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咬緊牙關,搖搖頭。風吹亂了她的頭髮,紛亂的金色髮絲一時蓋住她的臉。
「我只想幫忙而已。」
「我知道。謝謝。」
「傑洛特?」
「嗯……」
「如果艾格羅瓦爾的傳聞是真的呢?你知道的,美人魚並不總是友善的。有那麼幾次……」
「我可不信。」
「海女巫,」小眼睛說著,陷入深思,「水澤仙女、男人魚、海寧芙。天知道它們會做些什麼。希恩娜茲有動機。」
「我不相信。」他乾脆地打斷她。
「你不相信,還是不願意相信?」
傑洛特沒有回答。
「你又想裝出冷血獵魔人的樣子了?」她說著,露出古怪的微笑,「裝成只會用劍思考的人?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把你真正的樣子告訴你。」
「我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
「你很敏感。」她輕聲說,「你的靈魂深處充斥著擔憂。你板起的面孔和冰冷的聲音騙不了我。你很敏感,所以在面對擁有道德優勢的對手時,你不敢舉劍……」
「不,艾希。」他緩緩地說,「別在我身上尋找歌謠的主題,也別指望看到什麼內心掙扎的獵魔人的動人故事。我倒是很樂意充當這樣的主角,但事實並非如此。我的準則和所受的訓練不會讓我陷入道德困境。在這方面,我有充分的準備。」
「別這麼說!」艾希脫口而出,「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總是……」
「艾希,」他再次打斷她,「我不希望你做這種不切實際的想象。我不是什麼遊俠騎士。」
「可你也不是冷血無情的殺手。」
「對。」他平靜地回答,「雖然有些人這麼認為,但我不是。原因不是我的敏感或高尚的品格,而是我的自尊、自負,以及對自身勇氣的自信,是因為我從小被灌輸的信念:準則和冰冷的慣例比情感更重要,可以防止我犯錯誤,防止我在善與惡、秩序與混沌的迷宮中迷失方向。不,艾希,敏感的人是你。這是你們這一行的特點,不是嗎?你認為美人魚是友善的,但擔心她會因為侮辱,作出攻擊採珠人這樣不計後果的復仇。你為她找了很多開脫的藉口……想到受僱於公爵的獵魔人要殺死美麗的人魚,你就會全身發抖,這是因為你向情感屈服了。獵魔人卻不會被道德和情感困擾,艾希。如果最後發現美人魚就是罪魁禍首,獵魔人也不會殺死她,因為他的準則禁止他這麼做。獵魔人的準則能解決我所有的難題。」
小眼睛突然抬起頭,看著他。
「所有的難題?」她輕聲問道。
她知道葉妮芙的事,他心想。她知道一切。丹德里恩,你這該死的大嘴巴……
他們四目相對。
艾希,你那天藍色的眼睛裡藏著些什麼?好奇?對與眾不同之人的著迷?小眼睛,你天賦的黑暗面又是什麼?
「請原諒。」她說,「這個問題既愚蠢又幼稚,而且問出這個問題豈不是意味著我相信你的話?回去吧。風吹得我渾身發冷。看來開始漲潮了。」
「我明白了。要知道,艾希,這可真有意思……」
「什麼有意思?」
「我敢發誓,艾格羅瓦爾和美人魚相會的礁石相當大,而且離岸很近。可我已經看不見了。」
「漲潮了。」艾希說,「海水很快會達到懸崖的高度。」
「會漫過懸崖?」
「沒錯。這裡海水漲落的幅度超過十腕尺,因為入海口和海灣會受到潮汐迴音的影響——這是水手對這種現象的稱謂。」
傑洛特看向海角,還有波濤拍打的龍齒礁。
「艾希,」他問,「退潮是從何時開始的?」
「問這個幹嗎?」
「因為……」
「哦,我明白了。你想得沒錯,退潮時,海水會退到海底臺地的山脊線那裡。」
「什麼的山脊線?」
「就是海床形成的臺地,露出水面的部位就像山峰。」
「而龍齒礁……」
「位於海底的山脊線上。」
「水過去就能到……我有多少時間?」
「我不知道。」小眼睛皺起眉頭,「你可以問問本地人,但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你看:海岸和龍齒礁之間有很多礁石。整個海灣都佈滿裂口和峽灣。落潮時,它們就成了裝滿水的盆地和峽谷。我不知道……」
潑水聲從勉強可見的礁石處傳來,然後是高聲的吟唱。
「白髮人!」美人魚大叫。她靈活地漂浮在海浪之上,尾巴優雅地拍打海水。
「希恩娜茲。」傑洛特抬手招呼她。
美人魚游到礁石旁,在浮沫中挺直身子,雙手將長髮掠向腦後,胸前春光一覽無餘。傑洛特瞥了眼艾希,看到她的臉微微泛紅。女孩露出遺憾而尷尬的表情,低頭看著自己衣裙下微微隆起的胸部。
「我的愛人在哪兒?」希恩娜茲湊近些,唱道,「他應該在這兒才對。」
「他來過,等了三個鐘頭,然後走了。」
「走了?」美人魚驚訝地顫聲唱道,「他沒等我?他沒法忍受區區三個鐘頭?跟我想的一樣:他連一點點自我犧牲都做不到!真是個混球!還有你,你在這兒做什麼呢,白髮人?跟你愛人散步?你們真般配。可惜你們的腿太煞風景。」
「她不是我的愛人。我跟她不熟。」
「是這樣嗎?」希恩娜茲驚訝地說,「真可惜。你們真的很般配。她是誰?」
「我是艾希·達文,是個詩人。」小眼睛用悅耳而富有表現力的嗓音唱道,相比之下,傑洛特的歌聲簡直像烏鴉叫,「幸會,希恩娜茲。」
年輕的美人魚用雙手拍打海水,高聲大笑起來。
「多美妙啊!」她大聲唱道,「你懂得我們的語言!你們人類真讓我吃驚。看起來,我們的差別也沒那麼大。」
獵魔人的驚訝不比美人魚少,雖然他本該猜到,女孩受的教育比他多,應該會懂古語,也就是精靈的語言:美人魚、海女巫和水澤仙女會在歌唱時使用這種語言。他也注意到,對他來說艱深複雜的旋律,小眼睛唱起來卻不費什麼力。
「希恩娜茲,」他說,「即便我們體內都有鮮血流淌,差別還是存在的!是誰……誰殺死了兩塊礁石附近的採珠人?告訴我!」
美人魚潛入水中,攪亂了海面,隨後再次浮出。她漂亮的臉蛋突然露出駭人的表情。
「不要挑戰命運!」她用尖厲的嗓音喊道,「別靠近階梯!你們別來!不要捲入跟他們的爭鬥!你們別過來!」
「什麼?為什麼我們不能來?」
「你們別過來!」美人魚重複一遍,倒向捲來的波濤。
水花飛濺而起。他們又看到她的尾巴。她展開窄小的魚鰭,拍打海浪,然後消失在海底深處。
小眼睛撫平被風吹亂的頭髮,陷入沉思,一動不動。
「我都不知道。」傑洛特說著,清清嗓子,「你對古語瞭解這麼多,艾希。」
「你不可能知道的。」她回答的語氣帶著幽怨,「你跟我不熟,不是嗎?」
六
「傑洛特……」丹德里恩四下張望,像獵犬似的嗅著空氣,「這兒有股臭味,你聞到沒?」
「沒有。」獵魔人也聞了聞,「算不上臭味,只是海的氣味而已。」
吟遊詩人轉過頭,往岩石間吐了口唾沫。海水浮泛泡沫,在岩石縫隙裡攪動,露出海浪衝刷過的沙礫。
「好像都乾透了,傑洛特。可水都去哪兒了?漲潮落潮的原理是什麼?你從來沒考慮過這些?」
「沒有。我還有別的事要想。」
丹德里恩微微發抖。
「我覺得,這片該死的海洋最深處藏著一頭大怪物,一頭長鱗片的噁心野獸,一隻巨大的蟾蜍,令人作嘔的臉上長著兩隻長角。它會時不時吞下海水,連同活在海里的一切:魚、海豹、海龜,所有一切。吞下這些東西,它就會吐出水:潮汐就是這麼形成的。你怎麼看?」
「我看你是個徹頭徹尾的白痴。葉妮芙跟我解釋過,潮汐跟月亮有關。」
「胡說八道!大海跟月亮能有什麼關係?只有狗才會對著月亮狂吠。她在嘲笑你,傑洛特,那個騙子。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獵魔人不置一詞。他看著潮水退去後的峽谷,潮溼的岩石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峽谷裡的水面仍在起起落落,但已經可以走了。
「嗯,該幹活了。」他站起身,正正背上的劍,「再等下去就該漲潮了。丹德里恩,你還堅持跟著我?」
「當然。歌謠的主題可不像聖誕樹下的松果,隨隨便便就能找到。另外,明天就是洋娃娃的生日。」
「我看不出這兩者有什麼關係。」
「真遺憾。我們普通人有贈送生日禮物的習慣。但我沒錢,只好去海底找些嘍。」
「比如鯡魚?或者烏賊?」
「別說蠢話了。我會找塊琥珀、海馬,或是漂亮的貝殼。禮物的象徵意義才是最重要的:代表我的關懷和喜愛。我喜歡小眼睛,也希望讓她開心。你難道不明白嗎?我猜也是。好啦。你先走,因為怪物隨時可能出現。」
「好吧。」獵魔人爬下一道滿是黏滑海藻的石壁,「我走前面保護你:這代表了我的關懷和喜愛。但要記住,如果我大喊,你就趕緊逃命,我的劍可不長眼睛。我們來這兒不是找海馬的,而是抓一頭兇殘的怪物。」
他們爬到峽谷底部,時不時過積水的裂縫,還有滿是沙礫和海草的水塘。雪上加霜的是,天開始下雨,傑洛特和丹德里恩很快從頭到腳被淋個通透。吟遊詩人立刻放棄了在沙礫和海草間搜尋的企圖。
「哦,你瞧,傑洛特,有條魚。見鬼,居然全身都是紅色。還有那兒,有條小鰻魚。那個呢?那是什麼?像只半透明的蝨子。還有這個……天啊!傑洛特!」
獵魔人猛地轉過身,手伸向劍柄。
那是一顆雪白的人類顱骨,被沙子磨得十分光滑,嵌在一道滿是沙礫的裂縫裡。丹德里恩看到一條環節生物鑽出顱骨的眼窩,頓時發出驚恐的叫聲。獵魔人聳聳肩,朝海水退去後露出的岩石平臺走去。龍齒礁聳立在前方,彷彿兩座巍峨的高山。他謹慎地打量著。地上散落著海參、貝殼和海草。碩大的水母和棘皮動物在水坑和壺穴裡遊動。色彩像蜂鳥一樣鮮豔的小螃蟹擺動著腿腳,飛快地跑過。
傑洛特在遠處看到一具屍體,就躺在岩石間。溺死者的胸腔裡爬滿了螃蟹,因此屍體在海藻上怪異地蠕動。這人應該才死了一天多,但螃蟹早把他撕扯得千瘡百孔,就算仔細打量也找不到任何線索。獵魔人一言不發地繞過屍體,而丹德里恩壓根沒注意到。
「這兒有股腐爛的味道。」丹德里恩來到傑洛特身邊,吐了口唾沫,擰乾溼透的帽子,「還下這麼大的雨。真夠冷的,我會得風寒,然後弄壞嗓子,該死的……」
「別抱怨了。如果你想回去,沿著腳印走回去就好。」
龍齒礁底部後方,有片石灰岩臺地,盡頭是個坑洞:那兒就是潮水的邊界,海浪和緩。
丹德里恩四下掃視。
「喂,獵魔人!你的怪物很聰明,跟潮水一起退回海里去了。你肯定以為它會肚皮朝天躺在這兒,等你過來把它開膛破肚吧。」
「閉嘴。」
獵魔人走到臺地邊緣,小心翼翼地抓著覆滿岩石的錐形貝殼,單膝跪下。他什麼都沒看到。海水暗沉,又因雨水的拍打而顯得格外渾濁。
丹德里恩走進礁石的一處凹口,用腳趕走頑固的螃蟹。他四下張望,手指拂過石壁。粗糙不平的石壁上滴著水,爬滿了海藻、甲殼動物和貝類。
「嘿,傑洛特!」
「怎麼了?」
「瞧瞧這些貝殼。是珍珠貝,對吧?」
「不是。」
「你怎麼知道不是?」
「我不知道。」
「那就等確定了再開口。我敢肯定,這是珍珠貝。我要採幾顆珍珠回去。除了風寒,這趟遠征至少還有些收穫。對吧,傑洛特?」
「採吧。怪物會襲擊採珠人。你這樣也算採珠。」
「你想拿我當誘餌?」
「我說了,採吧。找大貝殼,就算裡面沒珍珠,也可以拿來煮湯。」
「那又如何?我只想要珍珠……讓貝殼見鬼去……願瘟疫帶走它!活見鬼,這東西怎麼開啟?傑洛特,你有刀嗎?」
「你身上連把刀子都沒有?」
「我是詩人,不是強盜。哦,算了,我把貝殼放包裡,回頭再把珍珠弄出來。嘿,你!別擋道!」
丹德里恩踢中的螃蟹飛過傑洛特的頭,落進波濤之中。
獵魔人入迷地看著黑沉沉的水面,沿臺地邊緣緩緩走著。他聽到丹德里恩敲打礁石、試圖取下貽貝的聲音。
「丹德里恩!過來,看這兒!」
滿布裂紋的臺地到了盡頭,獵魔人腳下是一道近乎垂直的石壁。他能清晰地看到海面下的大塊大理石,側面覆蓋著海藻、軟體動物和海葵,它們在水中舞動,彷彿風中的花朵。
「那是什麼?像一段樓梯。」
「就是樓梯。」丹德里恩驚訝地低聲道,「沒錯。一道通往水下城市的樓梯……就像傳說中被海浪淹沒的伊蘇城。你沒聽過那座深淵城市的傳說嗎?沒聽過水中的伊蘇城?我會創作一首美麗的歌謠,讓競爭對手嫉妒得直咬牙。我一定得去瞧瞧……你看,那是某種鑲嵌工藝……像刻上去,或用模子做出來的。是文字嗎?我們過去點兒。」
「丹德里恩!小心,那兒水很深!你會滑……」
「不會的!反正我已經溼透了。你瞧,水很淺嘛……第一道臺階上的水才剛剛及腰,而且寬敞得跟舞廳似的。哦,見鬼!」
傑洛特立刻跳進水裡,抓住丹德里恩的脖子。
「我被這鬼東西滑倒了。」丹德里恩氣喘吁吁地解釋,雙手抱著一隻又窄又平的鈷藍色貝殼,上面蓋滿海藻,「樓梯上到處都是。顏色倒挺漂亮,對吧?嘿,放你包裡吧,我的已經滿了。」
「趕緊離開這兒!」獵魔人怒吼道,「回臺地上去,丹德里恩。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安靜。你聽到沒?那是什麼?」
傑洛特聽到了。聲音從海水深處傳來,壓抑低沉,卻異常短促,只是依稀可聞。聽起來就像鐘聲。
「老天,是鐘聲……」丹德里恩喃喃說道,爬上臺地,「我說得沒錯,傑洛特,水底伊蘇城的鐘聲,鬼魂之城透過海水傳來的模糊鐘聲。它提醒我們,神明的懲罰……」
「你能閉嘴嗎?」
聲音再次響起,更近了。
「……提醒我們,」吟遊詩人撩著外套後襬,繼續說道,「那可怕的命運。這鐘聲就是警告……」
獵魔人不再關心丹德里恩說些什麼,轉而集中精神。他感覺到某種東西的存在。
「這是個警告……」丹德里恩微微吐吐舌頭,這是他進行藝術創作時的習慣動作,「警告……呃……我們不要忘記……呃……呃……我想到了,就是這個!」
鐘的核心寂靜無聲,傳來死亡的歌聲哦死亡啊,它容易面對,卻難以忘卻……
獵魔人身邊的海面驟然破開。丹德里恩尖叫起來。白沫中浮起一頭雙眼凸出的怪物,舞起鋒利的鋸齒狀器具——就像一把鐮刀——朝傑洛特劈來。在海面湧起的同時,傑洛特就握住了劍。他身體一轉,割開怪物長滿鱗片、看著鬆鬆垮垮的脖子。獵魔人轉過身,看到另一頭怪物浮出水面。它戴著怪異的頭盔,穿著滿是綠鏽的銅製胸甲。傑洛特猛地一揮長劍,擊中對方手中短矛的尖頭,又利用慣性砍中怪物長滿利齒的下巴,接著躍向身後的臺地邊緣,掀起一團水花。
「跑啊,丹德里恩!」
「抓住我的手!」
「快跑,該死的!」
下一頭怪物伴著嘶嘶聲自波濤間現身,粗糙的綠色前爪握著一把血跡斑斑的劍。獵魔人背部發力,離開貝殼覆蓋的臺地邊緣,擺開架勢。可那魚眼生物一動不動。它的體型跟傑洛特相仿,海水淹到它的腰際。它頭上頂著碩大的肉冠,魚鰓也敞開著,給人以高大魁梧的印象。它駭人的臉上掠過古怪的表情,像是獰笑。
怪物對漂在紅色水面上的兩具屍體全不在意,只是揮舞著手裡的劍,雙手握住沒有護手的劍柄。它豎起漂亮的肉冠,敞開魚鰓,長劍老練地劃過空氣。傑洛特聽到破空的嘶嘶聲,還有劍刃的嗡鳴。
那生物向前一步,掀起一道浪花拍向獵魔人。傑洛特揮舞著劍,伴著嘶嘶聲邁開步子,接受了挑戰。
魚眼怪物細長靈敏的手指在劍柄上挪動。那生物垂下銅甲和鱗片保護的雙肩,讓海水沒過胸口,將武器藏在水下。獵魔人雙手握劍——右手握在護手下,左手靠近劍柄圓頭——略微向側面舉起,雙手高過右肩。他和怪物目光交會,可那乳白色的魚眼裡只有淚滴形狀的虹膜,且像金屬般冰冷光滑,看不出絲毫神情,連攻擊的意圖都看不出。
樓梯底部的深海中,傳來深淵的鐘聲,這次更清晰,也更接近。
魚眼怪物猛衝向前,利劍分開水面,攻向獵魔人的側下方,動作快得出奇。傑洛特運氣不錯,他早料到這一劍會從右邊攻來。他長劍下揮,擋開這一擊,隨後扭轉身體,轉動長劍,用劍身擋住對手的追擊。到了這時,速度會決定一切:通過改變握劍的方式,哪一方能更快地由守轉攻,就將獲得致勝的機會。兩名鬥士都做好了揮出致命一擊的準備,重心也都放在右腳上。傑洛特知道,他們的速度幾乎一樣快。
但魚眼生物雙臂更長。
獵魔人飛快側身,長劍斬開對手的腰部,隨後身軀急轉,輕易避開怪物絕望而狂亂的反擊。它張大魚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隨後消失在染成鮮紅的水面之下。
「抓住我的手,快!」丹德里恩大喊,「又有怪物游過來了!我看到了!」
獵魔人抓住吟遊詩人的右手,離開海水,爬上岩石臺地。他的身後出現了一道巨浪。
這代表漲潮開始了。
他們飛快地逃離不斷上升的海水。傑洛特轉過身,見到幾頭水下生物浮出海面,追趕在後,有力的雙腿敏捷地跳躍著。他一言不發,加快了腳步。
在及膝深的海水中,丹德里恩跑得氣喘吁吁,突然絆倒在地。吟遊詩人用顫抖的雙手撐起身子,在海里撲騰起來。獵魔人抓住他的腰帶,將他拽出泡沫翻湧的海水。
「跑啊!」他大喊,「我來擋住他們!」
「傑洛特!」
「跑啊,丹德里恩!等海水填滿峽谷,我們就逃不掉了!快逃命啊!」
丹德里恩呻吟著,又跑了起來。獵魔人跟在身後,希望那些怪物能放棄追趕。面對這麼多對手,他根本不可能取勝。
怪物在峽谷邊緣追上了他,因為在水裡,游泳很輕鬆,而像獵魔人這樣抓著溼滑的岩石,在攪動的海水中前進,只會越來越費力。傑洛特在丹德里恩找到顱骨的盆地裡停了下來。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努力保持鎮定。
他用劍尖刺穿了第一頭怪物的太陽穴,又撕裂了拿短柄斧的第二頭。第三頭掉頭就跑。
獵魔人試圖爬上峽谷,但一道巨浪湧入盆地,狠狠地拍打在岩石上,回捲的海水更將他拽倒在地。他跟一頭魚眼怪物撞個滿懷,於是一腳踢去。有什麼東西抓住他的雙腿,把他拖向海底。獵魔人的肩膀撞上礁石,他睜開雙眼,恰好看到襲擊者黑色的輪廓,還有兩道迅疾的閃光。他用劍擋下第一擊,又本能地抬起左手,擋下第二擊。傑洛特感到一陣劇痛,然後是鹽水碰到傷口的痛楚。他用腳蹬向海底,發力上浮。他游到海面上,用手指畫出法印。模糊的爆炸聲刺痛了他的耳膜。如果我能活下來,他心想,雙手雙腳拍打著海水,如果我能挺過去,我就去溫格堡見葉,試著換個方法……如果我能活下來……
他好像聽到了喇叭或號角的聲音。
又一道巨浪湧入峽谷,讓他臉朝下倒在一塊碩大的礁石上。傑洛特能聽到清晰的號角聲,還有丹德里恩的尖叫,這些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他噴出鼻子裡的海水,四下張望,撩開臉上潮溼的頭髮。
獵魔人發現自己正位於這次遠足的起點。他趴在鵝卵石上,周圍的海面泛起白色的泡沫。
在他身後,已經化作海灣的峽谷中,有隻灰色的海豚在波濤上起舞。年輕的美人魚騎在它背上,青瓷色的頭髮隨風飄舞,雙乳無比美麗。
「白髮人!」她揮舞著手中細長的海螺殼,高唱道,「你還活著嗎?」
「我還活著。」獵魔人驚訝地回答。
他周圍的泡沫變成粉紅色。僵硬的左肩傳來鹽水的刺痛感。夾克的袖子破碎不堪。鮮血汩汩流出。我挺過來了,他心想。我辦到了。可是,我不會去找她的。
他看到丹德里恩沿著潮溼的岩石飛奔而來。
「我阻止了它們。」美人魚唱道,再次吹響海螺殼,「但不會太久!跑吧,別再回來了,白髮人!大海……不適合你!」
「我知道。」他高聲回答,「我知道。謝謝你,希恩娜茲!」
七
「丹德里恩,」小眼睛繫緊獵魔人手腕上的繃帶,又用牙齒撕斷,「你能不能解釋一下,堆在樓梯下面的貝殼是從哪兒來的?杜路哈德的老婆正在做家務,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貝殼?」丹德里恩的語氣很吃驚,「什麼貝殼?我不知道。也許是野鴨遷徙時留下的?」
傑洛特在陰影裡偷笑。他還記得自己向丹德里恩發誓要保守秘密:後者花了一整個下午撬開貝殼,挖出黏滑的貝肉。詩人弄傷了手指,還把襯衫扯脫了線,卻連一顆珍珠也沒找到。這也難怪,那些根本不是珍珠貝。撬開第一隻貽貝後,他們就放棄了煮湯的想法,因為裡面的貝肉實在令人作嘔,氣味刺激得他們直流眼淚。
小眼睛給傑洛特纏好繃帶,坐在浴盆邊緣。獵魔人謝過女孩,審視自己纏著整齊繃帶的手。那道傷口又深又長,從掌部一直蔓延到手肘,他的每個動作都會帶來痛楚。海水暫時為傷口止了血,但沒等他們回到住處,傷口又裂開了。女孩趕來之前,傑洛特給前臂敷上了促進血凝並減輕痛楚的靈藥。艾希趕到時,發現傑洛特正在丹德里恩的幫助下,試圖用魚線縫合傷口。艾希把他們臭罵一頓,立刻接過包紮傷口的工作。在這期間,丹德里恩詳細描述了搏鬥的過程,又數次重申要保留創作歌謠的權利。不用說,艾希立刻向獵魔人丟擲一堆他無法回答的問題。她對此相當不滿,認為他有意隱瞞,然後便變得悶悶不樂,不再發問了。
「艾格羅瓦爾已經知道了一切。」她說,「有人看到你們回來了,杜路哈德的老婆還逢人就說她在樓梯上看到了血跡。每個人都跑到礁石那兒,指望找到被海浪衝上岸的屍體。他們還在那兒找呢,不過我想,應該什麼都沒找到。」
「他們什麼都找不到。」獵魔人說,「我明天就去拜訪艾格羅瓦爾。如果方便的話,請你讓他禁止人們靠近龍齒礁。不過,千萬別提水下樓梯,還有丹德里恩關於伊蘇城的幻想。財寶獵人會蜂擁而至的,這一來,我們會害死很多人……」
「我可不喜歡說閒話。」艾希噘著嘴,用力拂開面前那縷頭髮,「就算我問你什麼,也不是為了跑出去像洗衣婦一樣大肆張揚。」
「抱歉。」
「我得出門了。」丹德里恩插嘴道,「我跟埃克莉塔有約。傑洛特,我要穿你的夾克,我那件又溼又髒。」
「這兒所有東西都是溼的。」小眼睛嘲笑道,還報復性地踢了踢地上那堆衣服,「你們怎麼能這樣?應該把衣服掛在晾衣繩上晾乾……簡直讓人無法忍受。」
「這麼放著一樣能幹。」
丹德里恩從衣服堆裡抽出獵魔人溼透的夾克,欣賞著嵌在袖子上的銀色飾釘。
「別胡說八道了!那是什麼?哦,不!包裡全是泥巴和海草!那個又是什麼?呀!」
傑洛特和丹德里恩沉默地看著艾希用雙手握住那隻鈷藍色貝殼。他們已經忘記了它的存在。貝殼上的黴斑散發出惡臭。
「是份禮物。」吟遊詩人朝門口倒退過去,「明天是你的生日,對吧,洋娃娃?這就是給你的禮物。」
「就這個?」
「它很漂亮吧?」丹德里恩嗅了嗅,又很快補充道,「是傑洛特送你的。他親手挑選的。哦……我要遲到了。回頭見……」
丹德里恩離開後,小眼睛沉默了片刻。獵魔人看著散發惡臭的貝殼,不禁為吟遊詩人的謊話和自己的沉默而羞愧。
「你還記得我的生日?」艾希字斟句酌地說,又儘可能把貝殼舉到遠離自己的位置,「真的嗎?」
「給我吧。」
傑洛特尖聲回答。他翻身下床,儘量不碰到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請你原諒這麼愚蠢的……」
「不行。」她抗議道,從腰帶上取下一把小刀,「這貝殼很漂亮,我想留作紀念。我只要把它洗乾淨,再扔掉……裡面的東西。我會把貝肉扔出窗外,留給野貓吃。」
有件東西落到地板上,又反彈起來。傑洛特瞪大眼睛,看清了艾希面前的東西。
那是顆珍珠。一顆散發乳白色光澤、質地完美又十分光滑的天藍色珍珠,像泡過水的豌豆那麼大。
「諸神在上……」小眼睛也看到了,「傑洛特……是顆珍珠!」
「是顆珍珠。」他大笑著重複道,「你總算得到禮物了,艾希。我很高興。」
「傑洛特,我不能接受。這顆珍珠起碼價值……」
「它是你的了。」傑洛特打斷她的話,「雖然丹德里恩是個白痴,但他真的記得你的生日。他一直說希望你開心。看起來,命運以它自己的方式實現了丹德里恩的願望。」
「那你呢,傑洛特?」
「我?」
「你也希望我開心嗎?這顆珍珠太美了……肯定非常值錢……你就不遺憾嗎?」
「只要你開心就好。如果說我有什麼憾事……那也只有一件。而且……」
「什麼?」
「而且我認識你沒有丹德里恩那麼久,不知道你的生日是哪天。我也希望能送你件禮物,讓你快樂……並叫你洋娃娃。」
她用力撲向他的脖子。傑洛特預料到了她的舉動,及時轉過頭,讓她冰冷的嘴唇只吻到自己的臉頰。他溫柔地抱著她,只是有所保留。他感覺到女孩繃緊身體,緩緩退開些,但雙臂仍然勾在他的肩膀上。他知道她想要什麼,但他沒有回應她的期待。
艾希放開他,轉頭看著半開的髒兮兮的窗子。
「當然了。」她突然說,「你跟我不熟。我都忘了……」
「艾希。」片刻的沉默後,他回答,「我……」
「我跟你也不熟。」她氣勢洶洶地打斷他的話,「那又如何?我愛你。我控制不住,一點辦法都沒有。」
「艾希!」
「是的,我愛你,傑洛特。你怎麼想對我並不重要。從我在結婚禮堂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愛上了你。」
女詩人沉默地低下頭去。
她站在他面前,傑洛特真希望她就是把武器藏在水下的魚眼怪物:那樣的話,至少他還有一拼之力。
「你沒什麼想說的?」她問,「一個字都沒有?」
我累了,他心想,而且虛弱得要命。我需要坐下,我的視線模糊不清,我流了血,還什麼都沒吃……我需要坐下。這間該死的臥室……願它被閃電劈中,然後徹底燒光。這兒什麼傢俱都沒有:最起碼也該有兩張椅子和一張桌子,讓我們可以更輕鬆地交談和傾吐,握住手也不會有危險。如果我坐在床墊上,再讓她也坐上來,那麼後果不堪設想。沒有比塞滿稻草的床墊更危險的東西了:坐上去就會往下沉,而且活動範圍小到躲不開……
「坐在我身邊吧,艾希。」
女孩猶豫不決地在床墊另一端坐下,和他拉開距離。
「聽說丹德里恩拖著滿身是血的你回來,」她低聲說著,打破了沉默,「我就像個瘋婆子一樣跑出屋子,沒頭沒腦地亂跑。然後……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我覺得這是魔法,是你對我偷偷施了咒語;你迷惑了我,用法印、狼頭徽章還有邪眼。這就是我所想的,但我停不下來,因為我知道自己已經接受了……已經向你的力量繳械投降了。但事實更加可怕。傑洛特,你根本沒做這些事,你沒用咒語誘惑我。為什麼?為什麼你沒對我施法?」
獵魔人沉默不語。
「如果只是因為魔法,」她續道,「情況就非常簡單,也容易解決。我會愉快地屈服於你的力量。可現在……現在我……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
活見鬼,他心想,要是葉妮芙和我相處時,跟現在的我有同樣的感覺,那真應該同情她才對。我不會再因為她的反應吃驚或反感了……永遠不會。
我對葉妮芙的期望——正如現在艾希對我的期望——不可能實現,而且比艾格羅瓦爾和希恩娜茲的愛情更難有結果。葉妮芙確信,僅有一點點犧牲是不夠的,所以我們會一再要求對方付出,永遠不知滿足。不,我不會再怪葉妮芙忽視我了。我發現,即使最微小的犧牲也無比沉重。
「傑洛特,」小眼睛呻吟著,把頭枕在他的肩膀上,「我真為自己的軟弱羞愧:它就像一種超自然的熱病,讓我沒法自由呼吸……」
傑洛特繼續保持沉默。
「我一直以為,愛情會讓你的頭腦進入莊嚴而美妙的狀態,即便失望時也能保持高貴。但愛情只會讓你生病,傑洛特,一場可怕而又老套的病。在這種狀態下,你會像喝下毒藥,陷入情網的人為了解藥會不惜一切。所有一切,甚至是尊嚴。」
「艾希,我懇求你。」
「我因為慾望而放棄了尊嚴,又羞愧地承受沉默的折磨。我為自己讓你尷尬而羞愧,但我別無選擇,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在命運面前淪陷,就像臥病在床,只能仰賴他人的恩惠。疾病向來令我懼怕:它讓我虛弱、困惑而又孤獨。」
傑洛特緘口不語。
「我本該感謝的。」她用哀怨的語氣再次開口,「感謝你沒有乘人之危。但我做不到。你這麼做也讓我羞愧。我痛恨你的沉默,還有你驚恐睜大的雙眼。我恨你……恨你的緘默、你的真誠,還有你的……我也恨她,恨那個女術士:真想用刀子跟她做個了結……我恨她。命令我離開吧,傑洛特,因為我自己沒法離開,雖然這也是我的願望:離開這兒,回鎮子,回到旅店裡。我要為自己受到的羞恥和羞辱向你復仇……我不會放過任何機會……」
該死的,他心想。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像順著樓梯滾落的破布球。她肯定會哭出來的。天殺的,然後呢?我該怎麼做?
艾希聳起的雙肩像風中的葉子那樣顫抖。女孩轉過頭,哭得出奇安靜而又平和,沒發出一點抽噎的聲音。
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他驚恐地想。絲毫情感都感覺不到。就算我把她擁進懷裡,也只是個早有預謀、精心計算的動作,絲毫不是發自內心。我會擁抱她,不是因為想這麼做,而是因為有這必要。我感覺不到任何情感。
等到他摟住女詩人的雙肩,她停止了哭泣,擦乾淚水,用力搖搖頭。她轉過頭,讓傑洛特看不到她的臉,然後把腦袋重重靠在他的胸口。
一點犧牲,他心想,只要一點點……就能讓她冷靜下來:只要一個擁抱,一個吻……她想要的只有這些……就算不夠,那又怎樣?只要一點點犧牲,還有一點點關注。她很漂亮,而且值得我這麼做……如果她還想要別的什麼……只要能讓她冷靜下來就好。做一次溫柔、無聲而又平靜的愛。但是我……這對我來說都一樣,因為艾希身上是馬鞭草的香氣,不是丁香和醋栗,她也沒有觸感彷彿帶電的冰冷皮膚;艾希的頭髮不是富有光澤的黑色、也不是龍捲風般的捲髮;艾希的雙眼迷人、甜美、火熱而又蔚藍,卻並非冰冷而又平靜的深紫色雙眸。在做愛以後,艾希會沉沉睡去,會轉過臉來,雙唇微翕,而不是露出勝利的微笑。因為艾希……
艾希不是葉妮芙。
所以我連一點點犧牲都給不了她。
「求你了,艾希,別再哭了。」
「是啊……」她緩緩地、緩緩地挪開身子,「是啊……我明白。哭也無濟於事。」
他們在沉默中對坐,各自坐在稻草床墊的兩頭。夜幕開始降臨。
「傑洛特,」她突然開口,嗓音有些顫抖,「也許……就像這隻貝殼,這份奇怪的禮物……我們能在彼此的關係裡發現一顆珍珠?或許過一陣子?」
「我看到這顆珍珠,」最後,他費力地開口,「鑲嵌在銀製的小花裡,每一片花瓣都精雕細琢。我看到它用鏈子掛在你的脖子上,就像我的徽章。它會是你的護身符,艾希。一件保護你不受邪惡傷害的護身符。」
「我的護身符。」她重複著,低下頭去,「一顆困在白銀裡的珍珠,就像永遠無法掙脫的我。一件珠寶,一個代替品。這樣的護身符會帶來好運嗎?」
「會的,艾希。我保證。」
「我能繼續坐在你身邊嗎?」
「可以。」
夕陽西沉。黑暗一點點籠罩大地。他們肩並肩坐在一起,坐在閣樓房間的稻草床墊上,周圍沒有傢俱,只有陷在一攤冰冷燭淚裡、並未點燃的蠟燭。
他們在沉默中坐了很久。丹德里恩回來了。他們聽到腳步聲,聽到魯特琴絃的撥動聲,還有他的哼唱聲。進了房間,丹德里恩注意到他們的存在,卻一言不發。艾希也什麼都沒說。她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丹德里恩未置一詞,但在詩人的目光裡,獵魔人看出了他沒說出口的話。
八
「智慧種族。」艾格羅瓦爾的雙肘拄著椅子的扶手,用拳頭託著下巴,思忖著說,「水下文明。住在海底、長得像魚的生物。通向深海的樓梯。傑洛特,你以為我是那種沒腦子的公爵嗎?」
站在丹德里恩身旁的小眼睛憤怒地哼了一聲。丹德里恩緊張地搖搖頭。傑洛特不為所動。
「無論你相不相信,對我來說都一樣。我的責任是警告你。在那片海域航行的船隻,還有在退潮時靠近龍齒礁的人都將面臨巨大的威脅。如果你想知道我的宣告是否屬實,如果你想冒險,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給你應有的警告。」
「哦!」澤李斯特突然插嘴,這位採珠業負責人就坐在艾格羅瓦爾身後的凹窗裡,「如果那些怪物跟精靈或地精差不多,那就沒什麼危險的。我害怕的是巫術製造的怪物。從獵魔人的說法來看,那些東西就像海底的鬼魂。我們沒法對抗鬼魂。最近我聽說,有位魔法師只用眨眼工夫就殺死了莫克瓦湖的鬼魂,但他把一桶魔法藥劑丟進水裡,鬼魂就都完蛋了。一絲痕跡都沒剩下。」
「說得對。」一直沉默的杜路哈德插嘴道,「沒留下任何痕跡……但鯉魚、梭子魚、小龍蝦和貽貝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甚至包括水底的水草——就連湖邊的赤楊樹都乾枯了。」
「真了不起。」艾格羅瓦爾乾巴巴地評論道,「多謝你精彩的主意,澤李斯特。還有別的嗎?」
「對……對……」澤李斯特漲紅了臉,繼續說著,「那個魔法師確實做過了頭,有點過火了。但我不靠魔法師也能成功,公爵大人。獵魔人說,搏鬥並殺死怪物是可行的,那我們就跟它們開戰吧,我的大人。就像從前那樣。這不是什麼新鮮事!矮人過去住在山裡,現在他們在哪兒?森林裡仍能看到野蠻的精靈和惡毒的小妖精,但他們離完蛋也不遠了。我們必須像祖先那樣保護我們的土地……」
「為了讓我的孫輩看到珍珠的顏色?」公爵皺著眉頭打斷他的話,「我沒那個時間,澤李斯特。」
「我有個簡單的法子:為每艘漁船配備兩船弓箭手。讓那些怪物懂得道理,學會恐懼。是這樣吧,獵魔人大師?」
傑洛特冷冷地看著他,沒有答話。
艾格羅瓦爾展示出高貴的側影,轉過頭去,咬住嘴唇。他又將目光轉向獵魔人,連連眨眼,皺起眉頭。
「你沒能完成你的使命,傑洛特……」他說,「你再一次浪費了良機。的確,你努力了,我不否認這一點,但我不會為沒有結果的努力酬謝你。我感興趣的只有效率,獵魔人,而你的效率,說實話,真的很可悲。」
「說得好,親愛的公爵大人!」丹德里恩諷刺道,「你真該跟我們一起去龍齒礁。我們——獵魔人和我本人——會非常慶幸有你拿著劍,幫忙對付一頭浮出海面的怪物。然後你就會明白情況,也不會再對早該掏出的酬勞……」
「像個魚販子一樣討價還價。」小眼睛說。
「我沒有討價還價和爭辯的習慣。」艾格羅瓦爾平靜地回答,「我說了,我一個子兒都不會給你,傑洛特。我們的契約是有效力的:解決威脅,消除危險,讓潛水採珠能安全進行。可你做了什麼?你講了個關於海底智慧生物的浪漫故事。建議我儘可能遠離資源豐富的場所。你究竟做了什麼?只是殺了……順便問一句,你殺了幾個?」
「數量並不重要。」傑洛特的臉色微微發白,「至少對你不重要,艾格羅瓦爾。」
「說得沒錯,而且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哪怕你至少帶給我一隻魚怪的爪子,或許我也會像護林官帶回狼耳朵時那樣,給你些補償。」
「好吧。」獵魔人冷冷地說,「那我別無選擇,只能道別了。」
「你錯了。」公爵說,「我可以給你一份收入體面的全職工作:保護漁夫的衛兵隊長。這不是終身職位,等到那個智慧種族懂得遠離我的人民,你就可以離開了。你怎麼想?」
「謝謝,但我不感興趣。」獵魔人面露苦相,「這工作不適合我。我認為同另一個種族開戰是非常愚蠢的行為。或許對一位無所事事的公爵來說,這樣的活動相當理想,但不適合我。」
「哦,真偉大!」艾格羅瓦爾大笑著說,「真高尚!你拒絕的樣子簡直像位國王!你拒絕了一筆大錢,口吻像個飽食終日的有錢人。傑洛特,你今天吃過東西嗎?沒有?那明天呢?後天呢?你的選擇會越來越少,獵魔人。在正常情況下,你也會難以維持生計,更別提一條胳膊還掛著吊帶……」
「你竟敢!」小眼睛大叫起來,「艾格羅瓦爾,你竟敢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他掛著吊帶的胳膊可是在你的委託中受傷的!你怎能說出如此自私的話?」
「別說了。」傑洛特插嘴道,「別說了,艾希。沒有意義。」
「你錯了。」她憤怒地回答,「有意義。總得有人告訴公爵,他能有這個頭銜,是因為除了他,沒人想統治海里的這麼一小塊石頭,可他卻覺得自己有資格羞辱別人。」
艾格羅瓦爾咬緊牙關,面紅耳赤,卻保持著沉默。
「是啊,艾格羅瓦爾,」艾希續道,「你以貶低同胞為樂,你喜歡俯視獵魔人這種替你賣命的人。但你要明白,獵魔人並不在乎你的輕蔑和侮辱,這些對他沒有任何影響,他甚至轉個身就會忘記。獵魔人也不會有你的僕人和臣民——就像澤李斯特和杜路哈德——那樣的感受,不會感到由衷而痛苦的羞愧。獵魔人也不會像丹德里恩和我那樣,看到你就噁心。艾格羅瓦爾,你知道為什麼嗎?我來告訴你:因為獵魔人知道,他比你更優越,他的價值勝過你千倍。這就是他力量的源泉。」
艾希停了口。她飛快地低下頭,不讓傑洛特察覺到她美麗眼角的淚滴。女孩把手伸向脖子上的銀製小花,花朵正中央嵌著一顆天藍色的珍珠。這朵銀花的格狀花瓣出自某位名副其實的大師級珠寶匠之手。獵魔人為杜路哈德僱傭的手藝人的技藝感到高興,而且杜路哈德付清了所有費用,一個子兒都沒向他們要。
「因此,我的公爵大人,」小眼睛抬起頭來,「請別再侮辱獵魔人,讓他率領你的僱傭兵去對抗大海了。別再拿這種只能逗人發笑的提議讓自己蒙羞了。你還不明白嗎?你可以僱用獵魔人,讓他完成特定的使命,保護人們不受傷害和威脅,但你沒法買下獵魔人,然後隨心所欲地使喚他。因為一個獵魔人,即使受了傷又挨著餓,也比你更有價值。所以他才會唾棄你可悲的提議。你明白了嗎?」
「不,達文小姐。」艾格羅瓦爾冷冷地回答,「我不明白。而且我不明白的事越來越多了。起先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我沒有下令把你們三個大卸八塊?至少也該痛打一頓,再用熾熱的烙鐵給你們留下記號。你——達文小姐——你想讓我們相信你無所不知,那就告訴我,我為什麼要放過你們?」
「當然,我這就告訴你。」女詩人針鋒相對地回答,「因為,艾格羅瓦爾,在你的內心深處,仍有一顆尊嚴的火花,在你暴發戶的傲慢背後,還有尚未完全磨滅的一絲榮譽感。在內心深處,艾格羅瓦爾,在你心靈的最深處,仍然愛著一條美人魚。」
艾格羅瓦爾面白如紙,用椅子扶手擦去手心的汗水。精彩,獵魔人心想,精彩啊,艾希。你太棒了。但他同時也覺得很累,非常非常累。
「滾出去。」艾格羅瓦爾沒精打采地說,「離開這兒。想去哪兒都行。別來打擾我。」
「別了,公爵。」艾希說,「在我離開之前,請接受我的另一條建議。這事本該由獵魔人來說,但我怕他忘記。所以我代他轉告你。」
「我在聽。」
「大海很廣闊,艾格羅瓦爾。沒人知道海平面那頭藏著什麼。你們把精靈趕進龐大的森林,但大海比最大的森林還要大。渡過大海,比跨過你們屠殺矮人的群山與山谷更難。在大海底部,住著一支配備了鐵甲的種族,它們懂得鑄造金屬的奧秘。當心點兒,艾格羅瓦爾。如果你讓弓箭手陪伴漁夫出海,就代表你向你並不瞭解的敵人宣戰。你驚動的說不定是大黃蜂的巢穴。因此我建議你,把大海留給他們,因為大海不屬於你。你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龍齒礁的那段水下樓梯通往何處。」
「你錯了,艾希小姐。」艾格羅瓦爾平靜地說,「我們知道那段樓梯通向哪兒。我們甚至可以沿著樓梯走下去,發現藏在大海彼端的東西,如果那兒真有東西的話。然後我們會從海里拿走一切。即使我們辦不到,我們的子孫和子孫的子孫也能辦到,這只是時間問題。即便會讓大海被鮮血染紅,這也是我們的工作。記住這一點,艾希,睿智的艾希,用歌謠記錄人類編年史的艾希。生命可不是歌謠,可憐的孩子,你只是個小小的詩人,被華麗的辭藻矇蔽了漂亮的雙眼。生命是一場戰鬥,就像比我們優越的獵魔人早就明白的那樣。是他們帶領我們前進,是他們開闢出道路,跨過那些阻擋人類腳步的生物的屍體。是他們和我們一起在保護這個世界。我們,艾希,只能繼續這場戰鬥。創造人類編年史的不是你的歌謠,而是我們。我已經不需要獵魔人了,因為從現在開始,一切都阻擋不了我。一切。」
艾希臉色發白,朝那縷頭髮吹了口氣,又猛地搖搖頭。
「你說一切,艾格羅瓦爾?」
「一切,艾希。」
女詩人笑了。
前廳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他們聽到了腳步聲和叫喊聲。侍從和護衛闖進房間。他們或下跪,或鞠躬,將公爵圍在中央。
希恩娜茲出現在門口,穿著一條海藍色衣裙,上面裝飾著像浮沫那樣雪白的褶邊。那條裙子的衣領低得驚人,只將美人魚傲人的雙峰遮住了一部分,又以軟玉和天青石的領子作為裝飾。她青瓷色的頭髮巧妙地捲起,用珊瑚和珍珠做成的寶冠固定。
「希恩娜茲……」艾格羅瓦爾結結巴巴地說著,跪倒在地,「我的……希恩娜茲……」
美人魚用輕盈而優雅的腳步緩緩走來,動作像波浪一般流暢。她在公爵面前停下,笑了笑,露出滿口潔白小巧的牙齒,又用小手抬起衣裙,讓所有人都能目睹海女巫的超卓技藝。傑洛特吞了口口水。海女巫顯然知道怎樣的腿才算美麗,也懂得如何去塑造。
「啊!」丹德里恩驚呼道,「我的歌謠……這正是我歌謠裡寫的……為了他,她用尾巴交換了雙腿,但也因此失去了嗓音!」
「我什麼都沒失去。」希恩娜茲用通用語高唱道,「至少暫時如此。變化之後,我感到煥然一新。」
「你會說我們的語言?」
「怎麼,不可以嗎?你怎麼樣,白髮人?哦,你的愛人也在這兒……艾希·達文,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對她多了些瞭解,還是跟她依然不熟?」
「希恩娜茲……」艾格羅瓦爾依然語無倫次,雙膝跪地向她靠近,「我的愛人!我的愛……我的唯一……你終於決定了……終於,希恩娜茲!」
美人魚做了個再清楚不過的手勢:她伸出手,讓他行吻手禮。
「哦是啊,我也愛你,傻瓜。什麼樣的愛人連一點點犧牲都辦不到?」
九
離開布利姆巫德海角那天,清爽的晨霧淡化了地平線上的朝陽,讓它顯得不那麼刺眼。他們決定三人一同離開,但沒經過正式的討論,也沒有共同的目標,只想再同行一段路。
他們離開了那片滿是岩石的海角,向由海浪衝刷而出、聳立於海灘處的懸崖,以及飽受風雨與海水侵蝕的古怪石灰岩道別。他們走進鮮花盛開、綠意盎然的多爾·愛達拉特山谷,海水的氣息、海浪的聲響、海鷗的啼鳴,依然駐留在他們的鼻翼和耳間。
健談的丹德里恩不斷改換話題:巴爾斯鄉間強迫年輕女孩保留處子之身,直到結婚為止的愚蠢習俗;伊尼斯·博赫特島上的鐵鳥;生命之水與死亡之水;一種名叫「基石」、色彩就像藍寶石的酒的口感和麻醉效用;艾賓王國的王家四胞胎,取了普茲、格里特茲、米茲和胡安·帕布羅·瓦瑟米勒這樣莫名其妙的名字。他還批評同行帶動的音樂和詩歌的新潮流,沒一個稱得上真正的藝術家,他說。
傑洛特保持沉默。艾希也很安靜,僅回以隻言片語。獵魔人能感覺到她投來的目光,他在刻意躲閃。
他們乘渡船過了愛達拉特河,只是被迫自己拉著繩子過去,因為船伕的臉色白得像紙,醉得像個癲癇病人,連繫船的纜繩都解不開,無論問他什麼,他只會回以毫無意義的「呃」。
河對面的村子令獵魔人心情愉快。位於河岸的村舍大都用柵欄圍起,暗示他有活可幹。
那天午後,正在休息時——他們留下丹德里恩照看飲水的馬——艾希毫無預警地接近了傑洛特。
「傑洛特,」她輕聲說,「我……我受不了了。我已經受夠了。」
獵魔人試著避開她的目光,但她不肯放過他。艾希擺弄著項鍊上那朵嵌著天藍色珍珠的銀花。
「傑洛特……我們必須解決這個問題,不是嗎?」
她等待他的回答:只需一個字,或是一個最微不足道的反應。但獵魔人知道,他無法為她付出什麼,也不想對她撒謊。他更不敢說實話,怕傷害她。
這時,丹德里恩——永遠可靠的丹德里恩——以他一貫的機智突然出現,緩和了氣氛。
「是啊,說得對!」他大喊道,把手裡的樹枝伸進水裡,撥開燈芯草和河生蕁麻,「你們真該做決定了,是時候了!我已經看膩這出戲了!你指望他做什麼,洋娃娃?某種他不可能做到的事?還有你,傑洛特,你在指望什麼?你指望小眼睛能讀出你的想法,就像……沒錯,就像另一個女人那樣?你指望她能像你一樣滿足於現狀,不要求對方吐露真情,也不必做出解釋或拒絕?你要過多久才能聽到她的話?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理解?多年以後再從遙遠的記憶中領悟?見鬼,我們明天就分道揚鑣了!哦,我真是受夠你們兩個了。聽著:我會削一根榛木枝做釣竿,你們可以用這段時間說該說的話。全都說出來吧!試著達成共識。這沒你們想的那麼難。然後,看在諸神的分上,去做吧。洋娃娃,去跟他做該做的事;傑洛特,你也是,這對她有好處。然後,該死的,你們要麼各過各的日子,要麼……」
丹德里恩猛地轉過身,折斷一根燈芯草,嘴裡咒罵不停。他打算用繫上馬鬃的榛木枝一直釣到天黑。
等他消失,傑洛特和艾希佇立良久,靠著俯瞰河水的那棵柳樹的樹幹。他們手牽手,沉默不語。接著,獵魔人用低沉的聲音開始了長長的敘述,小眼睛聽著這一切,眼眶裡含著淚水。
然後他們做了。
接下來的一切都有條不紊。
十
第二天,他們安排了一場告別晚餐。艾希和傑洛特從村子裡買來一隻宰好的羊羔。趁討價還價的空當,丹德里恩從屋後的菜園順走了新鮮的大蒜、洋蔥和胡蘿蔔。他們還偷了只做菜的鍋,巧妙地透過蹄鐵匠的柵欄縫隙塞了出去。獵魔人被迫用伊格尼法印修補了鍋子上的洞。
告別晚餐在森林深處一片開闊地舉行。篝火歡快地劈啪作響,傑洛特小心翼翼地翻轉羊羔,又用剝了皮的松樹枝攪著鍋裡熱氣騰騰的湯。小眼睛對烹飪一無所知,只能彈著魯特琴,唱些下流的小曲兒活躍氣氛。
這是一場晚餐聚會。他們達成共識,等明天一早,三個人就會分道揚鑣,去尋找他們已經擁有的東西。但他們當時並不明白這個事實,也不清楚路會將他們帶向何方,只是決定分開而已。
吃飽了羊羔肉和胡蘿蔔,喝夠了杜路哈德送給他們的啤酒,他們一起聊天,一起大笑。丹德里恩和艾希來了場歌唱比賽。傑洛特躺在雲杉枝上,雙手枕在腦後,他從沒聽過如此美麗的聲音和如此悅耳的歌謠。他想到了葉妮芙,也想到艾希。他有種感覺……
那天夜晚結束時,小眼睛和丹德里恩唱起了著名的二重唱歌曲《辛西婭和維特文》,那是一首非凡的情歌,第一句是「那些並非我最初的眼淚……」傑洛特不禁覺得,就連樹木都彎下腰,聆聽兩位吟遊詩人的歌聲。
接著,散發著馬鞭草氣味的小眼睛躺在他身邊,貼著他的肩膀,腦袋枕在他的胸口,似乎嘆息了兩聲,隨後沉入了夢鄉。獵魔人過了好久才睡著。
丹德里恩入迷地看著越來越微弱的火光,仍然坐在那兒,輕輕彈奏魯特琴。
他先彈奏了幾個音節,隨後轉為一段平靜的旋律。歌詞伴著音樂而來,被困在樂聲中,像困在透明琥珀裡的昆蟲。
這首歌謠講述了一位獵魔人和一位女詩人的故事:他們在海邊相遇,在尖叫的海鷗之間;他們初次相見就彼此一見鍾情;他們擁有誠摯的愛;他們漠視死亡,因為就連死亡也無法讓他們分開,更無法摧毀這份愛。
丹德里恩知道,相信歌謠裡的故事的人少之又少,但他不在乎:歌謠不是讓人相信的,而是讓人感動的。
多年以後,丹德里恩本可以改寫這首歌謠的內容,讓它更符合真相。但他沒有。真實的故事太過令人傷感。說真的,誰會想知道獵魔人和女詩人分開之後,從此天各一方?誰又想知道,四年後,小眼睛在維吉瑪死於肆虐的天花?誰想知道,是丹德里恩抱著她的屍體離開城外的火葬柴堆,獨自一人靜靜走進森林,按她的遺願,把那兩件東西與她一同埋葬:她的魯特琴,還有她從未離身的天藍色珍珠。
不,丹德里恩讓歌謠維持最初的版本,但他再沒唱過這首歌。無論在誰面前。
那天早上,一頭兇狠而飢餓的狼人趁著尚未消散的夜色闖入宿營地。但認出丹德里恩的歌聲後,它駐足聆聽片刻,便消失在森林裡。