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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二:宿命之劍 一點犧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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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年輕的美人魚腰部以上浮出水面,雙手猛烈拍打海水。傑洛特覺得她的乳房很美——可謂完美。只是色彩有些破壞美感:乳頭是淡綠色的,乳暈則更淡一些。美人魚技藝嫻熟地駕馭著她掀起的海浪,用迷人的姿勢伸了個懶腰,甩著灰綠色的頭髮,唱出悅耳的音色。

「什麼?」公爵把身子探出船欄杆,「她說什麼?」

「她拒絕。」傑洛特說,「她說她不願意。」

「你有沒有告訴她,說我愛她,沒有她我活不下去,我想娶她,想和她終身廝守,而且不會再愛上別人——你告訴她這些了嗎?」

「我告訴她了。」

「然後?」

「沒有然後了。」

「再跟她說一遍。」

獵魔人把手指貼到嘴唇上,發出一陣顫音。確認了語言和旋律之後,他開始一絲不苟地傳達公爵的愛之表白。

年輕的美人魚躺在浪頭,打斷他的話:「別再翻譯了。別再費勁了。」她唱道,「我已經明白了。他向我坦白愛意時,永遠帶著愚蠢的假笑。他說過什麼具體的東西嗎?」

「沒怎麼說。」

「真可惜。」

美人魚拍打海水,尾巴用力一甩,整個身體浸沒在海中。魚鰭攪動得海水浮泛出泡沫。

「什麼?她說什麼?」公爵問。

「她說真可惜。」

「什麼可惜?她說‘可惜’是什麼意思?」

「在我聽來像是拒絕。」

「沒人拒絕過我!」公爵不顧明顯的事實,叫嚷起來。

「大人。」船長朝他們走來,「漁網準備好了。我們只需扔出漁網,就能抓到……」

「我建議你別這麼幹。」傑洛特用慎重的語氣打斷他,「她可不是獨自前來。水下還有許多別的東西。這裡的水深足以藏下一頭海怪。」

聽到最後那個詞兒,船長顫抖起來,臉色發白。「海……海怪?」

「海怪。」獵魔人確認道,「我建議你別亂用漁網。她只要一聲尖叫,這條船就會變成海上的浮木,我們也會像貓一樣淹死。至於你,艾格羅瓦爾,你必須做出決定:你想要個妻子,還是養在缸裡的魚?」

「我愛她。」艾格羅瓦爾堅定地回答,「我要娶她。但她必須要有兩條腿,而不是長著鱗片的尾巴。一切都準備好了:我用兩磅漂亮的珍珠換來一瓶魔法靈藥,確保她能長出雙腿。她最初三天會有些痛苦,但僅此而已。呼喚她,獵魔人,把這些再跟她說一遍。」

「我解釋兩遍了,她斷然拒絕。但她說她認識一位海女巫,能把你的雙腿變成漂亮的尾巴,而且毫無痛苦。」

「她瘋了嗎?她想讓我長出魚尾巴?想都別想!告訴她,傑洛特!」

獵魔人把大半個身子靠在欄杆上。在他的影子中,海水就像薰衣草那樣翠綠。沒等他發出呼喚,美人魚便從噴湧的水柱中浮現。她的動作停頓片刻,用尾巴保持平衡,然後轉過身,優雅地躍入波濤,將她的魅力展現得淋漓盡致。傑洛特嚥了口口水。

「嘿,你!」她唱道,「還要繼續下去嗎?我的皮膚都快被太陽曬裂了!白髮人,問他是否同意。」

「他不同意。」獵魔人附和她的旋律,答道,「希恩娜茲,你必須明白,他不可能長出尾巴,在水下生活。你能呼吸空氣,但他無法在水中呼吸!」

「我就知道!」她尖聲唱道,「我就知道!藉口,愚蠢而幼稚的藉口:哪怕一點點犧牲都做不到!誰喜歡犧牲自己?而我已經為他做出了犧牲:每一天我都會爬上礁石,任石頭颳去我背上的鱗片,擦傷我的鰭,全是為了他!而他卻不肯放棄那兩根糟糕的柺杖?愛不光是索取,還要有奉獻和犧牲!把這話告訴他!」

「希恩娜茲,」傑洛特呼喊道,「你不明白嗎?他沒法在水下生活!」

「我不接受這種蠢話!我……我也愛他,想跟他一起撫養小魚苗,可他拒絕變成我這樣的魚兒,我的願望又怎能實現?我該在哪兒產下魚卵?在他帽子裡嗎?」

「她在說什麼?」公爵喊道,「傑洛特!我帶你來,不是讓你跟她單獨聊天……」

「她拒絕改變主意。她很生氣。」

「撒網!」艾格羅瓦爾咆哮道,「我要把她在池子裡關上一個月,然後……」

「然後什麼?」船長粗魯地打斷他的話,「船下說不定藏著一頭海怪!大人,您見過海怪嗎?您還是自己跳到海里抓她吧!我可不想摻和。我還得靠這片海活著呢。」

「靠這片海?有我你才活得下去,你這無賴!快撒網,不然我把你大卸八塊!」

「給我聽好!在這船上,管事的人是我,不是你!」

「你們兩個都閉嘴!」傑洛特憤怒地嘶吼,「她正跟我說話呢。這種語言很難懂,我得集中精神!」

「我受夠了!」希恩娜茲高唱起來,「我餓了。所以,白髮人,他該做決定了!告訴他,我不會再忍受羞辱等待他,看他像四腿海星一樣蹦來蹦去。告訴他,我的女性朋友給我的滿足,比他在礁石上給我的要多得多!在我看來,他那套把戲更適合年輕的魚兒。而我是成年美人魚,正常……」

「希恩娜茲……」

「別插嘴!我還沒說完呢!我健康、正常,也到產卵的年齡了。如果他真想要我,他就必須長出尾巴和魚鰭,還有其他一切,像個正常的男性人魚一樣。否則我絕不會答應他!」

傑洛特迅速翻譯起來。他儘量剔除粗俗的詞彙,但不太成功。公爵漲紅了臉,惡狠狠地咒罵起來。

「無恥的蕩婦!」他大吼道,「冷酷的婊子!找條鯡魚過日子去吧!」

「他說什麼?」希恩娜茲遊近些問道。

「他不願長出尾巴!」

「告訴他……我希望他被太陽烤乾!」

「她說什麼?」

「她希望你……」獵魔人解釋道,「趁早淹死。」

「真可惜。」丹德里恩嘆息道,「我本想陪你一起出海,可我辦不到啊!我暈船暈得厲害!要知道,我這輩子還沒跟美人魚說過話呢。該死,太可惜了。」

「我瞭解。」傑洛特說著,繫緊劍帶,「但這不會妨礙你創作歌謠。」

「當然。我已經想好了第一段。在我的歌謠裡,美人魚為公爵犧牲了自己:她把魚尾巴變成兩條漂亮的腿,但付出的代價卻是自己的聲音。公爵背叛了她,拋棄了她。她在悲傷中死去,化作陽光下的一團浮沫……」

「誰會相信這種胡說八道?」

「這不重要。」丹德里恩嘟囔道,「我寫歌謠不是讓人信服,而是為打動人。我幹嗎跟你說這些?你什麼都不懂。告訴我吧,艾格羅瓦爾付你多少酬勞?」

「一個子兒都沒給。他說自己對我很失望……說我沒達成職責。他只看成果,不看過程。」

丹德里恩點點頭,摘下帽子,看著獵魔人,失望地抿起嘴唇。

「這就意味著我們還是沒錢?」

「看來是這樣。」

丹德里恩的表情更悽慘了。

「都是我的錯。」他呻吟道,「全都是我的錯。傑洛特,你生我的氣嗎?」

不,獵魔人沒生丹德里恩的氣。遠非如此。

但毫無疑問,他們的不幸確實得歸咎於丹德里恩。是吟遊詩人堅持要參加在四楓樹舉辦的那場聚會。他解釋說,參加聚會是人類的天性,能滿足內心的需要。丹德里恩說,人應該時不時跟朋友見見面,一起大笑、唱歌、吃羊肉串和餃子,喝啤酒、聽樂曲、看舞蹈、調戲那些皮膚閃爍汗水光澤的女孩。他聲稱,如果每個人都用老辦法滿足需要,不肯參與有組織的集體活動,那麼無窮的混沌就將接踵而至。節慶和聚會就是因此而發明的,所以遇到這樣的場合時,出席才是合適的選擇。

傑洛特沒有斷然拒絕。當然,在他內心需求的清單上,出席聚會幾乎要排到最末尾。他答應陪丹德里恩前往,因為他覺得在聚會上能找到合適的活兒: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接到委託了,如今錢袋輕得可怕。

獵魔人也不怪丹德里恩激怒守衛,因為他自己也並非毫無過錯:他本可以插手並阻止吟遊詩人的衝動行為,但他沒這麼做,因為他不想跟名為「護林員」的森林守衛為伍。這個志願者組織素有狩獵「非人生物」的惡名,傑洛特親耳聽到他們誇口自己的壯舉:用弓箭射死精靈、樹精和邪惡妖精,或把它們吊死在樹上。丹德里恩有獵魔人陪同,便壯著膽子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他的諷刺之言惹得周圍的農夫鬨堂大笑,但護林員一開始沒啥反應。隨後,丹德里恩唱起一首充滿侮辱意味的歌謠,讓局勢急劇惡化,結尾那句「你蠢得像塊木頭,所以肯定是個護林員」更是引發一場混戰,酒館棚屋被燒個精光。禿頭布迪博格指揮一支小隊趕來調停,因為四楓樹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他最後宣佈:護林員、丹德里恩和傑洛特要共同為這場破壞承擔責任,要擔責的還包括混亂過後在田地後面的灌木叢裡找到的未成年紅髮女孩——她傻乎乎地笑著,面泛潮紅,束腰外衣褪到腰間。幸好禿頭布迪博格認識丹德里恩,將刑期折算成罰款,於是他們的腰包分文不剩。他們還被迫騎馬逃離四楓樹,以免遭到被村民驅逐的護林員的報復。在周邊森林裡,參與狩獵的護林員多達四十名,傑洛特可不想淪為靶子——畢竟對方的魚叉狀箭頭會留下可怕的傷口。

他們本打算前往森林邊緣的村莊,好讓傑洛特順路接點活兒,可這一鬧,他們就只能改道布利姆巫德海角了。更不幸的是,傑洛特接到的唯一委託便是插手艾格羅瓦爾和美人魚希恩娜茲之間的戀情,而他們終成眷屬的可能性本就極為渺茫。為了買吃的,傑洛特賣掉了金戒指,丹德里恩則賣掉了眾多情人之一贈送的紫翠玉胸針。儘管日子過得捉襟見肘,但獵魔人並沒記恨丹德里恩。

「不,丹德里恩。」他說,「我沒生你的氣。」

丹德里恩一個字也不信,這正是吟遊詩人反常地沉默的原因。傑洛特又翻了一次鞍囊,然後拍了拍馬脖子。他早知道不可能找到值錢的東西。附近農舍飄來的食物香氣更讓人難以忍受。

「大師!」有人突然叫道,「哎,大師!」

「什麼事?」傑洛特轉身答道。

兩頭驢拉著一輛貨車,停在路邊,一個挺著大肚皮的男人走下來。他腳踩一雙氈鞋,身穿毛皮鑲邊的厚實狼皮外套。

「呃……那個……」矮胖男人尷尬地走上前來,「我不是叫您,閣下,我在叫……丹德里恩大師……」

「我就是。」詩人自豪地確認道,正了正羽毛裝飾的帽子,「這位先生,我能為您做點什麼?」

「致以最深的敬意,大師。」胖男人說,「我叫特萊利·杜路哈德,香料商人,本地商人公會的會長。我兒子加斯帕德跟戴拉訂了婚——戴拉是王家海軍船長梅斯特文的女兒。」

「啊!」丹德里恩擺出完美無瑕的嚴肅表情,「向這對新人致以最衷心的祝願和祝賀。我能幫你什麼忙嗎?跟初夜權有關?這事我從不拒絕。」

「啊?不……不是……實際上,宴會和婚禮就在今晚舉行。丹德里恩大師,我妻子想邀請你去布利姆巫德海角,所以讓我跑這一趟……女人都這個樣子。聽我說。她告訴我:‘特萊利,我們要讓整個世界明白,支配我們的並非無知,而是文化和藝術。所以我們舉辦宴會,要做到盡善盡美,而不只是給人們提供縱酒狂歡、喝到嘔吐的藉口。’我對那個蠢女人說:‘我們已經找到吟遊詩人了,還不夠嗎?’她回答:‘一個詩人當然不夠,哎呀呀,要是能請來丹德里恩大師,會叫鄰居們嫉妒死的。’大師?你能賞光嗎?我會象徵性地付您二十五塔拉……作為對藝術的支援……」

「我的耳朵欺騙了我嗎?」聽完最後幾句,丹德里恩質問道,「你想讓我給人打下手?想讓我去給其他音樂家幫忙?我?尊敬的先生,我可沒自甘墮落到給別人伴奏的地步。」

杜路哈德漲紅了臉。

「抱歉,大師。」他結結巴巴地說,「不是我,是我妻子……我本人非常尊敬您……」

「丹德里恩,」傑洛特壓低聲音,「別再裝腔作勢了。我們需要這筆錢。」

「用不著你教我。」詩人頑固地說,「你說我裝腔作勢?我?你沒資格教訓我——你總是回絕有趣的活兒!你不殺希律怪,因為它是瀕危物種;你不殺蠍蠅,因為它們沒有危害;夜行美人就更別提了,那只是迷人的女術士而已;龍也不能殺,因為違揹你的道德準則。希望你明白,我也是個有自尊的人!我也有自己的準則!」

「丹德里恩,算我求你,接了吧。一點點犧牲,夥計,這就是我的要求。我答應你,我下次不會這麼挑剔了。拜託,丹德里恩……」

吟遊詩人撓撓臉頰上的絨毛,盯著地面。杜路哈德走近些,大聲道:「大師……請給我們這份榮幸吧。如果不帶你回去,我妻子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了。所以……我會把價碼提高到三十塔拉。」

「三十五!」丹德里恩堅定地開出價碼。

傑洛特露出微笑,期待地嗅著農莊那邊飄來的食物氣味。

「好,大師,好。」特萊利·杜路哈德飛快地應承下來。顯然,就算丹德里恩開價四十,他也會欣然接受。「還有……如果您願意的話,可以在我家休息和放鬆。還有您……請問尊姓大名?」

「利維亞的傑洛特。」

「閣下,我也邀請您……來吃飯、喝酒……」

「他很樂意。」丹德里恩插嘴,「請帶路吧,尊敬的杜路哈德閣下。悄悄問您一句,另一位吟遊詩人是?」

「可敬的艾希·達文女士。」

傑洛特又用袖子擦擦皮帶扣和夾克上的銀鑲釘,梳了遍頭髮,用繩子紮緊。他把鞋子擦得鋥亮,順帶擦了遍馬靴。

「丹德里恩?」

「嗯?」

吟遊詩人摸摸帽子上的白鷺羽毛,又撫平拉直夾克衫。他們花了半天時間清洗衣物,總算能見人了。

「怎麼了,傑洛特?」

「等會兒規矩點兒,別不等宴會結束就把人嚇跑了。」

「真有意思。」丹德里恩憤憤不平地說,「我還想建議你注意舉止呢。我們能進去了嗎?」

「走吧。你聽見沒?有人在唱歌。是個女人。」

「你才發現?那是艾希·達文,外號‘小眼睛’。你從沒見過女吟遊詩人?哦沒錯!我都忘了,你總對藝術繁榮的地方敬而遠之。小眼睛是個詩人,也是很有天賦的歌手,就是有些惡劣的毛病——如果我訊息來源可靠,她的毛病還不少。她現在唱的正是我創作的歌謠。等著瞧吧,聽我唱過之後,她的小眼睛又該嫉妒地眯起來了。」

「老天爺啊,丹德里恩。他們會把我們趕出去的。」

「你別管。這就是這一行的做法。進去吧。」

「丹德里恩。」

「嗯?」

「為什麼叫她‘小眼睛’?」

「你會明白的。」

他們搬空一座存放鯡魚和魚油的大倉庫,作為婚禮會場,殘留的腥氣大半都被高高掛起的成捆槲寄生和石楠花——還扎著緞帶作為裝飾——吸走了。根據傳統,這裡到處掛著大蒜編成的「花環」,用來嚇阻吸血鬼。靠牆的桌椅蓋著白布,倉庫一角有堆碩大的篝火,上面架著烤肉叉。儘管這裡人頭攢動,但並不喧譁。超過五百名來自不同國家和不同行業的來賓,連同麻子臉的新郎,還有幾乎被他的目光生吞活剝的新娘一起,靜靜聆聽一位年輕女子的迷人演唱。那女子身穿端莊的藍色衣裙,坐在舞臺上,用膝頭的魯特琴為悅耳的歌聲伴奏。她看起來不過十八歲,身材異常單薄,濃密的長髮呈暗金色。二人走進會場時,她剛好唱完最後一句。人群報以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但她只略一點頭,長髮隨之輕輕晃動。

「歡迎您,大師,歡迎。」杜路哈德身穿他最好的衣服,拉著他們來到倉庫中央,「也歡迎您,傑拉德閣下……非常榮幸……是的……請允許我……尊敬的女士們先生們!歡迎我們的貴客,他賞光來到這裡……丹德里恩先生,著名的歌手和歌謠作者……以及詩人!他給了我們莫大的榮幸……讓我們有幸……」

歡呼聲和鼓掌聲淹沒了杜路哈德語無倫次的致辭,也讓他免於將自己憋死。丹德里恩驕傲得像只孔雀,換上與這場合相應的禮節,深鞠一躬,向坐成一排的年輕女孩揮揮手。女孩們的坐姿就像架子上的小雞,由後面那排老婦人嚴密監視。她們毫無反應,像被木工膠之類的東西粘在了長椅上,雙手平放在膝頭,無一例外地張著嘴巴。

「好了!」杜路哈德大喊,「喝啤酒吧,朋友們!再吃點東西!這邊,這邊!承蒙諸神的恩典……」

人群彷彿拍向礁石的波濤,朝堆滿食物的桌子湧去。穿藍衣的女孩分開眾人,走了過來。

「嗨,丹德里恩。」她說。

自從與丹德里恩結伴旅行,傑洛特就覺得吟遊詩人恭維所有女孩「眸若星辰」的形容既老套又陳腐。但在艾希·達文面前,即便傑洛特對詩歌一竅不通,也必須承認這句描述非常貼切。在那可愛、友好,卻沒什麼特別之處的臉蛋上,有隻閃閃發亮、美麗又迷人的深藍色大眼睛。艾希·達文的另一隻眼睛大半時間會被一縷金髮蓋住,而她會習慣性地搖搖頭,或對那縷頭髮吹口氣——這時就能看出,兩隻眼睛一般無二。

「嗨,小眼睛。」丹德里恩笑著回答,「剛才那首歌真動聽。你的保留曲目真是改善了不少啊。我早就說過,如果沒法自己寫歌,就該從別人那裡借一些。你經常這麼幹嗎?」

「算不上。」艾希·達文針鋒相對。她笑了笑,露出一口潔白小巧的牙齒,然後說:「有過幾次吧。我倒想多借幾次,但能借用的歌實在不多:歌詞太糟,旋律雖然悅耳,但又單調至極,甚至可謂粗陋,實在不符合聽眾的期望。丹德里恩,你最近寫新歌了嗎?我還沒聽過呢。」

「這也難怪。」吟遊詩人嘆口氣回答,「我獻唱的地方,只會邀請最有天賦也最知名的藝術家。在那些地方,我從沒見過你。」

艾希漲紅了臉,吹了吹頭髮。

「的確。」她說,「我沒有光顧妓院的習慣。那兒的氣氛太壓抑。想到你只能在那種地方演奏,我真為你傷心。不過也沒辦法,沒天賦的人沒有選擇聽眾的資本。」

滿臉通紅的人換成了丹德里恩。小眼睛快活地笑笑,靠在丹德里恩肩頭,響亮地親了一口他的臉頰。獵魔人有點吃驚,但只有一點點。作為丹德里恩的同行,她特立獨行的個性也在情理之中。

「丹德里恩,親愛的老傻瓜!」艾希說著,擁抱了他,「看到你身體和精神都這麼健康,我真是太高興了。」

「嘿,洋娃娃。」丹德里恩抱起身材嬌小的女孩,轉了一整圈,衣裙褶邊隨風飄起,「諸神在上,你真是太棒了。我好久沒聽到這麼可愛又惡毒的話了,你吵起架來比唱歌還厲害。你還是這麼漂亮!」

「丹德里恩,我告訴你多少次了?」艾希吹開那縷頭髮,又看向傑洛特,「別再叫我洋娃娃了。還有,你該介紹同伴了——看得出,他不是同行。」

「謝天謝地,他的確不是。」吟遊詩人大笑,「洋娃娃,他既不會寫歌,也不會演唱——他最多隻會用‘梅毒’和‘後廚’押韻。這位是獵魔人的代表,利維亞的傑洛特。過來,傑洛特,親親小眼睛的手。」

獵魔人不知所措地走過去。吻手禮的物件至少得是公爵夫人,且多半要吻在戒指上——面對公爵夫人通常還得下跪。在南方這邊,面對地位不那麼高的女性,這種禮節等同於示愛,而且只有確立關係的愛侶才會這麼做。

但小眼睛的動作打消了傑洛特的疑慮。她活力十足地伸出手,五指朝下。獵魔人笨拙地接過她的手,吻了下去。艾希盯著他的動作,臉頰飛起兩朵紅雲。

「利維亞的傑洛特!」她說,「你這位同伴可不簡單啊,丹德里恩。」

「我很榮幸。」獵魔人意識到自己跟杜路哈德一樣語無倫次,「女士……」

「見鬼。」丹德里恩咆哮道,「別吞吞吐吐的,也別用那些鬼頭銜讓小眼睛難堪了。她叫艾希。艾希,他叫傑洛特。介紹完畢。該說正事了,洋娃娃。」

「再叫我洋娃娃,我就給你一耳光。你想說什麼正事?」

「我們得決定演出順序。我提議輪流獻唱,這樣效果最好。當然了,只能唱自己寫的歌。」

「也許吧。」

「杜路哈德給你多少?」

「不關你的事。誰先開始?」

「我。」

「同意。嘿!看看誰大駕光臨了!艾格羅瓦爾公爵。看啊,他剛進門。」

「哈!這下聽眾的質量也上了個臺階。」丹德里恩歡快地說,「但沒什麼好高興的:艾格羅瓦爾是個吝嗇鬼,傑洛特可以作證。公爵花錢總是很心疼。他會僱人,這倒沒錯,但等結賬時……」

「我也聽說了。」艾希拂開那縷頭髮,看著傑洛特,「這事已經在碼頭周邊傳開了。關於有名的希恩娜茲,對吧?」

門口的儀仗隊畢恭畢敬地鞠躬行禮,但艾格羅瓦爾只是短促地點點頭,徑直走向杜路哈德,把他拉進角落,避免引起房中賓客的注意。傑洛特用眼角餘光掃向他們。他們壓低了聲音,但兩人看起來都很激動。杜路哈德忍不住用袖子擦拭額頭,搖頭晃腦,又撓起脖子。看到對方的反應,公爵的表情僵硬而不快,只用聳肩回應。

「那個公爵,」艾希貼著傑洛特,低聲說,「看起來心事重重。會不會是為愛情煩惱?因為早上跟美人魚的誤會?獵魔人,你怎麼看?」

「也許吧。」傑洛特瞥了她一眼,莫名地既吃驚又惱火,「人人都有自己的問題,但不是每個人的問題都能被人拿到集市上傳唱。」

小眼睛的臉微微發白。她朝那縷頭髮吹了口氣,挑釁地看著他。

「你這麼說是想傷害我,還是單純地想讓我不痛快?」

「都不是。我只是不想再提起艾格羅瓦爾和美人魚——那些問題,我覺得我無法回答。」

「懂了。」艾希·達文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我不會讓你再陷入兩難境地了,也不會再多問,坦白講,我原本是邀請你來一場友好的對話。但還是算了吧。別擔心,這事不會成為集市上的歌謠,我會把樂趣全都留給自己。」

她飛快地轉過身,朝餐桌走去。丹德里恩不安地挪挪身子,低聲道:「你對她可不怎麼友好啊,傑洛特。」

「我承認,我太蠢了。」獵魔人回答,「平白無故傷害了她。也許我該向她道個歉……」

「算了吧。」吟遊詩人說完,又嚴肅地補充道,「要改變第一印象是很難的。好了,還是去喝啤酒吧。」

他們沒能喝上酒,因為杜路哈德中斷了與幾位賓客的交談,上前跟他們搭話:「傑拉德大人,」他說,「請原諒。公爵大人想跟您談談。」

「我這就去。」

丹德里恩拉住獵魔人的袖子。「傑洛特,別忘了。」

「什麼?」

「你答應過會毫無怨言地接下任何委託。我還記得你的話。怎麼說的來著?一點點犧牲?」

「我知道,丹德里恩。但你怎麼知道艾格羅瓦爾……」

「我這方面直覺很準。別忘了,傑洛特。」

「當然,丹德里恩。」

他跟著杜路哈德來到房間一角,遠離賓客。艾格羅瓦爾坐在矮凳上,身邊有個衣服五顏六色、留黑色短鬚的男人。傑洛特早先沒注意到他。

「又見面了,獵魔人。」公爵開口,「雖然我今早才發誓再也不想見到你,但身邊沒其他獵魔人可用,只能靠你了。這位是澤李斯特,負責管理我名下的採珠業。」

「今天早上,」膚色黝黑的男人慢吞吞地說,「我打算擴充套件一下采珠區域。我派了一條船去西方遠處,也就是海角後方,靠近龍齒礁那邊。」

「龍齒礁,」艾格羅瓦爾插話道,「是兩座火山形成的巨大礁石,位於海角盡頭附近。在岸上就能看到。」

「沒錯。」澤李斯特確認,「通常我們不會把船開到那兒。旋渦和暗礁太多,潛水太危險。但岸邊的珍珠越來越少了,只好去碰碰運氣。船上有兩個水手、五個採珠人,可他們直到晚上都沒回來。雖然海上風平浪靜,但我們很擔心。我派了兩條小艇過去,他們發現船漂在海上,船上的人卻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不清楚究竟怎麼了,但肯定發生過搏鬥。一場屠殺。痕跡……」

獵魔人眨眨眼。「什麼痕跡?」

「甲板上全是血。」

杜路哈德吹了聲口哨,緊張地四下張望。

澤李斯特壓低聲音。「就像我說的那樣。」他咬緊牙關,重複一遍,「船上全是血。屠殺。有什麼東西殺死了他們,說不定是海怪乾的。哦,肯定是海怪。」

「這兒就沒有海盜?」傑洛特輕聲發問,「沒有跟你們競爭的採珠人?你們排除了有人登船、用普通刀劍殺死他們的可能性?」

「基本排除了。」公爵答道,「這片海域既沒有海盜,也沒有競爭者。就算海盜殺光所有船員,也不可能不留下屍體。不,傑洛特,澤李斯特說得對:這是海怪的傑作,沒有其他可能。聽著,現在沒人敢出海了,就算早已熟悉的海域也一樣。人們陷入恐慌,港口停止運作,就連大船也不敢離開港口。你明白了吧,獵魔人?」

「我明白了。」傑洛特點點頭,「誰能帶我過去?」

「哈!」艾格羅瓦爾把手放到旁邊的桌上,手指輕輕敲打桌面,「這話我愛聽。我們的獵魔人終於有點像樣的反應了,不再計較細枝末節了。你瞧,杜路哈德:餓肚子的獵魔人才是好獵魔人。是這樣吧,傑洛特?要是沒有你的歌手朋友,你今晚就得餓著肚子入睡!這對你來說是個好訊息,不是嗎?」

杜路哈德垂下頭。澤李斯特空洞地看著他。

「誰能帶我過去?」傑洛特冷冷地盯著艾格羅瓦爾,重複一遍。

「澤李斯特,」公爵說著,笑容退去,「你什麼時候能準備好?」

「明天早上。」

「我在碼頭等你,澤李斯特閣下。」

「好的,獵魔人大師。」

「很好。」公爵搓著雙手,露出諷刺的笑,「傑洛特,希望這次的結果比希恩娜茲那次要好。我全指望你了。哦,還有一件事。不準告訴別人。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不想再增加民眾的恐慌。杜路哈德,聽懂了嗎?如果我發現你走漏風聲,我就拔掉你的舌頭。」

「聽懂了,公爵大人。」

「很好。」艾格羅瓦爾站起身,「我該走了,免得破壞氣氛,引來閒言碎語。再會了,杜路哈德,代我向新娘致以最誠摯的祝願。」

「謝謝,公爵大人。」

艾希·達文坐在凳子上,周圍是密密麻麻的聽眾。她正在唱一首旋律優美、勾人思鄉的歌謠,講述一個受到背叛的女人遭遇的種種不幸。丹德里恩靠著柱子,低聲嘟囔著什麼,同時用手指計算時間和音節。

「這麼說,」他問,「你終於接到活兒了?」

「對。」

獵魔人沒有繼續說明,但吟遊詩人並不介意。

「我告訴過你。這種事我眼光很準。很好,非常好。我賺了點錢,你也一樣。我們應該犒勞一下自己,然後去希達里斯參加收穫節。但先等一下,我發現了有趣的東西。」

傑洛特循詩人的目光看去,但除了十來個合不攏嘴的女孩,他沒發現值得注意的東西。丹德里恩撫平夾克衫,把帽子歪了歪,自信地朝長椅走去。他從側面繞過負責監護的老婦人,露出迷人的微笑,老練地和那些女孩搭訕。

艾希·達文的歌謠結束了。聽眾報以掌聲、一個小錢袋,還有一大束有些褪色的山菊花。

獵魔人大步走進人群,尋找擠近餐桌的機會。他沮喪地看著醃鯡魚、白菜卷、煮鱈魚頭、羊排、香腸片、燻鮭魚和燻火腿片飛快地消失不見。問題在於,餐桌邊根本沒有空位。

女孩和老婦人頗為興奮地圍住丹德里恩,請他唱首歌。他回以不太真誠的笑,又帶著虛偽的謙遜拒絕了她們的要求。

拋開禮節之後,傑洛特終於擠到餐桌邊。有個渾身醋味的年長男人熱心地為他擠出個空位,差點讓鄰座的人全都摔下椅子。傑洛特沒有浪費時間,立刻吃起來。眨眼工夫,他就吃完了自己能夠到的那盤菜。散發醋味的男人又遞給他一盤。為了表示感謝,傑洛特被迫耐心聆聽他關於年輕人和當今時勢的長篇大論。那人還把社會自由和胃氣脹畫上等號,傑洛特費力地忍著笑。

艾希獨自站在牆邊,調著她的魯特琴,兩邊分別有束槲寄生。獵魔人看到一個身穿錦緞緊身上衣的年輕男人湊上前,對她說了句什麼。艾希看著他,抿緊漂亮的嘴唇,飛快地答了幾個字。年輕人站直身子,猛地轉過身。他耳朵通紅,在昏暗的房間裡很是惹眼。

「……厭惡、屈辱和羞愧,」渾身醋味的男人續道,「就像嚴重的胃氣脹,先生。」

「您說得對。」傑洛特用一塊麵包擦著餐盤,隨口附和道。

「尊貴的大人們,我謙卑地請求各位安靜。」杜路哈德在房間中央大喊道,「著名的丹德里恩大師,儘管身體疲憊不適,仍將為我們演唱他的知名歌謠《瑪麗恩女王和烏鴉》!因為丹德里恩大師表示,他無法拒絕我們敬愛的磨坊主的女兒、維芙卡小姐的私人請求!」

維芙卡小姐是長椅上不那麼漂亮的女孩之一,此時卻彷彿在閃閃發光。雜亂的掌聲蓋過了年長男人的胃氣脹理論。丹德里恩一直等到人群徹底安靜,才做了一番誇張的自我介紹,隨後唱起歌來,目光始終不離維芙卡小姐。他每唱一句,那位年輕女孩就顯得更加迷人。只需一點點挑逗,就能勝過葉妮芙在溫格堡的店鋪販售的乳霜和魔法精油,傑洛特心想。

但他注意到,艾希偷偷繞到在丹德里恩面前圍成半圓的聽眾身後,又小心翼翼地上了陽臺。在某種奇怪衝動的驅使下,他禮貌地離開餐桌,跟了上去。

艾希的手肘拄著陽臺欄杆,纖細的胳膊撐著下巴。她用迷離的目光打量著月亮和碼頭路燈照亮的海浪。傑洛特腳下的木板嘎吱作響。艾希站直身子。

「請原諒,我沒想打擾你。」他語氣生硬地說,發現她的嘴唇緊緊抿起,就像跟穿錦緞衣服的年輕人說話時那樣。

「你沒打擾我。」她微笑著回答,又拂開那縷頭髮,「我想要的不是獨處,而是新鮮空氣。煙霧和渾濁的空氣也讓你難受了?」

「有點兒吧。但更讓我難過的,是我傷害了你。我來請求你的原諒,艾希。你說過想來場友好的對話,希望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應該道歉的人是我。」她又把雙手按到欄杆上,「是我反應過度了。這種事常有:我總控制不住自己。請原諒,並允許我再跟你說說話。」

他走上前,站到她身邊。他感到她身上散發出一股暖意,還有微弱的馬鞭草香味。傑洛特喜歡這種香味,儘管它無法跟丁香和醋栗相比。

「傑洛特,大海會讓你想到什麼?」她突然發問。

「擔憂。」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有意思。可你看起來既冷靜又鎮定啊。」

「我不是說自己。你問的是我會把什麼跟大海聯絡起來。」

「本能的聯絡就是靈魂的投影。我很清楚,因為我是個詩人。」

「那大海對你來說是什麼?」傑洛特飛快地發問,免得對方問及自己在擔憂什麼。

「是永無休止的湧動。」思索之後,她答道,「是改變。也是個不解之謎,讓我無法理解。我能用一千種方式寫下一千首關於大海的詩歌,卻始終觸及不到它的本質與核心。是啊,也許對我來說,大海就是這樣。」

「你同樣感到擔憂。」傑洛特說,馬鞭草的氣息似乎越來越濃郁,「可你看起來既冷靜又鎮定……」

她轉過身,那縷頭髮飄向一旁。她用漂亮的雙眼注視著他。

「我既不冷靜也不鎮定。」

事情突然發生,毫無預警。傑洛特本想輕觸她的雙肩,卻不知怎麼猛地摟住了她的腰。他的身體迅速卻溫柔地靠近,一與女孩相觸,傑洛特的血液頓時沸騰起來。艾希突然愣住了,僵硬地弓起背脊,抓住獵魔人的雙手,想要把他推開。

「嘿……你要幹什麼?」

小眼睛瞪大雙眼,看著傑洛特。

獵魔人湊近她的臉,吻上她的雙唇。艾希依然抓著傑洛特的雙手,依然弓著背脊,避免和他發生身體接觸。他們維持這樣的姿勢不停打轉,像跳舞似的。艾希熱情又老練地回吻了傑洛特。他們的嘴唇很久才分開。

接著,女孩輕而易舉地掙脫獵魔人的手,重新用手肘拄著欄杆,雙手托腮。傑洛特突然覺得自己蠢得要命。他壓下了再次接近、親吻她聳起的雙肩的衝動。

「為什麼?」她沒回頭,就這麼冷冷地發問,「你為什麼這麼做?」

她用眼角餘光打量他。獵魔人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此刻已如履薄冰。任何偽裝、謊言、欺瞞和虛張聲勢,都將導致無可挽回的後果。

「為什麼?」她重複一遍。

傑洛特沒回答。

「你想找女人陪你過夜?」

他還是沒回答。艾希轉過身,碰碰他的肩膀。

「進去吧。」她的語氣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這騙不了獵魔人,他聽出了其中的緊張,「別擺出那副表情,什麼也沒發生。我可沒在找過夜的男人。不要覺得內疚,好嗎?」

「艾希……」

「走吧,傑洛特。他們正在要求丹德里恩唱第四首歌,該輪到我了。我會……」

艾希衝那縷頭髮吹了口氣,用怪異的眼神看著他。

「我會為你而唱。」

「啊哈!」獵魔人裝出吃驚的樣子,「這就回來了?我以為你今晚不會回來了。」

丹德里恩扣上門環,把魯特琴和羽毛帽掛在釘子上,再脫下外套,拍去灰塵,丟到狹小房間一角的幾隻袋子上。除了那些袋子,房間裡還有一副床墊和一大捆乾草,沒有任何傢俱,就連燭淚都在地板上匯成一攤。杜路哈德仰慕丹德里恩,但顯然沒到給他提供真正臥室的程度。

「你為什麼以為我今晚不會回來?」丹德里恩脫掉鞋子問道。

獵魔人拄著手肘坐起來,身下的稻草嘎吱作響。「我以為你會在維芙卡小姐的窗外唱小夜曲——你今晚一直貪婪地盯著她,像公狗盯著母狗。」

「嘿!」吟遊詩人大笑,「你不會蠢到這份上吧?你還不明白?我不在乎維芙卡。我只想在明天有實質性進展之前,讓埃克莉塔小姐先嫉妒一下。讓點地方給我。」

丹德里恩倒在床墊上,把蓋在傑洛特身上的厚實毛毯扯向自己。獵魔人的心裡突然湧出一股無名火,他轉頭看著窗戶,透過密密麻麻的蛛網仰望星辰。

「你怎麼了?」詩人問,「我追女孩讓你不痛快了?以前可不這樣啊?你希望我像德魯伊那樣立下貞潔誓言?還是說……」

「別沒完沒了。我累了。難道你沒發現,我們兩週來頭一次睡在床墊上,頭上還有屋頂?想到明早不會被人粗魯地晃醒,你不覺得欣喜若狂嗎?」

「對我來說,」丹德里恩思忖道,「沒有年輕女人的床墊根本不是床墊。這是殘缺的幸福……殘缺的幸福有什麼好?」

傑洛特不由呻吟起來。丹德里恩得意洋洋地繼續長篇大論。

「殘缺的幸福,就像……被人打斷的親吻……我說,你幹嗎咬牙切齒的?」

「你真是無聊透頂,丹德里恩。除了床、女人、屁股、胸部、殘缺的幸福和被人打斷的親吻,就沒有別的話題了?很明顯,你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只有輕浮,或者說放蕩的想法,才能促使你譜曲、寫詩和唱歌。你看,這就是你天賦的黑暗面。」獵魔人激動地說。

丹德里恩輕易看穿了他的想法。

「啊哈!」吟遊詩人平靜地回答,「肯定是因為我們的‘小眼睛’艾希·達文。她把可愛的小眼睛轉向獵魔人,開始散播混亂。獵魔人在我們的小公主面前情緒失控了,但他沒有自我反省,而是莫名其妙地拿我撒氣。」

「你真是滿口胡言,丹德里恩。」

「不,我的朋友。艾希給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別抵賴。我不覺得這有什麼錯,但你要小心點,別做錯事。她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就算她的天賦有什麼黑暗面,恐怕也不是你認為的那樣。」

「我明白了。」獵魔人說,「你很瞭解她。」

「相當瞭解。但不是用你以為的那種方式。」

「你居然會承認這種事,真令人吃驚。」

「你可真夠蠢的。」吟遊詩人伸了個懶腰,雙手墊在脖子下面,「小眼睛還是孩子時,我就認識她了。對我來說……她就像妹妹。我重申一遍:別對她做任何蠢事。你已經造成了很大的傷害,因為她也被你迷倒了。承認吧,你想要她。」

「我跟你不同。就算是事實,我通常也不會談論這種事。」傑洛特冷冷地說,「我不會拿它作歌謠的主題。感謝你告訴我她的事。我的確因此避免了一個愚蠢的錯誤。打住吧。這事已經結束了。」

丹德里恩沉默地躺了一會兒。但傑洛特太瞭解這位同伴了。

「我知道。」詩人終於開口,「我都明白。」

「你什麼都不明白,丹德里恩。」

「你知道自己的問題出在哪兒嗎?你總是表裡不一。你習慣於誇耀自己的與眾不同,認為這就是自己的特異之處。你把這些強加給自己,卻不明白對大多數人來說,你並不特別。是啊,你反應更快,瞳孔會在陽光下變成垂直的細線,你能像貓兒那樣在黑暗中視物,又能施展一點兒法術,可那又如何?關我什麼事?我認識一個酒館老闆,他能不間斷地連放十分鐘的屁,甚至能用屁演奏聖歌《歡迎,歡迎黎明之星》。除了這項勉強可以算作天賦的技能以外,他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酒館老闆,有老婆,有兒女,還有個癱瘓的祖母。」

「你能否解釋一下,這跟艾希·達文有什麼關係?」

「當然可以。你以為小眼睛對你有興趣,是出於某種可疑、甚至是異常的目的。可你錯了。你以為她看你的目光裡,帶著對獨角獸、雙頭牛犢或動物寓言集裡的火蜥蜴的迷戀。你剛跟她認識,就進行了無情又不公平的指責,挑起了她的敵意:你對子虛烏有的冒犯作出反擊。我親眼所見!我沒目睹接下來的事件,但我注意到你們離開了房間,回來時她臉上帶著紅暈。沒錯,傑洛特。告訴你吧,你犯了個錯誤。你想報復她,因為她——以你的觀點看——對你表現出異常的興趣。然後你決定利用她對你的好感。」

「我再說一遍:你真是胡話連篇。」

「你想把她騙上床。」吟遊詩人泰然自若地躺在床上,續道,「所以你告訴她,怪物、變種人兼獵魔人上床會是什麼樣。幸運的是,艾希表現出遠勝於你的聰慧,並對你的愚蠢表現出強烈的同情,所以她原諒了你。我之所以得知這一事實,是因為你從陽臺回來時,眼睛沒被人打腫。」

「你說完沒有?」

「說完了。」

「很好,晚安。」

「我知道你為什麼坐立不安又咬牙切齒。」

「當然,你什麼都知道。」

「我知道你受傷太深,所以沒法理解普通女人的心。但傷害你的可是葉妮芙啊——天知道你看中了她哪一點。」

「別說了,丹德里恩。」

「說真的,你不喜歡艾希這樣的普通女孩嗎?那個女術士有什麼地方艾希比不上?年齡?也許小眼睛年紀還小,但她至少年齡和外表一致。你知道葉妮芙有天喝酒之後跟我說了什麼?哈……她說她第一次跟男人上床時,犁這東西才剛剛發明!」

「你在撒謊。在葉妮芙看來,你跟惡毒的瘟疫沒什麼區別。她不可能對你承認這種事。」

「你說得對。我在騙你。我承認。」

「不承認也沒關係,我太瞭解你了。」

「你以為你瞭解我。可別忘了,人的本性是很複雜的。」

「丹德里恩,」獵魔人嘆了口氣,他剛才差點就睡著了,「你只是個憤世嫉俗、好色成性又謊話連篇的傢伙。相信我,這些算不上覆雜。晚安。」

「晚安,傑洛特。」

「起得真早,艾希。」

女詩人微笑,按住隨風飄舞的頭髮。她沿著碼頭緩緩前進,避開腐朽木板上的窟窿。

「我忍不住想看看獵魔人工作時的樣子。你會不會又覺得我是個好管閒事的傢伙?好吧,我承認,我是有點好奇。你的工作進展如何?」

「什麼工作?」

「哦,傑洛特!」她說,「你低估了我的好奇心,還有我在收集與理解資訊方面的才能。我已經知道了採珠人遭遇的意外,也對你跟艾格羅瓦爾約定的細節一清二楚。我還知道,你正在尋找能送你去龍齒礁的船伕。你找到沒?」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最後決定回答:「不。我沒找到。」

「他們不敢?」

「沒錯。」

「如果不能過海,你該怎麼偵察呢?又怎麼給那頭殺死採珠人的怪物撓癢癢呢?」

傑洛特拉著女孩的手,快步離開碼頭。他們走在遍佈岩石的海灘上,周圍是停靠在岸邊的小艇、掛在柱子上的漁網,還有正在架子上風乾的死魚。傑洛特驚訝地發現,女孩的陪伴既不會令他不快,也不顯得累贅。他也希望一場平靜而愉快的對話能抹去陽臺上那個吻留下的不快回憶。另外,艾希出現在碼頭,也意味著她並不記恨他。他很高興。

「給怪物撓癢癢。」他低聲重複女孩的話,「要是我知道方法就好了……我對海生怪物的知識非常有限。」

「真有意思。據我瞭解,海里的怪物要比陸地多很多,無論種類還是數量。在我看來,大海應該更適合獵魔人施展拳腳才對。」

「不是這樣。」

「為什麼?」

「人類在海上活動,」他清清嗓子,轉過頭來,「還是不久前的事。在第一次移民時代,獵魔人最為人需要的場所是陸地。我們並不擅長跟海洋生物搏鬥,儘管海底確實充斥著極具攻擊性的生物。獵魔人的能力不足以對抗海中怪物。那些生物要麼過於龐大,要麼甲殼厚實,要麼太過靈活,更可能三者兼備。」

「你覺得殺死採珠人的怪物是什麼?你有沒有懷疑的物件?」

「說不定是隻海怪。」

「不,海怪會把船打碎。」小眼睛臉色發白,吞了口口水,「別以為我是瞎猜。我在海邊長大……不止一次見過那種怪物。」

「巨章魚能把船上的人丟進海里……」

「那就不會有那麼多血了。傑洛特,那頭怪物不是章魚、不是逆戟鯨,更不是龍龜,因為它沒有毀掉或打翻船。或許你在尋找罪魁禍首時犯了個錯誤。」

獵魔人思索起來。

「我開始欽佩你了,艾希。」他的話讓艾希面泛紅暈,「你說得對。也許這次襲擊來自天空:鳥龍、獅鷲獸、雙足飛龍、翼龍,或者雙翼巨人,甚至可能是……」

「等等。」艾希插嘴道,「瞧瞧誰來了。」

艾格羅瓦爾獨自沿海岸走來,衣服都溼透了。看到他們時,他似乎更憤怒了。

艾希謹慎地鞠了一躬,傑洛特低下頭,用拳頭碰碰胸口。艾格羅瓦爾吐了口唾沫。

「我在礁石上等了三個鐘頭,幾乎從日出開始。」他咆哮道,「可她根本沒露面。我在海浪衝刷的礁石上等了整整三個鐘頭,活像個傻瓜。」

「我明白……很抱歉。」獵魔人低聲道。

「抱歉?」公爵爆發了,「只是抱歉?一切都是你的錯。是你搞砸了自己的工作,是你毀掉了一切。」

「我毀掉了什麼?我只不過負責翻譯……」

「見你的鬼!」公爵憤憤地打斷道,側過身去。他的側影很有王家風度,就像貨幣上的側身像。「要不是僱傭了你,我會比現在好過得多。也許這話聽起來很怪,但沒有翻譯時,希恩娜茲跟我溝通得更好,你應該懂我的意思。而現在……你知道鎮上的人怎麼說嗎?他們私底下說,採珠人之所以死掉,是因為我衝美人魚發了火。這是她的復仇。」

「荒謬。」獵魔人冷冷地評論道。

「我怎麼知道荒不荒謬?」公爵吼道,「我怎麼知道你跟我隱瞞了什麼?我怎麼知道她能做到什麼,那兒的海水裡又有什麼怪物聽她的話?向我證明這些話有多荒謬吧。把屠殺採珠人的怪物的腦袋帶來。有空在海灘上調情,還不如快點幹活……」

「幹活?」傑洛特也發火了,「怎麼幹活?乘著木桶橫渡大海嗎?你的澤李斯特已經拿嚴刑拷打和絞架威脅那些水手了……我什麼都做不了:沒人願意帶我去。澤李斯特本人也不樂意。我該怎麼……」

「關我屁事?」艾格羅瓦爾大叫著打斷他的話,「這是你的事!獵魔人之所以存在,不就是為了讓普通人不必煩惱怪物嗎?既然我僱了你,就有權命令你服從。要是做不到,我就找根棍子,把你趕出我的領地!」

「冷靜點,公爵大人。」儘管臉色蒼白,雙手顫抖,小眼睛還是低聲道,「請您別再威脅傑洛特了。丹德里恩和我跟希達里斯的埃塞因王有些交情,他喜歡我們的歌,也是位很有熱情的業餘藝術家。埃塞因王很開明,他認為我們的歌謠不僅是音樂和韻律,也是人類的編年史。我的公爵大人,您想出現在這部編年史裡嗎?我可以幫你的忙。」

艾格羅瓦爾用冷漠的眼神看了她片刻。

「死掉的採珠人也有老婆孩子。」最後,他用更加慎重而平靜的語氣說,「等到餓肚子時,採珠人、撈牡蠣和龍蝦的,還有所有漁夫,早晚會回到海上,可他們能平安歸來嗎?傑洛特,你覺得呢?達文小姐,你呢?你的歌謠肯定很有趣:獵魔人無所事事地站在海灘上,看著孩子們衝鮮血染紅的小艇號啕大哭。」

艾希的臉更蒼白了。她拂開那縷頭髮,正要反駁,但沒等她開口,獵魔人就抓住了她的手。

「夠了。」他說,「你說了這麼多,只有一句真正重要:你僱了我,艾格羅瓦爾,而我接受了你的委託。如果可能的話,我會完成這份工作。」

「我盼著那一天。」公爵低聲回答,「再會了。向你致意,達文小姐。」

艾希沒鞠躬,只是點點頭。艾格羅瓦爾拖著溼淋淋的衣服,弓著身子朝碼頭走去。傑洛特這才發現,自己仍然抓著女詩人的手,而她也沒有掙脫的意思。他放開手。艾希的面孔恢復了平時的色彩,轉頭看著他。

「讓你冒險還真簡單,」她說,「只要提幾句女人孩子就夠了。就這樣他們還說獵魔人麻木不仁呢。艾格羅瓦爾根本不在乎女人、小孩和老人。對他來說,重要的是他的捕魚和採珠生意能恢復正常,因為每過一天都意味著損失一分利潤。他用捱餓的孩子當幌子,就是想讓你拿生命冒險……」

「艾希,」他打斷她的話,「我是個獵魔人。拿生命冒險是我的工作。這跟孩子沒關係。」

「別騙人了。」

「我幹嗎騙你?」

「如果你真是自己偽裝的那個冷血的獵魔人,就該跟他討價還價,可你連酬勞都沒提。不過這個話題已經說得夠多了。現在怎麼辦?」

「繼續往前走。」

「我很樂意。傑洛特?」

「嗯……」

「我告訴過你,我在海邊長大。我會開船……」

「算了吧。」

「為什麼?」

「算了吧。」他的語氣不容反駁。

「你完全可以換個更禮貌的說法。」

「是沒錯,可那樣你就會覺得……哦,鬼知道為什麼。我只是個麻木不仁的獵魔人而已。我可以拿自己的生命冒險,但不能拖別人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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