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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二:宿命之劍 冰之碎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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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充分的權利拒絕你。」傑洛特慢吞吞地回答,「正如你有充分的理由提出請求。我們的權利兩相抵消,情況又回到原點。重點在於:葉現在跟我在一起,她不在乎我是變種人,不在乎相應的後果。你可以向她求婚,這是你的權利。她說她會考慮,對嗎?這是她的權利。你覺得她搖擺不定,那她為什麼搖擺不定?是我造成的嗎?這就是我的權利了。她猶豫不決,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也許我能給她一些東西——獵魔人的字典裡不存在的東西。」

「聽我說……」

「不,你聽我說。你說她曾跟你在一起,對嗎?誰知道呢,也許她的臨時情人是你而不是我,畢竟任性和衝動在她身上再普通不過了。伊斯崔德,我甚至無法排除她只把你當成玩物的可能性。巫師閣下,僅憑這番談話,什麼都證明不了。不過在我看來,被當作玩物的人更喜歡誇大其詞。」

伊斯崔德不動聲色。傑洛特很佩服他的鎮定。但這漫長的沉默似乎證明,他確實觸到了對方的痛處。

「你在玩文字遊戲。」最後,魔法師說,「用這種話來麻痺自己。你用言語偽造出並不存在的人類情感。你的言語表達出的並非感情,只是聲音,就像敲打頭骨的聲音一樣。你無權……」

「夠了。」傑洛特語氣尖銳地打斷他——也許過於尖銳了,「別再否認我的權利了,我已經聽膩了,聽到了嗎?我說過,我們的權利是對等的。不,該死,我的權利勝過你。」

「真的?」令傑洛特高興的是,魔法師的臉色有些發白,「為什麼?」

獵魔人思考片刻,決定把話說完。

「因為,」他大聲說道,「昨晚跟她做愛的是我,不是你。」

伊斯崔德拿起頭骨,撫摸起來。傑洛特又開始惱火,因為對方的手沒有絲毫顫抖。

「在你看來,這能為你帶來更多權利,是嗎?」

「起碼給了我下結論的權利。」

「啊哈。」魔法師緩緩地說,「好吧。很好。可她今早也跟我做愛了。你有權得出你的結論。我也得出我的結論了。」

沉默持續良久。傑洛特搜腸刮肚地尋找回話,但一無所獲。

「我們談得夠多了。」最後他站起身,有些生自己的氣,因為他的語氣既粗魯又愚蠢,「我要走了。」

「下地獄去吧。」伊斯崔德頭也不抬,同樣粗魯地回答。

她進門時,他正和衣躺在床上,枕著雙手,盯著天花板。他看向她。

葉妮芙緩緩關上門。她真美。

真美,他心想。她的一切都那麼美,又那麼危險。她衣服的顏色是對比鮮明的黑與白,象徵她的美麗與可怕。她的天然捲髮如渡鴉般漆黑。她顴骨很高,微笑時愈發突顯——如果她肯屈尊微笑的話。她的嘴唇,因口紅顯得小巧而凸翹。等白晝過去,她洗去妝容,雙眉又會增添粗細不一的美感。她的鼻樑高得異常美妙。她雙手小巧,略有些神經質,好動而靈活。她的身材曼妙纖細,兼有束緊的腰帶加以勾勒。她雙腿修長,在黑裙下隱約可見。真美。

她一言不發地坐在桌旁,雙手撐著下巴。

「哦,來吧,我們開始吧。」她說,「對我來說,這漫長而又戲劇性的沉默太老套了。現在就來解決問題吧。起床,別再氣呼呼地盯著天花板了。這種狀況已經夠愚蠢了,沒理由讓它更加愚蠢。我說,起來吧。」

他沒有絲毫猶豫,順從地起身,走到她對面的椅子坐下。她沒有移開視線,一如他的期待。

「我說了,我們得解決這事,而且要快。為了避免讓局面更加尷尬,在你提問之前,我會盡快給你幾個答案。是的,跟你一起來艾德·金維爾時,我已經知道自己會去見伊斯崔德,也知道見面以後會跟他上床。但我沒想到這事會公開,也沒想到你們會彼此吹噓。現在我知道你的感受了,我很抱歉,但我並不內疚。」

他沉默不語。

葉妮芙搖搖頭,富有光澤的捲曲黑髮披散在肩。

「傑洛特,說點什麼吧。」

「他……」傑洛特清清嗓子,「他叫你葉娜。」

「對。」她移開目光,「而我叫他瓦爾。這才是他的真名,伊斯崔德是小名。傑洛特,我認識他很多年了。我們非常親密。別這麼看著我。你和我也很親密,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你真在考慮接受他的求婚?」

「你明白的,我是在考慮。我剛剛說過,我們認識很多年了,有共同的興趣、目標、理想。我們無須說話就能相互理解。他會支援我,誰知道呢,也許有一天,我真的需要支援。最重要的是……他……他愛我。我想是的。」

「我不會阻止你,葉。」

她猛地抬起頭,紫羅蘭色的眼眸裡閃著蒼白的火焰。

「阻止我?你真的蠢到什麼都不懂嗎?如果你敢阻止我,哪怕只是妨礙我,我都能在眨眼間擺脫你,把你傳送到布利姆巫德海角的盡頭,或變出一陣龍捲風,把你送去漢納的鄉間。不用費什麼力氣,我就能把你變成一塊石英,放進我花園的牡丹叢。我還可以給你洗腦,讓你忘記我的名字和身份。這將是最理想的解決方案,因為我只要說:‘真有趣,再見。’就可以靜靜地離開了,就像你離開我在溫格堡的家一樣。」

「別這麼大聲,葉,你沒必要這麼兇。也別再提溫格堡了,我們說好不再提的。我沒生你的氣,葉,也沒責怪你。我知道不能用常人的標準衡量你。光是想到我會失去……這段記憶,我就會傷心……傷心得活不下去。身為被剝奪情感的變種人,就只剩下這一丁點兒的感受能力……」

「我受不了你再說這種話了!」她脫口而出,「我恨你用那個詞。永遠別對我提那個詞。永遠!」

「這就能改變事實嗎?說到底,我仍是個變種人。」

「這不是事實。別在我面前提那個詞。」

棲在鹿角上的黑色茶隼拍拍翅膀,伸伸爪子。傑洛特看著鳥兒,看著它平靜的黃眼睛。葉妮芙又用雙手撐住下巴。

「葉。」

「我在聽,傑洛特。」

「你剛才說會回答我的問題,甚至不需我真的開口提問。我只想問一個問題,一個從沒問過的問題,一個不敢問的問題。回答我。」

「我辦不到,傑洛特。」她斷然答道。

「我不相信,葉。我太瞭解你了。」

「你不可能真正瞭解一個女術士。」

「回答我,葉。」

「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但這不算回答,對嗎?」

一陣沉默。街上的嘈雜聲漸漸微弱。

落日的餘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映進整個房間。

「艾德·金維爾,」獵魔人輕聲道,「冰之碎片……我感覺到了。我知道,這座城市……是我的敵人。惡毒的敵人。」

「艾德·金維爾,」她緩緩重複道,「精靈女王的雪橇。怎麼了,傑洛特?」

「我在追你,葉,因為我的雪橇韁繩系在你的白馬上。暴風雪在我身邊肆虐,還有冰霜與嚴寒。」

「你心中的溫暖會融化我刺進你體內的冰之碎片。」她輕聲道,「咒語將會消失,而你會看到真正的我。」

「葉,鞭策你的白馬,到極北之地去吧。在那裡,冰永遠不會融化。我想快些跟你住進你的冰雪城堡。」

「冰雪城堡並不存在。」葉妮芙的嘴唇扭曲顫抖,「它只是個象徵。我們在追逐一個難以企及的夢。因為我,精靈女王,同樣渴望溫暖。那是我的秘密。所以每一年,我都會乘雪橇來到這座城市,融入飄飛的雪花,每年都會有人中了我的咒語,把雪橇的韁繩綁在我的白馬上。每年都是不同的面孔。就這麼永遠持續下去。氣候溫暖時,我會渴望毀掉咒語,讓魔法和魅力隨之消弭。我選擇的人,被冰之碎片刺中的人,會突然變回不起眼的凡人。在他們面前,冰雪消融後的我,也會平凡得……和常人一樣。」

「在那純淨的白色中,春天隨之到來。」他說,「艾德·金維爾也出現了,那是個有著美麗名字的醜陋城市。而我必須走進艾德·金維爾臭氣沖天的垃圾堆,因為我收了酬勞,因為我存在的目的就是清理令人畏懼和反感的汙穢。我被剝奪了感知的能力,所以感受不到對骯髒事物的恐懼,所以看到它時不會退縮,更不會恐懼地轉身逃跑。沒錯,我被剝奪了情感,但並不徹底。幹這活兒的人,手段並不怎麼高明。」

他沉默下來。黑色茶隼抖抖羽毛,翅膀展開又合攏。

「傑洛特。」

「我在聽。」

「現在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了。我從來沒問過的問題。我不敢問的問題……我不打算今天就提出來,但還是希望你回答。因為……因為我真的很想聽到你的回答。只有一個字,一個你從來沒說過的字。說出來吧,傑洛特。拜託。」

「我辦不到。」

「為什麼?」

「你不知道?」他悲哀地笑了笑,「因為我的回答只是一個字而已。但這個字無法表達我的感受,也無法表達我的情感。我的情感和感受早就被剝奪了。那個字只是個聲音,就像敲打冰冷空無的頭骨發出的聲音。」

她沉默地看著他,睜大的雙眼透出深紫色的光彩。

「不,傑洛特。」她說,「那不是真的。至少不全是真的。你的感受沒被完全剝奪。現在我明白了。現在我知道……」

她陷入沉默。

「別說了,葉。你已經做出了決定。不要騙我。我瞭解你。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得出來。」

她轉過頭去。他明白了。

「葉。」他輕聲說。

「把手給我。」她說。

她握住他的手。獵魔人立刻感到一陣刺痛,血液在前臂的血管裡脈動。葉妮芙用冷靜而慎重的語氣念出一句咒語。他看到,疲憊的汗水浮現在她蒼白的額頭,她的瞳孔也因痛苦而放大。

她放開他的手臂,抬起雙手,動作就像溫柔的愛撫——撫摸一具無形的軀體,緩緩地,由上至下。在她指間,空氣變得稠密而不透明,像煙霧一樣搖曳盤旋。

他看得入了迷。這種創造魔法——它被視為魔法師成就的頂點——每次都能讓他著迷,甚至勝過製造幻像或改變形體的魔法。是啊,伊斯崔德說得對,他心想,跟這樣的魔法比起來,我的法印確實荒謬得可笑。

在葉妮芙顫抖的雙手間,緩緩浮現出一隻煤黑色的鳥兒。女術士的手指溫柔地撫過略顯蓬亂的羽毛、扁平的腦袋和彎曲的鳥喙。手又動了動,動作流暢細緻,卻讓人昏昏欲睡。黑色茶隼低下頭,響亮地叫了一聲。它那安靜地待在角落的孿生兄弟則回以一聲「嘎」。

「兩隻茶隼。」傑洛特平靜地說,「兩隻黑色茶隼,皆由魔法創造。我想,這兩隻你都需要。」

「猜得沒錯,」她費力地說,「兩隻我都需要。我曾錯誤地以為一隻就夠了。我錯得厲害,傑洛特……作為驕傲的、自以為無所不能的冬之女王,我很惱火。有些東西……你註定無法得到,就算用魔法也不行。還有些禮物,你永遠無法接受,除非你能給予回報……用同樣珍貴的東西作回報。否則這禮物就只能從指縫間溜走,好像手裡融化的碎冰。只留下悔恨、失落和負疚……」

「葉……」

「我是個女術士,傑洛特。我擁有強大的力量,這是上天賜予的禮物。而這禮物需要付出代價。我付出了……所有的一切,什麼也沒剩下。」

她沉默了。女術士伸出顫抖的手,擦了擦額頭。

「我錯了,」她重複道,「但我會修正自己的錯誤。情感和感受……」她摸摸黑色茶隼的頭。鳥兒抖抖羽毛,張張鳥喙,但沒出聲。「情感和謊言,迷戀與遊戲,感受和缺乏感受……不該接受的禮物……謊言與真相。什麼才是正確?是死守謊言,還是陳述事實?如果事實是謊言,那真相又是什麼?誰的情感會豐富到無法承受,誰又是冰冷空無的頭骨?是誰?什麼才是正確,傑洛特?真相又是什麼?」

「我不知道,葉。你告訴我。」

「不。」她垂下雙眼。這還是頭一次。他從沒見她做過這個動作。從沒。

「不。」她重複一遍,「我辦不到,傑洛特。我沒辦法告訴你。就讓這隻鳥兒,經由你手碰觸而生的鳥兒來告訴你吧。鳥兒,真相到底是什麼?」

「真相,」茶隼說,「是冰之碎片。」

儘管只是漫不經心又漫無目的地在小巷裡閒逛,但傑洛特突然發現自己來到了南城牆邊的挖掘場:一道道溝渠四處蜿蜒,將古代地基的一部分暴露在外,又在一堵石牆的廢墟處交錯。

伊斯崔德也在那兒。他穿著高筒靴,挽起衣袖,正對一群僕人叫喊著什麼。僕人們用鋤頭挖掘一道溝渠的土牆,土牆分成色彩各異的幾層,分別是泥土、黏土和木炭的顏色。旁邊幾塊木板上,擺著發黑的骨頭、鍋子的碎片和其他一些東西,全都鏽跡斑斑、腐蝕嚴重,根本難以辨認。

魔法師立刻注意到他。他向正在挖掘的人低聲下了幾道命令,然後跳出溝渠,走向傑洛特,雙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有何貴幹?」他突然發問。

獵魔人一動不動地站在他面前,沒有回答。僕人們假裝在工作,實際上一邊交頭接耳,一邊偷偷打量他們。

「你的眼裡透出憎恨。」伊斯崔德皺著眉說,「我說了,有何貴幹?你做出決定了?葉娜在哪兒?我希望……」

「別抱太大希望,伊斯崔德。」

「哦?」魔法師說,「我聽到了什麼?我沒理解錯吧?」

「你理解了什麼?」

伊斯崔德雙手叉腰,挑釁地盯著獵魔人。

「我們別再自欺欺人了。」他說,「你恨我,我也恨你。為了侮辱我,你說了關於葉妮芙的事……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我也用同樣的方式回敬了你。你冒犯了我,我也冒犯了你。讓我們用男人的方式解決吧,我不認為會有別的辦法了。這就是你來的目的,對吧?」

「對。」傑洛特擦了擦額頭,「你說得對,伊斯崔德。我是為此而來,毫無疑問。」

「好極了。這事不能再這麼下去了。今天我才知道,這幾年來,葉妮芙一直在你我之間打轉,像一隻破布球。她先跟我在一起,然後是你。她為找你而從我身邊逃開,反之亦然。在這過程中的其他人不算,只算你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和我只能留一個。」

「是啊。」傑洛特仍用手按著額頭,「是啊……你說得對。」

「因為自大,」魔法師續道,「我們都認為葉娜會毫不遲疑地選擇更好的人。至於誰更好,我們兩個都自信滿滿。你我就像兩個小孩子,吹噓她對我們的關心,又像涉世未深的少年,把這關心的本質和含意暴露給對方。你應該跟我一樣,考慮過這事,也意識到我們犯了多大的錯誤。葉娜不想在我們中間選擇,即便我們能接受她的抉擇。好吧,那我們就只能替她做決定了。我不想跟任何人分享葉娜,而你會來這兒,說明你也有同樣的想法。你我都再清楚不過了。只要我們兩個都在,就沒法確認她的感受。你我只能留下一個。你明白吧?」

「的確。」獵魔人繃緊的嘴唇微微翕動,「真相是冰之碎片……」

「什麼?」

「沒什麼。」

「你怎麼了?病了還是醉了?還是吃了太多獵魔人的草藥?」

「我沒事。我的眼睛裡……有東西。伊斯崔德,只有一人能留下。我就是為此而來的,毫無疑問。」

「我就知道。」魔法師說,「我知道你會來。我就對你說實話吧。你猜對了我的打算。」

「你是指閃電球嗎?」獵魔人無精打采地笑了笑。

伊斯崔德皺皺眉。

「也許吧。」他說,「也許真是閃電球。當然了,我不會偷襲你。這是場面對面的體面較量。你是獵魔人,我們的機會均等。好了,該決定時間和地點了。」

傑洛特思索片刻,做出了決定。

「那個廣場……」他指了指,「我從那邊過來……」

「我知道。那兒有口井,叫綠鑰匙。」

「就在井邊吧。沒錯,井邊……明天,日出後兩小時。」

「好,我準時赴約。」

他們靜靜地佇立了好一會兒,避開彼此的目光。最後魔法師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了句什麼。他踢了踢一團黏土,又用鞋跟把它踩碎。

「傑洛特?」

「什麼?」

「不覺得很蠢嗎?」

「是很蠢。」獵魔人不情願地承認。

「這下我放心了。」伊斯崔德低聲道,「因為我覺得自己就像全世界最大的傻瓜。我從沒想過會為了女人跟獵魔人生死相搏。」

「我明白你的感受,伊斯崔德。」

「哦……」魔法師擠出一絲微笑,「但我既然能做出與天性相反的決定,就說明這事……很有必要。」

「我知道,伊斯崔德。」

「你肯定明白,你我當中,活下來的人必須立刻逃往世界盡頭,好躲避葉娜。」

「我明白。」

「那你肯定也明白一個事實:等她怒氣平息,就能回到她身邊了。」

「當然。」

「好,那就這麼定了。」魔法師做了個準備轉身的動作,但遲疑片刻,又向傑洛特伸出手,「明天見,傑洛特。」

「明天見。」獵魔人握住對方的手,「明天見,伊斯崔德。」

「嘿,獵魔人!」

傑洛特從桌上抬起頭。剛才陷入深思時,他用灑在桌上的啤酒畫了幾個奇怪的圖案。

「找你可真不容易。」赫伯爾斯會長坐下來,把酒壺和酒杯推到一旁,「酒館的人說你去了馬廄,但我在馬廄只找到你的馬和行李。結果你在這兒……這是全城最髒的酒館,只有最下等的人才會來。你在這兒做什麼?」

「喝酒。」

「我知道。我想跟你聊聊。你還清醒嗎?」

「清醒得像個嬰兒。」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

「有何貴幹,赫伯爾斯?你也看到了,我很忙。」傑洛特說著,朝送上又一壺酒的女孩笑了笑。

「傳聞說,」會長皺皺眉,「你要跟魔法師來場生死決鬥。」

「這是我們的事。他和我。別管閒事。」

「不,這可不光是你們的事。」赫伯爾斯反駁道,「我們需要伊斯崔德,我們負擔不起另一個魔法師。」

「那就去神殿祈禱他勝利吧。」

「別嘲笑我。」會長吼道,「也別跟我耍小聰明,流浪漢。看在諸神的分上,我真想把你丟進洞裡,丟進地牢最深處,或用幾匹馬把你拖出城,或讓蟬像殺豬一樣宰了你。不幸的是,伊斯崔德在乎名譽,如果我這麼幹,他絕不會放過我。我很清楚。」

「聽起來真棒。」獵魔人又灌下一大口酒,把掉進酒杯的稻草吐到桌下,「我逃過了一劫。你說完了?」

「還沒。」赫伯爾斯從外套裡掏出裝滿銀幣的錢袋,「這裡是一百馬克,獵魔人,拿著它離開艾德·金維爾。離開這兒,最好馬上就走,趕在日出之前。我告訴過你,我們負擔不起另一個魔法師,我不會讓他冒著生命危險跟你這樣的人決鬥,何況決鬥的理由蠢得……」

他突然閉了嘴,儘管獵魔人一動沒動。

「我要你那張蠢臉立刻從桌邊消失。」獵魔人說,「把那一百馬克塞進你的屁眼。快滾,我看到你的臉就反胃,再多看幾眼,我可就吐你一身了。」

會長收起錢包,兩手按在桌上。

「不,我不會走。」他說,「我本想用體面的方式解決,如果行不通,那就隨你們便。你們就去為那人盡可夫的婊子打打殺殺、去把彼此撕成碎片吧。依我看,伊斯崔德會解決你,你這收錢辦事的殺人犯,你全身上下只有鞋子能剩下。就算你贏了,不等他屍體涼透,我也會抓到你,打斷你全身每一根骨頭。你的身體不會有一處完整,你……」

他來不及把手移開。獵魔人的手從桌下伸出,動作疾如閃電,會長只看到一團黑影從眼前閃過。伴著一聲悶響,匕首已經扎進他指縫間的桌面。

「也許吧。」獵魔人嘶聲說著,緊握刀柄,盯著赫伯爾斯血色盡褪的面孔,「也許伊斯崔德會殺了我。如果他沒能辦到……我會離開的,而你這雜種別想擋我的路,除非你想讓這城裡每條骯髒的街道都血流成河。滾!」

「會長先生!出什麼事了?嘿,你……」

「別緊張,蟬。」赫伯爾斯緩緩抽離雙手,儘可能遠離刀鋒,「什麼事都沒有。真的。」

蟬收回半出鞘的劍。傑洛特沒看他,也沒看離開酒館的會長。蟬替會長擋開醉酒的船員和馬伕。隔著幾張桌子,有個小個子男人長著老鼠臉和敏銳的黑眼睛,傑洛特緊盯著他。

我在緊張,他警惕地想,我的手在抖。我的手的的確確在發抖。對我來說,這事絕不可能發生……這是不是意味著……

是啊,他看著鼠臉男人心想,我想是的。

好冷啊……

他站起身。

他看著那個小個子男人,笑了笑,掀起外套下襬,從錢袋裡掏出兩枚金幣,丟在桌上。金幣發出丁噹聲,其中一枚旋轉著撞上匕首的刀刃——那把匕首依然穩穩地插在桌面上。

這一下來得出人意料。木棒劃破黑暗,發出微弱的嗖嗖聲,快到讓獵魔人差點來不及護住頭:他本能地抬起手臂,擋住這一擊,又迅速扭動身體,卸去大半力道。他往後跳去,單膝跪地,又向前翻滾,站起身來。木棒再次落下,他感到撲面而來的勁風,於是優雅地原地轉身,避開,從黑暗中逼近他的兩個人影中間穿過。他把手伸向右肩,拔劍。

劍沒了。

但你們偷不走我的本能反應,他這麼想著,輕巧地向後躲開,是習以為常,還是細胞的記憶?我是個變種人,反應也像變種人。他再次單膝跪地,躲過又一擊,把手伸向靴子,想要拔出匕首。但匕首也不見了。

他苦笑一下。木棒打中他的頭。傑洛特眼冒金星,痛楚驟然蔓延到指尖。他無力地倒在地上,臉上仍帶著笑。

有人撲過來,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另一個人從他腰間扯走錢袋。他的眼前閃過刀刃的寒光,跪在他胸口的人撕開他的襯衫衣領,扯出他的徽章。他們立刻鬆開了手。

「看在別西卜的分上,」傑洛特聽到喘息聲,「他是個獵魔人……」

另一人喘著氣,咒罵一句。

「他沒有劍……諸神啊……真倒霉……別碰它,拉德加斯特!別碰那東西!」

月亮在稀薄的雲層中暫現。傑洛特瞥見了面前那張瘦削的臉:是個男人,長著一張鼠臉和露出精光的黑眼睛。散發貓兒和炊煙氣味的巷子裡,他聽到腳步聲漸漸消失。

鼠臉男人把膝蓋緩緩地從傑洛特的胸前抽走。

「下一次……」傑洛特聽到清晰的低語,「下一次,如果你不想活了,別找其他人代勞。用自己的韁繩在馬廄裡上吊就好。」

昨晚下雨了。

傑洛特走出馬廄,揉揉雙眼,拂去頭髮裡的稻草。朝陽照在潮溼的屋頂上,水坑裡反射著金子般的光。獵魔人覺得嘴裡有股令人不快的味道,頭上的腫包也在隱隱作痛。

馬廄門前坐著一隻黑貓,正一絲不苟地舔爪子。

「嘿,貓咪貓咪。」獵魔人說。

貓兒停下,轉而憤怒地盯著他,耳朵折向腦後,嘶嘶地叫著,露出牙齒。

「我知道。」傑洛特點點頭,「我也不喜歡你。只是開個玩笑。」

他不慌不忙地鬆開外套的飾帶和帶扣,撫平衣服的皺褶,確保自己的行動不會受到任何限制。他把劍收回背後的鞘裡,正了正右肩的劍鞘,將一塊皮頭巾系在額頭上,頭髮攏到耳後。他戴上一副長長的鐵手套,上面鑲著銀色小飾釘。

他又看了一眼朝陽,瞳孔縮成垂直的線。真是個好天氣,他想,適合決鬥的好天氣。

他嘆口氣,吐了口唾沫,然後緩緩穿過街道。街道兩邊的牆壁散發著灰泥和溼石灰的刺鼻味道。

「嘿,怪胎!」

他轉過頭。蟬坐在溝渠旁邊的一堆圓木上,另有三個帶著武器、形跡可疑的同伴。蟬站起身,伸個懶腰,走到街道中間,小心地避開地上的積水。

「你要去哪兒?」蟬問,兩隻瘦削的手搭在掛著武器的腰帶上。

「跟你無關。」

「我先把話說清楚。我才不在乎什麼會長、魔法師,還有這狗屁城鎮。」蟬一字一句道,「我只對你感興趣,獵魔人。你沒法走到這條街的盡頭。聽到沒?我很想知道你有多厲害。這事讓我整晚睡不著。我說了,站住。」

「別擋道。」

「站住!」蟬手按劍柄,大喊道,「你聽不懂我的話嗎?我要跟你打一場!我要挑戰你!很快我們就能知道,誰才是最厲害的!」

獵魔人聳聳肩,但沒放慢腳步。

「我向你挑戰!怪人,聽到沒?」蟬叫囂著,再次擋住他的去路,「你還在等什麼?拔出你的武器!怎麼,你怕了?還是說,你只在乎伊斯崔德,因為那傢伙上過你的女術士?」

傑洛特繼續往前走,迫使蟬尷尬地退後。帶著武器的幾人也站了起來,跟在後面,保持距離。傑洛特聽到他們踩踏爛泥的嘎吱聲。

「我向你挑戰!」蟬重複道,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聽到沒,你這該死的獵魔人?你還等什麼?要我往你臉上吐口水嗎?」

「吐啊。」

蟬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準備吐出口水。他看著獵魔人的眼睛,卻沒留意他的雙手。這是個錯誤。傑洛特沒有放慢速度,戴著鑲釘手套的拳頭飛快地打中蟬的嘴巴。他沒停下腳步,僅僅藉著身體的慣性發力。蟬的嘴唇像擠碎的櫻桃一樣裂開,流出紅紅的液體。獵魔人收回手,再次擊中同樣的部位。這次他短暫地停了一下,感到自己的憤怒隨這一擊的力道和氣勢而消散。蟬一隻腳抬在空中,一隻腳在泥地裡轉了半圈,吐出一口鮮血,仰天倒在一攤積水裡。獵魔人聽到背後傳來拔劍的響聲,於是停下腳步,用流暢的動作轉過身,單手按住劍柄。

「來啊。」他的語氣因憤怒而顫抖,「來試試。」

拔劍的人盯著傑洛特的雙眼,僅僅一秒,便轉過頭去。其他人開始後退,起先很慢,隨後越來越快。握劍在手的人權衡一下,也向後退去,嘴唇無聲地翕動。離得最遠的人轉身逃命,泥水四下飛濺。另兩人呆在原地,不敢前進半步。

蟬在爛泥裡坐起,手肘撐著身子,語無倫次地說著胡話,吐出大團紅色的東西,其中夾雜著白色。傑洛特從他身旁經過,漫不經心地一腳踢在他臉上,踢碎了面頰骨。蟬再次癱倒在水坑裡。

他繼續前進,沒有回頭。

******************

伊斯崔德已經來到井邊。他站在那兒,斜倚著爬滿青苔的絞盤旁邊的木軸。他的腰上佩著一把劍,一把輕巧美麗的劍,劍柄配有細劍的後斜式護手,劍鞘的尖頭不時拂過富有光澤的馬靴靴口。魔法師的肩上停著一隻黑鳥。

一隻茶隼。

「你來了,獵魔人。」伊斯崔德伸出戴著馴鷹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鳥兒放到水井的頂棚上。

「我來了,伊斯崔德。」

「我沒想到你會來。我以為你走了。」

「你看到了,我還在這兒。」

魔法師仰起頭,放聲大笑。

「她想讓我們都活著……」他說,「我們兩個。但這不重要,傑洛特。拔劍吧。只有一人能留下。」

「你想用劍決鬥?」

「很奇怪嗎?你不也用劍嗎。開始吧。」

「為什麼,伊斯崔德?為什麼用劍,而不是魔法?」

魔法師臉色發白,嘴唇緊張地顫抖。

「我說了,開始吧!」他吼道,「沒工夫提問了。問答時間已過!現在是行動的時刻!」

「我想知道,」傑洛特緩緩地說,「我想知道,你為什麼選擇用劍?我想知道,你這隻黑色茶隼是從哪兒弄來的?我有權知道。我有權知道真相,伊斯崔德。」

「真相?」魔法師語氣苦澀,「好吧,也許你有這個權利。是啊,沒錯,我們的權利是對等的。你說這隻茶隼?它在黎明時分飛來,羽毛被雨水打溼。它帶來一封信。內容很短,我記在了心裡:‘再見了,瓦爾。原諒我。我無法接受你的禮物,因為我無以為報。這就是真相,瓦爾。真相是冰之碎片。’怎麼樣,傑洛特?現在你高興了?你得到滿足了?」

獵魔人緩緩點頭。

「很好。」伊斯崔德說,「現在輪到我行使權利了,因為我無法接受那封信上的訊息。我不能沒有她……我寧願……該死,拔劍啊!」

他旋過身子,拔劍的動作迅速而優雅。顯然,他的劍術頗有造詣。茶隼「嘎」地叫了一聲。

獵魔人一動不動,雙手垂在身側。

「你還在等什麼?」魔法師大吼。

傑洛特緩緩抬起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

「不打了,伊斯崔德。」他輕聲道,「再見。」

「該死,你這是什麼意思?」

傑洛特停下腳步。

「伊斯崔德,」他回過頭說,「想死的話,別找其他人代勞。如果你真想這麼做,到馬廄裡用韁繩上吊就好。」

「傑洛特!」魔法師的叫聲突然變得嘶啞,帶著刺耳的絕望,「我不會放棄的!我會追她到溫格堡,會去世界盡頭尋找她!我永遠不會放棄她!記住我的話!」

「別了,伊斯崔德。」

他走上街道,沒有回頭。他就這麼往前走,不在意匆忙讓道的行人和飛快關緊的門窗。任何人和任何事,他都毫不理會。

他在想酒館裡等著的信。

獵魔人加快腳步。他知道,一隻被雨水打溼的黑色茶隼正在床邊等他,彎曲的鳥喙裡銜著一封信。他要儘快讀到那封信。

雖然內容他早已知曉。

(1) 傳說中用鍊金術製造的矮小類人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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