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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二:宿命之劍 可能之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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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敢說,他出不來了!」臉上長著粉刺的男人搖頭說,「他都進去一小時零一刻鐘了。肯定早完蛋了。」

市民們聚集在殘垣斷瓦間,沉默地望著黑洞洞的通道入口。一個穿黃色罩衫的胖男人緩緩朝前走了兩步,清清嗓子,摘下頭上皺巴巴的帽子。

「我們得再多等一會兒。」他說著,抹去稀疏眉毛間的汗水。

「幹嗎要等?」粉刺男嗤之以鼻,「洞穴裡潛伏著一頭石化蜥蜴,你難道忘了,市長大人?任何人進去都只有死路一條。你忘了多少人死在裡面了?我們還等什麼?」

「我們約好要等他的,不是嗎?」胖男人猶豫地低聲說。

「跟活人的約定才叫約定。」粉刺男的同伴,一個繫著皮圍裙的大個子屠夫說,「可他已經死了,這是跟天上的太陽一樣確鑿的事實。他一開始就是去送死的,跟前頭的人沒兩樣。他連鏡子都沒帶,就帶一把劍——誰都知道,沒有鏡子殺不了石化蜥蜴。」

「至少這筆錢省下了。」粉刺男補充道,「沒人會來領石化蜥蜴的賞金了。你可以回家了。至於術士的馬和行李……浪費了未免可惜。」

「是啊,」屠夫說,「那匹老母馬毛色不錯,鞍上的行李也滿滿的。我們過去瞧瞧。」

「你們要幹什麼?」

「閉嘴吧,市長。少來插手,除非你想臉上挨一拳。」粉刺男威脅道。

「毛色真不錯。」屠夫又重複一遍。

「親愛的,別動那匹馬。」

屠夫慢慢轉過身,望著突然出現在斷牆後的陌生人——眾人聚攏在通道入口,而那堵牆就在他們身後。來者有著一頭濃密捲曲的棕發,厚重的棉外套下穿著深棕色束腰上衣,足蹬馬靴,沒帶武器。

「離馬遠點兒。」他露出惡狠狠的笑容,重複道,「你們在幹什麼?馬匹和行李都是別人的,你們卻貪婪地打量,還翻來翻去,這算體面人的做法嗎?」

粉刺男將手緩緩伸進外套,瞥了屠夫一眼。屠夫點點頭,朝人群打個手勢,兩個身材壯碩、剃著短髮的年輕人走了出來。他們手提沉甸甸的棍棒,像屠宰場用來敲昏動物的那種。

「你是誰呀?」粉刺男質問道,手依然藏在外套裡,「憑什麼告訴我們什麼叫體面、什麼叫不體面?」

「我是誰與你無關,親愛的。」

「你沒帶武器。」

「的確。」陌生人的笑容愈加兇狠,「我沒帶武器。」

「那可太糟了,」粉刺男從外套裡抽出一柄長刀,「對你來說。」

屠夫也抽出一把刀,一把長獵刀。另外兩個男人走上前,揮舞著棍棒。

「我沒帶武器,」陌生人一動不動,「但武器總是伴隨著我。」

廢墟後面走出兩名少女,她們步履輕盈,充滿自信。眾人紛紛後退,為她們讓出一條路,人群也隨之散開。

少女微笑著露出皓齒,眨了眨眼。她們從眼角到耳尖都有藍色條紋狀的文身,大腿到臀部的健壯肌肉用山貓皮包裹,鎖甲手套上方露出赤裸的雙臂,同樣鎖甲包裹的肩膀上露出一把軍刀的刀柄。

粉刺男慢慢地單膝跪地,又用更慢的動作,將刀緩緩放到地上。

廢墟洞口傳來刺耳的石頭滾動聲,黑暗中伸出兩隻手,抓住洞壁參差不齊的邊緣。緊跟雙手出現的,是落滿磚灰的白色頭髮,然後是蒼白的面孔,最後是雙肩及肩頭的劍柄。人們開始竊竊私語。

雪花石膏髮色的男人直起身子,從洞中拖出個奇形怪狀的東西:看起來像具小小的屍體,覆滿塵埃和血汙。男人一言不發,拖著那蜥蜴狀屍體的長尾,將它拋到市長腳下。市長趕忙退後,卻被一塊斷牆絆倒。他緊盯著那鳥喙般的嘴、狀如新月的帶蹼翅膀,還有鱗腳上鐮刀般的爪子。它的喉嚨被割斷了,血跡變成髒汙的棕紅色,凹陷的雙眼呆滯無神。

「這就是那頭石化蜥蜴。」白髮男人說著,拂去褲子上的灰塵,「按約定,應該付我兩百林塔,成色要好,不能太舊。事先提醒你,我會檢查的。」

市長用顫抖的雙手捧出一個碩大的錢袋。白髮男人環視聚集的市民,目光落在粉刺男及他丟在腳邊的刀上。他同樣注意到了穿棕色束腰上衣的男人,還有兩名穿山貓皮的少女。

「總是這樣。」他從市長顫抖的手裡接過錢袋,「我冒著生命危險換取這點小錢,你們卻想趁火打劫。真是本性難移,活該你們下地獄!」

「我們沒碰您的行李袋。」屠夫囁嚅著往後退,拿棍棒的兩人早已混入人群不見蹤影。「沒人亂翻您的東西,閣下。」

「真令我欣慰。」白髮男人笑道,笑容在慘白的臉上綻開,彷彿一道開裂的傷口。人群開始四散離去。「那麼,兄弟,你用不著擔心了。你可以走了,但最好快點兒。」

粉刺男連連後退,想要逃跑。慘白的臉色襯著粉刺,讓他顯得愈加醜陋。

「喂!等一下!」穿棕色束腰上衣的男人喊道,「你忘了點兒事。」

「什麼事……閣下?」

「你剛才用刀指著我。」

兩名少女中,個子較高的一位正劈著兩條長腿候在一旁,這時擰過腰來,軍刀出鞘,徑直切開空氣,快如閃電。粉刺男的人頭飛到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掉進通道的入口。他的殘軀僵硬而沉重地倒在碎石間,彷彿一棵剛被砍倒的樹。人群齊聲尖叫。另一名少女手按刀柄,迅速轉身,護住高個子少女的身後。但這動作根本沒必要——眾人跌跌撞撞逃出廢墟,朝鎮子的方向奔竄,只恨雙腿跑得不夠快。市長一馬當先,速度驚人,屠夫緊隨其後。

「漂亮!」白髮男人冷靜地說,抬起戴著黑手套的手遮住陽光,「澤瑞坎軍刀果然名不虛傳。向刀法與美貌並重的女戰士表示敬意。我是利維亞的傑洛特。」

「我……」陌生男子指指束腰外衣上的褪色紋章——上面繡著三隻黑鳥,在金色的田野裡排成一行。「我是博爾奇,別人也叫我‘三寒鴉’。她們是我的貼身侍衛蒂亞和薇亞,我是這麼稱呼她們的,因為她們的本名太拗口了。你猜得沒錯,她們都是澤瑞坎人。」

「多虧她們,不然我的馬和行李早沒了。我要感謝兩位戰士,還有你,尊貴的大人。」

「是三寒鴉,不是什麼大人。利維亞的傑洛特,可有任何原因讓你繼續滯留此地?」

「沒有。」

「很好。那樣的話,我有個提議。離這兒不遠,前往河邊港口的十字路口,有一家名叫‘沉思之龍’的小酒館,那兒的食物在周邊地區數第一。我正要去那兒吃飯並過夜,不知能否有幸邀您一同前往?」

「博爾奇,」傑洛特應道,他在馬前轉過白髮叢生的頭,直視陌生人明亮的雙眼,「我不希望我們之間有任何誤會,所以事先說明:我是個獵魔人。」

「我猜到了。你這口氣就像在說:我是個麻風病人。」

「有些人,」傑洛特平靜地說,「寧願與麻風病人為伍,也不願與獵魔人同行。」

「還有些人,」三寒鴉微笑作答,「寧願與綿羊為伍,也不願與兩位年輕女士同行。我只能對他們表示遺憾。我的提議依然不變。」

傑洛特摘下手套,握了握陌生人伸出的手。

「我接受。很高興認識你。」

「那我們走吧,我餓壞了。」

老闆用布擦擦不怎麼平整的桌面,欠身微笑。他少了兩顆門牙。

「我們……」三寒鴉望向發黑的天花板,看著悠閒爬過的蜘蛛,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先來點兒……啤酒,呃,來一桶好了。配啤酒的話……有什麼推薦嗎,親愛的?」

「乳酪?」店主猶豫地建議道。

「不,」博爾奇皺了皺眉,「乳酪應該晚點兒再吃。我們想要些下酒菜,酸的辣的都行。」

「願意為您效勞。」老闆笑起來,嘴咧得更開了。原來他缺的不光是兩顆門牙。「不如來點兒用大蒜和醋醃的鰻魚,或者酸菜……」

「很好,兩人份。還要湯,就是上次我喝的那種,裡面有貽貝、小魚,還漂著亂七八糟的雜碎。」

「海鮮湯?」

「對。還要配雞蛋和洋蔥的烤羊羔。六十隻小龍蝦,鍋裡多撒茴香,有多少撒多少。然後是羊乳酪和沙拉。再然後……到時再說吧。」

「願意為您效勞。每人各一份嗎,你們四位?」

高個子澤瑞坎少女搖搖頭,還特意隔著亞麻襯衫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我忘了。」三寒鴉衝傑洛特眨眨眼,「女孩子要注意身材。老闆!羊羔只要兩人份。啤酒和鰻魚要快,其他晚點兒再上,免得涼了。我們來這兒不是為大吃大喝,而是想愉快地聊天。」

「我理解,閣下。」店主說著,又鞠了一躬。

「理解力——對你這行尤其重要。把手給我,我的美人兒。」丁噹作響的金幣落入老闆掌中,讓他笑開了懷。

「這不是預付金,」三寒鴉強調說,「只是小費。回你的廚房吧,我的好夥計。」

房裡很熱。傑洛特鬆鬆腰帶,脫下緊身上衣,捲起襯衫袖子。

「看起來你無須為金錢煩惱。」他說,「你靠騎士的特權過活嗎?」

「算是吧。」三寒鴉不置可否地笑笑。

他們很快吃光了鰻魚,喝掉小半桶啤酒。兩位少女明顯很高興,但沒喝太多酒。她們輕聲交談,薇亞突然大笑起來。

「她們說的是通用語嗎?」傑洛特用眼角餘光看著女孩,問三寒鴉。

「是,但很糟。她們平時話不多,甚合我意。湯怎麼樣,傑洛特?」

「唔。」

「喝吧。」

「唔。」

「傑洛特……」三寒鴉晃晃勺子,小心地打了幾個嗝,「回到之前在路上的話題吧:獵魔人,按我的理解,你從世界的一頭跑到另一頭,殺死路上遇到的所有怪物,換取報酬。這就是你的工作,對吧?」

「差不多。」

「如果有人要你去某個特定地點呢,比如執行一項特殊任務。你會怎麼做?」

「那要看什麼人,又是做什麼事。」

「還要看報酬多少?」

「對。」獵魔人聳聳肩,「‘要想活得好,就得多加價。’一位魔法師朋友經常這麼說。」

「有道理,而且要我說,還很實際。但有條原則比它更優先,傑洛特。那就是秩序與混沌的衝突——我有位巫師朋友經常這麼說。我想,你接受的向來是保護人類不受邪惡傷害的任務。毫無疑問,你站在善良的一方。」

「秩序、混沌……真是冠冕堂皇的字眼,博爾奇。眾所周知,這是場永恆的爭鬥,自我們出生前便已開始,待我們死後仍將繼續,而你想將我定義為其中一方。鐵匠打造鐵器時站在哪一方?為我們匆匆端上這盤烤羊羔的酒館老闆又站在哪一方?在你看來,又是什麼定義了混沌和秩序的界限?」

「很簡單。」三寒鴉直視獵魔人,「混沌代表侵略,它站在暴力與攻擊性的一方;而另一邊,秩序就是與之對立的存在。正因如此,它才需要維護,需要有人為它而戰。但我們還是喝酒吧,嚐嚐這隻羊羔。」

「好主意。」

兩位澤瑞坎少女擔心身材走樣,於是不再進食,開始以更快的速度喝酒。薇亞靠在同伴肩上,低聲在她耳邊說著什麼,髮辮拂過桌面。個子較矮的女孩蒂亞突然大笑起來,歡快地眨了眨文著刺青的眼皮。

「好了,」博爾奇啃著羊骨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讓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我明白,你不想在兩方勢力間做選擇,只想做好自己的工作。」

「是這樣。」

「但你沒法逃避秩序與混沌的衝突。剛才的例子不成立,因為你不是鐵匠。我知道你是怎麼工作的:你從地下通道帶回一頭血肉模糊的小石化蜥蜴。我的美人兒,釘馬掌和砍殺石化蜥蜴是有區別的。你說過了,只要價碼合適,會毫不猶豫地前往世界的另一頭砍殺怪獸。如果一條兇猛的龍,摧毀了……」

「這例子舉得不好。」傑洛特打斷他,「你瞧,混沌和秩序的界限已經變得模糊了。我不殺龍,儘管它們無疑代表了混沌。」

「真的假的?」三寒鴉舔了舔手指,「太令人震驚了!在所有怪物中,最危險、最惡毒也最殘忍的就是龍。那些爬行動物最可怕了。它們襲擊人類、噴吐烈火,甚至偷走處女!你也聽過許多關於它們的傳說吧?在你的豐功偉績中,獵魔人,難道就不包括幾條龍?」

「我從不獵殺龍。」傑洛特乾巴巴地說,「我殺過巨蜈蚣。皮翼類中殺過龍蜥,但那不是真龍,不是綠龍、黑龍或紅龍。千萬別搞錯了。」

「你真讓我驚訝。」三寒鴉答道,「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龍的事已經說得夠多了。我看到紅色的東西在逼近,肯定是我們的龍蝦。乾杯!」

他們用牙齒嘁裡喀喳地咬碎蝦殼,吮吸白色的蝦肉,鹽水流過手腕,刺痛了皮膚。博爾奇又倒了幾杯啤酒,用長柄勺颳著小酒桶的桶底,兩名澤瑞坎少女快活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她們毫不避諱地嘲笑鄰桌的一位占卜師,傑洛特覺得這是在故意找茬兒。三寒鴉也注意到了,於是威脅地衝她們揮揮手裡的小龍蝦。女孩咯咯笑起來,蒂亞給了他一個飛吻,又露骨地朝他眨眨眼。她的刺青讓這個眼神顯得有些恐怖。

「真是兩隻小野貓。」三寒鴉悄聲對傑洛特說,「你必須時刻盯緊她們,不然只消兩秒鐘,地上就會毫無預警地灑滿內臟。但她們配得上這世上所有的財富。你知不知道,她們可以……」

「我知道。」傑洛特點點頭,「很難找到比她們更好的護衛。澤瑞坎人是天生的戰士,從小就開始接受戰鬥訓練。」

「我不是說這個。」博爾奇將一隻龍蝦鉗丟到桌上,「我是說她們在床上的表現。」

傑洛特用眼角餘光看了看兩位少女。她們同時露出微笑,薇亞抄起一隻貝殼,動作快如閃電。她用牙齒咬開貝殼,衝傑洛特眨眨眼。她唇上的鹽水閃閃發亮。三寒鴉大笑起來。

「好吧,傑洛特。」他繼續說,「你從不獵殺龍,不管是綠龍還是別的龍。我記住了。但我能否問一句:你為什麼把龍以這三種顏色劃分?」

「準確地說,四種。」

「你只提到三種。」

「你好像對龍很感興趣,博爾奇。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只是好奇。」

「顏色是最普通的分類法,只是並不準確。綠龍的分佈最為廣泛,但事實上,它們更接近灰色,就像龍蜥。說實話,紅龍更接近紅棕色,磚塊的顏色。而深棕色的龍通常被人稱為黑龍。最稀有的是白龍,我一條都沒見過,據說它們居住在遙遠的北方。」

「有意思。你知道我還聽說過哪種龍嗎?」

「知道。」傑洛特說著,嚥下一大口啤酒,「我也聽說過:金龍。但金龍並不存在。」

「你怎麼這麼肯定?就因為你一條也沒見過?你還沒見過白龍呢。」

「這不是主要原因。在大海另一邊的奧菲爾和贊格韋巴,棲息著長黑條紋的白馬,我同樣沒見過,但我知道它們存在。而金龍是神話,是傳說,就像鳳凰。鳳凰和金龍都不存在。」

薇亞用手托腮,好奇地看著他。

「這方面你肯定很清楚——你是個獵魔人。」博爾奇又從小桶裡舀了些啤酒,「可我認為,任何神話,任何傳說,都可能包含一些點滴的真實,讓人無法忽視。」

「也許吧。」傑洛特說,「但你說的這些跟人類的夢想、希望和欲求有關:你相信可能性沒有界限,因為有時,確有一星半點的機會,會讓可能成真。」

「機會!正是如此。也許世上真的有過金龍:一條獨一無二的突變種。」

「如果真有,那條龍的下場也跟所有變種生物一樣。」獵魔人低下頭,「它不可能倖存下來,因為太另類了。」

「你是在跟自然法則對著幹,傑洛特。我那位巫師朋友總說:所有造物都將以某種方式存續下去。一種存在的結束永遠意味著另一種存在的誕生。根本沒有界限,至少自然界中沒有。」

「你的巫師朋友真樂觀,但他忽略了一個因素:自然界本身或那些玩弄自然規律之人總會犯下一些錯誤。金龍和其他所有突變生物,即使真的存在過,也不可能存活下來,與生俱來的界限會阻止它們的存續。」

「什麼界限?」

「突變生物……」傑洛特的下巴繃緊了,「博爾奇,突變生物無法生育。只有傳說才會允許違逆自然法則的事物存在,只有神話才能忽視可能性的界限。」

三寒鴉一言不發。傑洛特看到,兩位少女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薇亞朝他靠過來,用肌肉結實的雙臂抱住他,被啤酒潤溼的嘴唇貼上他的臉頰。

「她們喜歡你。」三寒鴉緩緩開口,「老天爺啊,她們喜歡你!」

「這有什麼奇怪的?」傑洛特苦笑著回答。

「沒什麼,但我們必須為此乾一杯。老闆!再來一桶酒!」

「不用那麼多。一大杯就夠了。」

「那就來兩大杯!」三寒鴉高喊道,「蒂亞,我得離開一會兒。」

澤瑞坎少女從長椅上拿起軍刀,站起身來,用厭倦的眼神審視整間屋子。獵魔人看到,有幾對貪婪的眼睛正盯著博爾奇鼓鼓囊囊的錢袋,但他搖搖晃晃走向院子時,卻沒人敢跟在他身後。蒂亞聳聳肩,跟著她的僱主走了出去。

「你的真名叫什麼?」傑洛特問留在桌邊的少女。

薇亞笑了,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襯衫在禮儀允許的範圍內最大程度地敞開著。傑洛特毫不懷疑,她這麼做是為考驗屋子裡其他顧客的意志力。

「阿爾薇亞奈拉。」

「好美的名字。」獵魔人猜,澤瑞坎少女聽了這話一定會用天真而又挑逗的目光看著他。他沒猜錯。

「薇亞?」

「嗯……」

「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為什麼跟著博爾奇?戰士不都熱愛自由嗎?」

「嗯……」

「‘嗯’什麼?」

「他……」澤瑞坎少女皺起眉頭,像在尋找適合的形容詞,「他最……最美。」

獵魔人搖搖頭。女人對男性魅力的判斷標準,對他來說真是個難解的謎。

三寒鴉衝進酒館,一邊繫著褲子的紐扣,一邊大聲招呼老闆。蒂亞跟在他身後兩步遠,掃視著酒館,看似一臉無聊,但在場的商人和船員都儘可能避開她的目光。薇亞吮著一隻小龍蝦,衝傑洛特拋去意味深長的目光。

「我為在座的每一位又點了一份鰻魚,這次是燉的。」三寒鴉重重地坐下,沒繫緊的腰帶丁噹作響,「小龍蝦我都吃膩了,可還是很餓。我幫你定了個房間,傑洛特。你今晚沒理由在外流浪。咱們可以再找點樂子。為你們的健康乾杯,女孩們!」

「vessekheal。」薇亞舉杯應道。蒂亞眨眨眼,伸了個懶腰,但跟傑洛特預想的不同,她小巧可愛的乳房並沒有蹦出襯衣。

「再找點樂子吧!」三寒鴉探過身子,拍了拍蒂亞的後背,「來一場狂歡,獵魔人!嘿!老闆!過來!」老闆快步走來,用圍裙抹抹手,「你有沒有大盆?洗衣服那種,又大又結實的。」

「您要多大,閣下?」

「夠四個人用。」

「四……個人用。」老闆露骨地微笑著,重複了一遍。

「四個人。」三寒鴉確認道,從上衣裡掏出鼓鼓囊囊的錢袋。

「這就為您準備。」老闆舔了舔嘴唇,一口答應。

「好極了。」博爾奇笑道,「叫人送我房間去,記得盛滿熱水。快去,我的好夥計,別忘了帶上啤酒,至少三大杯。」澤瑞坎少女大笑起來,衝獵魔人眨眨眼。

「你更喜歡哪一個?」三寒鴉問,「嗯,傑洛特?」

獵魔人撓撓頭。

「我知道,這是個兩難的選擇。」三寒鴉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我有時也難以抉擇。好吧,我們可以在浴盆裡做決定。來吧,女孩們!扶我上樓。」

橋上有道路障。一條用支架固定、長而結實的橫樑擋在橋面上。穿著紐扣皮外套和鎖甲的長戟兵站在兩側戍守。銀色獅鷲圖案的緋紅三角旗在風中飄揚。

「怎麼回事?」走近路障時,三寒鴉大聲詢問,「這兒不能通行嗎?」

「你們有通行證嗎?」離得最近的長戟兵問道。他嘴裡嚼著一根稻草,不知是餓了還是純屬打發時間。

「什麼通行證?出什麼事了?牛瘟病?還是開戰了?你們奉誰的命令封鎖這座橋?」

「奉聶達米爾國王——坎恭恩領主的命令。」守衛把稻草轉到另一邊嘴角,指著那面三角旗,「沒有通行證,你們不能通過。」

「你傻了?」傑洛特不耐煩地插話道,「我們又不在坎恭恩,這是霍洛珀爾。布拉河上這座橋的過橋費應該由霍洛珀爾收,跟聶達米爾有什麼關係?」

「別問我。」守衛說著,吐掉嘴裡的稻草,「我只負責檢查通行證。你有問題可以去找指揮官。」

「他在哪兒?」

「那邊,在收費關卡後面曬太陽。」守衛沒看傑洛特,只是盯著跨坐在馬鞍上的澤瑞坎女孩露出的大腿。

有個守衛坐在收費小屋後面的乾草堆上,正用長戟的尖頭在沙地上畫畫,畫的是個女人:細節相當豐富,刻畫的角度也非比尋常。他身旁坐著個瘦削的男人,看起來昏昏沉沉,手上卻小心翼翼地撫弄著魯特琴絃。他戴著一頂怪異的紫紅色帽子,上面裝飾著銀搭扣和一根長長的白鷺羽毛,羽毛垂下,遮住他的雙眼。傑洛特認出了那頂帽子和那根羽毛,它們在布伊納和艾魯加非常出名,在所有宅邸、城堡、旅店、酒館和妓院都為人所知——尤其是妓院。

「丹德里恩!」

「獵魔人傑洛特!」帽子下露出一對快活的藍眼睛,「簡直是個驚喜!真是你嗎?你該不會碰巧有張通行證吧?」

「這兒幹嗎要通行證?發生了什麼,丹德里恩?我正跟‘三寒鴉’博爾奇騎士及其護衛同行,我們想過河。」

「我也被攔住了。」丹德里恩站起身,摘下帽子,向澤瑞坎女孩誇張而鄭重地鞠了個躬,「他們不讓我過河——我,丹德里恩,方圓千里最著名的吟遊歌手和詩人。拒絕我的是這位副隊長,你們看到了,他也是位藝術家。」

「沒有通行證,任何人都不能通過。」副隊長用戟尖完成了沙地畫的最後幾筆,悶悶不樂地說。

「那就沿河岸繞過去。要到亨佛斯,可能會多花些時間,但我們沒別的選擇。」獵魔人說。

「去亨佛斯?」吟遊詩人面露驚訝,「你是說,你不見聶達米爾?你不是來獵龍的?」

「什麼龍?」三寒鴉饒有興致地問。

「你們不知道?真不知道?那我可要好好給你們講講,反正我也得待在這兒,等某個有通行證的人願意帶我過去。我們有大把時間,坐吧。」

「等等。」三寒鴉突然插話道,「快到中午了,我很渴,渴得要死。我不能口乾舌燥地跟人聊天。蒂亞、薇亞,你們快回鎮上買桶酒來。」

「我很欣賞您的作風,這位……」

「博爾奇,也叫‘三寒鴉’。」

「我叫丹德里恩,外號‘所向無敵’……某些年輕女士這麼叫我。」

「繼續說吧,丹德里恩。」獵魔人不耐煩地打斷他,「我們沒多少時間。」

吟遊詩人抓起他的魯特琴,用力撥動琴絃。

「你們想聽什麼版本?韻文版還是散文版?」

「普通版就好。」

「如你所願。」丹德里恩依然抱著魯特琴,「尊貴的大人們,請聽好,事情發生在一個星期前,距離那座名叫霍洛珀爾的自由城市不遠。哦,是啊,那是個清晨,晨曦染紅了草地上薄紗般的霧氣……」

「我說了——普通版!」獵魔人強調。

「這還不普通嗎?好吧,好吧,我明白了,要簡短,不要比喻修辭。在霍洛珀爾城附近,有條龍飛落下來。」

「真的嗎?」獵魔人驚歎道,「那可太驚人了——已經好些年沒人見過龍了。不會是隻龍蜥吧?有些龍蜥的個頭也不小……」

「別侮辱我,獵魔人,我知道龍長什麼樣。我見過它。我當時剛好要去霍洛珀爾的市場,親眼見到了那條龍。我連歌謠都編好了,可你們不想聽……」

「繼續說。它大嗎?」

「有三匹馬加起來那麼長,肩隆部位沒有馬那麼寬,但比馬胖多了,顏色灰得像沙子一樣。」

「那就是綠龍了。」

「對對。它突然俯衝而下,撲向一群羊。放羊的全跑光了。它殺了十幾只羊,吃掉了其中四隻,然後飛走了。」

「飛走了……」傑洛特點點頭,「就這些?」

「當然不只。第二天早上它又回來了,這次離城市更近。它俯衝下來,撲向布拉河畔的洗衣婦。我的朋友啊,她們嚇得四散奔逃!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好笑的場面。那條龍在霍洛珀爾城上空盤旋了兩圈,又飛去附近的牧場襲擊羊群。它引發了多大的恐慌和混亂啊!要知道,前一天甚至沒人相信牧羊人的話……市長開始動員城裡的民兵與公會,但還沒等他組織起人手,人民就憑自己的力量解決了此事。」

「怎麼解決的?」

「用一種很常見的辦法。有個叫柯佐耶德的鞋匠sup(1)/sup想出一招,要殺死那隻爬行動物。他們宰了一隻羊,往羊肚子裡塞滿菟葵、顛茄、毒芹、硫黃和鞋匠用的樹脂。為保險起見,當地的藥劑師還自作主張新增了兩夸脫煮沸的藥水,再讓克里夫神殿的牧師給這件祭品祝福。然後他們把羊綁到木樁上,放到羊群裡。說真的,沒人相信那條龍會在一千隻羊裡選中這隻臭氣熏天的死羊,但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其他羊都活得好好的,唯獨這隻連同木樁一起被它吞下了肚。」

「然後呢?接著說,丹德里恩。」

「我當然會接著說,我不會在關鍵時刻住口。聽好了:沒過多久——也就技巧嫻熟的男人解開女人緊身胸衣的時間——那條龍就開始咆哮,嘴巴和屁股都噴出煙來。接下來它打了個滾,想飛走卻摔落下來,不再動彈。有兩個人自告奮勇跑過去,試探它還有沒有呼吸。這倆人一個是當地的掘墓人,一個是村裡的白痴。那白痴的老孃是個伐木工人的瘋女兒,在特拉卡西統領叛亂期間,被路過霍洛珀爾的一群長戟兵搞大了肚子。」

「你太能編了,丹德里恩。」

「我才沒編,只是為灰暗的事實增添些色彩。這是兩碼事。」

「鬼才信。繼續說,別浪費時間。」

「正如我剛才所說,一個掘墓人和一個魯莽的白痴前去檢視。我們後來為他們砌了一座規模不大、但看起來極其漂亮的墳冢。」

「哦,很好。」博爾奇道,「說明那條龍還活著。」

「正是如此。」丹德里恩愉快地答道,「它還活著,但已經虛弱到沒法吞下掘墓人和白痴了。它只喝了他們的血,然後飛了起來……儘管飛得很勉強,但還是讓所有人擔心不已。那條龍每撲騰一兩腕尺,就會怒吼著墜落,接著再次起飛。有時它只能拖著後腿往前爬。比較勇敢的人跟在不遠處,不讓它離開視線。接下來的進展你們肯定想不到。」

「說吧,丹德里恩。」

「那條龍跳進了大凱斯卓山脈的峽谷,離布拉河的源頭不遠。它一直藏在那兒的山洞裡。」

「這下我明白了。」傑洛特大聲說,「那條龍在洞穴裡沉睡了幾百年——我聽過不少類似的故事。它的財寶一定也藏在那兒。我明白士兵為什麼要封鎖這座橋了。有人想獨佔寶藏,而那人就是坎恭恩的聶達米爾。」

「正是如此。」吟遊詩人點點頭,「整個霍洛珀爾因此開了鍋,他們覺得龍的寶藏應該屬於他們,但又不敢跟聶達米爾公然作對。那位國王是個年輕的蠢蛋,嘴上才開始長毛,但他知道如何讓人敬畏。聶達米爾想要那條龍的心情勝過了一切,這就是他行動如此迅速的原因。」

「你是說,他想要那些寶藏吧?」

「我相信,比起寶藏,他對龍更感興趣。因為你想啊,聶達米爾覬覦瑪琉爾公國已經很久了。公國王子離奇死亡後,只剩下一位已到適婚年齡的公主。但瑪琉爾公國的權貴階層對聶達米爾和其他追求者都不看好,因為他們清楚,新任掌權者肯定會縮減他們的權力,而年輕的公主耳根子軟,根本沒法應付這種局面。因此他們翻出一本積灰的陳舊預言書,上面說,王冠和公主的玉手只屬於征服巨龍之人。他們相信這樣就能維持現狀,因為在周邊地帶,已經很久沒人見過龍的蹤影了。聶達米爾根本不在乎什麼預言,他用盡手段,想用武力征服瑪琉爾公國,但霍洛珀爾有龍出沒的訊息傳到他耳中,讓他意識到這是個讓瑪琉爾貴族無話可說的好機會。如果他能帶著那條龍的首級、大搖大擺地回到瑪琉爾,人們就會像迎接諸神派來的君王一般迎接他,那些權貴也不會再有怨言。所以嘍,他肯定會像貓抓老鼠一樣尋找那條龍。更何況那龍現在連爬行都很費勁兒。對聶達米爾來說,這是天賜的良機,是命運在對他微笑。真見鬼。」

「所以他封鎖這兒,是為阻止競爭對手。」

「嗯,我猜也是。此舉也給霍洛珀爾居民的熱情澆了盆冷水。而附近所有有能力屠龍的人士肯定都得到了聶達米爾頒發的通行證,因為他才不想親自進入龍穴,手握長劍與龍相搏呢。沒用多久,他就召來了最有名的屠龍者。傑洛特,其中大多數你應該都認得。」

「也許吧。都有誰?」

「頭一個,德內斯勒的艾克。」

「狗娘……」獵魔人輕輕吹了聲口哨,「虔誠正直的艾克——勇敢無畏的騎士,高潔無瑕之人。」

「這麼說你認識他,傑洛特?」博爾奇問,「他真是個屠龍專家?」

「何止是龍,艾克知道對付一切怪物的方法。除了打敗過幾條龍之外,他還殺過蠍尾獅和獅鷲獸——我是這麼聽說的。他很厲害,可這瘋子壞了行規,因為他從不收錢。還有誰,丹德里恩?」

「克林菲德掠奪者。」

「就算那條龍痊癒,也不會有任何活命的機會了。那三個人是非常老練的獵手。他們戰鬥從不按常理出牌,效率卻毋庸置疑。他們剷除了瑞達尼亞的所有龍蜥和巨蜈蚣,沿路還殺了三條紅龍和一條黑龍——相當了不起。只有這些人嗎?」

「不止。還有六個矮人:五個部下是大鬍子,首領是亞爾潘·齊格林。」

「這個不認識。」

「你肯定聽說過石英山之龍奧克維斯塔吧?」

「聽說過。我還見過來自它寶藏堆的珍寶:絢麗奪目的藍寶石、櫻桃那麼大的鑽石。」

「幹掉奧克維斯塔的就是亞爾潘·齊格林那夥矮人。我還寫過一首歌謠敘述這場冒險,只是寫得非常無趣,你就算沒聽過也沒什麼損失。」

「還有嗎?」

「就這些。我沒算上你。你堅持說自己對那條龍並不知情。誰知道呢,也許是真的吧。但你現在知道了,有什麼打算?」

「沒什麼打算。我對那條龍不感興趣。」

「哈!太不坦誠了,傑洛特。不管怎麼說,你沒有通行證。」

「我再重複一遍:我對那條龍不感興趣。你呢,丹德里恩?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了?」

「跟往常一樣。」吟遊詩人聳聳肩,「我需要接觸些緊張刺激的事件。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這場對抗巨龍的戰鬥都將成為人們的話題。當然了,我會譜一首歌謠供他們傳唱,如果見證戰鬥的人能親自演唱,那就更好不過了。」

「戰鬥?」三寒鴉反問,「更像是解剖或屠殺吧。我越聽你說越震驚。一群戰士擠破頭來到這兒,只為結果一條被鄉巴佬下毒而半死不活的龍,我都不知道該笑還該吐了。」

「你錯了,根本不是什麼半死不活。」傑洛特答道,「如果那條龍吞下毒物後沒能直接死掉,那它現在也該恢復了。但這不重要,克林菲德掠奪者肯定會除掉它,只是醜話說在前頭,戰鬥不會很快結束。」

「你賭掠奪者會贏,傑洛特?」

「當然。」

「我可不敢這麼肯定。」一直沉默不語的藝術家守衛插言道,「那條龍是魔法生物,只有用咒術才能殺死。但昨天有個女術士也過橋了,如果有人協助她的話……」

「誰?」傑洛特轉頭看他。

「一個女術士。」守衛重複道,「我剛才說過了。」

「她叫什麼名字?」

「她說過,但我忘了。她有通行證,很年輕,有股特別的魅力,但她的眼睛……你懂的,大人……被那樣的眼睛盯著,會讓你脊背發涼。」

「你覺得會是誰,丹德里恩?」

「不知道。」吟遊詩人扮了個鬼臉,「年輕、有魅力,還有那樣的眼睛……線索不夠,符合這些描述的女孩太多了。我認識的女孩——我認識很多女孩——有的看上去不超過二十五到三十歲,但居然記得諾維格瑞還是針葉林時的樣子。她們不是會用曼德拉草製作萬靈藥嗎?讓眼睛閃閃發亮。真的,女人都這樣。」

「她是不是一頭紅髮?」獵魔人問。

「不是,閣下。」副隊長回答,「一頭黑髮。」

「她的馬什麼顏色?栗色?有顆白色星斑?」

「不是,跟她頭髮一樣是黑色。大人們,聽我說,只有她才能消滅那條龍。龍是魔法生物,人類的力量根本沒法和這些怪物抗衡。」

「我想知道那位鞋匠柯佐耶德有何感想。」丹德里恩大笑起來,「如果他有比菟葵和顛茄更有效的東西,那條龍的皮早就晾在柵欄上了,我的歌謠也早完成了,我也犯不上在大太陽底下口乾舌燥的……」

「聶達米爾幹嗎不把你帶在身邊?」傑洛特瞪了詩人一眼,「他出發時你還在霍洛珀爾,難道那位國王不喜歡藝術家的陪伴?你幹嗎不去為國王表演,卻在這兒曬太陽?」

「因為一位年輕的寡婦。」丹德里恩不無沮喪地說,「該死的!我只顧跟她親熱,第二天醒來時,聶達米爾和他的軍隊已經過了河。他們甚至帶上了柯佐耶德,還有霍洛珀爾的民兵偵察隊,卻偏偏忘了我。我試著跟這位副隊長解釋,可他……」

「只要你有通行證,就根本不是問題。」副隊長靠在收費小屋的牆上,平靜地解釋道,「沒通行證免談。命令就是命令……」

「哈!」三寒鴉插話道,「女孩們帶酒回來了。」

「不光她們。」丹德里恩站起身,「看看那匹馬,就像一條龍。」

兩位澤瑞坎少女策馬鑽出白樺林,一位騎手陪伴在旁,他騎著高大剽悍的牡馬,一身戰士裝扮。

獵魔人也站起身來。

只見騎手身穿紫色絲絨束腰外衣,外罩黑貂皮裝飾的短夾克。他高傲地坐在馬鞍上,看著眾人。傑洛特很熟悉這種眼神,但他並不在意。

「你們好,先生們,我是多瑞加雷。」騎手緩慢而高貴地下馬,自我介紹道,「多瑞加雷大師,魔法師。」

「我是傑洛特大師,獵魔人。」

「丹德里恩大師,詩人。」

「我叫博爾奇,也叫三寒鴉。正在開酒桶的女孩是我的人。我相信你們已經認識了,多瑞加雷大人。」

「的確。」魔法師板著臉回答,「美麗的澤瑞坎戰士已經與我互相問候過了。」

「哦,好吧!為你們的健康乾杯!」丹德里恩開始分發薇亞帶來的皮酒杯,「跟我們一起喝吧,魔法師閣下。博爾奇大人,副隊長也能加入嗎?」

「當然。來吧,我的好戰士。」

「我想,」魔法師用高貴的動作抿了一小口酒,「你們等在橋上的原因跟我一樣。」

「多瑞加雷大人,如果你指的是那條龍,那麼的確如此。」丹德里恩答道,「我想親臨現場譜寫歌謠。不幸的是,這位副隊長不讓我過去——他要我出示通行證,這恐怕有點沒禮貌。」

「很抱歉。」副隊長咂咂舌頭,喝下一口酒,「我不能讓沒得到許可的人通過。我也是迫不得已。似乎每個霍洛珀爾人都備好了馬車,準備進山裡捕獵巨龍,但我必須服從命令……」

「你的命令,士兵,」多瑞加雷皺著眉插嘴道,「只針對那些烏合之眾,可能惹麻煩的放蕩妓女、小偷和流浪漢,諸如此類。但我不在其列。」

「沒有通行證,我不會讓任何人過去。」副隊長直截了當地回答,「我發誓……」

「用不著發誓,」三寒鴉冷靜地打斷他的話,「蒂亞,再倒一杯酒給這位英勇的戰士!諸位大人,我們坐下吧。這麼匆匆忙忙地站著灌酒,太不像貴族了。」

他們坐在酒桶周圍的圓木上。剛剛晉升為貴族的長戟兵似乎很滿足,臉頰開始泛紅。

「喝吧,勇敢的隊長。」三寒鴉舉起酒杯。

「我只是個小副官,不是什麼隊長。」他說著,臉更紅了。

「但你會當上隊長的,顯而易見。」博爾奇咧嘴笑道,「像你這麼聰明的男孩,轉眼就能升官。」

多瑞加雷拒絕了再來一杯的建議,轉向傑洛特問道:

「城裡的人都在談論你殺的石化蜥蜴,可是,尊貴的獵魔人,你的興趣已經轉移到龍上了?」他壓低聲音,「我很好奇,你屠殺瀕危生物究竟是為了興趣還是報酬?」

「真是非比尋常的好奇心,」傑洛特答道,「尤其它還來自一個匆匆忙忙趕去屠龍現場、只為從龍嘴裡拔牙之人。是為製作藥物還是鍊金呢?尊貴的魔法師大人,聽說從活龍嘴裡拔出的牙才是最好的,是真的嗎?」

「你確定我是為這個才來的?」

「當然確定。但你的算盤要落空了,多瑞加雷。你的某位女同行已經帶著你沒有的通行證過了橋。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我可以告訴你,那是名黑髮女術士。」

「騎黑馬?」

「聽說是。」

「葉妮芙。」多瑞加雷吸了口冷氣。

獵魔人抖了一下,但沒人察覺。

未來的隊長突然打了個嗝,打破了眾人的沉默。

「沒有通行證……誰也不行。」

「兩百林塔夠不夠?」傑洛特從口袋裡拿出胖市長給他的錢袋。

「傑洛特,」三寒鴉露出神秘莫測的笑,「你真的……」

「請接受我的道歉,博爾奇。很抱歉,我不能陪你去亨佛斯了。下次吧,如果有機會再見的話。」

「我也不是非去亨佛斯不可。」三寒鴉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是,傑洛特。」

「請把錢袋放下,閣下。」未來的隊長說,「這是赤裸裸的行賄。就算三百林塔,我也不能讓你們通過。」

「那五百呢?」博爾奇也掏出錢袋,「把你的錢收起來,傑洛特。這筆錢該由我來出。我的胃口已經被吊起來了。五百林塔,士兵。每人一百,這兩位美麗的女孩算一個。你看如何?」

「天哪。」未來的隊長將博爾奇的錢袋收進懷裡,焦慮地說,「我該怎麼跟國王交代?」

「你可以告訴他,」多瑞加雷站起身,從腰間取下一根象牙魔杖,「看到這一幕時,你被嚇暈了。」

「哪一幕,閣下?」

魔法師揮動手杖,大聲唸了句咒語。河邊一棵松樹突然爆開,被烈焰吞噬,從樹根一直燒到樹梢。

「上馬吧!」丹德里恩麻利地跳上馬背,背好魯特琴,「上馬吧,先生們!還有女士們!」

「升起路障。」前途光明、腰包充實的副隊長吩咐長戟兵。

穿過路障上橋後,薇亞扯動韁繩。她的馬兒飛奔起來,馬蹄聲在木板橋上回蕩。女孩發出清脆的喊聲,辮子在風中飄蕩。

「就是這樣,薇亞!」三寒鴉喊道,「我們也要像澤瑞坎人那樣!像一陣呼嘯的風!」

「那麼,」掠奪者中最年長的一位說道——他叫布荷特,高大健壯,彷彿一株千年老橡樹,「尊貴的大人們,看來聶達米爾沒把你們趕回去。但我敢說,他肯定是這麼打算的。說到底,我們平頭百姓沒資格對王族的決定指手畫腳。過來一起烤火吧。讓點兒地方,夥計們。獵魔人,坐過來,跟我們講講你和國王是怎麼說的。」

「我們什麼都沒說。」傑洛特將馬鞍放在火堆旁,愜意地靠著,「他甚至沒出帳篷見我們,只派了個隨從過來,叫什麼來著……」

「吉倫斯蒂恩。」矮胖的大鬍子矮人亞爾潘·齊格林告訴他,火光把矮人滿是塵灰的粗脖子映得通紅,「自吹自擂的小丑,胖得流油的肥豬。我們到這兒時,那傢伙趾高氣昂,囉唆個沒完。‘千萬記好,矮人們。’他說,‘記住這兒是誰在發號施令,你們又該聽誰的話。聶達米爾國王掌管一切,他的話就是法律。’等等等等的混賬話。我耐著性子聽,心裡卻在盤算怎麼把那兔崽子打趴下再踏上一隻腳。但我管住了自己,你懂嗎?不然他們又該說矮人都是危險好鬥的混球,根本不可能……不可能……用他們的話講,根本他媽不可能跟人和平相處。然後又會有座小城再次爆發種族衝突。所以我只是禮貌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聽你這麼一說,恐怕那位吉倫斯蒂恩大人也不會幹別的了。」傑洛特道,「因為他用同樣的話訓斥了我們。當然,我們也沒反駁他。」

「要我說,」另一位掠奪者說著,拖過一塊巨大的毛毯蓋住柴堆,「聶達米爾沒把你們趕走才是個錯誤。所有人都衝那條龍來了,真是離譜。這地方都人滿為患了。這已經不像是遠征了,更像送葬。我可不喜歡在人堆裡戰鬥。」

「冷靜,尼斯楚卡。」布荷特插言道,「對我們來說,與人結伴反而更好。你難道沒獵過龍嗎?獵龍時總會有大群人圍觀,就像集市或流動妓院。但那爬蟲真正現身時,留下來的還會有誰?只有我們。沒有別人。」

布荷特沉默片刻,舉起裹著柳條的細頸酒瓶喝了一大口,用力吸吸鼻子,又清了清嗓子。「這樣更好,」他繼續說道,「通常來說,還沒等那條龍的腦袋像果園裡的梨子一樣滾落,屠殺的血宴就會開始。等發現巨龍的寶藏,獵人們也會拼個你死我活。是吧,傑洛特?我說得對嗎?我告訴你,獵魔人,這都是真的。」

「我知道類似的事。」傑洛特乾巴巴地說。

「你說你知道,大概是聽來的吧,因為我從沒聽說哪個獵魔人獵過龍。你會出現在這兒,本身就很奇怪了。」

「沒錯。」最年輕的掠奪者、外號開膛手的肯尼特說,「是很怪,而且我們……」

「等等,開膛手,現在是我在講話。」布荷特打斷他的話,「當然,我不想糾纏這個話題。獵魔人已經明白我的意思了。我明白,他也明白。我們之間過去沒有交集,將來也不會再有。想象一下吧,夥計,假如我在這位獵魔人幹活時橫插一槓,想搶走他的酬勞,難道他不會對我刀劍相向嗎?他有理由這麼做。我說得對嗎?」

沒人贊同,也沒人反對。布荷特似乎也不打算等人回應。

「是啊,」他繼續說道,「對我們來說,結伴而行當然更好。獵魔人應該能派上用場。這地方荒無人煙,如果出現奇美拉、巨蝦怪或吸血妖鳥,我們就麻煩了。但傑洛特跟我們結伴同行,他的專長就能幫我們避開這些麻煩,可惜龍不在他的專長範圍內,對吧?

依然沒人贊同,也沒人反對。

「還有三寒鴉大人。」布荷特說著,把酒瓶遞給矮人首領,「他是傑洛特的同伴。有他作擔保,對我來說足夠了。尼斯楚卡、開膛手,你們還不放心誰?肯定不是丹德里恩!」

「丹德里恩,」亞爾潘·齊格林將酒瓶遞給詩人,「總能發現哪些地方有趣事發生。人人都知道,他這人既無益又無害,但從不拖人後腿。他就像狗尾巴上的蝨子。你們不覺得嗎,小夥子們?」

粗壯的矮人「小夥子們」不禁大笑起來,連鬍鬚都在打顫。丹德里恩把帽子推到頸後,接過酒瓶喝起來。

「見鬼!這酒真烈!」他咳著抱怨道,「讓我都沒法說話了。用什麼釀的?蠍子?」

「還有個人我不喜歡,傑洛特。」開膛手從詩人手裡拿回酒瓶,「跟你一起來的魔法師。這兒的法師已經夠多了。」

「確實。」亞爾潘道,「開膛手說得對。多瑞加雷對我們的用處就像一頭套了鞍具的豬。我們已經有個女術士了——尊貴的葉妮芙。呸!」

「沒錯!」布荷特取下鑲釘的皮革護喉,撓撓公牛般發達的脖子,幫腔道,「親愛的夥伴們,周圍有太多魔法師了。在王室的帳篷裡,狡猾的狐狸正在密謀:聶達米爾、女術士、魔法師,還有吉倫斯蒂恩。最壞的就數那個葉妮芙。你知道他們在密謀什麼嗎?肯定是怎麼宰了我們!」

「他們還吃飽了鹿肉!」開膛手不無沮喪地說,「而我們呢?我們吃的是什麼?土撥鼠!我問你,土撥鼠是啥?就是耗子,跟耗子沒啥區別。我們吃的是什麼?耗子!」

「這倒沒什麼。」尼斯楚卡答道,「我們很快就能吃上龍尾巴了。再沒什麼比炭烤龍尾更美味的了。」

「葉妮芙,」布荷特續道,「是個非常卑鄙、惡毒的女人,是個潑婦。她可不像你帶來的女孩,博爾奇大人,她們知道什麼叫舉止優雅,知道怎樣保持安靜。你瞧,她們待在馬兒旁邊磨刀。我走過她們身邊時親切地問好,她們也對我回以微笑。我喜歡她們。她們不像葉妮芙那樣陰險狡詐。我跟你說:一定要小心提防,不然我們的約定就會變成一場空。」

「什麼約定,布荷特?」

「亞爾潘,你不介意讓獵魔人知道吧?」

「我不覺得有啥問題。」矮人答道。

「酒沒了。」開膛手把空酒瓶倒轉過來,插嘴道。

「那就去拿。你最年輕,你去。那個約定,傑洛特,是我們的主意,因為我們既不是僱傭兵,也不是寡廉鮮恥的無賴。聶達米爾不能只憑一點小錢就讓我們替他賣命。事實上,我們根本沒必要替聶達米爾殺龍,恰恰相反,是他需要我們。既然這樣,誰起的作用最大,誰就該拿最多的報酬。於是我們提出一個公平的約定:親自參與屠龍之戰的人,可以分得寶藏的一半。聶達米爾憑他的出身和頭銜,可以拿走四分之一。其他人,只要對這事有所貢獻,就可以平分剩下的四分之一。你覺得怎麼樣?」

「聶達米爾覺得怎麼樣?」

「他不贊成也不反對。但他完全是個外行,合作對他更有好處,我告訴你,他獨自一人是沒法殺死那條龍的。聶達米爾必須依靠內行的力量,比如我們掠奪者,還有亞爾潘和他手下那些小夥子。只有我們,才能真正靠近那條龍,對它發起攻擊。如果其他人願意幫忙,包括那些魔法師,他們也可以平分寶藏的四分之一。」

「你說的‘其他人’,除了魔法師還有誰?」丹德里恩饒有興致地問。

「肯定不包括樂手和寫歪詩的人。」亞爾潘大笑,「我們只接納用斧頭的人,而不是彈魯特琴的。」

「明白了!」三寒鴉抬頭,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那鞋匠柯佐耶德和他那夥人怎麼算?」

亞爾潘·齊格林往火堆裡吐了口口水,用矮人語嘟囔了一句什麼。「霍洛珀爾民兵隊熟悉這破山脈的地形,可以充當我們的嚮導。」布荷特低聲解釋道,「所以他們理應得到一份報酬。那個鞋匠就不行了。如果一條龍出現在什麼地方,而當地人覺得他們完全沒必要求助於專業人士,只要若無其事地毒死它,就可以繼續到田野裡跟女人風流快活,那對我們可不是好事。如果那種事頻繁發生,我們這些人就只能沿街乞討了,不是嗎?」

「沒錯。」亞爾潘答道,「所以要我說:那個鞋匠必須為他搞出來的爛攤子負責,而不是被當成傳奇。」

「他會受到懲罰的。」尼斯楚卡斷然宣稱,「我會讓他受到懲罰。」

「還有,丹德里恩,」矮人接著說,「你可以創作一首搞笑歌謠,讓他在歌謠裡永遠受辱。」

「你忘了一個重要環節。」傑洛特說,「還有一個人會攪局,因為他不要報酬,還無視任何約定。我說的是德內斯勒的艾克。你們跟他談過沒?」

「談什麼?」布荷特用樹枝撥弄著火堆,嘟囔道,「跟艾克沒什麼好談的,傑洛特。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我們遇到他了。」三寒鴉說,「就在來你這座營地的路上。他一身鎧甲,跪在石頭上,雙眼望著天空。」

「他總是這樣。」開膛手說,「要麼沉思,要麼祈禱。他說自己的神聖使命就是保護人類遠離邪惡。」

「在我的家鄉克林菲德,」布荷特嘟囔道,「人們會把這種瘋子關進牛棚,用鐵鏈鎖住,再給他一塊煤,讓他自己往牆上塗那些不可思議的圖畫。但我們別再浪費時間討論別人了,還是談正事吧。」

一位身材嬌小的年輕女子一言不發地走進火光裡。她穿著羊毛外套,一頭黑髮攏在金色的髮網中。

「什麼玩意兒這麼臭?」亞爾潘·齊格林假裝沒看到她,「是硫黃嗎?」

「不是。」布荷特誇張地四下嗅嗅,「像是麝香,或者某種薰香。」

「不,也許是……」矮人作了個鬼臉,「哈!是尊貴的葉妮芙女士。歡迎,歡迎!」

女術士的目光緩緩掃過火堆邊的眾人,閃閃發亮的雙眼在獵魔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間。傑洛特還以微笑。

「我可以坐下嗎?」

「當然可以,尊貴的女士。」布荷特打了個嗝,「請坐,就坐在馬鞍邊上好了。挪開點兒,肯尼特吾友,把你的位置讓給女術士。」

「大人們,我聽說你們在談正事。」葉妮芙坐下來,穿著黑色長襪的修長雙腿伸在身前,「怎麼不算上我?」

「我們可不敢打擾您這麼有地位的人。」亞爾潘·齊格林答道。

葉妮芙眨眨眼,轉身看著矮人。「你,亞爾潘,你最好閉上嘴。從我們第一天見面起,你就把我當成一陣臭氣。現在,請你繼續這麼做,別來煩我。至少這樣不會激怒我。」

「您在說什麼呀,美麗的女士?」亞爾潘笑起來,露出一口不算整齊的牙齒,「我發誓您比臭氣好聞多了。我有時也會排一點臭氣出來,但您在場時,我哪有這個資格嘛?」

長鬍子的「小夥子們」紛紛大笑出聲。但看到女術士周圍泛起灰光,他們立刻閉上了嘴。

「再說一個字,我就真的讓你變成臭氣,亞爾潘,」葉妮芙冷冷地說,「還有草地上的黑色汙漬。」

「很好。」布荷特咳嗽一聲,打破了隨之而來的沉默,「閉上嘴,齊格林。讓我們聽聽葉妮芙女士想說什麼。她為自己沒能參與我們的討論而遺憾。我猜,她可能會有什麼提議。夥計們,就聽聽那是怎樣的提議吧。只希望她別說什麼單憑自己的咒語就能殺死龍。」

「為什麼不能?」葉妮芙抬頭反問,「你覺得不可能嗎,布荷特?」

「也許並非不可能。但對我們就太不地道了,因為你會獨吞巨龍寶藏的一半。」

「至少一半。」女術士冷冷地應道。

「你瞧,這可不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女士,我們只是些窮戰士。如果我們得不到報酬,就會飢寒交迫,只能吃掌葉大黃和白鵝肉……」

「過節日時,偶爾吃點土撥鼠。」亞爾潘·齊格林悲哀地說。

「……喝的只有水。」布荷特喝了一大口酒,吸了吸鼻子,「葉妮芙女士,我們沒別的出路,得不到報酬,就只能在冰天雪地裡凍死,因為酒館的客房太貴了。」

「啤酒也貴啊。」尼斯楚卡補充。

「還有妓女。」開膛手憧憬地接道。

「這就是我們不打算藉助你和你的咒語殺死那條龍的原因。」

「你確定?別忘了,你們能力有限,布荷特。」

「也許吧,但我們還沒發現自己能力的限度。女士,我再重複一遍:我們會殺死那條龍,不需要你的咒語。」

「還有,」亞爾潘·齊格林補充道,「咒語這玩意兒也是有極限的。」

「這是你們自己的結論?」葉妮芙緩緩問道,「還是別人告訴你們的?出現在這裡的獵魔人就是你們如此自大的原因?」

「不。」布荷特看了傑洛特一眼。後者一直在假裝打瞌睡,這時在毛毯裡伸了個懶腰,頭靠在馬鞍上。「這事跟獵魔人沒有關係。聽著,親愛的葉妮芙女士。我們向國王提出了建議,但未曾有幸得到回覆。我們會耐心地等到明天早上。如果國王接受提議,哥兒幾個就一齊動手。否則,我們走人。」

「我們也一樣。」矮人小聲說。

「沒有商量的餘地。」布荷特續道,「不接受,我們就離開。請把這話帶給聶達米爾,親愛的葉妮芙。我再補充一句,這場交易對你和多瑞加雷都很有利,只要你能跟國王達成共識。我們不在乎那條龍的屍體。我們只要龍尾巴,其他的都歸你們,你們想拿什麼都行。我們不要它的牙或大腦,不要任何魔法師感興趣的部位。」

「當然了,」亞爾潘·齊格林輕蔑地說,「那些腐肉也歸你。沒人跟你搶,除了禿鷲。」

葉妮芙站起身,將外套搭在肩上。

「聶達米爾不會等到明天早上。」她的語氣十分肯定,「你們猜得不錯,他立刻就接受了你的條件,甚至不顧我和多瑞加雷的反對。」

「聶達米爾,」布荷特慢慢地說,「雖然年輕,但也擁有相當的判斷力嘛。因為在我看來,葉妮芙女士,懂得忽略蠢材和偽君子的建議的,定是聰明人。」

亞爾潘·齊格林竊笑起來。

女術士雙手叉腰,反駁道:「到了明天,等那條龍把你撲倒在地,用爪子把你釘到地上,再折斷你的雙腿時,你的口氣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你會吻我的屁股求我幫忙,一如既往。我瞭解你,瞭解你們這類人。太瞭解了,以至於都感到反胃。」

她轉過身,走進夜色,連道別的話都沒說。

「要我說,」亞爾潘·齊格林說,「魔法師就該躲在高塔裡閉門不出。他們應該讀大部頭書,用鏟子攪拌大鍋裡的藥劑,而不是跑出來插手戰士的事。他們就該關心自己的事,而不是衝小夥子們賣弄屁股。」

「但說實話,這屁股還挺漂亮。」丹德里恩說著,撥弄了一下魯特琴,「你說呢,傑洛特?傑洛特?獵魔人去哪兒了?」

「你在問我們嗎?」布荷特嘟囔著,往火裡添了些柴,「他走了。也許是去方便了,親愛的大人們。那是他的事。」

「那當然。」詩人撥出一段旋律,「想不想聽我唱支歌?」

「唱吧,隨你便。」亞爾潘·齊格林嘟囔著吐了口口水,「可是,丹德里恩,別指望我會為你那羊叫掏一個子兒。這裡不是宮廷,夥計。」

「說對了。」詩人搖搖頭,答道。

「葉妮芙。」

她轉過身,裝出驚訝的表情,但獵魔人知道,她早就聽到了自己的腳步聲。葉妮芙把一隻木碗放到地上,抬起頭,撥了撥蓋住前額的頭髮。她的捲髮不再束在金色髮網中,而是披散在肩頭。

「傑洛特。」

一如既往,葉妮芙的衣著只有兩種顏色——黑與白。她身著黑色連衣裙、帶白色毛領的黑色短上衣、質地上乘的白色亞麻襯衫,脖頸上繫著一條黑絲絨緞帶,上面鑲滿碎鑽,正中央則是一顆星形黑曜石。黑色的頭髮與黑色的長睫毛讓人忍不住猜想,或許藏在後面的眸子也是同樣顏色。

「你還是老樣子,葉妮芙。」

「你也沒變。」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對我們來說,沒有比這更正常的事了。或者說,沒有比這更不正常的了。用歲月對外表的影響作為開場白,對一般人來說還挺不錯,但對我們就有些荒謬了,你說呢?」

「確實。」

他抬起頭。王家弓手的身影隱藏在馬車的剪影裡,藉著他們手中的火把,傑洛特朝聶達米爾的帳篷側面望了過去。

遠處的營火旁,傳來丹德里恩的悅耳歌聲。他在唱《道路上方的星》,那是他諸多浪漫歌謠中的一首。

「確實。」女術士說,「開場白說完了,你還想說什麼?我聽著呢。」

「你瞧,葉妮芙……」

「我瞧見了。」她粗暴地打斷他的話,「但我不明白,是什麼原因讓你出現在這兒的,傑洛特?肯定不是因為那條龍。從這個角度看,我想一切都沒改變。」

「是啊。一切都沒改變。」

「那你為什麼來?」

「如果我說因為你,你相信嗎?」

她沉默地看著他,明亮的雙眼顯露出不快。

「我相信你。」她終於開口,「為什麼不呢?男人都喜歡與老情人重逢,然後緬懷舊日的好時光。他們總以為,過去的愛情會讓他們永遠佔有過去的情人。這對他們的自尊有好處。看來你也不例外。」

「看來是這樣。」他微笑著答道,「你說得對,葉妮芙。看到你的同時,我的自尊心就大為增長。換句話說,再見到你讓我很高興。」

「你想說的就這些?哦,好吧,就當我見到你也很高興吧。現在我們都心滿意足了,那麼,祝你晚安,我要睡了。在這之前,我還要脫掉衣服洗個澡。煩請你離開,讓我保留最低限度的隱私。」

「葉。」

他朝她伸出手去。

「別這麼叫我!」她憤怒地嘶吼,後退一步,伸手對準他,指尖迸出藍紅兩色的火花,「你敢碰我,我就燒瞎你的眼睛,你這雜種。」

獵魔人退後幾步。女術士恢復了冷靜,撥開遮住額頭的長髮。她站在他面前,雙手叉腰。

「你在想什麼,傑洛特?你以為我們還能輕鬆愉快地談話嗎?你以為我們還能憶起舊時光?你以為這場談話之後,我們還能躺到馬車裡,滾著毛皮做愛……你以為……以為我們還能鴛夢重溫,是這樣嗎?」

傑洛特不清楚女術士是真懂讀心術,還是隻是蒙對了他的想法。他只能保持微笑,一言不發。

「過去的四年時光發揮了作用,傑洛特。我已經戰勝了傷痛,正因如此,我才沒一見到你就往你臉上吐口水。但你也別得寸進尺。」

「葉妮芙……」

「閉嘴!我給你的,比我給任何男人的都要多,你這坨狗屎。我也不知道我幹嗎會選擇你。而你……哦,不,親愛的,我不是妓女,也不是你在隨便哪條森林小路上撞見的精靈,可以讓你第二天在對方醒來前溜之大吉,只在桌上留下一束紫羅蘭。那種女孩只會淪為笑柄。當心!你敢再多說一個字,我保證讓你後悔。」

感受到葉妮芙沸騰的怒意,傑洛特果然一個字也沒說。女術士再次撥開額前那縷不聽話的頭髮,仔細看著他的眼睛。

「真遺憾,我們又見面了。」她壓低聲音續道,「但我們不該讓別人看笑話。讓我們給彼此保留些尊嚴,假裝還是好朋友吧。但別搞錯,傑洛特:我們之間不會再怎麼樣了。不會再怎麼樣,你明白嗎?你應該為此感到高興,因為這意味著我放棄了為你準備的‘驚喜’。但這不代表我原諒了你。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獵魔人。永遠。」

她猛地轉過身,用力拿起碗,水花濺到她身上。她的身影消失在馬車後。

傑洛特揮揮手,趕走耳邊一隻嗡嗡作響的蚊子。他沿路朝營火慢慢走去。丹德里恩的歌聲剛剛結束,稀稀拉拉的喝彩聲正從那邊傳來。

他望著藍黑天幕下起伏的漆黑山巒。他想大笑,卻找不出原因。

「看著點兒!注意!」布荷特在駕駛位上轉過身,望著身後排成縱隊的馬車,「你們離山壁太近了!留神!」

一輛輛馬車在岩石路面上顛簸向前。車伕咒罵著甩響鞭子,他們緊張得身子前傾,確保車輪始終行駛在狹窄崎嶇的道路上,並與峽谷保持著相當的距離。峽谷底部就是布拉河,岩石間翻湧著白色的泡沫。

山壁間長著斑斑點點的棕色苔蘚和白色地衣。傑洛特讓馬兒貼著山壁前進,好讓掠奪者的馬車先行通過。車隊最前方是開膛手和霍洛珀爾的偵察隊。

「很好!」他大喊道,「再加把勁!前面路就寬了。」

聶達米爾國王和吉倫斯蒂恩騎著戰馬趕上了傑洛特,幾名弓手騎馬護在他們身側,全部王家馬車跟隨在後,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再後面是矮人的馬車,駕車人是亞爾潘·齊格林,他這一路咒罵個沒完。聶達米爾是個長雀斑的瘦削青年,穿一件白色羊皮外套,經過獵魔人身邊時,他望了傑洛特一眼,目光傲慢卻明顯帶著厭倦。吉倫斯蒂恩直起身子,放慢馬速。

「打擾一下,獵魔人閣下。」他用高高在上的語氣說。

「我在聽。」

傑洛特踢踢馬腹,催促母馬來到馬車後那位總管大臣身旁。他驚訝地發現,儘管吉倫斯蒂恩身材臃腫,但他寧願騎馬,也不願坐在舒服的馬車裡。

吉倫斯蒂恩輕拉手中鑲著金色飾釘的韁繩,脫下青綠色的外套。

「昨天,你說自己對那條龍不感興趣,那你對什麼感興趣呢,獵魔人閣下?為什麼你會跟我們一起來?」

「總管大人,這是個自由的國度。」

「此時此刻,傑洛特大人,這支隊伍裡的每個人都該明白自己的位置和角色,還要服從聶達米爾國王的指示。你明白嗎?」

「吉倫斯蒂恩大人,你想說什麼?」

「我這就告訴你。最近我聽說,跟你們獵魔人達成協議很難。比如有人要獵魔人去殺死一隻怪物,獵魔人不會馬上提劍去殺怪,而要先衡量這種行為是不是合法合理。他會考慮這場殺戮是否與他的道德準則衝突,而怪物又是不是真正的怪物——好像一眼還認不出來似的——從而判斷要不要接受委託。我覺得,賺的錢太多反而讓你們有機會挑三揀四:在我那個年代,獵魔人身上沒有銅臭味,他們只會發出繃帶的味道。他們沒有絲毫的遲疑,接到委託就照辦,僅此而已。他們才不在乎要殺的是狼人、是龍,還是稅務官。只在乎工作的效率。傑洛特,你有什麼看法?」

「你是要委託我做什麼嗎,吉倫斯蒂恩?」獵魔人粗聲粗氣地回答,「我得聽你說完,才能做決定。如果你不打算委託我,就沒必要扯這些了,你說對嗎?」

「委託?」總管大臣嘆了口氣,「不,我沒什麼要委託你的。今天我們只狩獵那條龍,而這顯然超出了你的能力,獵魔人。我相信掠奪者會完成這個任務。但我有責任讓你瞭解些狀況。聽好:你認為怪物有好壞之分,但我和聶達米爾國王不會容忍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我們不想聽到、更不想看到獵魔人是如何遵守原則的。別來干涉王家事務,大人,還有,別再跟多瑞加雷密謀什麼了。」

「我沒有跟魔法師合作的習慣。你是怎麼做出這種假設的?」

「多瑞加雷的想法,」吉倫斯蒂恩答道,「比獵魔人更誇張。他超越了你們把怪物分為好壞的二元論,轉而認為所有怪物都是好的!」

「他是有點誇張了。」

「這點毫無疑問,但他死扛著自己的觀點不肯讓步。說實話,不管他有什麼企圖,我都不會吃驚。奇怪的是,他也加入了這支隊伍……」

「說真的,我也不喜歡多瑞加雷,這點我們觀點一致。」

「別打斷我的話!我必須說,你們的出現讓我感到奇怪:顧慮比狐皮外套的跳蚤還多的獵魔人;像德魯伊一樣滔滔不絕地宣稱自然失衡的魔法師;還有沉默的騎士‘三寒鴉’博爾奇和他的澤瑞坎護衛——所有人都知道,澤瑞坎人會在龍的雕像前供奉祭品。這些人突然聯合起來,加入我們的狩獵隊,你不覺得奇怪嗎?」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

「現在你明白了吧。」總管大臣續道,「通常來講,最複雜的問題總有最簡單的解決方案。不要逼我動用那種方案,獵魔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你再明白不過。感謝你跟我談話,傑洛特。」

獵魔人停下馬。吉倫斯蒂恩催促馬兒來到馬車後的國王身旁。德內斯勒的艾克牽著一匹載著盔甲、銀盾牌和長槍,看起來昏昏欲睡的馬兒從旁經過,他穿著一件縫著白色皮革的短上衣,但看起來還像穿著盔甲的樣子。傑洛特衝他揮揮手,遊俠騎士卻轉過頭去,抿緊嘴唇,催促馬兒繼續向前。

「他不太喜歡你。」多瑞加雷在傑洛特身旁插話道,「你不覺得嗎?」

「顯而易見。」

「因為你是他的競爭對手。你們兩個工作相同,唯一的不同是騎士艾克是個理想主義者,而你更現實,但對死在你們手下的怪物來說都一樣。」

「多瑞加雷,別拿我跟艾克比較。天知道你這麼比下來能得出什麼結論。」

「如你所願。說實話,對我來說,你們同樣可憎。」

「謝謝。」

「別客氣。」魔法師拍拍馬兒的脖頸,它被亞爾潘和矮人的叫喊聲嚇壞了。「在我看來,獵魔人,以謀殺為業令人厭惡,既野蠻又愚蠢。我們的世界需要平衡,謀殺世上的任何生物都會威脅到平衡,破壞平衡會導致物種滅絕,而我們都知道,物種滅絕會引發世界毀滅。」

「德魯伊的理論,」傑洛特大聲說,「我知道。我還在利維亞時,一位老祭司長向我介紹過這套理論。可就在我們聊完的兩天後,他被鼠人撕成了碎片。我沒看出這事導致了什麼不平衡。」

多瑞加雷冷冷地看著傑洛特。

「我再重複一遍,這個世界需要平衡。自然的平衡。每個物種都有其天敵,天敵又另有天敵,這個道理同樣適用於人類。你所致力的事業是摧毀人類的天敵,傑洛特,但它反而會危及我們這個早已墮落的種族。」

「你要知道,魔法師,」獵魔人不由發火了,「也許你真該親眼見見被石化蜥蜴吞掉兒子的母親,告訴她該為自己的不幸而歡欣鼓舞,因為這讓墮落的人類得到了拯救,然後看看她會怎麼回答你。」

「說得好,獵魔人。」葉妮芙穩坐在大黑馬的背上,插話道,「多瑞加雷,你還是別口無遮攔比較好。」

「我不習慣隱瞞自己的想法。」

葉妮芙策馬來到他們中間。獵魔人注意到她不再戴著金色髮網,取而代之的是條白手帕擰成的髮帶。

「你還是剋制一下吧,多瑞加雷。」她答道,「至少在聶達米爾國王和掠奪者面前剋制點兒,不然他們會懷疑你蓄意破壞這場遠征。只要你管住嘴巴,他們就只會把你當成無害的瘋子。如果你真想做點什麼,不等你反應過來,他們會先擰斷你的脖子。」

魔法師輕蔑地笑了笑。

「另外,」葉妮芙續道,「你發表的那些觀點,簡直是在動搖我們的職業根基。」

「抱歉,你說什麼?」

「你的理論適用於大多數生物和害蟲,多瑞加雷,但不包括龍。龍是人類最可怕的天敵,它牽扯到人類的生存,而非人類的墮落。說到底,人類必須擺脫所有天敵,還有一切威脅我們的東西。」

「龍不是人類的天敵。」傑洛特插嘴道。

女術士看著他,露出微笑,但笑容僅僅牽動了嘴角。

「這個問題,」她答道,「還是留給人類討論吧。至於你,獵魔人,無權評斷。你只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好。」

「就像一尊唯命是從、循規蹈矩的魔像?」

「這是你說的,不是我。」她冷冷地反駁,「雖然在我看來,這句評價相當準確。」

「葉妮芙,」多瑞加雷說,「以你的年紀和教養,說出這種胡話真令人吃驚。為什麼龍會是人類的天敵?為什麼不是受害者比龍多出百倍的其他生物,為什麼不是希律怪、巨蜈蚣、蠍尾獅、雙頭蛇怪或獅鷲獸,為什麼不是狼?」

「我來告訴你吧。如果人類想比其他物種更優越,想在自然界中為自己爭取到更有利的地位,就必須擺脫那種因季節變化而四處流浪、搜尋食物的習性。否則,他們就不能以足夠快的速度繁衍生息。無法真正獨立,人類就始終是個孩子。只有在城市或擁有防禦工事的鎮子裡,女人才能平安地分娩。多瑞加雷,生育是發展、生存和支配的關鍵。我們說回龍:只有龍才能威脅到一座城市或被城牆環繞的鎮子,其他怪物都辦不到。如果不能徹底剷除龍,為了確保安全,人類只能四處遷徙,而不能團結起來。龍只要對人口稠密區噴一口火焰,就能造成一場災難——這是可怕的屠殺,會導致數百人遇難。這就是我們必須將龍屠盡的原因。」

多瑞加雷看著她,唇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要知道,葉妮芙,我可不想活到你所謂的人類支配世界、並在自然界中獲得有利地位的那一天。幸運的是,那一天永遠也不會到來。你們會自相殘殺,會死在自己的毒藥之下,或死於黃熱和傷寒,真正會威脅你那些輝煌城市的將是汙穢和蝨蟲,而非巨龍。你們城中的女人雖然會年年生產,但每十個新生兒裡只有一個能活過十天。是啊,葉妮芙,當然了:生育,生育,再生育。保重吧,親愛的,多生幾個孩子去吧,做這種符合自然規律的事,比浪費時間胡言亂語好得多。再見。」

魔法師踢踢他的馬,飛奔著加入到最前方的佇列。

看到葉妮芙蒼白緊繃的臉,傑洛特突然開始同情這位魔法師了。多瑞加雷的反駁一針見血:跟大多數女術士一樣,葉妮芙無法生育,但與其他人不同的是,她對此耿耿於懷,並在別人提到時會暴跳如雷。毫無疑問,多瑞加雷知道她的弱點,可他並不清楚葉妮芙的報復心有多麼令人血冷。

「他在給自己找麻煩。」她嘶聲道,「是的,沒錯!小心點兒,傑洛特。如果真到必須動手的時候,你又表現得不可理喻,可別指望我會護著你。」

「別擔心。」他笑著回答,「我們獵魔人就像唯命是從的魔像,只會做出理性的舉動。約束我們行為的界限清晰無誤,且不可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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