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你!」葉妮芙的臉更蒼白了,「你緊張得像個被人拆穿的放蕩女子。你是個獵魔人,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你的職責……」
「別再提我的職責了,葉。這場爭論已經讓我想吐了。」
「我警告你,別這麼對我講話。我對你是否反胃和你嚴格受限的行為不感興趣。」
「如果你繼續向我灌輸那些大道理,還有什麼為人類的福祉奮鬥,你就會親眼見證我說得對不對了。也別再提什麼龍是人類最可怕的天敵了。我知道的比你多。」
「哦,是嗎?」女術士眨眨眼,「你又知道些什麼呢,獵魔人?」
「我知道,」傑洛特沒有理會頸上徽章的強烈警告,「要不是龍看守著寶藏,就算瘸腿的狗都不會對它感興趣,更別提魔法師了。有趣的是,獵龍隊伍裡總會有些跟珠寶商公會關係密切的魔法師,比如你。隨後,等到寶石市場貨源飽和,來自巨龍寶藏的那些珠寶就會憑空消失——像被施過魔法——而價格仍會不斷上漲。所以別再跟我提什麼職責了,也別提什麼為了種族存亡而戰。我認識你太久,對你太瞭解了。」
「是太久了。」她皺起眉,狠狠地重複了一遍。「真不幸。但別以為你很瞭解我,你這雜種。該死,我怎麼這麼傻……滾吧!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她大吼一聲,催促黑馬朝護衛隊的前方奔去。獵魔人勒住馬,讓矮人的馬車先行通過。矮人們喊叫著、咒罵著、吹著笛子。在他們當中,丹德里恩坐在一堆裝燕麥的袋子上,撥弄他的魯特琴。
「嘿!」亞爾潘·齊格林在駕駛位上直起身,指著葉妮芙大喊,「路上那個黑玩意兒是啥?我很好奇,那是什麼?好像一匹母馬!」
「毋庸置疑!」丹德里恩把李子色的帽子往後推推,高聲回答,「是匹母馬騎著閹馬!難以置信!」
亞爾潘的小夥子們齊聲大笑,笑得鬍子打顫。葉妮芙假裝沒聽見。
傑洛特停下馬,讓聶達米爾的弓手們通過。在他們身後稍遠點兒,博爾奇策馬緩緩而來,再後面是兩位澤瑞坎少女護衛。傑洛特在等他們。他讓母馬與博爾奇的坐騎並排前行。二人一陣沉默。
「獵魔人,」三寒鴉突然問道,「我想問你個問題。」
「問吧。」
「你為什麼不回去?」
獵魔人看著他,沉默良久。
「你真想知道?」
「想。」三寒鴉說著,轉身面對他。
「之所以跟他們一起,因為我只是個唯命是從的魔像,只是大路上被風吹起的麻絮。我該往哪兒去?真希望你能告訴我。我有什麼目的?在這裡,至少很多人能跟我聊天。他們不會在我接近時突然停止談話。不喜歡我的人會當面告訴我,而不是在背後說三道四。我跟他們一起的原因,與我跟你去那家酒館的原因一樣。兩者並無不同。我之前沒有任何安排。這條路的盡頭,沒有任何東西在等待我。」
三寒鴉清了清嗓子。
「每條路的盡頭都有終點和目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你也不例外,只是你跟別人不一樣。」
「輪到我向你提問了。」
「問吧。」
「你能看到自己那條路的終點嗎?」
「我能。」
「真走運。」
「這不是走不走運的問題,傑洛特。這取決於你相信什麼,取決於你投身的事業。沒人能比……沒人能比你們獵魔人更清楚了,不是嗎?」
「今天每個人都在談論理想。」傑洛特喃喃道,「聶達米爾的理想是征服瑪琉爾;德內斯勒的艾克想保護全人類免受龍的威脅,多瑞加雷的理想則與他截然相反;葉妮芙由於身體改變無法實現理想而心煩意亂。活見鬼,好像只有掠奪者和矮人不需要理想,他們只想賺一筆就走,也許這就是他們吸引我的原因。」
「不,利維亞的傑洛特,吸引你的不是他們。我不聾也不瞎。你掏出錢袋,不是因為聽到他們動聽的名字。在我看來,似乎……」
「沒必要說這些。」獵魔人的語氣一點兒也不惱火。
「對不起。」
「沒必要道歉。」
他們勒住馬,免得撞上突然停下的坎恭恩弓手。
「出了什麼事?」傑洛特踩著馬鐙站起身,「怎麼停了?」
「不清楚。」博爾奇四下打量著。
薇亞說了句什麼,莫名地露出擔憂的表情。
「我去前面看看。」獵魔人大聲說,「看看發生了什麼。」
「等等。」
「怎麼了?」
三寒鴉緘默不語,目光緊盯著地面。
「怎麼了?」傑洛特又問一遍。
「細想之後,」博爾奇終於說道,「也許這樣更好。」
「什麼這樣更好?」
「去吧,別問了。」
連線懸崖兩側的橋樑看起來相當穩固。它由幾根粗大的松木搭成,溪水撞到方形橋墩上,泛起陣陣浮沫。
「嘿,開膛手!」布荷特走近馬車,大聲問道,「幹嗎停下?」
「我不太信得過這座橋。」
「我們非走這條路不可嗎?」吉倫斯蒂恩也策馬靠近,「我可不想帶這麼多馬車過橋。喂!鞋匠!幹嗎走這邊?大路明明通向西邊!」
霍洛珀爾的投毒英雄摘下羊皮帽子,朝他走來。他的模樣有些滑稽:穿著雙排扣長禮服,外罩老式胸甲,那式樣至少可以追溯到杉布克王當政時期。
「這條路更近,尊貴的大人。」他答話的物件並非總管大臣,而是聶達米爾,後者的臉色依然透出極度的厭倦。
「是嗎?」吉倫斯蒂恩面容扭曲地質問。
聶達米爾看都沒看鞋匠一眼。
「你瞧,」柯佐耶德指著附近最高的三座嶙峋山峰,解釋道,「那是奇瓦峰、凱斯卓峰和馬齒峰。這條大路通往一座古代要塞城鎮的廢墟,再繞過奇瓦峰通向北方,接著越過這條河的源頭。而穿過這座橋,我們能縮短這段距離。我們可以沿著山澗走到群山間的湖水那裡。如果龍不在那兒,我們可以往東走,察看鄰近的峽谷。再繼續往東,就能看到平坦的草地,還有條路直通坎恭恩,也就是您的疆土,大人。」
「你很清楚這些山嘛,柯佐耶德?」布荷特問,「做鞋時聽說的?」
「不,大人。我年輕時是牧羊人。」
「這座橋撐得住嗎?」布荷特在馬鞍上直起身,俯視泛沫的河水,「這裂口差不多有四十尋深。」
「撐得住,大人。」
「你怎麼解釋荒郊野外會有一座橋?」
「是巨魔。」柯佐耶德回答,「很久很久以前,它們在這兒建了橋,開始收費,誰想通過就得付它們一大筆錢。但經過這兒的人實在太少,於是巨魔收拾東西走人了,這座橋卻留了下來。」
「我再重複一遍,」吉倫斯蒂恩憤怒地插話道,「馬車裡裝滿了軍械和食物,就是為了防止我們被困荒郊野外。最好的選擇難道不是走大路嗎?」
「我們可以走大路,」鞋匠聳聳肩回答,「但這一來,路就遠了。看國王的表情,他已經等不及要跟那條龍較量了。他可不像咋麼有耐心的樣子。」
「是‘那麼’有耐心。」總管大臣糾正道。
「那麼就那麼吧。」鞋匠隨口應道,「總之,過橋的路比較近。」
「好,那就走吧,柯佐耶德!」布荷特做出決定,「帶上你的隊伍。按我們那兒的習慣,最勇敢的戰士要走在最前面。」
「每次只准過一輛馬車!」吉倫斯蒂恩命令道。
「同意!」布荷特揚起馬鞭,他的馬車隆隆駛過木橋,「看著點後面,開膛手!看車輪是不是筆直向前。」
傑洛特勒住馬,前路被聶達米爾的弓手擋住了。他們穿著紅黃相間的外套,擠在石路上。
獵魔人的母馬噴了噴鼻子。
大地顫抖起來。參差不齊的石壁邊緣在天幕下變得模糊,石壁發出沉悶的轟鳴。
「當心!」布荷特已經到了橋對面,他大喊道,「當心!」
起初落下的是些小石塊,沙沙地掉在痙攣不已的山坡上。傑洛特看到後方的路上出現一條黑色的裂隙。伴著震耳欲聾的碰撞聲,那塊路面隨之塌陷。
「快上馬!」吉倫斯蒂恩大喊,「大人們!我們得快點過橋!」
聶達米爾的臉緊貼馬鬃,跟在吉倫斯蒂恩和幾名弓手身後衝過了橋。在他們身後,飄揚著獅鷲旗幟的王家馬車駛上搖曳的橋面,發出一聲悶響。
「是山崩!快離開大道!」佇列後面的亞爾潘·齊格林用鞭子狠抽馬屁股,大喊道。
矮人的馬車超過聶達米爾的第二輛馬車時,撞上了幾名弓手。
「快跑!獵魔人!讓開!」
德內斯勒的艾克僵坐在馬背上,飛馳著追上矮人的馬車。要不是他下巴緊繃、臉像死人般慘白,別人還會以為這位遊俠騎士根本沒注意到砸上路面的碎石。落在隊尾的弓手們發出一陣驚叫。馬兒嘶鳴不已。
傑洛特拉緊韁繩,他的馬人立而起。就在他前方,岩石滾落山坡,地面不停震顫。
矮人的馬車隆隆駛過滿是石塊的路面,在抵達橋頭之前,馬車震動了一下,噼啪一聲翻倒在地。有根車軸斷了,一隻車輪越過橋欄杆,掉進奔騰的河水。
獵魔人的母馬被幾塊尖銳的石片擊中,咬緊了馬嚼子。傑洛特想跳下馬背,靴子卻被馬鐙卡了一下。他跌落下來。母馬嘶鳴著跑上晃動不已的橋面。矮人從旁跑過,大喊大叫,罵罵咧咧。
「快點兒,傑洛特!」丹德里恩跟在矮人身後,轉過頭大喊。
「跳上來,獵魔人!」多瑞加雷喊道。他的身子在馬鞍上搖晃,竭力穩住發狂的馬。
在他們身後,整段路面都坍塌了。山崩和聶達米爾被撞碎的馬車掀起漫天塵霧。獵魔人抓住魔法師的馬鞍帶,但他又聽到一聲尖叫。
葉妮芙從馬上墜落,滾到一旁,整個身子撲倒在地,她雙手護頭,試圖遠離紛亂的馬蹄。獵魔人鬆開手,朝她奔去,一路避開雨點般的碎石,越過腳下出現的裂縫。葉妮芙捂住肩頭的傷口,勉力站起。她雙眼圓睜,額上有道傷口,鮮血流到耳垂上。
「站起來,葉!」
「傑洛特,當心!」
伴著刺耳的摩擦聲,一塊巨石自山壁上脫落,徑直砸在他們身後,發出一聲悶響。傑洛特俯下身,用身體護住女術士。突然,巨石炸成了數千塊蜂刺般細小的碎屑。
「快!」多瑞加雷大喊。他在馬上拼命揮手,將其他滾石也化作碎屑,「快上橋,獵魔人!」
葉妮芙伸出手指,畫出一個法印。她喊出一句沒人能聽懂的話,一個閃著藍光的穹頂憑空出現在他們上方,石頭落在上面,如同落在熾熱金屬上的雨點般消失不見。
「上橋,傑洛特!」女術士大喊,「跟我來!」
他們跑在多瑞加雷和幾個落馬的弓手身後。搖晃的橋身開始迸裂,大梁也逐漸彎曲,橋面上的人被甩來甩去。
「快點兒!」
伴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橋塌了。他們剛剛經過的一段橋面崩裂鬆脫,墜入溝壑,矮人的馬車也跟著落下去撞到石頭上。他們聽到馬兒恐慌而淒厲的嘶鳴。橋上的人還能勉強穩住身子,但傑洛特發現傾斜的橋面還在不斷變陡。葉妮芙呼吸沉重,咒罵連連。
「我們要掉下去了,葉!抓緊!」
剩下的橋面也發出碎裂聲,隨後斷裂,像鬆脫的吊橋一樣墜落。葉妮芙和傑洛特滑了下去,兩人的手指緊緊摳住圓木間的縫隙。女術士發現自己的手漸漸鬆脫,不由發出一聲尖叫。傑洛特用一隻手抓住橋,另一隻手抽出匕首,深深插進橋縫,再用雙手握緊刀柄。他的肘關節開始刺痛,葉妮芙緊緊抓住他背上的劍帶和劍鞘。橋傾斜得更加厲害,角度接近垂直。
「葉,」獵魔人喘息著說,「做點什麼……該死的。施展個法術也好啊!」
「怎麼施法?」她憤怒地沉聲咆哮,「我兩隻手都空不出來!」
「試著空出一隻手。」
「不行……」
「喂!」丹德里恩在高處喊道,「你們能撐住嗎?喂!」
傑洛特不覺得回答能有什麼用。
「扔條繩子!」丹德里恩大喊,「快點,該死的!」
掠奪者、矮人,還有吉倫斯蒂恩出現在丹德里恩身旁。傑洛特聽到布荷特含混的話音:「再等等。她要掉下去了。我們只把獵魔人拉上來就行。」
葉妮芙像蛇一樣發出嘶嘶聲,攀在傑洛特背後。劍帶勒進獵魔人的身體,令他疼痛不已。
「葉,你能堅持住嗎?你的腳能動嗎?」
「能。」她呻吟道,「理論上能。」
傑洛特朝下望去,在尖銳的石頭和斷橋的圓木間,在戰馬和穿著坎恭恩王國鮮豔服飾的屍體間,河水翻滾沸騰。在岩石中間,在翡翠色的透明深淵中,他看到一條巨大的鱒魚逆流而上。
「能堅持住嗎?」
「應該……可以……」
「爬上去。你得找個東西抓穩。」
「不行……我做不到……」
「快扔條繩子!」丹德里恩大喊,「你們都瘋了嗎?他們會掉下去的!」
「這樣不是更好嗎?」吉倫斯蒂恩低聲自語。
橋又顫抖一陣,傾斜得更厲害了。傑洛特握住刀柄的手指漸漸麻木。
「葉……」
「閉嘴……別再動來動去……」
「葉?」
「別這麼叫我……」
「能堅持住嗎?」
「不能。」她冷冷地答道。
她不再掙扎,只是掛在他的後背,身子癱軟。
「葉?」
「閉嘴。」
「葉。原諒我。」
「不。絕不。」
有個東西順著橋面滑來,快得像條蛇。
繩索散發冰冷的白光,彷彿擁有生命一般蜿蜒扭動,用末端優雅地探尋著,找到傑洛特的頸項,再從他腋下穿過,結成一個鬆垮的繩結。傑洛特下方,女術士呻吟著喘息起來。獵魔人原以為她會號啕大哭,可他錯了。
「當心!」丹德里恩在上方高喊,「我們這就拉你們上來!尼斯楚卡!肯尼特!拉!用力!」
繩子越拉越緊,讓他們有些疼,又有些呼吸困難。葉妮芙重重地嘆了口氣。他們的身子迅速上升,刮過木製的橋面。
到了上面,葉妮芙率先站起身。
七
「整個車隊,」吉倫斯蒂恩高聲宣佈,「只剩一輛行李馬車,陛下,不包括掠奪者的。整個護衛隊只有七名弓手倖存。山澗另一邊,道路已完全消失。我們只能看到懸崖、碎石堆和光滑的石壁。橋塌以後,當時在橋上的人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
聶達米爾沒搭腔。德內斯勒的艾克佇立在他面前,用狂熱的目光看著他。
「我們招來了諸神之怒。」騎士抬起雙臂說,「我們都有罪,聶達米爾國王。這是場聖戰,對抗邪惡的聖戰。因為龍就是邪惡,是的,每條龍都是邪惡的化身。對我來說,邪惡不值一提,我用一隻腳就能碾碎它……摧毀它……是啊,就像諸神和聖典的指示那樣。」
「他瘋了嗎?」布荷特慍怒地說。
「不知道。」傑洛特調整母馬的挽具,「反正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噓。」丹德里恩說,「我正把他的話記下來,也許對我的新歌謠會有所幫助。」
「聖典上說,」艾克繼續憤怒地講述,「峽谷中會出現一條古蛇,一條七頭十角的惡龍,龍背上坐著個女人,穿紫色和深紅色衣服,手捧一隻金色酒杯,額上描繪的符號代表她聳人聽聞的敗德之舉!」
「我知道!」丹德里恩快活地插嘴,「她是希莉亞,索莫哈爾德市長之妻!」
「詩人閣下,請安靜。」吉倫斯蒂恩大聲喝道,「至於你,德內斯勒的騎士,看在諸神的分上,請解釋得清楚些。」
「要同邪惡抗爭,」艾克用誇張的語氣繼續,「就必須有純淨的心靈與良知,頭顱高昂!但我們在這兒看到了誰?矮人——出生於黑暗、崇尚黑暗力量的異教徒!褻瀆神明的魔法師——自以為擁有天賜的力量與特權!還有獵魔人——可憎的變種人,受詛咒的反常造物。難怪上天會給我們降下懲罰,不是嗎?別再試探神明的寬容心了!我勸告您,尊敬的國王,清除我們中間的害蟲吧,免得……」
「居然一個字都沒提到我,」丹德里恩抱怨道,「一個字也沒提到詩人。我都這麼努力了!」
傑洛特衝亞爾潘·齊格林笑笑,後者正緩緩摩挲著腰帶上那把斧頭的鋒刃,也在愉快地咧嘴笑。葉妮芙轉過身去不看他們,比起艾克的話,似乎她開裂到臀部的裙子更加值得關注。
「這說得有點過分了,」多瑞加雷接道,「您的理由很高尚,艾克大人,這點毫無疑問。但我認為您對魔法師、矮人和獵魔人的評價不太得體,好在我們早就習慣了這種既不禮貌、也不合騎士身份的觀點。而且我要補充一句:令人費解的是,就在不久前,是您——而不是別人——跑過去丟下精靈的魔法繩索,拯救了必死無疑的女巫和獵魔人。但從您剛才的言論看,我真不明白,您幹嗎不祈禱他們掉下去。」
「活見鬼。」傑洛特低聲對丹德里恩說,「繩子是他扔下來的?是艾克,不是多瑞加雷?」
「不是。」詩人低聲答道,「確實是艾克。」
傑洛特搖搖頭,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葉妮芙低聲咒罵一句,站直身子。
「艾克騎士,」她朝每個人微笑——除了傑洛特——笑容溫柔親切,「你能解釋一下原因嗎?我是害蟲,而你卻救了我的命?」
「您是女士,親愛的葉妮芙。」騎士僵硬地鞠了一躬,「你那迷人而親切的面龐讓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擺脫那些可惡的魔法。」
布荷特嗤之以鼻。
「那麼感謝你,騎士閣下。」葉妮芙冷冷地回道,「獵魔人傑洛特也感謝你。傑洛特,快謝謝他。」
「那還不如讓我去死。」獵魔人由衷地答道,「我幹嗎要謝他?我是個可憎的變異體,長了張惡毒又前途無望的臉。艾克騎士只是順手把我拽上來,因為有位女士頑固地抱著我。如果只有我一個,艾克連小拇指都不會動一下。我說得對嗎,騎士大人?」
「不對,傑洛特大人。」遊俠騎士平靜地應道,「任何需要幫助的人,我都不會拒絕,即便是獵魔人。」
「快謝謝他,傑洛特,並請求他的原諒。」女術士堅定地對獵魔人說,「不然,你就等於承認了艾克對你的所有評價。你是個異類,不知道怎樣與人相處,參與這場狩獵就是個錯誤。你是出於某個荒謬的目的才來的。對我們來說,你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我想你應該明白。如果還沒明白,現在也該懂了。」
「你們在說什麼‘目的’,女士?」吉倫斯蒂恩插嘴道。
女術士沒回答,只是看著他。丹德里恩和亞爾潘·齊格林意味深長地相視而笑,但又儘量不讓女術士看到。
獵魔人望向葉妮芙的雙眼。她目光冰冷。
「請原諒我,德內斯勒的騎士大人,我衷心地感謝您。」他大聲說著,低下了頭,「我也感謝在場的所有人。我掛在橋上時,聽到所有人都匆匆忙忙趕來救我。我請求各位的原諒,除了尊貴的葉妮芙,我感謝她,但不奢望她能給予任何回應。再見了。害蟲要走了,因為他已受夠了你們。保重,丹德里恩。」
「嘿,傑洛特。」布荷特說,「別像被寵壞的小丫頭一樣發脾氣。真是小題大做,見鬼……」
「大——人們!」
柯佐耶德和幾個霍洛珀爾民兵自山澗的方向跑來,他們是去前方偵察的。
「發生什麼事了?他怎麼回事?」尼斯楚卡抬起頭問。
「大人們……我……親愛的大人們。」鞋匠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別喘了,朋友。」吉倫斯蒂恩把雙手拇指插在金色的腰帶間。
「龍!那邊,龍!」
「哪邊?」
「山谷那一邊……平地上……大人……它……」
「上馬!」吉倫斯蒂恩下令。
「尼斯楚卡!」布荷特大喊,「上馬車!開膛手,上馬跟我來!」
「快跟上,小夥子們!」亞爾潘·齊格林大喊,「跟上,該死的!」
「喂!等等!」丹德里恩將魯特琴背到肩上,「傑洛特,拉我上你的馬!」
「自己跳上來!」
山谷盡頭有片散落的白色石塊,形成不規則的環形。石頭後面,地面略微傾斜,通向一片凸凹不平的草地,周圍是石灰岩的峭壁群,佈滿數千個小洞。三條細窄的峽谷俯瞰著草地,那是早已乾涸的山間溪流的河床。
布荷特率先來到岩石屏障前,突然停下飛奔的馬,踩著馬鐙直起身子。
「看在瘟疫的分上,」他說,「看在黃色瘟疫的分上。這……這……這不可能!」
「怎麼了?」多瑞加雷說著,朝他走去。
葉妮芙跳下掠奪者的馬車,站到布荷特身旁,扒著一塊岩石朝遠處望去。然後她後退一步,揉了揉眼睛。
「什麼?怎麼了?」丹德里恩大喊,試圖越過傑洛特的肩頭看去,「怎麼了,布荷特?」
「那條龍……是金色的。」
離他們所在的山谷狹窄處不到百步遠,通往北部峽谷的小徑經過一座小丘,丘頂坐著一頭巨獸。它的小腦袋垂在圓鼓鼓的胸前,細長的脖子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尾巴繞在伸出的爪子上。
這隻造物有種難以言喻的優雅,那貓科動物般的氣質甚至讓人忽略了它爬行動物的外表,但它毫無疑問是爬蟲類。它明亮的黃色雙眸透出璀璨而兇狠的光芒,鱗片像用顏料細細塗抹過,幾乎全身都是金色:從爪尖直到長長的、在小丘薊叢間晃動的尾巴。它張開蝙蝠般的琥珀色翅膀,望向他們的金色大眼睛讓人不由發出讚歎。
「一條金龍。」多瑞加雷輕聲道,「不可思議……活生生的傳奇!」
「別開玩笑了,金龍根本不存在。」尼斯楚卡吐了口口水,斷言道,「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那小丘上的東西又是什麼?」丹德里恩問。
「某種把戲。」
「幻象而已。」
「不是幻象。」葉妮芙說。
「真是一條金龍。」吉倫斯蒂恩補充道,「我敢肯定,是條金龍。」
「金龍只存在於傳說裡!」
「別說了。」布荷特用不容置疑的語氣插嘴,「大驚小怪什麼?隨便哪個傻瓜都能看出,我們面對的是條金龍。親愛的大人們,金色帶斑點和黃綠色帶格子條紋又有什麼區別?它又不大,我們不用兩分鐘就能解決。開膛手、尼斯楚卡,掀開馬車帆布,抄傢伙。金不金根本不重要。」
「有區別,布荷特。」開膛手說,「很重要的區別。它不是我們要獵捕的龍。不是在霍洛珀爾附近被下毒、正安詳地睡在洞穴裡、周圍堆滿貴金屬和寶石的那條。這條龍只是在草地上休息而已,解決它又有什麼用?」
「肯尼特,這是條金龍。」亞爾潘·齊格林喊道,「你以前見過這種龍嗎?你還不明白嗎?它的皮比可憐的寶藏值錢多了。」
「而且不會造成寶石市場價格波動。」葉妮芙壞笑著補充,「亞爾潘說得對。我們的約定不變。還是有東西可以分享的,不是嗎?」
「嘿!布荷特?」尼斯楚卡跳下馬車,拿著好幾件武器,「我們怎麼保護馬?那頭金蜥蜴是會噴火呢,還是噴酸液或毒煙?」
「鬼才知道,親愛的大人們。」布荷特的語氣有些擔心,「嘿!魔法師們!有關金龍的傳說裡,有沒有提到怎麼殺死它?」
「怎麼殺?用最普通的方法就是了。」柯佐耶德突然高聲回答,「沒時間浪費了。給我找只動物,我們往裡面塞滿毒藥,餵給那隻大蜥蜴。準沒錯。」
多瑞加雷惡毒地瞥了鞋匠一眼。布荷特吐了口口水。丹德里恩厭惡地別過臉。亞爾潘·齊格林雙手叉腰,不懷好意地笑了。
「你們在等什麼?」柯佐耶德問,「抓緊時間幹活吧。往屍體裡塞什麼才能立馬放倒那條爬蟲呢?我們需要有勁兒的東西:劇毒或腐爛物。」
「哈!」矮人笑容未消,「什麼東西既有毒又汙穢還散發著惡臭呢?你不知道,柯佐耶德?就是你啊,你這小混球。」
「啥?」
「滾出我的視線,你這人渣,別讓我再看到你。」
「多瑞加雷大人,」布荷特站起身,對魔法師說,「幫我們個忙。還記得傳說故事裡的相關記載嗎?你對金龍瞭解多少?」
魔法師笑了笑,莊嚴地挺直身子。
「你問我對金龍瞭解多少,是嗎?瞭解得不多,但也足夠了。」
「說來聽聽。」
「聽好了,仔細聽好:我們面前佇立著一條金龍,它是活的傳說,也許是你們殘忍愚行下碩果僅存的一條。傳說不該被殺死。我不許你們碰這條龍。明白了?你們可以放下武器,收拾行李回家了。」
傑洛特本以為一場戰鬥會立即爆發。但他錯了。
吉倫斯蒂恩打破了沉默。
「尊貴的魔法師,小心你說出的話和說話的物件。聶達米爾國王可以命令你收拾行李下地獄,多瑞加雷,但你沒資格作出同樣的提議。聽清楚了?」
「不。」魔法師驕傲地回答,「我是多瑞加雷大師。我不會聽從渺小的國王的命令,何況他的王國只有站在小山頂上才能看到,統治的要塞也又髒又臭又簡陋。你知道嗎,親愛的吉倫斯蒂恩大人,我只要一揮手,就能把你變成一攤牛糞,你那位粗俗的國王會比你更不堪。聽清楚了?」
不等吉倫斯蒂恩回答,布荷特已經衝到多瑞加雷身旁,抓住他的手臂,扭過他的身子。尼斯楚卡和開膛手站到布荷特身後,沉默不語,一臉冷酷。
「聽好了,魔法師閣下。」高大的掠奪者輕聲說,「在你揮手之前,聽我說:我可以花點時間,尊敬的大師,跟你解釋我對你的宣告,傳說,還有那番愚蠢的嘮叨是個什麼看法。但我懶得費工夫,所以請你看好我的答覆。」
布荷特清清喉嚨,用一根手指堵住鼻孔,把鼻涕擤到魔法師的鞋子上。
多瑞加雷臉色煞白,但一動沒動。跟其他人一樣,他也注意到了尼斯楚卡拎在手裡的流星錘。同樣跟其他人一樣,他也知道,尼斯楚卡砸碎他腦袋的時間,肯定比他念咒的時間短得多。
「好了,」布荷特說,「閣下,麻煩您乖乖站到一邊。如果你還是忍不住想張嘴,我建議你找團草把它塞起來。如果再聽到一句胡言亂語,我保證你會後悔。」布荷特轉過身,搓搓手,「尼斯楚卡、開膛手,開始幹活,別讓那隻爬蟲跑了。」
「它看起來不像要逃。」丹德里恩四下打量一番,「看看它。」
金龍安靜地坐在小丘上,打個哈欠,扭扭頭,拍拍翅膀,在地上敲了敲尾巴。
「聶達米爾國王和諸位騎士!」一個黃銅號角般的聲音突然響起,「我是維綸特瑞坦梅斯,你們面前的龍!看來剛才我製造的山崩——我對此深表自豪——沒能把你們嚇跑。現在你們來到了這兒。如你們所見,這座山谷只有三個出口。東邊通往霍洛珀爾,西邊通往坎恭恩,你們可以沿那兩條路離開,但北方的峽谷不準走,因為我,維綸特瑞坦梅斯,禁止你們這麼做。如果有人想違揹我的命令,我會向他發出挑戰,跟他來一場榮耀的騎士決鬥,只用傳統武器:也就是說,禁止使用魔法或噴出火焰。戰鬥直到一方投降為止。根據禮儀,我在等待你們的傳令官予以答覆。」
所有人目瞪口呆。
「它說話了!」布荷特喘息著低聲說,「難以置信!」
「而且它很聰明。」亞爾潘·齊格林補充道,「誰知道傳統武器是什麼?」
「就是沒有魔法的普通武器。」葉妮芙皺著眉頭答道,「但我驚訝的是另一件事。它那條分岔的舌頭沒法準確發音,這無賴用的是傳心術。當心點兒,因為這法術的效力是雙向的,它能讀你們的心。」
「它是瘋透了還是咋地?」開膛手肯奈特惱火地說,「榮耀的決鬥?跟一條愚蠢的爬蟲?它還那麼小!咱們一起上吧!聯起手來!」
「不。」
他們轉過頭去。
德內斯勒的艾克騎在馬上,全副武裝,長槍插在馬鐙裡,身形比徒步時偉岸了許多。他面甲掀起,臉色蒼白,狂熱的眼睛閃閃發光。
「別想這麼做,肯奈特閣下,」騎士答道,「除非跨過我的屍體。我不許有人在我面前侮辱騎士的榮耀。膽敢違背決鬥規則的人……」艾克的聲音越來越響,因激動而變得沙啞,「膽敢取笑榮譽、取笑我的人,他或我的血必將在這土地上流淌。那隻野獸要求一對一決鬥?那就決鬥吧!讓傳令官報出我的名號!讓諸神裁決我們的命運!那條龍有尖牙利爪,有地獄的狂怒,而我……」
「真是個蠢貨。」亞爾潘·齊格林低聲道。
「而我擁有律法、信仰和處女的淚水,這條大蜥蜴……」
「閉嘴,艾克,我們聽得都快吐了!」布荷特吼道,「要去就去。與其喋喋不休,不如趕緊上草地去!」
「嘿,布荷特!等等!」矮人首領插嘴道,他拽著鬍鬚,「你忘記約定了嗎?如果艾克殺死那條大蜥蜴,他會拿走一半……」
「艾克什麼也不會拿走。」布荷特咧嘴笑著回答,「我瞭解他。對他來說,只要丹德里恩為他寫首歌,那就足夠了。」
「安靜!」吉倫斯蒂恩命令道,「那就這樣。代表信仰和榮耀的遊俠騎士,德內斯勒的艾克,將會挑戰那條龍,他將作為聶達米爾國王的長槍與利劍,為坎恭恩而戰。這就是國王的旨意!」
「你聽到了?」亞爾潘·齊格林壓低聲音說,「聶達米爾的長槍與利劍。坎恭恩的蠢貨國王徹底堵住了我們的嘴。我們現在怎麼辦?」
「什麼也不幹。」布荷特吐了口口水,「你沒想跟艾克打一架,對吧?他已經一邊胡言亂語一邊騎到馬背上了,最好隨他去吧。讓他去,該死的,就讓他騎馬跟那條龍拼個你死我活。然後我們再看著辦。」
「誰當傳令官?」丹德里恩問,「那條龍想要個傳令官。也許我可以?」
「不,這又不是找人唱幾支小曲兒,丹德里恩。」布荷特皺眉道,「亞爾潘·齊格林嗓門夠大,讓他當傳令官吧。」
「同意,這有何難?」亞爾潘答道,「把旗幟和紋章準備好,一切按規矩來。」
「注意,矮人閣下,千萬記得禮貌與尊重。」吉倫斯蒂恩提醒道。
「不用你教我。」矮人驕傲地挺起胸膛,「你還沒學會說話,我已經主持過一場正式婚禮了。」
這段時間裡,龍依然坐在小丘上,愉快地晃著尾巴,耐心等待。矮人爬上最高的一塊石頭,清清嗓子,大喊起來:
「喂!那邊那個!」他雙手叉腰,「你這長鱗的蠢貨!準備好聽傳令官的話沒?別找了,就是我!遊俠騎士、德內斯勒的艾克要第一個挑戰你!根據神聖的習俗,他會用長槍戳進你的肚皮——對你來說也許很不幸,但可憐的少女們和聶達米爾國王會很高興的!戰鬥必須遵循榮譽和律法。根據規則,你不能噴火。你們只能用傳統武器把對方打成肉醬。戰鬥會持續到一方認輸或嗝屁為止……我們都希望這就是你的下場!那條龍,聽明白沒?」
龍打個呵欠,抖抖翅膀,沿山坡迅速滑落到平地。
「我聽到了,高尚的傳令官。」它回道,「就請勇敢的艾克屈尊到草地上來吧。我準備好了!」
「真是個笑話!」布荷特啐了一口,陰鬱地看著騎士艾克策馬走出石圈,「該死的鬧劇……」
「閉嘴吧,布荷特。」丹德里恩搓著手大喊,「看啊,艾克衝鋒了!活見鬼,這能讓我寫出一首動人的歌謠!」
「烏拉!為艾克歡呼三聲吧!」聶達米爾手下一名弓手大喊。
「換作是我,」柯佐耶德悲傷地插嘴道,「穩妥起見,我會想辦法讓它吞些硫黃。」
戰場上,艾克舉起長槍向龍敬禮。他放下面甲,用馬鐙用力一夾馬腹。
「好吧,好吧。」矮人說,「也許他真是個傻瓜,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瞧瞧他!」
艾克坐在馬鞍上,身體前傾,壓低長槍,策馬飛奔。出乎傑洛特的意料,龍並沒有後退躲避,也沒繞向對手身後,而是全速迎向朝自己攻來的騎士。
「殺!艾克,殺!」亞爾潘大喊。
艾克沒有盲目地正面進攻。儘管一直全速前進,他還是在最後一刻老練地改變了方向,將長槍高舉過馬頭。他從龍的身邊飛掠而過,同時站在馬鐙上,用盡全力刺出長槍。剎那眾人歡聲雷動,只有傑洛特拒絕加入這場合唱。
龍轉了個圈,躲開這下刺擊,動作敏捷而優雅。它的身體像鞭子一樣抽回,帶著貓科動物般的活力與冷漠,用爪子撕開了馬腹。馬兒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哀鳴。儘管騎士大吃一驚,卻沒丟下長槍。馬兒摔倒的同時,龍爪只一揮,就從馬鞍上抄起了艾克。他被拋到空中,身上的甲片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所有人都聽到了他落地時的撞擊聲。
龍用腳爪壓住馬,坐在地上,長滿獠牙的嘴巴咬住馬身。馬兒發出驚恐的嘶吼,最後抽搐著死去。
一陣沉默中,眾人都聽到了維綸特瑞坦梅斯低沉的聲音:「勇猛的德內斯勒的艾克可以退場了。他沒法繼續戰鬥了。有請下一位。」
「哦,該死!」亞爾潘·齊格林輕聲咒罵。
八
「兩條腿都斷了,」葉妮芙用亞麻布擦擦手,「脊椎肯定也受了傷。盔甲後部開裂,像被攻城槌撞到一樣。他的腿是被自己的長槍砸斷的,短時間內沒辦法騎馬,恐怕以後也回不到馬背上了。」
「職業風險。」傑洛特輕聲道。
女術士皺起眉頭。
「這就是你想說的?」
「那你想聽什麼,葉妮芙?」
「這條龍的速度快得驚人,人類沒法擊倒它。」
「我知道。不,葉,我不會去的。」
「因為你的原則,」女術士惡狠狠地笑問,「還是出於常人的恐懼感?這是你唯一保留的人類情感吧。」
「二者兼有。」獵魔人心平氣和地說,「有什麼分別嗎?」
「說實在的,」葉妮芙湊近他,「一點都沒有。原則可以逾越,恐懼可以戰勝。殺了這條龍吧,傑洛特。為了我。」
「為了你?」
「為了我。我要這條龍,我要它的全部,我要它只屬於我。」
「你自己用咒語殺它嘛。」
「不,你來殺。我會用咒語阻止掠奪者等人,不讓他們妨礙你。」
「那會死人的,葉妮芙。」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在乎死人了?你只要對付那條龍就好,其他人交給我。」
「葉妮芙,」獵魔人冷冷地回答,「我實在不明白,你幹嗎要那條龍?它的黃色鱗片有那麼吸引人嗎?你從來沒受過貧窮的困擾:你家財萬貫、遠近聞名。所以到底為什麼?別再跟我提什麼職責,算我求你了。」
葉妮芙沉默不語。隨後,她皺起眉頭,踢開草地上的一塊卵石。
「有個人能幫我。顯然……你知道我在說什麼……變化並非不可逆。還有機會。我仍然可以……你明白嗎?」
「我明白。」
「手術既複雜又昂貴,但用一條金龍交換的話……傑洛特?」
獵魔人沉默不語。
「我們掛在橋上時,」她繼續道,「你對我提過要求。儘管發生了那些事,我還是答應你。」
獵魔人悲傷地笑笑,伸出食指,輕觸葉妮芙脖頸上的黑曜石星星。
「太遲了,葉。我們已經從橋上下來了。儘管發生了那麼多事,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他做了最壞的打算:傾瀉的火焰,劈來的閃電,雨點般撲面而來的拳頭,辱罵與詛咒。但什麼都沒發生。他抬起頭,驚訝地發現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葉妮芙緩緩轉過身。傑洛特有些後悔自己說出的話。也為他們之間萌生的感情而後悔。最後的一絲可能性,像魯特琴絃一樣斷了。他瞥了眼丹德里恩,看到吟遊詩人迅速扭過頭去,避開了他的目光。
「榮耀和騎士精神並不適用於現在的情況,親愛的大人。」布荷特說。他已經穿上聶達米爾的鎧甲,一動不動地坐在石頭上,一臉憂慮的神情。「榮耀的騎士正躺在那兒低聲呻吟。吉倫斯蒂恩大人,派艾克作為國王的騎士和臣屬上場,真是個糟糕的主意。我不敢說出罪魁禍首的名字,但我知道艾克的兩條斷腿該歸功於誰。當然了,現在也算一石二鳥:我們擺脫了沉浸於騎士傳奇、想單人獨騎擊敗惡龍的瘋子,還有想借助前者的幫助一夜暴富的傻瓜。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吧,吉倫斯蒂恩?知道?很好。現在輪到我們了。這條龍屬於我們。屠龍的會是我們掠奪者,好處我們也要全拿。」
「那我們的約定呢,布荷特?」總管大臣大聲問,「我們的約定呢?」
「管他什麼狗屁約定。」
「太離譜了!這是蔑視宮廷!」吉倫斯蒂恩跺著腳說,「聶達米爾國王……」
「國王想幹嗎?」布荷特倚著巨劍,惱火地回答,「國王本人也想親手對抗那條龍?還是你,忠實的總管大臣閣下?你想把你的大肚子塞進鎧甲裡,然後親自上陣!幹嗎不呢?歡迎你上場。我們很期待你的表現,閣下。艾克想用長槍刺穿那條龍時,吉倫斯蒂恩,你就已經盤算好了。你們想拿走一切,而我們什麼都得不到——哪怕它背上的一小片金鱗。現在,太遲了。睜眼看看吧,已經沒人願意為坎恭恩王國而戰了,你也找不到艾克那樣的傻瓜了。」
「不對!」鞋匠柯佐耶德撲倒在國王腳邊,而國王似乎仍在凝望遠方的地平線。「國王陛下!請少安毋躁,等我們霍洛珀爾的小夥子們出現。您的等待會得到回報。讓這些傲慢的傢伙見鬼去吧。指望那些值得您依靠的勇者,別管這些吹牛大王!」
「閉嘴!」布荷特擦去胸甲上的一塊鏽跡,冷冷地命令道,「閉上你的嘴,鄉巴佬,不然我會讓你閉嘴,讓你被自己的牙齒噎死。」
柯佐耶德見肯尼特和尼斯楚卡朝他走來,立刻躲進霍洛珀爾的偵察隊裡。
「陛下,」吉倫斯蒂恩道,「陛下,請您下令吧。」
聶達米爾百無聊賴的表情突然消失了。年輕的國王怒視著總管,長雀斑的鼻子也皺了起來。
「什麼命令?」他緩緩開口,「你終於想到問我了,吉倫斯蒂恩,而不是以我的名義替我作決定?我很欣慰。希望你能保持下去,吉倫斯蒂恩。從現在起,我要你保持沉默與順從,這就是我的第一條命令。把所有人召集起來,叫他們把德內斯勒的艾克放到馬車上。我們回坎恭恩。」
「陛下……」
「少廢話,吉倫斯蒂恩。葉妮芙女士,還有尊貴的大人們,我要向你們道別了。這場遠征浪費了我太多時間,但也讓我獲益良多。我學到了不少東西。葉妮芙女士、多瑞加雷大人、布荷特大人,感謝你們和你們的每一句話。也感謝你,傑洛特大人,感謝你的沉默不語。」
「陛下,」吉倫斯蒂恩問,「為什麼?那條龍就在那兒,聽憑您發落。陛下,您忘記您的野心了嗎?」
「我的野心?」聶達米爾若有所思地重複道,「我現在沒有什麼野心。要是繼續留在這兒,恐怕以後也不會再有了。」
「那瑪琉爾呢?與公主的聯姻呢?」總管大臣沒有放棄,他擰著雙手說下去,「還有王位,陛下?人民相信……」
「借用布荷特先生的話,管他什麼狗屁人民。」聶達米爾答道,「無論如何,瑪琉爾的王位都是我的:我在坎恭恩有三百騎兵、一千五百步兵,足以對抗他們不足千人的兵力。他們終究會承認我的合法地位。只要殺出一條血路,他們就會承認我。至於他們的公主,那頭胖母牛,我才不會跟她白頭偕老。只要借她的肚子生下我的孩子,我就可以除掉她了,用柯佐耶德大師的老辦法。我們已經說得夠多了,吉倫斯蒂恩,該執行我的命令了。」
「的確。」丹德里恩輕聲對傑洛特說,「他真的學到了很多。」
「是啊,很多。」傑洛特看向金龍所在的小丘,它垂下三角形的腦袋,正用分叉的紅舌舔著草地上的什麼東西,「但我可不想當他的臣民,丹德里恩。」
「你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一個灰綠色的小東西倚在金龍的爪邊,拍動蝙蝠似的翅膀。獵魔人盯著它。
「你呢,丹德里恩,你有什麼看法?」
「我怎麼看有什麼要緊?傑洛特,我是個詩人。我的看法有絲毫重要之處嗎?」
「當然有。」
「既然這樣,那我告訴你,傑洛特。每次我見到爬行動物,比如蛇或蜥蜴,都覺得噁心和害怕。它們太可怕了……可這條龍……」
「怎麼?」
「它……它很美,傑洛特。」
「謝謝,丹德里恩。」
「謝我幹嗎?」
傑洛特轉過身去,用緩慢的動作將胸前的劍帶又勒緊兩個孔。他抬起右手,確認劍柄的位置是否合適。詩人瞪大眼睛看著他。
「傑洛特,你打算……」
「沒錯。」獵魔人冷靜地答道,「可能性的界限是存在的。我已經受夠這些了。你打算怎麼做,丹德里恩?留下來,還是跟聶達米爾的軍隊一起走?」
詩人彎下腰,把魯特琴輕輕靠在石頭上,然後直起身。
「我留下。你剛才說什麼來著?可能性的界限?講好了,我要把它作為新歌謠的主題。」
「這可能是你最後的歌謠了。」
「傑洛特。」
「有事嗎?」
「別殺它……儘量。」
「劍就是劍,丹德里恩,當它出鞘時……」
「你儘量。」
「我儘量。」
多瑞加雷冷哼一聲,轉身面向葉妮芙和掠奪者,又指了指正在遠去的王家旗幟。
「聶達米爾國王已經走了。」多瑞加雷說,「他不會再通過吉倫斯蒂恩發號施令了,因為他終於找回些常識。能跟你同行真是太好了,丹德里恩。希望你現在就開始創作歌謠。」
「關於什麼的?」
魔法師從貂皮夾克裡掏出魔杖。
「關於巫師多瑞加雷大師如何成功趕走一群強盜,阻止他們殺死碩果僅存的金龍。別動,布荷特!亞爾潘,把你的斧子拿開!葉妮芙,一根指頭都別動!滾吧,你們這群雜種,我奉勸你們跟著國王回去,就像獵犬跟著主人那樣。帶上你們的馬和馬車。我警告你們:不管是誰,哪怕多做一個動作,那人就會化為一股輕煙,只留下沙土裡空蕩蕩的腳印。這可不是說笑。」
「多瑞加雷。」葉妮芙嘶聲道。
「親愛的魔法師,」布荷特用通情達理的語氣說,「我們可以達成協議……」
「閉嘴,布荷特。我再重複一遍:別碰這條龍。到別處去找活兒幹吧,別再來了。」
葉妮芙的手突然往前一指,多瑞加雷周圍的地面立刻爆出一團碧藍色的火焰,碎石和泥土四下飛濺。魔法師步履蹣跚,被火焰包圍。尼斯楚卡趁機跳過去,一拳打在他臉上。多瑞加雷跌倒在地,魔杖射出一道紅色電光,打在岩石之間。開膛手肯尼特突然出現在身側,踢了倒霉的魔法師一腳。他正想再補一腳,獵魔人已經擋在他們中間,推開開膛手,拔劍出鞘,朝肯尼特胸甲和護肩的空隙筆直刺去。布荷特用劍擋下這一擊。丹德里恩想絆倒尼斯楚卡,但沒能成功。尼斯楚卡抓住詩人五顏六色的外衣,一拳打在他兩眼之間。亞爾潘·齊格林迅速繞到丹德里恩身後,用斧柄打中他的膝蓋後部,讓他摔倒在地。
傑洛特旋身躲開布荷特的劍鋒,同時朝靠近他的開膛手揮出一劍,斬開對方手臂上的鐵製臂環。開膛手向後一躍,摔倒了。布荷特哼了一聲,像揮舞鐮刀一樣揮動長劍。傑洛特跳起來,躲過破空的利刃,劍柄在布荷特的胸甲上敲了一下,又收回劍來,攻向布荷特的臉頰。布荷特無法格擋,於是仰面朝後倒去。獵魔人只一躍,便逼近對手身前……就在這一瞬間,傑洛特突然覺得大地在顫抖,雙腳站立不穩。眼中的地平線變成了豎直的。他徒勞地試著用手畫出保護法印,但還是重重地倒向一旁,劍從麻木的手中滑出。他聽到自己脈搏跳動的聲音,還有連綿不絕的嘶嘶聲。
「趁咒語還能維持,把他們綁起來。」葉妮芙在遠處的高地上大喊,「三個都綁起來!」
多瑞加雷和傑洛特頭暈目眩,動彈不得,只能任人綁住手腳,再被捆到馬車上。他們一言不發,不再抵抗。丹德里恩咒罵著掙扎一番,結果捱了幾拳,仍被五花大綁起來。
「把這些狗孃養的捆起來幹嗎?」柯佐耶德走過來插嘴道,「這些叛徒,直接殺了才最好。」
「你才真是狗孃養的。」亞爾潘·齊格林答道,「雖然這麼說等於侮辱狗。滾開,你這寄生蟲!」
「口無遮攔!」柯佐耶德大喊,「等我們的人從霍洛珀爾趕來,我倒要看看你想怎樣。在他們看來,你……」
亞爾潘展現出與身材不相符的敏捷,毫不費力地一轉身,用斧柄敲中柯佐耶德的頭。尼斯楚卡從旁靠近,順勢補了一腳,讓柯佐耶德在草叢裡摔了個嘴啃泥。
「你會後悔的!」鞋匠趴在地上,朝他們大喊,「你們全都……」
「抓住他,夥計們!」亞爾潘·齊格林大聲說,「抓住那個婊子養的髒鞋匠!上啊,尼斯楚卡!」
柯佐耶德可沒傻等著。他跳起來,朝東面的峽谷一路飛奔。
霍洛珀爾的偵察兵跟在他身後。矮人們一邊丟石頭,一邊哈哈大笑。
「空氣清新了好多。」亞爾潘大笑,「好啦,布荷特,咱們去解決那條龍。」
「等一下。」葉妮芙抬起手臂,「你們誰也解決不了……你們可以原路返回了。現在就走。你們,所有人。」
「什麼?」布荷特不懷好意地眨眨眼,「親愛的女術士,請問你在說什麼?」
「滾開!快滾!去找那個鞋匠吧。」葉妮芙重複道,「你們所有人。我會親手對付那條龍,不用什麼傳統武器。你們離開前應該感謝我。要不是我,你們就會嚐到獵魔人那把劍的滋味了。快走吧,布荷特,在我發火之前。我警告你們:我懂得一條咒語,揮揮手就能把你們都閹了。」
「天哪!」布荷特驚呼道,「我的忍耐已經到頭了。我可不想被人當成傻子。開膛手,去把馬車的馬卸了。看來我也得動用不那麼傳統的武器了。有人要倒霉了,親愛的大人們。我不會指明是誰,只想說,是個卑鄙的女術士。」
「儘管試試,布荷特。你可以讓我找點樂子。」
「葉妮芙,」矮人責問,「為什麼?」
「也許因為我愛吃獨食,亞爾潘。」
「哦,是啊,」矮人笑道,「你也算是個人類,跟矮人媲美的人類。能在一位女術士身上找到共同點,真令人高興。我也愛吃獨食,葉妮芙。」
他俯下身子,動作迅疾,快如閃電。一顆不知從哪兒飛來的金屬球劃破空氣,狠狠砸中葉妮芙的額頭。沒等女術士反應過來,開膛手和尼斯楚卡已經抓住她的雙臂,而亞爾潘用一根繩子綁住她的腳踝。女術士憤怒地咆哮起來。亞爾潘手下一個小夥子從後面制住她,把一副馬籠頭套在她頭上,勒緊,讓她無法開口呼叫。
「現在呢,葉妮芙?」布荷特大呼小叫地朝她走去,「你兩隻手都不能用了,想怎麼閹了我?」
他撕開她束腰外衣的領口,又扯掉她的襯衫。葉妮芙套著馬籠頭,只能用含糊的叫聲咒罵他。
「我們現在沒時間。」布荷特伸手摸她,引來矮人們一陣竊笑,「但你不會等太久,女術士。等解決了那條龍,我們可以一起找點樂子。夥計們,把她綁到車輪上。兩隻手都綁緊,連一根指頭也別讓她動。你們不準隨便碰她,該死的。誰在屠龍時表現最好,誰就可以優先處置她。」
「布荷特,」傑洛特聲音很輕,但充滿威脅,「當心。我會追你到天涯海角。」
「真讓我吃驚。」掠奪者同樣輕聲回答,「如果我是你,就會乖乖閉嘴。我瞭解你的實力,不會輕視這種威脅。你讓我別無選擇,只能殺了你,獵魔人,但我們會遲些料理你。尼斯楚卡、開膛手,上馬。」
「不怪你運氣差。」丹德里恩哀號道,「見鬼,是我讓你惹上這些破事兒的。」
多瑞加雷低下頭,濃稠的鮮血從他的鼻子緩緩流到肚子上。
「別死盯著我了!」女術士弄鬆了馬籠頭,衝傑洛特大喊。她在繩索下像蛇一樣徒勞地掙扎,想遮住裸露的身體。傑洛特順從地移開視線,但丹德里恩沒有。
「依我看,」詩人諷刺道,「你肯定用了一整桶曼德拉草藥膏,葉妮芙。你的皮膚就像十六歲的少女。讓我直起雞皮疙瘩。」
「閉嘴,你這婊子養的!」女術士罵道。
丹德里恩卻沒退縮。「你到底多大年紀?兩百歲?起碼一百五了吧?可你就像……」
葉妮芙伸長脖子唾了他一口,可惜失了準頭。
「葉……」獵魔人悲傷地嘟囔著,用肩膀擦去耳朵上的口水。
「叫他別再衝我擠眉弄眼!」
「我也不想這樣。」丹德里恩大聲說,又朝身子半裸、春光無限的女術士望去,「就因為她,我們才會被抓。他們會割斷我們的喉嚨,還會強姦她。可她的年紀……」
「閉嘴,丹德里恩。」獵魔人喝道。
「那可不行。我正極度渴望創作一首關於乳房的歌謠呢。請別打擾我。」
「丹德里恩,」多瑞加雷又吐出幾口血,「嚴肅點兒。」
「見鬼,我夠嚴肅的了。」
在一名矮人的幫助下,穿著沉重鎧甲的布荷特費力地爬上馬。尼斯楚卡和開膛手早就等在坐騎上,腰間配著長劍。
「很好。」布荷特嘟囔道,「該去找那條龍了。」
「不。」一個低沉的聲音應道,聽起來就像吹響的黃銅號角,「是我來找你們才對!」
岩石圈後探出一張閃閃發亮的金色長嘴,隨後是由尖刺保護的細長脖頸,再後面是長著利爪的指掌。有著垂直瞳孔、看起來不懷好意的爬行類眼球正從高處打量著下方。
「我在戰場上等不及了。」金龍維綸特瑞坦梅斯掃視眾人,解釋道,「於是冒昧地過來。看來,願意跟我交戰的對手越來越少了。」
布荷特用牙齒咬住韁繩,雙手握住長劍。
「賊樣混好。」他咬著韁繩,含混不清地答道,「偶希望裡也尊北好了,怪偶!」
「我準備好了。」金龍答道。它弓起背脊,尾巴挑釁地在空中晃了晃。
布荷特確認了一下週圍的情況。尼斯楚卡和開膛手從兩側緩緩包圍巨獸,動作從容冷靜。亞爾潘·齊格林和他的小夥子們等在後方,舉起斧頭。
「嗚呀呀呀!」布荷特大吼,催促馬兒向前,狂亂地舞起長劍。龍轉過身子,肚皮貼向地面,像蠍子似的翹起尾巴,但它掃倒的並非布荷特,而是從側面攻來的尼斯楚卡。尼斯楚卡咣噹一聲倒在地上,馬兒嘶鳴起來。布荷特縱馬飛馳而過,長劍用力劈砍,可金龍老練地躲過寬闊的劍刃。前衝之力使得布荷特從金龍身旁掠過。它扭動身體,用後腿站起,前爪拍向開膛手,真把他的坐騎開了膛,又揮出一爪劃開騎手的大腿。布荷特在馬鞍上身體前傾,努力控制住馬,又用牙齒咬著韁繩,再次發起衝鋒。
金龍的尾巴劃破空氣,掃開所有撲上前來的矮人。然後它迎向布荷特,順便狠狠碾過剛想爬起身的開膛手。布荷特轉過頭,引著坐騎避讓,但金龍這次速度更快、動作更敏捷。它狡猾地截住從左邊攻來的布荷特,擋住他的去路,並用尖利的前爪擊中他。馬兒人立而起,側翻倒地。布荷特從馬鞍上飛了出去,長劍和頭盔紛紛掉落。他仰天栽倒,腦袋撞上一塊巨石。
「跑,小夥子們!跑到山裡!」亞爾潘·齊格林的叫喊聲淹沒了尼斯楚卡的哀號——後者仍被自己的馬壓在身下。
矮人的鬍鬚在風中飄揚,朝山石飛奔而去,小短腿居然跑出了驚人的速度。金龍沒追他們。它靜靜地坐著,掃視四周。尼斯楚卡在坐騎身下扭動大叫,布荷特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開膛手像螃蟹一樣橫著挪動,蹣跚退到岩石後躲避。
「真是難以置信。」多瑞加雷喃喃道,「難以置信……」
「嘿!」丹德里恩拼命掙扎,整輛馬車都搖晃起來,「那是什麼?那兒,快看!」
他們看到,東部峽谷掀起一股龐大的塵雲,繼之以叫喊聲、車輪聲和馬蹄聲。金龍抬頭看去。
三輛大馬車載著手持武器的人來到平原上。他們分散開來,包圍了金龍。
「活見鬼!是霍洛珀爾的民兵隊和公會!」丹德里恩喊道,「他們真的繞過布拉河趕來了!沒錯,是他們!瞧啊,領頭的是柯佐耶德!」
龍垂下頭顱,將一隻唧唧叫的灰色小東西輕輕推向馬車。隨後它用尾巴抽打地面,高聲咆哮,像一支利箭那樣縱身撲向霍洛珀爾人。
「傑洛特,在草地上蠕動的小東西是什麼?」葉妮芙問。
「是那條龍保護的東西。」獵魔人答道,「最近才在北部峽谷的洞穴裡孵化出來。它是被柯佐耶德下毒的母龍的子嗣。」
小龍用渾圓的肚皮貼著地面,猶豫而蹣跚地靠近馬車。它唧唧叫著,用後腿站立,展開雙翼。它突然湊上前去,依偎在女術士懷裡。葉妮芙倒吸一口冷氣,露出困惑的神色。
「它喜歡你。」傑洛特喃喃道。
「也許還小,但它不傻。」丹德里恩雖被五花大綁,還是竭力扭動身子,「瞧它的小腦袋靠在哪兒。見鬼,我真想跟它換個位置。嘿!小傢伙!你該逃跑才對。她是葉妮芙,龍之剋星!還有眾位獵魔人!好吧,實際上只有一位獵魔人……」
「閉嘴,丹德里恩。」多瑞加雷喊道,「快看那邊!他們要抓住它了!願他們所有人都染上瘟疫!」
霍洛珀爾居民的馬車骨碌碌向前,就像一輛輛戰車,朝攻來的金龍衝去。
「把它砍成碎片!」柯佐耶德抓著車伕的肩膀大喊,「把它砍到一口氣都不剩,朋友們!別後退!」
金龍輕巧地一躍,避開為首的馬車,卻發現自己被困在隨後的兩輛馬車之間,一張繫著繩索的雙層大漁網朝它迎頭扣下。金龍被網子纏住,跌倒在地。它掙扎一陣,又蜷成一個球,再猛地蹬開雙腿。漁網頓時被它撕碎。頭一輛馬車掉頭返回,又撒出一張網,這下它徹底無法動彈了。另兩輛馬車作了個u型轉彎,再次衝向金龍,越過坑窪的地面,顛簸向前。
「你被困在網裡了,小魚兒!」柯佐耶德大喊,「我們這就把你開膛破肚!」
金龍咆哮起來,烈焰裹挾煙雲湧向天空。霍洛珀爾民兵跳下馬車,朝金龍衝去。巨龍再次咆哮起來,聲音嘹亮又絕望。
北邊峽谷傳來了回應:一陣刺耳的戰吼。
她們騎在全速賓士的駿馬上,自峽谷中現身,金色髮辮在風中飛舞,刀刃閃閃發光……
「澤瑞坎人!」獵魔人大叫,想要奮力掙脫繩索。
「哦,見鬼!」丹德里恩驚呼道,「傑洛特,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澤瑞坎少女在民兵隊中殺出一條血路,就像熱刀子切進黃油,身後留下一具具殘破的屍體。她們跳下馬,朝被困的金龍奔去。有個民兵試圖阻截,頓時身首異處。另一個用乾草叉刺向薇亞,澤瑞坎少女雙手揮刀,自下而上將對方從會陰到胸骨整個剖開。其他人見狀拔腿就跑。
「上馬車!」柯佐耶德大喊,「上馬車,朋友們!用馬車碾碎她們。」
「傑洛特!」葉妮芙突然大叫。她將被綁住的雙腳伸到馬車下,靠近獵魔人被反綁的雙手,「伊格尼法印!燒斷我的繩子!能摸到嗎?快燒斷它,該死的!」
「可我看不見!」傑洛特抗議道,「葉,我會燒傷你的!」
「快畫法印!我受得了!」
傑洛特照做了。他感到手指一陣刺痛,在女術士腳踝上方畫出伊格尼法印。葉妮芙扭過頭去,咬著外套的領子,壓住呻吟。小龍雙翼靠在她身上,唧唧叫個不停。
「葉!」
「燒斷繩子!」她哀號道。
血肉燒焦的氣味令人再也無法忍受時,繩索終於燒斷了。多瑞加雷發出一聲怪叫,昏厥過去,身子靠著車輪軟軟癱倒。
女術士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她坐直身子,抬起一條腿,發出一聲滿懷憤怒和痛苦的吶喊。傑洛特脖子上的徽章彷彿活物一般顫抖起來。葉妮芙挪挪屁股,腳尖指向霍洛珀爾民兵隊的馬車,高聲念出一句咒語。空氣顫抖起來,充斥著臭氧的味道。
「哦!諸神在上!」丹德里恩敬畏地呻吟起來,「這將是一首多麼偉大的歌謠啊,葉妮芙!」
這條美腿施展的咒語不算太成功。第一輛馬車和車上所有人都染成了毛茛草似的黃色,而霍洛珀爾的戰士們被殺意衝昏了頭腦,根本沒注意到。咒語對第二輛馬車更奏效些:所有乘員立刻變成長滿疙瘩的大青蛙,滑稽地呱呱叫著,四散奔逃。少了車伕,馬車很快翻倒在地。拉車的馬掙脫挽具,歇斯底里地嘶鳴著,消失在遠方。
葉妮芙咬著嘴唇,再次抬起腿。伴著高處傳來的振奮人心的樂聲,那輛毛茛黃色的馬車變成一團同樣色彩的煙霧:所有乘員都頭暈目眩地倒在草地上,壯觀地壘成一堆。
第三輛馬車的輪子變成了方的:馬兒人立而起,馬車轟然倒下,霍洛珀爾民兵紛紛被甩出。憤懣未消的葉妮芙再次抬腿,又施展一個咒語,把民兵們變成形形色色的動物:烏龜、鵝、千足蟲、粉紅火烈鳥或乳豬。兩位澤瑞坎少女繼續殺戮殘餘的敵人,手法老練、有條不紊。
金龍終於將漁網撕成碎片。它一躍而起,拍打雙翼,大聲咆哮,像利箭一般追向逃脫了大屠殺的柯佐耶德。鞋匠跑得跟瞪羚似的,可金龍比他更快。傑洛特看到它嘴巴張開,獠牙如匕首般鋒利閃亮。他轉過頭去,卻聽到一聲令人血凝的慘叫,然後是可怕的嚼咬聲。丹德里恩低呼一聲。葉妮芙的臉色蒼白如紙,她扭過頭,彎下腰,在馬車旁吐了一地。
隨後一片寂靜,只有倖存的霍洛珀爾民兵偶爾發出呱呱、嘎嘎和唧唧的叫聲。
薇亞站在葉妮芙身前,雙腿岔開,臉上掛著壞笑。澤瑞坎少女拔出軍刀。臉色蒼白的葉妮芙抬起腿。
「住手。」三寒鴉博爾奇制止道。他坐在一塊石頭上,把幼龍抱在懷裡,顯得冷靜而又歡快。
「不要殺葉妮芙女士。」博爾奇,同時也是金龍維綸特瑞坦梅斯續道,「已經沒有必要了。另外,我們還得感謝葉妮芙女士無價的幫助。放開他們,薇亞。」
「你知道嗎,傑洛特?」丹德里恩揉著麻木的雙手,喃喃道,「你知道嗎?有首古老的民謠,講一條金龍。金龍可以……」
「變成任何形態。」獵魔人幫他說完,「甚至包括人形。我聽過,但我以前不相信。」
「亞爾潘·齊格林先生!」矮人正懸在離地兩百腕尺的懸崖邊,金龍對他說,「你在那兒找什麼?土撥鼠嗎?我沒記錯的話,土撥鼠不合你的口味。下來吧,算我求你,去幫幫掠奪者,他們需要救助。今天的殺戮已經結束了。這對所有人都好。」
丹德里恩試圖喚醒依然不省人事的多瑞加雷,同時焦慮地打量正在審視戰場的澤瑞坎少女。傑洛特為葉妮芙燒傷的腳踝塗上油膏,再包紮起來。女術士倒吸著涼氣,低聲咒罵不停。
包紮完畢,傑洛特站起身。
「待著別動。」他說,「我得跟那條龍談談。」
葉妮芙齜牙咧嘴,也站了起來。
「我跟你一起,傑洛特。」她拉住他的手,「可以嗎?拜託了,傑洛特。」
「葉,跟我一起?我以為……」
「別以為了。」
她摟住他的肩膀。
「葉?」
「都沒關係了,傑洛特。」
他看著她,她的雙眸就像從前那樣溫暖。他低下頭,吻住她的雙唇。她的嘴唇柔軟發燙,帶著渴望,就像從前。
他們朝金龍走去。在傑洛特的攙扶下,葉妮芙用指尖捏起裙襬,行了個非常正式的屈膝禮,好像覲見一位國王。
「三寒……維綸特瑞坦梅斯……」獵魔人開口道。
「在你們的語言裡,我的名字是‘三隻黑鳥’的意思。」博爾奇解釋道。
幼龍用爪子勾住三寒鴉的前臂,頭蹭上他的脖子,享受他的撫摸。
「秩序與混沌。」維綸特瑞坦梅斯笑道,「傑洛特,還記得嗎?混沌代表侵略,秩序代表對抗侵略。傑洛特,難道我們不該前往世界的盡頭,去對抗侵略與邪惡嗎?尤其是報酬足夠驚人時——比如現在。我說的就是那條母龍米爾加塔布雷克的寶藏。她在霍洛珀爾附近被人下毒,於是召喚我前來,幫她消滅威脅到自己的邪惡勢力。在德內斯勒的艾克被抬下戰場不久,米爾加塔布雷克就飛走了。她趁你們辯論和爭吵時逃走了,把寶藏留給了我,換句話說,是給我的報酬。」
幼龍唧唧叫著,拍打雙翼。
「所以你……」
「沒錯。」金龍打斷他的話,「如今的時日,如今的時代,這很有必要。被你們統稱為怪物的生物越來越感受到人類的威脅。它們不知道如何保護自己,所以需要一個守護者……比如一名獵魔人。」
「這條路的終點是什麼?」
「就是它。」維綸特瑞坦梅斯抬起前臂,幼龍嚇了一跳,唧唧叫著,「它就是我的終點,我的目標。多虧了它,利維亞的傑洛特,我才能證明可能性的界限並不存在。你也會在某一天找到類似的目標,獵魔人。即便異類也有活下去的資格。再見了,傑洛特。再見了,葉妮芙。」
女術士又行個屈膝禮,身子緊貼傑洛特的肩膀。維綸特瑞坦梅斯站起身,看著她,臉色十分嚴肅。
「請原諒我的冒失和坦白,葉妮芙。你的想法全寫在臉上,我甚至不用讀心。你和獵魔人,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但你們不會有結果的。沒有。我很抱歉。」
「我知道。」葉妮芙的臉色有些發白,「我知道,維綸特瑞坦梅斯。但我還是相信,可能性是沒有界限的,或者說,界限還很遙遠。」
薇亞來到傑洛特身邊,對他耳語,撫摸他的肩膀。金龍大笑起來。
「傑洛特,薇亞想告訴你:她永遠不會忘記‘沉思之龍’的浴盆。她希望還能再見到你。」
「什麼意思?」葉妮芙不安地眨眨眼。
「沒什麼。」獵魔人連忙答道,「維綸特瑞坦梅斯……」
「我聽著呢,利維亞的傑洛特。」
「你能變成任何形態?想變什麼都行嗎?」
「對。」
「那為什麼變成人類?為什麼變成博爾奇,還佩戴三隻黑鳥的紋章?」
金龍露出愉快的笑容。
「傑洛特,我們可敬的祖先第一次見面時是個什麼情形,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對龍來說,最可憎的就是人類。人類會喚醒龍族本能而不合情理的憎恨。不過我是個例外。對我來說……你是個相當不錯的人。再見了。」
並非幻象消失時那種模糊的漸變,一切就在眨眼間發生。片刻之前,那兒還站著一位捲髮騎士,身穿繡著三隻黑鳥的束腰外衣,而眼下,只有一條金龍,正優雅地伸長纖細的脖頸。金龍點點頭,伸展雙翼,翅膀在陽光下閃耀璀璨的金光。葉妮芙長出一口氣。
薇亞和蒂亞坐在馬鞍上,向他們揮手道別。
「薇亞,」獵魔人說,「你是對的。」
「嗯?」
「他果然是最美的。」
(1) 此處典出波蘭民間傳說,講述一位名叫克拉庫斯的鞋匠用智謀殺死噴火惡龍的故事。後人為紀念他,將他所在的小村命名為克拉科夫,即後來的克拉科夫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