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沉默中,沙佩勒搖了搖頭。獵魔人聽到,丹迪把剛才吸進肺裡的長氣緩緩地吐了出來。
「沒錯,這個細節至關重要。」沙佩勒重複道,「我們處理的是一件散佈異端邪說的瀆神之舉。要我說,沒有任何怪物能接近諾維格瑞的城牆,過去不行,現在也不行,因為有十九座永恆之火神殿正在守護這座城市。‘長矛洞穴’距永恆之火的主祭壇僅有投石之遙,任何宣稱在那兒見到易形怪的人都是瀆神的異端,我們必須讓他收回自己的言論。若他拒絕,我就只好藉助武力,以及在監獄裡的一些手段來達成目的了。相信我,你們無須為此擔心。」
看丹德里恩和半身人的表情,他們明顯持有不同觀點。
「完全不必擔心。」沙佩勒重複道,「各位大人可以暢通無阻地離開諾維格瑞。我不會挽留你們,但我堅持要求各位不要到處宣揚酒館老闆的臆測,也不要大聲談論此事。作為教會的謙卑僕人,我會將任何質疑永恆之火的言論視為異端邪說,並做出相應的處理。各位大人,我尊重諸位的宗教信仰,但我希望你們的信仰不要干擾你們的判斷力。我能容忍任何人,只要他尊重永恆之火,做出褻瀆它的舉動。所有膽敢瀆神之人,我會親手把他送上火刑架。在諾維格瑞,律法面前人人平等:任何褻瀆永恆之火的人,都會在烈焰中滅亡,其資產也將充公。我已經說得夠多了,再重複一遍:你們可以走出諾維格瑞的城門了,途中不會遇到任何阻礙,最好……」
沙佩勒微微一笑,露出惡毒的表情。他鼓起臉頰,掃視小廣場。見到這張臉,為數不多的路人也加快了腳步,轉開目光。
「……最好,」過了好一會兒,沙佩勒才說,「最好別再逗留,馬上離開。當然,對商人比伯威特大人來說,‘別再逗留’的前提是‘繳清稅款之後’。各位大人,感謝撥冗聽我這一席話。」
丹迪小心翼翼地轉向兩位同伴,用口形無聲地吐出一個詞。獵魔人毫不懷疑,他沒敢說出口的詞是「雜種」。丹德里恩低下頭,傻乎乎地笑了起來。
「獵魔人先生,」沙佩勒突然道,「如果不反對,我想跟您私下說句話。」
傑洛特走過去。沙佩勒略微伸出手。如果他敢碰我的手肘,我就揍他,獵魔人心想,無論後果如何,我都會揍他。
沙佩勒沒碰傑洛特的手肘。
「獵魔人先生,」他轉身背對其他人,低聲說道,「我知道有些城市與諾維格瑞不同,沒有受到永恆之火的神聖庇佑。假設真有易形怪之類的生物在那些城市出沒好了,我很好奇,活捉這樣一頭怪物,您會收取多少費用?」
「我不在大城市接受委託。」獵魔人聳聳肩,「可能會傷及第三方。」
「這麼說,你很在乎其他人的命運嘍?」
「沒錯。一般來說,我要為他們的命運負責。這種行為不可能全無後果。」
「我懂了,不過你對第三方的尊重程度,是否會與酬勞的數額成反比呢?」
「不會。」
「我不喜歡你的語氣,獵魔人。但這不重要,我明白你的語氣是在暗示什麼。你在暗示,你不打算接下……我可能委託你去辦的事,無論酬金多少。但我還有其他酬謝的方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當然明白。」
「不,我真不明白。」
「我接下來的話純屬假設。」沙佩勒平靜地低聲續道,語氣不帶一絲憤怒或威脅,「如果我給你的酬勞,是確保你和你的朋友能活著離開這座……假設中的城市,你覺得如何?」
「這個問題,」獵魔人露出令人不快的笑,「不可能只從假設的角度回答。尊敬的沙佩勒,您所描述的情況,只能通過實際行動得出結論。我不想草率地付諸實施,但如果有必要……如果沒有別的方法……我會試一試。」
「哈!也許你說得對。」沙佩勒鎮定自若地回答,「我們講了太多假設,而我明白,從實踐角度講,你也不打算跟我合作。也許這樣更好。無論如何,我希望這不會讓我們之間產生任何矛盾。」
「我,」傑洛特說,「也這麼希望。」
「那就讓這希望在我們心中燃燒吧,利維亞的傑洛特。你知道永恆之火吧?它是永不熄滅的火焰,是不屈不撓的象徵,是帶領我們穿過黑暗的道路。永恆之火,傑洛特,是所有人的希望,沒有例外。因為所有人——包括你、我,還有其他人——都擁有的東西就是希望。記住這一點。很高興認識你,獵魔人。」
傑洛特僵硬地鞠了一躬,仍然保持沉默。沙佩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穿過廣場,看都不看他的護衛們。手持拉彌亞鞭的人排成整齊的佇列,跟在他身後。
「我的媽呀。」丹德里恩目送他們離去,心驚膽戰地抱怨道,「我們真走運。至少眼下,他們不會再找我們的麻煩了。」
「冷靜點兒。」獵魔人說,「也別嘮叨了。你也看到了,什麼都沒發生。」
「你知道剛才那人是誰嗎,傑洛特?」
「不知道。」
「那是安全官沙佩勒。諾維格瑞的情報機構附屬於教會。沙佩勒不是牧師,卻是地位最高的官員,是這座城裡最有權勢也最危險的人。每一個人,甚至包括市議會和各大公會,面對他時都會不寒而慄。他是一等一的惡棍,傑洛特,他沉醉於權力,就像蜘蛛沉醉於鮮血。人們暗中談論他的種種事蹟:不留痕跡的失蹤、虛假的指控、酷刑拷打、蒙面殺手、恐嚇、勒索、偷竊、脅迫、欺詐和陰謀。諸神在上,比伯威特,你的故事會讓他們津津樂道的。」
「別煩我,丹德里恩。」丹迪說,「你沒什麼好怕的:沒人會動吟遊詩人的一根頭髮。我不清楚原因,但你們總能免受懲罰。」
「免受懲罰的詩人,」丹德里恩臉色蒼白地抱怨道,「可能會倒在飛馳的馬車前、吃魚時中毒,或者意外掉進溝渠溺水。沙佩勒擅長製造這類事件。他能跑來跟我們談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但有件事可以確定:他絕對有非常充分的理由。他肯定有什麼陰謀。你們等著瞧吧,只要發現我們的任何把柄,他就會給我們戴上鐐銬,隨心所欲地拷打我們。這種事再普通不過了!」
「他說的話,大部分都是真的。」半身人對傑洛特說,「我們必須小心那個大權在握的惡棍。大家說他病了,說他的血液出了毛病。所有人都在等他一命嗚呼。」
「閉嘴,比伯威特。」丹德里恩四下張望,膽怯地嘶聲道,「別讓人聽見。瞧瞧他們看我們的眼神吧。聽我的,趕緊跑。至於什麼變形怪,我建議你們認真考慮沙佩勒的建議。拿我來說,這輩子從沒見過什麼變形怪。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在永恆之火前起誓。」
「看!」半身人突然說,「有人朝這邊來了!」
「快跑!」丹德里恩大叫。
「冷靜,冷靜。」丹迪大笑,撫平那撮頑固的亂髮,「我認識他。是馬斯卡蒂,一位本地商人,也是公會的會計。我們一起做過生意。瞧瞧那張臉!像屎拉在褲子裡似的。嘿,馬斯卡蒂,你在找我嗎?」
「我向永恆之火起誓,」馬斯卡蒂氣喘吁吁,摘下狐皮帽,又用袖子擦擦額頭,「我還以為他們把你拉去塔樓了呢。真是個奇蹟。令人吃驚……」
半身人語氣不善地打斷馬斯卡蒂:「感謝你這麼吃驚。如果你能解釋一下原因就更好了。」
「別裝傻了,比伯威特。」馬斯卡蒂心神不寧地回答,「所有人都在談論這件事,政府和沙佩勒也知道了。整個城市都知道你買進了大批胭脂紅,又狡猾地利用波維斯事件大賺了一筆。」
「你在說什麼,馬斯卡蒂?」
「諸神在上,丹迪,別再裝瘋賣傻了!你不是用半價買進了胭脂紅嗎——每蒲式耳五塊零二?別不承認了。因為胭脂紅需求量小,你付賬時用的還是本票。在這場買賣裡,你連一個銅子兒都沒掏。然後呢?今天還沒過去,你就用進貨價的四倍賣掉了這批貨。你敢說這只是純粹的巧合或者運氣?你敢說買下胭脂紅時對波維斯的變故一無所知?」
「什麼?你到底在說什麼?」
「波維斯發生了動亂!」馬斯卡蒂大叫道,「一場……叫什麼來著……一場革命!萊德王被廢黜了。現在當政的是蒂瑟家族!萊德的宮廷、家族和軍隊都穿藍色制服,那兒的織工只買靛青。但蒂瑟家族的服色是深紅,於是靛青的價格一落千丈,胭脂紅卻水漲船高。這時我們才發現,比伯威特,你把所有胭脂紅都買下了。哈!」
丹迪皺起眉頭,一言不發。
「除了精明,我們找不出別的詞形容你了。」馬斯卡蒂續道,「而你一個字都沒告訴別人,甚至瞞著朋友……如果你早告訴我,我們就都能賺到錢了。我們甚至可以聯手,可你寧可吃獨食。這是你的選擇。總而言之,別再指望我幫你了。看在永恆之火的分上,每個半身人都是自私自利的無賴。維莫·韋瓦第永遠都不會給我開本票,可你呢?他連片刻都不會猶豫。該死的非人生物——可憎的半身人和矮人——願你們統統爛死!讓瘟疫把你們帶走吧!」
馬斯卡蒂吐了口口水,轉身離去。丹迪沉思著撓撓頭,那撮亂髮又翹了起來。
「我有點頭緒了,夥計們。」最後他說,「我知道我們該做什麼了。去銀行。如果有誰能幫我們理清頭緒,那就是我的朋友,銀行家維莫·韋瓦第了。」
三
「這兒跟我想象中的銀行不一樣。」丹德里恩掃視房間,低聲說,「他們把錢放哪兒了,傑洛特?」
「鬼才知道。」獵魔人小聲回答,試著藏起撕破的夾克袖子,「也許在地下室?」
「不,我找過了,這兒沒有地下室。」
「那肯定是在閣樓了。」
「先生們,請到我辦公室來。」維莫·韋瓦第大聲說道。
長桌邊坐著年輕的人類,還有難以判斷年齡的矮人,正忙著往羊皮紙上抄寫一排排數字和字母。每個人都低著頭,微微吐著舌頭,無一例外。獵魔人覺得,這項工作一定很單調,但所有人都在全神貫注地幹活兒。角落的凳子上坐著個老人,外貌像乞丐,正在削鉛筆,動作始終慢吞吞的。
銀行家小心翼翼地合上辦公室的門,然後撫平自己長長的白鬍子——那副鬍子保養得很好,只是沾著墨水印——又扯了扯勉強裹住大肚皮的外套。
「歡迎,丹德里恩先生。」他在巨大的紅木桌前坐下,桌子被成堆的卷軸壓得嘎吱作響,「您跟我的想象完全不一樣。我聽過您寫的歌:因為沒人要而投水自殺的凡妲,還有鑽進公共廁所的翠鳥……」
「那不是我寫的。」丹德里恩氣得臉色通紅,「我從沒寫過那種玩意兒!」
「哦。請原諒。」
「還是談正事吧。」丹迪插嘴,「別用不相關的話題浪費時間了。維莫,我有大麻煩了。」
「我早就擔心了。」矮人搖搖頭回答,「你應該記得,我警告過你,比伯威特。我三天前就警告過你,別花錢買變質的魚油。價格再低又有什麼用?價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轉手時的利潤。玫瑰香精、蜂蠟和該死的棉紗線也是同樣道理。你究竟中了什麼邪,居然去買那些垃圾?還是用現金,不用本票或匯票這種更合理的方式!我告訴過你,諾維格瑞的倉儲費用相當昂貴。只要過上兩星期,相關費用就會達到貨物本身價格的三倍。而你……」
「是啊,」半身人低聲呻吟起來,「說吧,韋瓦第,我究竟怎麼了?」
「而你卻信誓旦旦地說,根本沒有風險,說你會在二十四小時內讓貨物全部脫手。結果你今天就夾著尾巴回來了,承認自己有麻煩。你一樣東西都沒賣掉,對不對?倉儲費用反而越來越高了,對吧?哦,這可不好!不好!需要我幫你脫身嗎,丹迪?如果你給商品投了保險,我很樂意派個抄寫員過去,謹慎地燒掉你的倉庫。不,我的朋友,我們只能以哲人的態度對待問題,然後說‘全搞砸了’。這就是生意場,勝敗乃兵家常事。從長遠看,花在魚油、棉繩和玫瑰香精上的錢又有什麼重要呢?我們還是談談更要緊的事吧。告訴我,我該不該把金合歡樹皮賣掉,因為買方價格已經穩定在五又六分之五倍了。」
「啥?」
「你聾了嗎?」銀行家皺眉問,「最新的買方價格相當於你進價的五又六分之五倍。我希望你這次回來是答應脫手的,因為七倍絕不可能,丹迪。」
「回來?」
韋瓦第摸了摸鬍子,取下粘在上面的麵包屑。
「你一小時前來過。」他平靜地說,「要我等到七倍再脫手。初始買入價格的七倍,也就是每磅兩克朗加四十五銅幣。這價格太高了,丹迪,即便行情有利也一樣。製革匠們已經達成了打壓價格的約定。我敢以我的人頭擔保……」
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戴綠色帽子、穿兔皮外套的生物跑了進來。
「商人蘇利米爾出價二點一五克朗!」他用刺耳的聲音喊道。
「六又六分之一倍。」韋瓦第飛快地算出結果,「我們該怎麼辦,丹迪?」
「賣出!」半身人大叫,「看在瘟疫的分上,都到買入價的六倍了,你還猶豫什麼?」
另一個生物走進辦公室,他戴著黃帽子,身上的大衣像箇舊麻袋。
「商人比伯威特有令,七倍以下不許賣!」他大叫一聲,用袖子擦擦鼻子,又跑了出去。
「啊哈!」矮人沉默良久,然後說,「一個比伯威特要賣,另一個比伯威特卻讓我等。有意思。我們該怎麼辦,丹迪?你能不能快點敲定這事?不然第三個比伯威特就該讓我們把貨搬上大帆船,運到那些長狗頭的人所在的大陸去了。」
「那是什麼東西?」丹德里恩指著一動不動站在門邊、戴綠色帽子的生物,問道,「看在瘟疫的分上,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一個年輕侏儒。」傑洛特回答。
「毫無疑問,」韋瓦第乾巴巴地說,「反正不是老巨魔。他是什麼並不重要。快說吧,丹迪,我聽著呢。」
「維莫,」半身人說,「我懇求你別插嘴。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希望你明白,我,蓼草牧場的丹迪·比伯威特,誠實的商人,對現在的狀況一無所知。告訴我所有細節,這三天來發生的一切。我懇求你,維莫。」
「有意思,」矮人說,「但我明白,既然我收了佣金,就必須尊重客戶的意願。聽好了:三天前,你氣喘吁吁跑到我的銀行,存了一千克朗,要求我開一張面額為兩千五百二十克朗、持有人可以兌現的本票。我照做了。」
「不用抵押嗎?」
「不用,因為我很欣賞你,丹迪。」
「說下去,維莫。」
「第二天早上,你又衝進銀行,急得直跺腳,還吵著要我的維吉瑪支行為你發放一筆貸款,數額足有三千五百克朗之巨。我沒記錯的話,受益人名叫特爾·魯克吉安,外號‘大鼻子’。我發放了貸款。」
「不用抵押。」半身人的口氣滿懷希望。
「我對你的欣賞程度,比伯威特,」銀行家嘆了口氣說,「相當於三千克朗。這次我要了一份書面宣告,如果你無力償還,磨坊就是我的了。」
「什麼磨坊?」
「你岳父阿爾諾·哈德伯託姆在蓼草牧場的磨坊。」
「我再也回不去了。」丹迪悲傷而又堅定地補充道,「我要貸款買條船,去當海盜。」
維莫·韋瓦第撓了撓耳朵,懷疑地看著他。
「嘿!」他說,「你前不久已經把宣告領回去撕掉了。你有能力償還。沒什麼好奇怪的,有這麼豐厚的利潤……」
「利潤?」
「是啊,我忘了。」矮人嘟囔,「我不該為任何事驚訝的。你未卜先知地壟斷了胭脂紅,比伯威特,而且你知道的,波維斯發生了政變……」
「我已經知道了。」半身人打斷他,「靛青滯銷,胭脂紅漲價,於是我賺了些錢。是這樣吧,維莫?」
「的確如此。你在我這兒存了六千三百四十六克朗加八十銅幣。這是淨利,扣掉我的佣金和稅款。」
「你幫我繳了稅?」
「有什麼不對嗎?」韋瓦第驚訝地說,「一個小時前你來過這兒,麻利地結清了賬。我手下的職員已經把錢拿到市政廳去了。一共大概一千五百克朗吧,算上賣馬的利潤應繳的稅。」
門「砰」的一聲被撞開,有個生物闖了進來,頭上的帽子髒得要命。
「二點三克朗!」他大喊道,「商人黑茲奎斯特!」
「不賣!」丹迪大叫,「等更高價!你們兩個,馬上回交易所去!」
兩個侏儒貪婪地接住矮人丟來的銅板,消失了。
「呃……剛才說到哪兒了?」韋瓦第把玩著一顆大得出奇的紫水晶球,那是他的鎮紙,「哦對了……說到用我開的本票買下了胭脂紅。我早先提到的貸款,你用它買了大量金合歡樹皮。買了很多,價錢也很合算:從贊格韋巴的代理人,那個叫‘大鼻子’還是‘豬鼻子’的傢伙那兒,用每磅三十五銅幣的價格買下。那條大帆船昨天才進港,一切都是從港口開始的。」
「我能想象到。」丹迪呻吟道。
「金合歡樹皮有什麼用?」丹德里恩忍不住問。
「完全沒用。」半身人悲傷地說,「太不幸了。」
「金合歡樹皮,詩人先生,」矮人解釋道,「是製作皮革時用來鞣革的東西。」
「如果有人會買海外運來的金合歡樹皮,」丹迪插嘴,「那他真是蠢到家了。因為在泰莫利亞,可以用極其低廉的價格買到橡樹皮。」
「重點就在這兒。」韋瓦第說,「因為泰莫利亞的德魯伊威脅說,如果人們再不停止對橡樹的破壞,他們就要讓鼠疫和蝗災降臨那片土地。樹精也支援德魯伊。據說泰莫利亞國王向來喜愛樹精。簡而言之,昨天泰莫利亞宣佈,永久禁運橡樹,即日生效。金合歡樹的價格節節攀升。你優秀的情報來源讓你獲益良多啊,丹迪。」
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那個戴綠色帽子的生物氣喘吁吁地跑進辦公室。
「可敬的商人蘇利米爾……」侏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要我重複他的話:半身人比伯威特是頭耳朵長毛的豬,是投機者和騙子。而他,蘇利米爾,希望比伯威特渾身長滿疥瘡。他出二點四五克朗,這是他的最終報價。」
「賣出。」半身人斬釘截鐵地說,「去吧,小傢伙,跑去跟他確認。算賬,維莫。」
韋瓦第從一疊羊皮紙下抽出矮人用的算盤,一件名副其實的藝術品。跟人類的算盤不同,矮人算盤的形狀就像格柵構成的金字塔。韋瓦第的算盤用金絲製成,小巧的稜柱狀算珠則是切割過的紅寶石、翡翠、縞瑪瑙和黑瑪瑙。矮人用他粗短的手指,上下左右地熟練撥動著寶石。
「應該是……唔……唔……扣掉全部開銷和我的佣金……再減去稅款……沒錯……一萬五千六百二十二克朗加二十五個銅幣。還不賴。」
「如果沒算錯的話,」丹迪·比伯威特緩緩地說,「淨利的總額是……我應該有……」
「兩萬一千九百六十九克朗加五個銅幣。還不賴。」
「不賴?」丹德里恩大叫,「不賴?這筆錢可以買下整個村子或一座小城堡!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我也沒有。」半身人說,「但別太激動了,丹德里恩。大家都沒見過這麼大一筆錢,說不定我們根本沒機會見到。」
「比伯威特,這話是怎麼說的?」矮人皺起眉頭,「你哪來這麼悲觀的想法?蘇利米爾付的不是現金就是匯票,而且他很講信用。究竟哪裡不對頭?你在擔心購買臭魚油和蜂蠟的損失嗎?賺了這麼多錢,要補償那點損失再簡單……」
「不是這個問題。」
「那是什麼?」
丹迪清了清嗓子,低下長滿捲髮的頭。
「維莫,」他盯著地板說,「沙佩勒盯上我們了。」
銀行家咂了咂嘴。
「確實不太好。」他說,「不過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你想啊,比伯威特,你做生意的商業資訊也包含了政治因素。沒人猜到波維斯和泰莫利亞會發生那種事,沙佩勒也一樣,而沙佩勒又希望自己總能得到第一手情報。你應該想象得到,他正為你得知這些訊息的方法而絞盡腦汁呢。我想他已經知道答案了。我也一樣。」
「有意思。」
韋瓦第瞥了眼丹德里恩和傑洛特,皺起鼻子。
「有意思?你的合作伙伴才有意思呢,丹迪。」他說,「吟遊詩人還有獵魔人。我深表欽佩。丹德里恩先生來往於各地,是宮廷的常客,無疑懂得打探訊息的技巧。至於獵魔人,他是你的護衛嗎?用來嚇跑債主?」
「你的結論下得太草率了,韋瓦第先生。」傑洛特冷冷地說,「我們不是合作伙伴。」
「而我,」丹德里恩漲紅了臉,「我從不偷聽。我是詩人,不是密探!」
「一位訊息靈通的詩人。」矮人咧嘴笑道,「真的很靈通,丹德里恩先生。」
「撒謊!」吟遊詩人大叫,「根本沒這回事!」
「好吧,好吧,我相信你。哦,但我不知道沙佩勒會不會相信。誰知道呢,也許我們只是大驚小怪而已。聽我說,比伯威特:上次中風以後,沙佩勒變了許多。也許,死亡的恐懼終於滲進他的心靈,迫使他開始問問題了?沙佩勒跟以前不同了。他變得更友善、更有同情心、更冷靜,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說,更誠實了。」
「你在說什麼?」半身人問,「沙佩勒……誠實?友善?這不可能。」
「我只是陳述事實。」韋瓦第反駁道,「更重要的是,教會現在面臨著永恆之火的麻煩。」
「什麼麻煩?」
「按他們的說法,永恆之火必須燃遍各處,必須在整片大陸建起供奉它的聖壇。許多聖壇。別問我細節,丹迪,我不是人類信仰的追隨者。但我知道,所有牧師,也包括沙佩勒,都只關心聖壇和聖火。他們正在周密地籌備。稅費是肯定要漲的。」
「哎呀,」丹迪說,「這算是小小的安慰,不過……」
門又開了,獵魔人見過的那個頭戴綠帽、穿兔皮衣的生物出現在門口。
「商人比伯威特,」他彙報說,「要求買入陶碗。價格無所謂。」
「好極了。」半身人微笑的表情就像一隻憤怒的斑貓,「那就多買碗。比伯威特先生的話不能不聽。我們還買什麼?捲心菜,杜松子油,還是鐵爐?」
「還有,」那生物從皮外套裡拿出一樣東西,「商人比伯威特要求三十克朗現金,作為買葡萄酒及吃喝的費用。因為在‘長矛洞穴’,有三個無賴搶走了他的錢袋。」
「哈!三個無賴!」丹迪一字一句地說,「哎呀,這個城市真是充滿了無賴。我能否問一句,可敬的商人比伯威特如今身在何處?」
「還能在哪兒?當然在城西集市。」生物吸著鼻子回答。
「維莫,」丹迪用可怕的語氣說,「別問我問題。給我找根夠硬又夠沉的手杖。我要去城西集市,但我得帶上手杖,那兒有太多無賴和小偷。」
「你說手杖?我可以幫你安排。可丹迪,有件事一直在困擾我。我不會問你問題,只會作出猜測,而你只要確認或否認我的猜測就行,可以嗎?」
「猜吧。」
「變質的魚油、玫瑰香精、蜂蠟和陶碗,還有該死的棉紗繩,都只是唬人的把戲,對吧?是為把競爭對手的注意力從胭脂紅和金合歡樹皮上移開,是為擾亂市場,是不是啊,丹迪?」
辦公室的門開了,衝進來一個沒戴帽子的生物。
「山蓼報告:一切都準備好了!」那生物大叫,「他問要不要倒下去!」
「倒!」半身人大吼,「馬上就倒!」
「以老倫杜林的鬍子發誓,」等那個侏儒關上門,維莫驚呼道,「我一點也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倒什麼?把什麼倒進什麼?」
「我也不清楚。」丹迪承認,「但做生意不能半途而廢。」
四
傑洛特費力地擠過人群,徑直走向一個堆滿銅餐盤、煮鍋和平底鍋的貨攤,餐具和廚具反射著夕陽的紅光。貨攤後面站著個紅鬍子矮人,戴著橄欖綠色的兜帽,穿著笨重的海豹皮靴。矮人的臉明顯很陰沉,好像隨時會向挑選貨品的顧客臉上吐口水。那位顧客喋喋不休地說著毫無邏輯的話,還不時晃動她的胸部,以及那頭金色的捲髮。
女顧客正是薇絲普拉,傑洛特在先前那場狂轟濫炸中親眼見過她。沒等她認出自己,獵魔人就迅速躲回人群裡。
城西集市生機勃勃,人群像在山楂叢中漫步。獵魔人的袖管和褲腿無時無刻不被人拉扯:被母親拋下的孩子(她們正去帳篷裡,把被酒水和點心引誘的丈夫拖出來);來自警戒塔的密探;販賣隱形帽、春藥和刻在杉木上的春宮圖的行腳商人。傑洛特的笑容迅速退去,開始咒罵並推搡著穿過人群。
他聽到魯特琴的琴聲,隨後是熟悉的、彷彿潺潺流水般的笑聲。那些聲音從某個彷彿故事書般色彩斑斕的貨攤上傳來,貨攤的招牌上寫著——「出售奇蹟、護身符和釣餌」。
「有沒有人說過您無比美麗?」丹德里恩坐在櫃檯上大叫,歡快地晃盪著雙腿,「沒有?不可能!除非這座城市的人都瞎了眼!來吧,各位!誰想聽首情歌?想要受到觸動、得到心靈滿足的人,只需往我的帽子裡扔一枚硬幣。該死的,你剛才扔的是什麼?銅幣留給乞丐吧。別用銅幣侮辱藝術家!也許我能原諒你,但藝術永遠不能!」
「丹德里恩,」傑洛特走上前去,「我以為我們是分頭尋找變形怪的,可你卻在這兒開起了音樂會。你在集市上像老乞丐一樣唱歌,就不覺得丟臉?」
「丟臉?」吟遊詩人驚訝地說,「重要的是誰來演唱,不是在哪兒唱。再說我餓了。這兒的攤主答應給我提供午餐。至於變形怪,你自己去找吧。我可不擅長追蹤、打架和報復。我是個詩人。」
「你還是別引人注目,詩人。你的女友也在附近。你也許會惹上麻煩。」
「我的女友?」丹德里恩緊張地呻吟起來,「哪個?我有好幾個女友。」
薇絲普拉揮舞著銅製平底鍋,以野牛衝鋒般的速度穿過人群。丹德里恩跳下攤位,拔腿就跑,敏捷地跳過一籃胡蘿蔔。薇絲普拉轉頭看向獵魔人,憤怒地噴著鼻息。傑洛特的背脊貼上一間店鋪的堅硬牆壁。
「傑洛特!」丹迪·比伯威特在混亂的人群中大喊,又跟薇絲普拉撞了個滿懷,「快點,快點!我瞧見他了!在那邊,他跑了!」
「我會抓住你們的,你們這些下流坯!」薇絲普拉一邊叫嚷,一邊努力保持平衡,「我會跟你們這群畜生算算總賬!瞧瞧你們!一個騙子、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氓,還有個雙腳毛茸茸的小矮子!你們給我記好了!」
「在那邊,傑洛特!」丹迪一邊叫嚷一邊飛奔,還撞倒了一群玩貝殼遊戲的學生,「在那兒,躲到馬車中間去了!你快擋住左邊的路!快!」
他們匆匆追趕,身後傳來撞到的商販和顧客的咒罵聲。傑洛特奇蹟般地避開一個倒在他腳下的孩子。他跳起來,卻撞上兩隻裝著鯡魚的木桶。魚販憤怒地用一條活鰻魚抽打他的背脊——他正在向顧客吹噓這條魚的品質。
他們發現了變形怪,後者正試圖在羊圈裡藏身。
「去另一邊!」丹迪喊道,「去另一邊堵住他,傑洛特!」
變形怪沿著圍欄飛奔,彷彿一支離弦的箭,身上的綠背心格外顯眼。顯然,他沒變成其他人,是看中了半身人的靈活身手,而這點確實無人可比。當然了,另一個半身人例外,還有獵魔人。
傑洛特看到變形怪突然改變方向,掀起一團塵灰,鑽過圍欄上的窟窿,衝進一間大帳篷——那是屠宰場和屠夫待的地方。丹迪也看到了。他跳過圍欄,卻發現自己被困在一群咩咩叫喚的綿羊中間,錯失了良機。傑洛特轉過身,跑向變形怪穿過的窟窿。他聽到衣物撕裂的刺啦聲。夾克衫的另一條袖子也扯脫了。
獵魔人停下腳步,咒罵一句,吐口唾沫,又罵了一句。
丹迪跟著變形怪跑進帳篷。裡面傳來叫喊聲、拳打腳踢聲、謾罵聲和可怕的喧鬧聲。
獵魔人第三次咒罵起來,比前兩次更粗魯。他咬緊牙關,抬起右手,對準帳篷畫出阿爾德法印。帳篷像暴風雨中鼓脹的風帆,裡面傳來一聲狂野的咆哮,還有蹄聲和牛的怒吼。帳篷塌了。
變形怪吃力地從帆布下鑽出,逃向另一頂較小的帳篷,多半是用來冷藏肉類的。傑洛特本能地轉過手,用法印擊中對方的後背。變形怪像被閃電劈中,癱倒在地,但又迅速恢復過來,幾步來到小帳篷旁邊,鑽了進去。獵魔人緊追不捨。
帳篷裡散發著肉腥味。黑暗籠罩了周圍。
特里科·朗格瑞文克·勒托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氣喘吁吁,正抱著一頭懸在柱子上的死豬。帳篷沒有其他出口,帆布也牢牢地釘在地上。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擬態怪。」傑洛特冷冷地說。
變形怪的喘息聲沉重又響亮。
「放過我吧。」它好不容易才開口,「你幹嗎要追我,獵魔人?」
「特里科,」傑洛特說,「你問了個蠢問題。為了得到比伯威特的馬和身份,你打昏了他,讓他身無分文。你用他的身份獲利,卻又驚訝於伴隨而來的麻煩?鬼才知道你在盤算什麼,但我會設法阻止你。我不想殺你,或把你交給當權者,但你必須離開這座城市,我會確保你做到這一點。」
「如果我拒絕呢?」
「那我就把你裝進麻袋,用手推車推你出去。」
變形怪的身體突然開始膨脹,變瘦,變高,栗色的捲髮漸漸變白、伸直、延長,最後披到肩膀上。他的綠色背心發出油亮的光澤,變成黑色的皮革。他的肩膀和袖子上出現了銀色飾釘,肥胖紅潤的臉蛋變得細長,漸漸蒼白起來。
他的右肩上方出現了一把劍柄。
「別再靠近了。」另一個獵魔人哼了一聲,微笑著說,「別再靠近了,傑洛特。我不會讓你碰到我。」
好可怕的微笑,傑洛特心想。他把手伸向自己的劍。我的嘴真夠難看的。我眨眼的樣子簡直令人毛骨悚然。看在瘟疫的分上,這就是我的長相?
變形怪和獵魔人的手同時碰到各自的劍柄。兩把劍同時出鞘。兩個獵魔人同時迅速而輕巧地邁出兩步:先是向前,然後向側面。伴著嘶嘶的破空聲,兩人同時挽出劍花。
動作又同時凝固住。
「你沒法打敗我。」變形怪咆哮道,「因為我變成了你,傑洛特。」
「你錯了,特里科。」獵魔人低聲回答,「丟下劍,變回比伯威特。不然你會後悔的。我向你保證。」
「我就是你。」變形怪重複道,「你不可能打贏我。你沒法打敗我,因為我就是你!」
「你根本不知道變成我意味著什麼,擬態怪。」
特里科垂低握劍的手。
「我就是你。」他重複道。
「你錯了。」獵魔人回答,「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是個善良的小變形怪。你本可以殺掉比伯威特,把他的屍體埋進草叢,就能確保他不會來揭穿你。這麼一來,就連半身人的老婆、大名鼎鼎的嘉德妮亞·比伯威特也看不穿你。可你沒殺他,特里科,因為這不是你的本性。你只是個善良的、被朋友叫做‘嘟嘟’的小變形怪。無論你借用什麼外表,你的內心始終如一。你只會複製好的一面,因為壞的一面你根本無法理解。這就是你,變形怪。」
特里科往後退去,直到背脊緊貼帳篷的帆布。
「所以你必須變回比伯威特,束手就擒。你沒有抵抗我的能力,因為我的某些部分是你無法複製的。你很清楚,嘟嘟。有那麼一瞬間,你接觸過我的思想。」
特里科站直身子,面孔變得模糊,白色的頭髮漸漸轉黑。
「你說得對,傑洛特。」他口齒不清地說,因為他的嘴唇正在變形,「我接觸到了你的思想。的確只有一瞬間,但也足夠了。你知道我現在會怎麼做嗎?」
特里科的皮夾克浮現出矢車菊的光澤。他笑著正了正裝飾白鷺羽毛的橄欖綠色帽子,又將魯特琴掛上肩頭。片刻之前,那把魯特琴還是柄劍。
「我會告訴你我將怎麼做,獵魔人。」他發出丹德里恩那響亮的、彷彿潺潺流水般的笑聲,「我會離開這裡,消失在人群中,謹慎地變成另一個人哪怕是個乞丐。我寧願在諾維格瑞當個乞丐,也不要當荒野中的變形怪。諾維格瑞虧欠了我,傑洛特。這座城市興建的同時,摧毀了我們原本生活的自然環境。我們像瘋狗一樣被追殺,幾乎滅絕。我是為數不多的倖存者之一。狼群襲擊過我,而我變成一頭狼,跟著它們奔跑了幾星期。我用這種方式生存下來,今天做的也是同樣的事,因為我不想在森林裡遊蕩,在樹樁下過冬。我不想再忍飢挨餓,不想再淪為別人的箭靶。諾維格瑞有溫暖和食物,可以工作謀生,這兒的居民也很少拿著弓箭捕殺彼此。諾維格瑞就是我的狼群。我來這兒是為生存,你明白嗎?」
傑洛特點點頭,表示贊同。
「你們跟矮人、半身人、侏儒,還有精靈,都達成了和解,甚至有——」特里科繼續說著,嘴唇浮現出丹德里恩那傲慢的微笑,「一定程度的種族融合。我有什麼地方不如他們嗎?為什麼你們不給我這樣的權利?我要做些什麼,才能在這座城市生活?變成眼神天真無邪、有一雙長腿和絲綢般秀髮的精靈?是嗎?精靈什麼地方比我優越?看到精靈,你會盯著她的大腿,可你看到我卻只想嘔吐?你命令我離開,想驅逐我,但我會生存下去。我知道該怎麼做。在狼群裡,我奔跑、咆哮,為了討好雌性而撕咬其他公狼。作為諾維格瑞的居民,我會做生意、會編織柳條籃、會乞討和偷竊。作為你們社會的一部分,文明人能做的事我也能做。誰知道呢,也許我還能結個婚什麼的?」
獵魔人一言不發。
「正如我所說,」特里科平靜地續道,「我要走了。至於你,傑洛特,你不會阻止我。你連一根手指都不會動,因為我在瞬間看穿了你的想法,傑洛特,包括你拒絕承認的想法,你向自己隱瞞的想法。要阻止我,你就只能殺了我,但冷血砍殺我的念頭讓你滿心驚恐。我沒說錯吧?」
獵魔人仍舊沉默不語。
特里科再次調整繫著魯特琴的皮繩,轉身背對傑洛特,朝出口走去。他步伐堅定,但傑洛特注意到他繃緊了脖子,聳起雙肩,等待著呼嘯而來的劍刃。傑洛特收劍入鞘。變形怪中途停下,轉身看著他。
「再會了,傑洛特。」他說,「謝謝你。」
「再會,嘟嘟。」獵魔人回答,「祝你好運。」
變形怪轉過身,走向擁擠的市集,步伐像丹德里恩一樣自信、快活而又搖擺不定。像吟遊詩人那樣,他抬起右手,活力十足地揮了揮,又朝附近的女孩露骨地笑著。傑洛特緩緩跟上……緩緩地……
特里科抓起魯特琴,放慢腳步,彈了兩段作為前奏的和絃,然後彈奏起傑洛特早已熟悉的旋律。他轉過身,像丹德里恩那樣輕唱起來:
當春天伴著雨水降臨,陽光只溫暖你我二人。這樣的事情天經地義,只因我們的心靈燃燒著永恆的希望之火。
「如果你記得住的話,把這幾句轉述給丹德里恩。」他叫道,「並且告訴他,歌名應該叫‘永恆之火’。再會了,獵魔人!」
「嘿!」突然有人大叫,「該死的騙子!」
特里科吃驚地轉過身。薇絲普拉從貨攤後走出,胸口劇烈起伏,不懷好意地看著他。
「你這沒良心的,還敢朝女孩拋媚眼?」她嘶聲說著,步伐越來越激動,「你這流氓,還敢給她們唱小曲兒?」
特里科脫下帽子,鞠了一躬,像丹德里恩那樣露出歡快的笑。
「薇絲普拉,我親愛的。」他殷勤地說,「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原諒我,我的甜心。我虧欠了你……」
「沒錯……沒錯……」薇絲普拉打斷他,「你是虧欠了我,現在是償還的時候了!嗨!」
碩大的銅製平底鍋反射著陽光,敲在變形怪頭上,發出洪亮的響聲。傻笑凝固在特里科的臉上,他身體僵硬,雙臂交疊倒了下去。他的形體立刻開始變化,漸漸融化,失去一切與丹德里恩的相似之處。見到這一幕,獵魔人從旁邊的貨攤上抓過一大塊地毯,匆忙跑過去。他鋪開地毯,把變形怪放到中間,又輕輕踢了兩腳,嚴嚴實實裹住特里科。
傑洛特坐在地毯上,用袖子擦擦額頭。薇絲普拉狠狠地盯著他,手裡的平底鍋在微微顫抖。周圍已經聚起一大群人。
「他病了。」獵魔人擠出微笑,「這樣對他有好處。別擠了,各位。這可憐人需要空氣。」
「你們沒聽見嗎?」沙佩勒走進人群,用平靜但威嚴的聲音說,「我建議你們回去忙自己的事!法律嚴禁這樣的集會!」
人群很快散去,露出原本站在外圍的丹德里恩:他被魯特琴的音色吸引,於是跑來看熱鬧。一見到他,薇絲普拉便發出可怕的尖叫,丟下平底鍋,飛奔著穿過廣場。
「她怎麼了?」丹德里恩問,「見到鬼了?」
傑洛特從捲起的地毯上站起身,特里科正在裡面輕輕扭動。沙佩勒緩緩走上前。他獨自一人,那些護衛蹤影全無。
「換做是我,沙佩勒先生,就不會靠近了。」傑洛特低聲說。
「哦,是嗎?」
沙佩勒抿緊嘴唇,眼神冰冷。
「換做是我,沙佩勒先生,會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到。」
「哦,當然。」沙佩勒答道,「但你不是我。」
丹迪·比伯威特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地從帳篷後跑過來。看到沙佩勒,他立刻停下腳步,吹起口哨,雙手放到背後,假裝在欣賞倉庫的屋頂。
沙佩勒走到傑洛特身邊。獵魔人一動不動,眼睛也一眨不眨。他們對視片刻,沙佩勒朝那捲地毯彎下腰。
「嘟嘟,」他衝伸出地毯、跟丹德里恩腳上一般無二的馬臀革靴子說,「變成比伯威特,快。」
「什麼?」丹迪叫道,目光離開倉庫,「你說什麼?」
「閉嘴。」沙佩勒斷然道,「好了嘟嘟,你怎麼樣?」
「快了……」地毯裡傳來一聲模糊的呻吟,「這就……這就好……」
地毯卷裡伸出的馬臀革靴子變得模糊,最後成了半身人毛茸茸的光腳。
「出來吧,嘟嘟。」沙佩勒說,「還有你,丹迪,保持安靜。對這些人來說,所有半身人長得都差不多,對吧?」
丹迪含混不清地嘟囔一句。傑洛特盯著沙佩勒,懷疑地眨眨眼睛。官員站直,轉過身去。最後幾個徘徊不去的看客立時邁開步子,伴著雜亂的腳步聲消失在遠處。
丹迪·比伯威特二號吃力地鑽出地毯,連連打著噴嚏。他坐下來,擦著鼻涕和眼淚。丹德里恩靠著一口箱子坐下,撥弄著魯特琴,臉上掛著興致盎然的神情。
「這是哪位?你覺得他是誰,丹迪?」沙佩勒輕聲發問,「看起來很像你,你不覺得嗎?」
「他是我堂弟。」丹迪露出歡快的笑,輕聲回答,「他跟我很親近。蓼草牧場的嘟嘟·比伯威特,一位商業天才,我剛剛決定……」
「決定什麼,丹迪?」
「我決定讓他做我在諾維格瑞的代理人。堂弟,你說呢?」
「非常感謝,堂兄。」比伯威特家族的驕傲、商業天才、與丹迪十分親近的嘟嘟咧嘴笑道。
沙佩勒也回以微笑。
「你在大城市生活的夢想實現了。」傑洛特喃喃道,「你想在這城市裡尋找什麼呢,嘟嘟?還有你,沙佩勒?」
「如果你去海岬邊住上一陣子,」沙佩勒答道,「每天只吃樹根,淋得渾身溼透,再凍個半死,你就會明白了……我們的人生也是有追求的,傑洛特。我們並不比你們差。」
「這倒是事實。」傑洛特點點頭,評論道,「你們並不比我們差。有些時候,你們甚至更優秀。真的沙佩勒怎麼樣了?」
「一命嗚呼了。」沙佩勒二號低聲道,「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因為中風。願他在地下安息,願永恆之火照耀他的前路。我當時恰好在附近……沒人注意到……傑洛特?你該不會……」
「沒人注意到什麼?」獵魔人面無表情地問。
「謝謝。」沙佩勒低聲道。
「你們在這兒有很多同伴嗎?」
「這重要嗎?」
「不。」獵魔人承認,「不重要。」
有個戴綠色帽子、穿兔皮外套的身影從貨車和貨攤後走出。
「比伯威特大人……」侏儒氣喘吁吁、結結巴巴地說,目光從一個半身人轉到另一個。
「小傢伙,」丹迪說,「我想你在找我堂弟,嘟嘟·比伯威特。說吧,說吧,他就在這兒。」
「山蓼說存貨已徹底售罄。」侏儒解釋道,他咧嘴笑著,嘴裡的尖牙一覽無餘,「每件四克朗。」
「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丹迪說,「可惜韋瓦第沒跟我們在一起。只要一眨眼,他就能算出利潤有多少。」
「如果你允許的話,堂兄,」特里科·朗格瑞文克·勒托特——又名「水閘」,朋友們叫他「嘟嘟」,而且所有諾維格瑞市民都知道,他是著名的比伯威特家族的一員——插嘴道,「讓我來算算吧。我對數字的記憶絕對可靠。當然,還有其他事情。」
「請吧。」丹迪欠欠身,「請算算吧,我親愛的堂弟。」
「支出部分,」變形怪皺眉思忖道,「不算太高。玫瑰香精十八塊,魚油八塊五,唔……包括棉紗繩,共計四十五克朗。我們用四克朗一件的價格賣出六百件,所以是兩千四百克朗。因為沒有中間商,所以省去了佣金……」
「希望你別忘繳稅。」沙佩勒二號提醒道,「請記住,你們面前站著城市和教會的代表,而且他打算本著良心盡職盡責。」
「應該免稅。」嘟嘟·比伯威特反駁道,「這場交易是跟教會做的。」
「哦?」
「魚油、蜂蠟、玫瑰香精,外加一點點染色用的胭脂紅,以適當的比例混合,」變形怪解釋道,「倒進陶碗,再放一卷棉紗線。點燃紗線,就會燃起漂亮的紅色火焰,能燒上很久,而且沒有任何異味:這就是永恆之火。牧師的永恆之火聖壇需要蠟燭。我們提供了他們需要的東西。」
「看在瘟疫的分上,」沙佩勒嘆了口氣,「的確……我們的確需要蠟燭……嘟嘟,你真是個天才。」
「我媽媽的遺傳。」特里科謙遜地回答。
「你媽媽跟你的確很像。」丹迪肯定地說,「瞧瞧這雙智慧的眼睛,跟我親愛的嬸嬸貝葛妮雅·比伯威特一模一樣。」
「傑洛特,」丹德里恩抱怨道,「他三天賺的錢比我一輩子還多!」
「換做是我,」獵魔人嚴肅地說,「就會轉行做商人。問問他吧,也許他願意收你當學徒。」
「獵魔人……」特里科抓住他的袖子,「告訴我,我該怎麼……感謝你?」
「二十二克朗。」
「什麼?」
「我要買件新夾克。瞧瞧這件,爛得不成樣子了。」
「你們知道嗎?」丹德里恩突然大喊起來,「我們應該找家妓院!去‘西番蓮’吧!比伯威特兄弟請客!」
「他們會讓半身人進去嗎?」丹迪擔心地問。
「看他們誰敢擋你?」沙佩勒換上一副可怕的表情,「要是他們敢,我就去控告整間妓院宣揚異端。」
「好啊。」丹德里恩說,「這下皆大歡喜了。你呢,傑洛特,要跟我們一起來嗎?」
獵魔人輕笑起來。
「你知道的,丹德里恩。」他說,「我非常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