。而且我總能如願以償。」
「對此我毫不懷疑。你準備好了麼?」
「好了。」女術士繫好了便鞋的皮帶,站了起來。即使穿著高跟鞋,她也算不上特別高。她晃了晃頭髮,傑洛特發現,儘管用那把殺氣騰騰的梳子梳過,她的頭髮仍然保持著些許凌亂,但捲曲的髮絲給她添上了更多嫵媚。
「還有一個問題,傑洛特。那個瓶子的蓋子……你的朋友還留著它麼?」
獵魔人猶豫了一下。蓋子在他這兒,而不是在丹德里恩那裡。但是經驗告訴他不應該告訴女術士太多事情。
「嗯……我想是這樣的。」他因為欺騙她而遲疑了一下,「他應該還留著。怎麼?那個蓋子很重要麼?」
「這是個很奇怪的問題,」女術士提高聲調,「作為一名獵魔人,一名對付怪物和超自然現象的專家,你應該知道這種蓋子是碰不得的,也會提醒你的朋友不要碰。」
他摸著下巴,這個問題正中要害。
「好吧。」葉妮芙稍微緩和了一下語氣,「沒有人會永遠正確,獵魔人也罷,是人就會犯錯。我們可以上路了。你朋友在哪兒?」
「就在這兒,林布市。具體地址在埃爾迪爾的住所,精靈那裡。」
她抬起頭,盯著他。
「在埃爾迪爾那兒?」她笑著重複,「我知道了。我猜他的堂兄凱瑞爾丹也在?」
「的確,你為什麼——」
「沒什麼。」她打斷獵魔人,抬起自己的手,閉上了眼睛。
獵魔人脖子上的徽章開始跳動,拉扯著銀鏈。
浴室潮溼的牆壁上閃爍著出現了一道門的輪廓,門裡是一個磷光閃爍的乳白色漩渦。獵魔人低聲抱怨起來。他不喜歡魔法門,更不喜歡用魔法門旅行。
「我們能不能……」他清清嗓子,「反正沒多遠——」
「我不能在這座城的街道上出現,」她直截了當地打斷他,「他們不喜歡我。他們可能會辱罵我,向我扔石頭——還有更糟的呢。這兒有些人擅長敗壞我的名聲,以為這樣就能把我趕走。別擔心,我的魔法門很安全。」
傑洛特見過一個人用魔法門時只有一半穿過去,另一半永遠找不到了。他還知道一些人進門之後,就再沒出來過。
女術士扶了扶頭髮,在腰帶上別上一個珍珠裝飾的錢包。那個錢包看起來十分袖珍,最多隻能裝下一小把銅幣和一支唇膏,但傑洛特知道那不是普通錢包。
「抱住我。抱緊點兒。我不是陶瓷做的。上路了!」獎章嗡鳴起來,周圍有光閃了一下,隨後傑洛特發現自己一下子出現在一片黑色的虛無之境,周身感到刺骨的寒冷。他的六感全部封閉,只剩下寒冷。
他想要咒罵,卻出不了聲。
五
「她都進去一個小時了,」凱瑞爾丹把桌子上的沙漏翻了個身,焦急地看著門口,「我開始擔心了。丹德里恩的嗓子真有那麼糟?我們是不是該進去看看?」
「她之前說得很清楚,不想我們進去。」傑洛特愁眉苦臉地喝完了杯子裡的草藥茶。他喜歡定居在此的精靈們的智慧、冷靜的處事態度和幽默感,但適應不了他們對於食物和飲品的口味,「我不想打擾她,凱瑞爾丹。魔法需要時間,這往往會花上一天一夜,直到丹德里恩康復為止。」
「好吧,你說得對。」
一陣錘擊聲從另一間屋子內傳來。埃爾迪爾現在的住所是一家廢棄客棧,他正和妻子——一個安靜沉默的精靈——著手翻修客棧,準備重新開業。弗拉提米爾今天也自告奮勇地參與到客棧翻修工作中。此刻他正在整修木鑲板,剛才由於葉妮芙和獵魔人從牆上閃光的魔法門中跳出來所帶來的混亂已經耽誤了工作進度。
「坦白說,我真不敢相信你這麼容易就找到了她。」凱瑞爾丹續道,「葉妮芙對幫助別人興趣缺缺。別人的麻煩都和她無關,或者說,她更信奉無利不起早。我很好奇她幫助你和丹德里恩會得到什麼好處。」
「誇張了點吧?」獵魔人笑了笑,「我對她可沒有這麼糟糕的印象。她總想證明自己的優越性,這是真的,但比起其他巫師,比起那些傲慢自大的傢伙,她的性格還是相當友好且富於魅力的。」
凱瑞爾丹也笑了。「你這麼比,相當於在說蠍子比蜘蛛要好一些,」他說,「因為它有一條可愛的小尾巴。當心點,傑洛特,你絕不是第一個這麼評價她的人。把自己的魅力當作武器,她對此可謂得心應手、毫無顧慮。她的確是一個讓人神魂顛倒的美人,這點不能否認,是麼?」
傑洛特嚴肅地看了精靈一眼。有那麼一瞬間,他在精靈臉上看到了一抹紅暈。這比精靈的話更讓他驚訝。純血精靈一般很少認同人類的美女,即使是非常美麗的女人。而葉妮芙,儘管有她獨到之處,卻也算不上傾國傾城。
就算是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吧,可也不會有什麼人會用美女這個詞來形容女術士們。人們會拋棄女兒,但誰想用無盡的學習和身體改造來折磨自己的女兒呢?誰會希望自己家庭裡出個女術士呢?除了巫師團體的尊敬,一個女術士給家庭帶來不了任何好處,因為當女孩完成學業時,除了血緣,她和自己的家庭再沒有任何聯絡了。通常,只有找不到丈夫的女人才會去做女術士。
女祭司不願意招收醜陋和殘疾的女孩兒,巫師則對任何有意向的人敞開大門。只要孩子能通過第一年的訓練,容貌便可達到一定水平——矯正腿型,修復長歪的骨頭,治療兔唇,移除傷疤、胎記和痘痕。女術士會讓自己變得很有吸引力,因為她們的職業需要這個。結果往往是出現一個人造的美女,但還帶著醜女孩兒那雙憤怒冰冷的眼睛:女孩們無法原諒自己那張藏在魔法面具下的醜陋面龐。
所以,以獵魔人久經世故的眼光看來,傑洛特搞不明白凱瑞爾丹的想法。
「的確,凱瑞爾丹,」他回答道,「謝謝你的警告。不過這事關乎丹德里恩,他就在我面前遭遇災禍,而我既救不了他,也沒法幫他。只要能幫到他,我寧願光著屁股坐到蠍子身上。」
「這正是你最該提防的。」精靈的笑容讓人難以捉摸,「葉妮芙深知這點,而且她會善加利用的。別相信她,傑洛特。她很危險。」
傑洛特不置可否。
樓上,房門「吱呀」一聲開啟了。葉妮芙站在樓梯上,靠著樓梯欄杆。
「獵魔人,你能來一下麼?」
「好的。」
女術士靠在門上。那間屋是為數不多的帶傢俱的屋子,他們把受傷的詩人放在了那兒。
獵魔人上了樓,全神貫注卻又一言不發。他看到,她的左肩略高於右肩,她的鼻子有些太長,她的嘴唇太過纖薄,她的下頜有些後錯,她的雙眉太亂,她的眼睛……
他看到太多細節,太多不必要的東西。
「丹德里恩怎樣了?」
「你懷疑我的能力?」
他只好繼續觀察。她的手指看起來像二十歲左右的女子,儘管他不想猜測她的真實年齡。她的動作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優雅。不,想要猜測她以前的樣子很難,更難看出她哪些地方做過改變。他停止這種無聊的猜測。
「你那天才朋友會沒事的,」她說,「他的才能會恢復的。」
「萬分感謝,葉妮芙。」
她笑了。「你有機會證明你的感謝。」
「我能進去看看他麼?」
她沉默了一下,帶著奇怪的笑容看他,手指一下下地敲擊著門框。「當然,進來吧。」
掛在獵魔人脖子上的徽章開始尖銳而有節奏地顫動。
一個小西瓜般大的玻璃球,上面跳躍著乳白色火焰,躺在地板中央。玻璃球處在一個九芒星的中心位置,九芒星的線條延伸到小屋牆角。一個紅色的五角星被嵌在九芒星內。五角星的尖角上放著五個古怪的黑色蠟燭。丹德里恩正蓋著羊皮,沉沉而睡,他的床頭也擺著點燃的黑色蠟燭。詩人的呼吸已經變得平穩安詳,不再發出像風箱一樣的嘶啞呼吸,因為疼痛而造成的扭曲也從他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白痴似的幸福笑容。
「他睡著了,」葉妮芙說,「而且還在做夢。」
傑洛特檢查著地板上的法陣。其中流淌的魔法隱約可見,但他知道那是個處於休眠狀態的魔法。它像一隻酣睡中的獅子,他知道它會發出猛烈的咆哮。
「這是什麼,葉妮芙?」
「一個陷阱。」
「抓什麼的?」
「目前是抓你的。」女術士用鑰匙鎖上門,隨後拔出鑰匙,鑰匙在她手中消失了。
「那好吧,我已經掉入陷阱了,」他冷冷地說,「然後呢?非禮我?」
「別抬舉自己了。」葉妮芙坐在床邊。丹德里恩還是笑得像個傻瓜,偶爾還吧嗒吧嗒嘴。
「怎麼回事,葉妮芙?這是個遊戲,可我不清楚規則。」
「我告訴過你,」她坐在那說,「我總能得到我想要的。現在,我想要丹德里恩擁有的某樣東西。只要得到它,我們就兩清了。別擔心,他不會受到傷害——」
「你放在地板上的東西,」他打斷女術士,「是用來召喚惡魔的。有惡魔的地方就會有人受傷。我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他不會傷到一根汗毛,」女術士沒搭理獵魔人,自顧自地續道,「他的聲音會變得更加悅耳,他會很高興,很開心。我們都會很開心。我們道別時將不會有痛苦,也不會有怨恨。」
「哦,維吉尼亞,」丹德里恩閉著眼睛哼哼著,「你的雙乳如此迷人,比天鵝的絨羽還要精緻……維吉尼亞……」
「他瘋了麼?他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他在享受美夢,」葉妮芙笑了,「他的願望在夢中會成真。我很深入地探測過他的內心,那裡面沒多少東西。一些淫思邪念,幾個夢,一堆詩歌。誰管他呢?裝燈神的那隻瓶子的蓋子,傑洛特,我知道他沒拿,是你拿去了。把它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