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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二:宿命之劍 冰之碎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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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死羊身體腫脹,四肢僵硬地伸向天空,還抽搐了一下。傑洛特蹲坐在牆邊,緩緩拔出劍來,儘量讓劍刃離鞘時不發出聲響。十步開外,那堆垃圾突然隆起。獵魔人只來得及躍起身,避開傾瀉而下的廢料。

垃圾堆裡突然伸出一隻末端尖細的粗糲觸手,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朝他抓去。獵魔人跳到爛菜堆頂端的一個破櫥櫃上。他站穩身體,乾淨利落地揮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斬斷帶吸盤的觸手。他隨即向後躍去,不想腳下打滑,落進了深及大腿的腐臭髒物中。

髒物堆如噴泉般炸開,黏稠惡臭的廚餘垃圾、爛布條和發白的醃捲心菜四下噴濺。垃圾底下現出巨大的球莖狀身軀,活像一塊奇形怪狀的土豆,三根觸手和一根殘肢在半空中揮舞。

傑洛特的雙腿仍陷在汙物中,他扭動身子,長劍用力一揮,又斬斷一根觸手。剩下兩根粗如樹枝的觸手重重地拍在他身上,讓他在垃圾裡陷得更深。怪物的身軀徑直穿過垃圾堆朝他滾來。傑洛特看到,那可憎的球形軀體從中裂開,露出一張長滿尖牙的大嘴。

他任憑觸手纏在腰間,把自己從垃圾堆裡拽出,發出「噗」的一聲。他被拖向那頭怪物,後者也越過垃圾,漸漸逼近,血盆大口一張一合,瘋狂而憤怒。獵魔人一直等到接近那張大嘴,才雙手握劍,往前砍去。劍刃緩慢而輕鬆地陷入血肉,噴出一股帶著甜味、令人作嘔的臭氣,讓獵魔人幾乎窒息。怪物嘶嘶地叫著,顫抖起來,觸手放開獵物,抽搐似地在空中舞動。傑洛特又陷進汙穢當中,再次揮出一劍,劍刃劃過怪物參差不齊的牙齒,發出可怕的嘎吱聲。怪物的體液汩汩流出,一頭栽倒,但又立刻仰起身軀,嘶聲號叫,將臭泥甩向獵魔人。傑洛特在爛泥中艱難跋涉,身子前傾,用身體推開周圍的垃圾,然後縱身躍起。他使出渾身力氣,自上而下一劈,利劍斬在怪物散發磷光的雙眼間,切開它的身體。怪物痛苦地呻吟著,全身顫抖,濺出一團汙物,就像一隻洩氣的皮球,噴出強烈而溫暖的臭氣。它的觸手在腐爛物中抽搐顫抖。

傑洛特手忙腳亂地爬出厚厚的爛泥,發覺自己雙腿搖晃,但還算穩當。他感覺有噁心發黏的東西滲進靴子,貼在小腿上。到井邊去,他心想,把髒東西儘快沖掉。把自己洗乾淨。怪物的觸手又一次重重地抽打垃圾堆,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終於不動了。

一顆流星劃過夜空,為佈滿靜止光點的漆黑天幕帶來一瞬間的活力。獵魔人沒有許願。

他呼吸沉重,戰鬥前喝下的藥劑開始失效。這裡緊貼著城牆,垃圾和殘骸堆積如山,旁邊便是河水。在星光照耀下,河面顯得奇異而別緻,彷彿一條閃閃發光的緞帶。傑洛特吐了口口水。

怪物死了,變成了它生活過的垃圾堆的一部分。

又一顆流星劃過。

「垃圾。」獵魔人艱難地開口,「還有爛泥、汙物和糞便。」

「你真臭,傑洛特。」葉妮芙皺起眉頭,但仍盯著鏡子描畫眼線和睫毛,「快去洗洗。」

「沒水了。」他看了浴盆一眼。

「這不難。」女術士站起身,開啟窗子,「你要海水還是淡水?」

「海水。換換口味。」

葉妮芙展開雙臂,施展咒語,手指飛快地打出繁複的手勢。一股強風吹進窗戶,涼爽而潮溼,百葉窗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一個不規則綠色球體驟然出現,呼嘯著飛進房間,掀起一陣塵灰。浴盆裡泛起水沫,起伏不定,拍打著盆緣,又濺到地板上。女術士回到鏡子前。

「一切順利嗎?」她問,「這次是什麼?」

「腐食魔,跟預想的一樣。」傑洛特脫下靴子,甩開衣服,一隻腳伸進浴盆,「見鬼,葉,太涼了。就不能弄熱些嗎?」

「不能。」女術士答道。她將臉湊近鏡子,用滴管往眼睛裡滴了些什麼。「那個法術很耗精力,而且讓我想吐。不管怎麼說,喝完藥劑,冷水對你有好處。」

傑洛特不再爭辯。跟葉妮芙爭辯毫無意義。

「這頭腐食魔很難對付?」

女術士用滴管從小瓶裡抽些液體,滴進另一隻眼睛,滑稽地皺起面孔。

「不算太難。」

敞開的窗外傳來一聲噪音,是木頭斷裂的脆響,還有個含糊的假聲在厚顏無恥地唱一首粗俗的流行歌謠。

「腐食魔。」女術士從陣容可觀的瓶瓶罐罐中又挑出一隻小瓶,拔出軟木塞,丁香和醋栗的味道充斥了房間,「你瞧,即便在城裡,獵魔人找活兒也相當容易,你根本不用去荒郊野嶺遊蕩。伊斯崔德主張:一種森林或沼澤生物滅絕之後,總會有另一種取而代之,而全新的變種會適應人類創造的環境。」

一如既往,只要聽葉妮芙提起伊斯崔德,傑洛特就會皺起眉頭。獵魔人再也忍受不了她成天誇讚伊斯崔德了——即便伊斯崔德是對的。

「伊斯崔德是對的。」葉妮芙用丁香和醋栗提煉的藥水按摩雙頰和眼瞼,「你自己也見過:下水道和地窖裡的偽鼠、垃圾堆裡的腐食魔、髒水渠和排水溝裡的盔魚,還有磨坊池塘裡的巨型軟體動物。簡直是種共生現象,你不這麼認為嗎?」

還有葬禮第二天在墓地裡啃噬屍體的食屍鬼,他一邊想,一邊衝淨身上的肥皂沫,徹頭徹尾的共生。

「所以啊……」女術士推開瓶瓶罐罐,「即便在城市裡,獵魔人也能找到工作。我想,你終於能在某個市鎮裡定居了,傑洛特。」

那還不如讓魔鬼把我抓走!他心想,但沒說出口。反駁葉妮芙只會導致爭吵,而跟葉妮芙爭吵是很危險的事。

「洗好沒,傑洛特?」

「好了。」

「那就從浴盆裡出來。」

葉妮芙沒起身,只是不經意地揮揮手,施展一個咒語。浴盆裡的水,連同灑在地板上的和傑洛特身上那些,結成一個半透明的水球,呼嘯著飛出窗外。隨後是響亮的一聲「嘩啦」。

「婊子養的,你他媽染瘟疫啦?」樓下傳來一聲怒吼,「找不著地方倒尿嗎?讓蝨子活啃了你算了!啃到你死!」

女術士關上窗子。

「真該死,葉。」獵魔人輕笑起來,「你就不能把水倒到別處嗎?」

「能。」她輕聲說,「但我不樂意。」

她從桌上拿起一盞提燈,走近獵魔人。她穿著白色睡袍,曲線隨每個動作若隱若現,顯得格外嫵媚。比一絲不掛更性感,他心想。

「我想檢查一下。」她說,「說不定腐食魔傷到了你。」

「它沒有。如果有,我能感覺到。」

「喝了藥水還能感覺到?別逗我笑了。除非骨頭刺穿皮膚,再刮到什麼東西,否則你什麼都感覺不到。而腐食魔會讓你得病,比如破傷風和敗血症。我必須給你做下檢查。轉過去。」

他感到提燈照在身上的溫暖,還有她的頭髮不時的愛撫。

「看來沒事。」她說,「在藥水讓你倒下之前,還是先躺下吧。那些藥很危險,早晚會要你的命。」

「戰鬥前我必須喝藥水。」

葉妮芙沒答話。她又坐回鏡子前,梳理一頭富有光澤的黑色長卷發。她總在上床前梳理頭髮。傑洛特覺得這習慣很奇怪,但他喜歡看她梳頭。他懷疑葉妮芙也很清楚。

他突然覺得很冷,藥劑令他劇烈顫抖。他的脖子變得僵硬,胃裡翻江倒海,幾欲作嘔。他低聲咒罵一句,癱倒在床上,但他仍然凝視著葉妮芙。

臥室一角有東西在動,他仔細打量。幾對彎彎曲曲的鹿角釘在牆上,蒙著蛛網,頂端棲著一隻黑色的小鳥。

鳥兒偏偏頭,黃眼睛定格在獵魔人身上。

「葉,那是什麼?哪兒弄來的?」

「什麼?」葉妮芙轉過身,「哦,它啊!一隻茶隼。」

「茶隼?茶隼都有茶色斑點,可這只是全黑的。」

「這是魔法茶隼。我創造的。」

「造它幹嗎?」

「要它幫我做點事。」她冷淡地回答。

傑洛特沒再追問,因為他知道,葉妮芙不會回答。

「你明天要去見伊斯崔德?」

女術士將桌上的瓶瓶罐罐推回原位,梳子收進一隻小盒,合上三聯鏡。

「是啊,明天就去。問這幹嗎?」

「不幹嗎。」

她挨著他躺下,但沒吹滅提燈。她沒法在黑暗中入睡,所以從不熄燈。不管夜燈還是蠟燭,她總讓它們一直亮著。一直。這是她的又一個怪癖。葉妮芙的怪癖數不勝數。

「葉。」

「嗯?」

「我們什麼時候上路?」

「別再問這個了。」葉妮芙用力拽拽鴨絨被,「我們來這兒才三天,可你已經問三十遍了。我告訴過你:我在城裡有事要做。」

「跟伊斯崔德一起?」

「沒錯。」

他嘆了口氣,抱住她,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

「嘿!」她輕聲道,「你喝了藥……」

「那又怎樣?」

「不怎樣。」她吃吃地笑,像個小女孩。

她依偎在他懷裡,扭動身子,方便自己脫下睡袍。她的裸體令他愉悅。觸到葉妮芙赤裸的肌膚,傑洛特的脊背一如既往地顫抖起來,手指也陣陣酥麻。他的唇溫柔地貼上她渾圓而精緻的雙乳。她的乳尖十分蒼白,但很堅挺,清晰可辨。他將雙手插進她糾纏的長髮,品味著丁香與醋栗的甜香。

葉妮芙任由他愛撫自己,像貓兒一樣發出呼嚕聲,雙腿纏住他的腰。

獵魔人很快意識到,他又一次高估了自己對藥劑的抵抗力,以及它們對身體的副作用。

也許不是因為藥劑,他心想,也許是因為戰鬥帶來的疲憊感,還有一直存在的死亡威脅。我已對疲憊感習以為常,所以經常遺忘。而我的身體雖然經過強化,卻仍無法與之長期對抗。平時感到疲憊很正常,可現在就太不是時候了。真該死……

跟往常一樣,葉妮芙沒有因這種瑣事而喪失心情。他感受著她的觸控,聆聽她在耳邊的輕言細語。跟往常一樣,傑洛特想起她之前無數次使用過這個咒語,且非常奏效。然後他就不用再想了。

跟往常一樣,美妙極了。

他看著她的嘴唇。她的嘴角不自覺地露出笑意。他很清楚這微笑:其中的得意多於幸福。但他從沒問過她為什麼笑。他知道她不會回答。

黑色的茶隼棲在鹿角上,拍打翅膀,彎彎的鳥喙噼啪開合。葉妮芙扭過頭去,無比悲傷地嘆了口氣。

「葉?」

「沒什麼,傑洛特。」她吻了他,「沒什麼。」

提燈閃爍著光芒。牆裡有老鼠在抓撓,衣櫥裡的甲蟲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

「葉?」

「嗯?」

「我們離開這兒吧。我對這地方有不祥的預感。這座城讓我不舒服。」

女術士翻過身,輕撫他的臉頰,又拂開他的髮絲。她的手指往下滑去,觸到他脖子上硬邦邦的傷疤。

「艾德·金維爾——你知道這座城的名字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是精靈語?」

「沒錯。意思是‘冰之碎片’。」

「怪名字,跟這噁心的鬼地方完全不搭。」

「在精靈中間,」她若有所思地低語,「有個傳說講的是冬之女王:她乘坐白馬拉的雪橇,在暴風雪中四處旅行,沿途灑下細小而尖銳的冰之碎片。如果碎片落進某個人的眼睛或心裡,那人就會遭遇不幸,會永遠迷失。沒有任何東西會讓他欣喜。任何不如雪花潔白的事物,在他眼裡都會變得醜陋、可憎,令他作嘔。他的心靈將無法安寧。他會捨棄一切,去追隨冬之女王,追尋他的夢想和愛人。當然了,他的願望永遠也不會實現,他會因悲傷而死去。看來在古時,這座城市發生過類似的事。一個美麗的傳說,不是嗎?」

「精靈擅長用美麗的辭藻裝點一切。」傑洛特睡意朦朧,用嘴唇吻過她的肩頭,「這不是傳說,葉。這是對‘狂獵’這種可怕現象的美化之詞——這個詛咒只在特定地區出現,荒謬的集體瘋狂會驅使人們追隨掠過天空的鬼魂。我見識過。的確,它在冬天較為常見。有人曾拿出一大筆錢,讓我解除詛咒,但我沒接受。沒人能阻止狂獵……」

「獵魔人,」葉妮芙親吻他的臉頰,低聲說道,「你真是沒有半點浪漫情調。我……我喜歡精靈的傳說:它們很美妙。可惜人類卻沒有類似的傳說。沒準有一天,人類也會創造出傳說吧?可人類的傳說會是什麼樣子呢?看看周圍吧,你能見到的一切都沉悶而模糊。甚至那些生於美好的事物也會變得沉悶、平庸,就像人類循規蹈矩、單調乏味的生活節奏。哦,傑洛特,當個女術士並不容易,但跟凡人相比……傑洛特?」

她將頭貼在他胸口,感受到平緩而有節奏的呼吸。

「睡吧。」她輕聲說,「睡吧,傑洛特。」

他對這座城的印象極其惡劣。

從醒來那一刻起,一切就讓他情緒不佳,甚至激起了他的怒火。一切。他惱火自己睡過了頭,浪費了大半個上午,更惱火葉妮芙在他熟睡時離開。

她一定走得很匆忙,平時整齊地收在盒裡的小玩意兒散落在桌上,彷彿占卜師作預言時灑下的骰子:幾把上好的毛刷——最大的可以往臉上撲粉,較小的用來抹唇膏,更小的被葉妮芙拿來塗眼影;畫眼線與眉線的鉛筆和炭條;鉗子和銀匙;陶瓷和奶白玻璃質地的瓶瓶罐罐,據他所知,裡面裝的是用尋常原料——比如煙黑、鵝油膏和胡蘿蔔汁——製成的藥劑和藥膏,當然也新增了一些危險成分,比如神秘的曼德拉草、銻、顛茄、大麻、龍血及巨蠍的濃縮毒液。最後,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丁香和醋栗的味道——那是她慣用的香水。

在這些物品裡、在這股氣味中,他感覺到她的存在。

但她確實不在。

他下樓,感到焦慮和憤怒正在增長。因為許多原因。

他因煎雞蛋變冷凝結而憤怒——掌勺的旅館老闆只顧對幫工的廚房女孩上下其手,結果分了心。更讓他怒不可遏的是,眼眶含淚的女孩最多也就十二歲。

溫暖的春日和愉悅的街頭喧囂也無法扭轉傑洛特的情緒。他還是一點都不喜歡艾德·金維爾,這兒跟他見過的所有小城鎮一樣無趣——喧鬧、潮溼、髒亂、煩人的程度更是無與倫比。

他仍能聞到衣服和頭髮裡散發出的微弱臭氣,於是決定去公共澡堂洗個澡。

結果澡堂侍者的表情又惹惱了他,那傢伙一直盯著獵魔人徽章和他放在浴盆邊上的劍。侍者沒找年輕女孩來為他服務,更讓傑洛特生氣。他不是真的需要那種女孩,但除了他,所有人都有個女孩為其服務,這令他惱火。

獵魔人離開時,儘管身上帶著肥皂的清香,心情卻沒有絲毫改善,他對艾德·金維爾的印象也沒有任何好轉。這裡的一切都讓他高興不起來。他不喜歡散在街上的糞堆;他不喜歡蹲坐在神殿牆外的乞丐;他不喜歡牆上的塗鴉:精靈,滾回隔離區!

他進城堡時被攔住了,有人建議他去找商人公會的會長,這讓他心煩。而那個精靈,公會的資深會員之一,叫他去集市見會長時,臉上那高高在上的表情也讓傑洛特心煩。一個被迫住在隔離區的傢伙居然還能一臉優越,真是不可思議。

集市熙熙攘攘,滿是貨攤、馬車、牛馬和蒼蠅。一座高臺的柱子上綁著個罪犯,圍觀者不停地朝他丟泥巴和糞便。罪犯卻表現出驚人的冷靜,他用連串的汙言穢語嘲笑底下的人群,音量卻幾乎毫無變化。

傑洛特對此早就見慣不慣了,他也明白會長出現在集市裡的原因。旅行商販會抬高商品價格,以彌補他們必須掏出的賄賂,而這些賄金又必須交給某人。會長很清楚這種慣例,於是親自前來,為商人省去了費心找他的麻煩。

他的辦事處在一塊髒兮兮的藍色天篷下。天篷由幾根竹竿撐起,下面的桌子周圍站著好些怒氣衝衝的顧客。會長赫伯爾斯坐在桌後,病怏怏的臉傲視蒼生。

「嘿!你要去哪兒?」

傑洛特緩緩轉身。他立刻壓下憤怒和挫敗感,轉變成一塊冷硬的堅冰。他不想任何情緒外露。朝他走來的人髮色有如黃鸝鳥,眉毛也是同樣的黃,眉下則是一對蒼白空洞的眼眸,細瘦修長的手指搭在黃銅片拼成的寬腰帶上,腰帶上佩著一柄長劍、一把釘錘和一對匕首。

「哦,」那人說,「我認識你。你是那個獵魔人,對吧?你來找赫伯爾斯?」

傑洛特點點頭,目光始終沒離開那人的雙手。他知道,忽略那雙手會很危險。

「我聽說過你,怪物殺手。」黃髮男人也同樣謹慎地留意傑洛特的雙手,「我們沒見過面,但你可能也聽說過我。我是伊沃·米爾希,但人們都叫我蟬。」

獵魔人點點頭,表示他確實聽說過。他知道蟬的人頭在維吉瑪、卡埃爾夫和瓦特維爾的價碼。如果有人問起,他會說這價碼未免過低。好在沒人問過他。

「好吧,」蟬說,「我知道會長在等你。你可以過去了。可是朋友,你的劍必須留下。他僱我來就是負責安全的。任何人都不準攜帶武器接近赫伯爾斯,明白嗎?」

傑洛特漠然地聳聳肩,解下劍帶,纏在劍鞘上,遞給蟬。蟬微微一笑。

「天哪,」他說,「真有禮貌,一句抗議都沒有,看來關於你的傳聞未免誇大其詞。真希望有一天,你會讓我交出我的劍,到時你就能見識我的反應了。」

「嘿,蟬!」會長突然大喊,「快讓他過來!來這兒,傑洛特大人,歡迎歡迎!先生們、商人們,請回避一下,我們要商討對這城市更有意義的事。你們有什麼請求,可以去找我的秘書說!」

虛偽的歡迎沒能感動傑洛特。他知道,這也是一種慣用伎倆。那些商人會有充足的時間考慮自己的賄金夠不夠多。

「我打賭蟬想激怒你。」赫伯爾斯隨意地揚起手,算是回應獵魔人同樣敷衍的鞠躬,「別放心上。沒有命令,蟬不會拔劍的。沒錯,他不甘心,但只要他還受僱於我,他要麼服從命令,要麼就捲鋪蓋走人。所以別放心上。」

「見鬼,你幹嗎僱傭蟬這樣的人?這兒有這麼危險嗎?」

「因為有了蟬,所以不危險了。」赫伯爾斯笑道,「他聲名遠揚,而且站在我這邊。你知道的,艾德·金維爾和圖瓦納谷的其他城市都由拉克維瑞林的理事管轄。最近這些理事不停更換,我不清楚原因,但其他方面一切如常,且每位新理事不是半精靈,就是有四分之一精靈血統——所謂‘受詛咒的種族’。這兒的所有麻煩都是他們的責任。」

傑洛特很想補上一句「也是馬車伕的責任」,但他沒有。這個玩笑雖然盡人皆知,但不是每個人都覺得好笑。

「每位新理事上任之後,」赫伯爾斯的語氣明顯不快,「都會辭退所有治安長官和會長,換成他們的親戚朋友。但蟬教訓過一位理事的使者,以後就再也沒人敢撤我的職,於是我成了任期最久的會長,連我自己都不記得有多久。但我們別光說閒話不幹正事了——就像我第一任老婆常說的那樣。願她在天之靈安息。回到正題:鑽進垃圾堆的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腐食魔。」

「從沒聽說過。已經死了?」

「對,死了。」

「那我要從市政資金裡撥多少錢付你?七十?」

「一百。」

「我說,我說,獵魔人閣下!你不會吃錯藥了吧?殺掉一隻糞堆裡的蛆蟲,居然要一百馬克?」

「管它是不是蛆蟲,會長,那東西吃掉了八個人。你親口告訴我的。」

「八個?笑話!我是跟你說過,怪物吃了老海拉斯特,可誰都知道他整天醉醺醺的。還有個城郊的老太婆,外加撐筏子的蘇利拉德的幾個孩子。我們也不清楚到底幾個,老蘇利拉德自己都不知道。他生得那麼快,連自己都數不清。有些人啊!八十。」

「要不是我殺掉腐食魔,它早晚會吃了更重要的人物,比如藥劑師。到時你找誰買治梅毒的藥膏呢?一百。」

「一百馬克數目太大,就算九頭蛇我也不能付這麼多。八十五。」

「一百,赫伯爾斯大人。也許它不是九頭蛇,但所有人,包括著名的蟬,都解決不了腐食魔。」

「因為沒人想在垃圾和糞堆裡跑來跑去。我的底線——九十。」

「一百。」

「九十五,看在所有魔鬼與惡魔的分上!」

「成交。」

「很好。」赫伯爾斯開懷大笑,「就這麼定了。獵魔人,你討價還價的本事一直這麼厲害?」

「不,」傑洛特沒笑,「我很少討價還價。我只想給你留下好印象,會長。」

「我記住你了,願你染上瘟疫。」赫伯爾斯大笑,「喂,佩瑞格林!過來!把賬簿和錢包拿給我,再幫我點九十馬克。」

「我們說好九十五的。」

「還有稅款呢?」

獵魔人暗罵一句。會長在收據上龍飛鳳舞地簽好名,又用羽毛筆的末端撓了撓耳朵。

「垃圾堆那邊應該安全了吧,獵魔人?」

「也許吧。那兒只有一隻腐食魔,但它說不定繁殖了後代。腐食魔可是雌雄同體,就像蝸牛。」

「你說什麼?」赫伯爾斯眯起眼睛打量他,「繁殖後代需要一公一母。難道腐食魔也像跳蚤和耗子,會從爛草墊裡憑空冒出來?連白痴都知道,耗子才沒有公母之分,它們全都一模一樣,都是從爛稻草裡鑽出來的。」

「就像溼樹葉裡生出蝸牛。」秘書佩瑞格林一邊匆忙堆起硬幣,一邊補充道。

「的確,人人都知道。」傑洛特贊同地笑笑,「沒有公蝸牛、母蝸牛,只有蝸牛和樹葉。聰明人都這麼想。」

「夠了。」會長插話,狐疑地打量著他,「別再討論蟲子了。我想知道,垃圾堆是不是還有危險,請坦率、簡潔地回答我。」

「差不多一個月後,你們得去檢查一下,最好帶上狗。小腐食魔不算危險。」

「你不能再去一次嗎,獵魔人?價錢好商量。」

「不能。」傑洛特從佩瑞格林手中接過錢,「你們的城市太可愛了,我連一個星期都不想待,更別提一個月了。」

「你這麼說倒挺有趣。」赫伯爾斯看著傑洛特的眼睛,諷刺地笑笑,「應該說,非常有趣。我本以為你會待上很久。」

「你的‘以為’是錯的,會長。」

「真的?你是跟那位黑髮女術士一起來的吧,我忘了她的名字……好像是格溫娜維爾?你和她住在鱘魚酒館,聽說還是同一間房。」

「那又怎樣?」

「她每次來艾德·金維爾,都會逗留很久。她來過好多次了。」

佩瑞格林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咧開的嘴裡一顆牙齒都沒有。赫伯爾斯看著傑洛特的雙眼,不苟言笑。傑洛特則回以儘可能嚇人的微笑。

「話說回來,我懂什麼呢?」會長移開目光,鞋跟在地上扭動幾下,「我也不關心。不過你知道,巫師伊斯崔德是十分重要的人物。他在城裡的地位不可替代,可謂無價。所有人都敬重他,不管是本地人還是外地人。我們不會插手他的任何事,不管是魔法還是其他方面。」

「這就對了。」獵魔人贊同,「我能問問他住在哪兒嗎?」

「你不知道?就在這兒。那棟房子,看到沒?倉庫和軍械庫中間那棟高大的白房子,就像夾在屁股裡的白蠟燭。但你現在肯定找不著他。伊斯崔德最近在南城牆邊發現了什麼,正像土撥鼠似的挖來挖去。有不少人在挖掘場附近轉悠,我也去瞧了瞧。我彬彬有禮地問他:‘閣下,你為什麼像小孩子似的挖土?地底下藏著什麼?’所有人都笑了,而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乞丐,回答說:‘歷史。’我又問:‘是什麼歷史呢?’他回答:‘人類的歷史。許多問題的答案。關於過去和未來的答案。’‘城市建起之前,這兒只有一攤狗屎。’我說,‘只有休耕地、灌木和狼人。至於未來會怎樣,取決於拉克維瑞林的下一任理事——依我看,恐怕又是個卑賤的半精靈。泥土裡沒有答案,只有蠕蟲。’可你以為他會聽進去嗎?他仍站在那兒,置若罔聞地挖土。如果你想見他,就去南城牆吧。」

「呃,會長大人。」佩瑞格林哼唧一聲,「他現在在家。他已經不在乎那個挖掘場了……」

赫伯爾斯狠狠地瞪著他。佩瑞格林轉過身去,咳嗽起來,不停地左腳倒右腳。獵魔人強迫自己微笑,雙臂抱在胸前。

「是啊,咳咳。」會長清清嗓子,「誰知道呢,也許伊斯崔德已經回家了。話說回來,這又關我什麼事呢?」

「保重,會長。」傑洛特甚至懶得鞠躬道別,「祝你今天愉快。」

他轉身向蟬走去,後者的武器丁噹作響。獵魔人一言不發,伸手去拿自己的劍。蟬把劍抱在臂彎裡,後退幾步。

「你很急嗎,獵魔人?」

「對,很急。」

「我看了你的劍。」

傑洛特看了他一眼,目光絕對算不上溫和。

「挺值得誇耀一番嘛。」獵魔人點點頭,「見過它的人少之又少,更別提有命談論的人了。」

「呵呵!」蟬咧嘴笑道,「聽起來真嚇人,我都起雞皮疙瘩了。我一直很好奇,獵魔人,為什麼人們這麼怕你們。現在我明白了。」

「我趕時間,蟬。勞駕,把劍還給我。」

「他們被煙迷了眼睛,獵魔人,只是煙而已。你們用冷硬的面孔、虛張聲勢的態度,外加狼藉的名聲來混淆視聽,就像養蜂人用煙燻蜜蜂。蜜蜂只會傻乎乎地逃離煙霧,而不是叮你的屁股,所以不知道你的屁股也會像別人一樣腫起來。有人說你們沒有人類的情感。胡說八道。只要狠狠來一傢伙,你們也會疼。」

「你說完沒有?」

「說完了。」蟬把劍遞還給獵魔人,「獵魔人,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知道。蜜蜂。」

「不對。我在想,如果你拿著劍穿過一條巷子,而我從另一頭走來,那你和我誰能走到對面呢?依我看,這事很值得賭一把。」

「蟬,幹嗎要糾纏我?你想找人打一架?這就是你的目的?」

「倒也不是。我只想知道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據說獵魔人擅長打鬥,是因為沒有心、沒有靈魂、沒有憐憫,也沒有良知。只是這樣嗎?他們對我的評價也完全一樣,而且這評價挺有道理。所以我很想知道,誰能從巷子裡活著走出來呢?怎麼樣?是不是很值得賭一把?你覺得呢?」

「我說了,我很急,不想在小事上浪費時間。我也不是賭徒,但哪天真在巷子裡遇到我的話,在試圖擋住路之前,我強烈建議你考慮清楚。」

「煙。」蟬微笑道,「煙迷了眼睛,僅此而已。回頭見,獵魔人,天知道我們會不會在哪條巷子裡碰面,對吧?」

「天知道。」

「在這兒可以暢所欲言。請坐,傑洛特。」

這間工作室最驚人的,是佔據了龐大空間的海量書籍。厚重的書卷壓彎了牆邊書架的隔板,堆滿了櫥櫃和箱子。獵魔人估計,這些書肯定價值不菲。當然了,這裡也不乏較為常見的裝飾:一隻鱷魚標本、一隻懸在天花板上的脫水刺、一副佈滿灰塵的骨架,還有數量可觀的瓶子,裡面用酒精浸泡著你能想象到的所有野獸:蜈蚣、蜘蛛、蛇、蟾蜍,還有無數人類與非人類的樣本——絕大多數是內臟器官。其中甚至包括一個人造侏儒sup(1)/sup,或是類似的東西,當然也可能只是個儲存完好的胎兒。

傑洛特沒覺得這些收藏有多特別。葉妮芙的家在溫格堡,他曾在那兒住過六個月,發現還是她的收藏更有趣,比如一個碩大無朋的陰莖標本,應該來自一頭山嶺巨魔。她還有件精美絕倫的獨角獸標本,她喜歡在它背上做愛,而在傑洛特看來,比這還糟糕的做愛地點就只有活獨角獸的後背了。獵魔人覺得,床才是真正奢侈的享受,他珍惜每一次在美妙傢俱上度過的時光,葉妮芙卻總是別出心裁。傑洛特回憶起他與女術士的歡愉時刻:在房屋的斜頂上、在中空的樹幹裡、在露臺上、在別人家的露臺上、在橋欄杆上、在湍急河流中顛簸不止的獨木舟裡,最後是離地三十尋的半空中。其中最最糟糕的還是獨角獸。終於有一天,那玩意兒在他們身下徹底垮塌,四分五裂,讓他倆狂笑不止。

「獵魔人,你笑什麼?」伊斯崔德在擺滿大量腐朽頭骨、骨骼和生鏽鐵鍋的長桌後坐下。

「每次看到這些,我都在想,」獵魔人坐到對面,伸手指指那些瓶瓶罐罐,「要是不用這些光是想想就能反胃的噁心東西,是不是就沒辦法施法了?」

「這是品位問題,」術士說,「還有傳統。有人會反感,有人卻覺得沒什麼。至於你,傑洛特,你會覺得噁心嗎?我聽說,只要價碼合適,你就能踩進深及脖頸的垃圾和汙物,所以我很好奇,什麼東西會噁心到你呢?請別把這個問題當成侮辱或挑釁。我是真的好奇,究竟什麼東西能讓獵魔人也覺得反胃?」

「伊斯崔德,我碰巧聽說你有隻罐子裝著處女的經血,是這樣嗎?想想這一幕我就要吐了:一個職業魔法師,手拿瓶子,跪在地上,專心收集這種珍貴的液體——還是說,從它的源頭,一滴一滴地收起?」

「真不錯。」伊斯崔德笑道,「我是說,你的笑話很機智。但你對瓶中液體的猜測是錯的。」

「但有時,你確實需要血液,對吧?我聽說,沒有處女之血,有些咒語你就沒法施展——最好還是在無雲之夜被閃電劈死的處女。我是真的好奇,這真比喝醉酒摔下牆頭的老妓女的血更好?」

「當然不。」魔法師表示贊同,唇角露出友善的笑,「但是嘛,如果人人都知道豬血也有同樣效用,考慮到弄來豬血的容易程度,那連鄉野村夫也會開始嘗試巫術的。可要讓他們蒐羅令你如此感興趣的處女之血,或者龍的眼淚、狼蛛的毒液、用新生兒的斷手或午夜掘出的屍體熬煮的湯,這一來,大多數人在染指魔法前就會三思而後行。」

二人沉默片刻。伊斯崔德露出深思的表情,用指甲敲打一隻開裂的頭骨。頭骨已變成棕褐色,沒有下頜,他用手指摸索著顳骨參差不齊的孔洞邊緣。傑洛特謹慎地打量對方,想知道術士的真實年齡。他知道,最具天賦的魔法師可以讓歲月的痕跡停留在希望的年紀。為了名譽與威望,男性魔法師傾向於較成熟的年紀,以顯示智慧和豐富的經驗。而女性魔法師,比如葉妮芙,對自身魅力的關注則明顯大於威望。伊斯崔德正值壯年,看起來不超過四十歲,略顯花白的直髮垂在肩頭,細密的皺紋遍佈額頭、嘴角和眼梢。他有雙溫和的灰色眼睛,顯得深邃而睿智,但傑洛特不清楚那是與生俱來,還是咒語的影響。片刻之後,他得出結論:他根本不在乎。

「伊斯崔德,」他打破尷尬的沉默,「我來這兒是為見葉妮芙。雖然她不在這兒,你還是邀請我進來了。你打算跟我聊聊。聊什麼?聊那些想打破你們魔法壟斷的鄉野村夫嗎?我知道,你認為我也是其中一員,這對我不是新鮮事了。有那麼一陣,我以為你跟你的同行不一樣——他們跟我談話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表達他們有多不喜歡我。」

「你提到了‘我的同行’,但我不會替他們向你道歉。」魔法師平靜地說,「我理解他們,因為我跟他們一樣,必須刻苦學習才能掌握魔法的技藝。我小時候,同齡人都拿著弓箭在草地上奔跑,或者釣魚、玩青蛙跳,我卻在研讀手稿。塔裡的石頭地面滲出寒氣,凍僵了我的骨頭和關節。那還是夏天。到了冬天,它連我的牙齒都能凍裂。古舊書籍和卷軸上的灰塵讓我咳到流淚。還有我的老師,老羅德斯基爾德,從不放過用皮鞭抽我後背的機會,尤其是我在學業上進步不夠快時。打架、追女孩,還有飲酒作樂的最佳時機,我全都錯過了。」

「太可憐了。」獵魔人皺起眉頭,「真的,我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為何語帶諷刺呢?我正試著跟你解釋,為什麼魔法師不喜歡薩滿、變戲法的、醫師、巫婆和獵魔人。隨便你們怎麼想,哪怕覺得是單純的嫉妒也罷,但我們的確有反感的理由。當我們看到魔法——老師口中只有內行人才能掌握的天賦、精英才能享有的特權、最神聖的奧秘——落入三腳貓和外行人手中時,的確會感到惱火,即便那些魔法無力、拙劣而又可笑。這就是我的同行不喜歡你的原因,也是我不喜歡你的原因。」

這番話讓傑洛特既疲憊又噁心。不適感愈發強烈,像一隻蝸牛,沿著他的後脖頸爬下背脊。他直視伊斯崔德的雙眼,指尖扣住桌沿。

「你想跟我談談葉妮芙,對嗎?」

術士抬起頭,手指輕敲桌上的頭骨。

「了不起的洞察力。」他對上獵魔人的目光,「請接受我由衷的讚美。沒錯,我想談談葉妮芙。」

傑洛特陷入沉默。多年前,許多許多年前,他還是個年輕獵魔人時,曾伏擊過一頭蠍尾獅。他能感覺到蠍尾獅在慢慢接近,但看不到它,也聽不到任何動靜,但他能感覺到——他永遠忘不掉那種感覺。現在,同樣的感覺回來了。

「你的洞察力,」巫師說,「節省了不少旁敲側擊的時間。現在可以開誠佈公了。」

傑洛特沒答話。

「我和葉妮芙的深厚友誼,」伊斯崔德續道,「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們的友誼不受約束,相處時間或長或短,但多少有些規律。在我們這一行,這種非正式的關係很常見。但我突然覺得,這樣還不夠。於是我提議,與她建立永久的關係。」

「她怎麼回答?」

「她說會考慮,我也給了她時間考慮。我知道,做這個決定對她並不容易。」

「幹嗎跟我說這些,伊斯崔德?除了你這一行少見卻值得稱道的誠實,你還有什麼理由?你有什麼目的?」

「很現實的目的。」魔法師嘆了口氣,「因為你很清楚,妨礙葉妮芙做決定的人就是你。所以我請求你自願離開。從她的生活中消失,別再擋我們的路。簡而言之,有多遠滾多遠。最好安靜地離開,連再見也別說——她告訴過我,你經常這麼做。」

「確實。」傑洛特勉強笑了笑,「你的誠實越發令我震驚了。我想過很多種可能,但唯獨沒想到這個。你應該也知道,與其請求我,還不如直接用閃電球把我轟成焦炭。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任何東西擋在你面前了,除了牆上的一抹炭黑。這個辦法更簡單,也更安全。因為你明白的,請求可以拒絕,閃電球卻不能。」

「我沒考慮過你會拒絕我。」

「為什麼?難道這奇怪的要求只是閃電球或其他咒語降臨前的預警?還是說,你的請求有更具說服力的論據作為支撐?比如一筆足以令貪婪的獵魔人滿意的財富?為了將我從你的幸福之路上掃除,你打算出多少錢?」

巫師停下敲打的動作,用整隻手抓緊頭骨的天靈蓋。傑洛特看到,他的指關節開始發白。

「我沒打算用那種提議侮辱你。」他說,「從來沒想過。可是……傑洛特,我是個魔法師,而且水平不算糟。我不想吹噓自己的力量,但你的許多願望,我應該都能滿足。其中一些可謂不費吹灰之力。」

他隨意地擺擺手,彷彿驅趕一隻蚊子。桌面上方突然出現一大群色彩斑斕的阿波羅絹蝶。

「我的願望,伊斯崔德,」獵魔人咆哮起來,揮手趕走面前的昆蟲,「就是你別再插手我和葉妮芙的關係。我不關心你開出多少價碼。跟葉妮芙在一起時,你早該向她求婚的,但你錯過機會了,現在她是我的人。你還指望我把她讓給你,就為讓你日子省點心?我拒絕。我不但不會放手,還會盡自己綿薄之力阻止你。正如你所見,我跟你同樣開誠佈公。」

「你沒有權利拒絕。完全沒有。」

「伊斯崔德,你知道我是誰嗎?」

魔法師身體前傾,直視他的雙眼。「你只是她的臨時情人。一段短暫的痴情。充其量是葉娜一時興起,追尋過的上百次刺激之一,因為葉娜喜歡玩弄感情:她既衝動又任性,令人難以預料。而現在,同你略微交流過後,我排除了她只把你當成玩物的看法。但相信我,這種情況也挺常見。」

「你沒明白我在問什麼。」

「你錯了,我完全明白。我之所以只提到葉娜的情感,因為你是獵魔人,你體會不到任何情感。你不想接受我的請求,因為你覺得她需要你,你以為……傑洛特,你以為她跟你在一起,是因為她想這樣做,所以只要她沒改變主意,你就能一直陪伴她。但你的感受只是她情感的投影,是她對你表現出的興趣。傑洛特,看在地獄裡所有惡魔的分上,你已經不是孩子了,你很清楚自己是誰。你是個變種人——別搞錯,這麼說不是詆譭或侮辱你,我只是陳述事實。你是個變種人,而變種人對所有情感都無動於衷。你被塑造成這樣,就是為了完成工作。明白嗎?你什麼也感覺不到。你自以為的情感,不過是細胞和肉體的記憶罷了——希望你聽得懂這些字眼。」

「你就當我能聽懂吧。」

「那就好。你聽我說,我能做出這樣的請求,就因為你是獵魔人,而不是人類。我可以對獵魔人誠實,卻無法給予人類同樣的真誠。傑洛特,我想給葉娜理解、安定、愛和幸福。你能把手按在心口,說出同樣的話嗎?不,你不能。對你而言,這些字眼毫無意義。你追求葉娜,因她不時表現出的好感而樂得像個孩子。就像經常被人用石頭砸的流浪貓,一旦有人壯著膽子撫摸,它就會高興得不得了。懂我的意思嗎?哦,我知道你懂,很明顯,你又不傻。現在你該明白,為什麼你無權拒絕我的好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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